果真是严师出高徒。
镜迟“嗯”了一声。
都不谦虚一下?
昭栗又问:“那散修平时都做些什么?”
“等死。”他说。
昭栗竟不知道一时该说些什么好,干笑两声:“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羽山,你挺有天资的,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斩化蛇?积攒机缘。”
镜迟手臂向后随意地撑着身子,漫不经心地应下。
整个天空变了颜色,不再是热烈喧嚣的绚烂,而是静谧的蓝色潮水,纷纷扬扬的火星子带着紫色闪光四下坠落。
喧嚣的爆炸声、远处的欢呼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昭栗目不转瞬地瞧着他。
漫天光华下,少年仰头望着天际,一簇紫色的烟云在他脸侧弥漫开来。
察觉到她的视线,镜迟垂眸看去。
原以为她会像前几次一样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没想到她还是定定地瞧着他,然后唇角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少女杏眼弯弯,梨涡浅浅:“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蓝色的烟花,很漂亮,谢谢你。”
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火树银花。
*
回到客栈后,苏世遗还没睡,昭栗便向他转述了邀请镜迟前往羽山一事。
苏世遗想也没想就拒绝,冷声道:“你和他很熟吗?”
昭栗哑然片刻,嗫嚅道:“还行吧……”
她没想到师兄的情绪起伏会这么大。
苏世遗自知语气有些重,顿了顿,温声道:“我们才和他认识不过短短几天,对他的修为尚不清楚,羽山一行凶险莫测,他若是出点差池,谁来负责?”
昭栗张了张嘴,苏世遗打断道:“你别跟我说你来负责,你负不了这个责任,我也负不了,所以没戏。”
“师兄你先听我说嘛,”昭栗耐心道,“黑莲花墓内,他带着我躲过箭矢,黑莲花墓外,他吹笛救了百姓,那是连你都束手无策的变异妖物。还有,方才云渡城的烟花你看见了没?”
苏世遗脸色阴沉:“看见了,所以呢。”
昭栗:“那是镜迟放的,拿灵力放的。”
见苏世遗狐疑地看着她,昭栗肯定地点了点头:“所以说,他的修为绝对不低,你不能小瞧人家,也不能剥夺一个人修者行侠仗义的善心。”
从小到大,苏世遗都拿他这个师妹没辙,说道:“随你。”
昭栗眨了下眼:“师兄这是答应了?”
苏世遗极淡地“嗯”了一声。
昭栗皱眉:“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像我在逼迫你一样,你笑一下,我才信你是真的答应了。”
苏世遗极假地扯了一个笑。
昭栗满意地离开,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突然从门缝中冒出头:“师兄晚安。”
那场盛大绚烂的烟花几乎照亮了整个云渡城。
客栈众人都在猜测,在这并非节日的一天,谁会放这么多烟花,还足足放了一个时辰。
定是哪家的小郎君为逗小娘子欢心,当真是挥金如土。
原来是镜迟拿灵力放的。
*
羽山比他们想的要更可怖。
甫一进山,空气里弥漫着的泥水腥气,混合着植物腐烂的味道,强烈地刺激着昭栗等人的感官,让人几欲作呕。
属于高山流水的喧嚣消失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偶尔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骨头摩擦般的干涩声响。
这是洪水漫山后的怪诞景象,触目所及,皆是死亡和狼藉。
深山老林,鲜有人至,没有路径。
《百妖谱》只记录化蛇在羽山的一处湖域,没有记录湖域在哪个方位,几人只能摸索着前行。
昭栗脚下一声脆响,垂眸一看,踩碎的不是枯枝,而是不明生物的骨骸。
她皱了皱眉,移开脚。
苏世遗将她拉到身后,说道:“跟着我走。”
昭栗大步跨过去,抓住他挂在腰侧的剑鞘,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辛苦师兄。”
镜迟见后微眯了下眼。
被洪水浸透的山地,湿滑难行。
苏世遗拿灵力踩出来的脚印,昭栗再踩上去,便是好走许多。
再走一段距离,就被一连根拔起的老树挡住去路。
根系狰狞地朝天张开,庞大的躯干斜插在泥沙里,仔细看,它露在地面的枝干上竟还挂着个小男孩。
男孩被枝干勾住背上的箩筐,见有人来,喜极而泣地哭喊:“哥哥姐姐们救救我!”
几人绕至男孩面前,风呼呼啦啦,彻骨的冷,男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补丁麻衣,草鞋还掉了一只。
昭栗见男孩双手紧紧扣着肩上箩筐背带,说道:“你跳下来啊。”
男孩声音打颤:“我会摔死的!”
昭栗走近一步,平视男孩,有些无语:“摔不死。”
男孩拼命摇头:“我害怕!我不敢!”
昭栗劝他:“你试试,死不了。”
他距离地面都没有一尺,竟然还要人帮?
男孩急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救一下我会死吗?我都在这儿挂半天了!”
昭栗气笑,撸起袖子就要伸手把他拽下来。
叶楚楚见状,连忙将炸毛的昭栗拉了回来,催促道:“师兄你快把他弄下来。”
苏世遗收了看好戏的笑,剑出鞘斩断树枝,又精准地回鞘。
男孩稳稳地落在地上,抬头道:“多谢这位姐姐。”
昭栗哼笑一声。
变脸真快。
叶楚楚摸摸男孩的头,询问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采鹿活草卖钱。”男孩侧身,将筐露在众人视野,“鹿活草只有羽山上才有。”
叶楚楚若有所思:“你经常来这儿采鹿活草吗?”
男孩点点头:“不发大水就会来。”
叶楚楚:“那你对羽山很熟了?”
男孩:“当然。”
不知道为什么,昭栗看这男孩,咋看咋不顺眼。
也许是她小肚鸡肠吧。
反正她不喜欢说脏话、看人下菜碟的男孩。
叶楚楚问道:“那你知不知道羽山有一片湖?”
男孩脸色骤变:“那湖不能靠近,邪气得狠,我们采药都会避开那片湖!”
叶楚楚解释道:“近来山下村庄常被洪水肆虐,正是那片湖的原因,我们就是去查看原因的,你能不能为我们带一段路?”
男孩思索片刻,说道:“你们能解决洪水的问题?”
叶楚楚微微一笑:“我们想试试。”
“那我带你们去。”男孩顺势牵住叶楚楚的手,“姐姐你跟着我走。”
叶楚楚:“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男孩握紧她的手:“冷。”
昭栗环胸,看着两人走在前面的背影,嘟囔道:“带路就带路,牵我师姐手干嘛?”
昭栗垂眸,一支玉笛映入眼帘。
玉笛的另一端被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握着。
愣神间,那支玉笛的主人又将玉笛往她手边送了点。
昭栗抬眸,是镜迟那张清隽精致的脸。
昭栗不明所以,歪了歪头。
是想让她握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