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2 / 2)

已经不知道是谁戏弄谁,谁侮辱谁了。一口就加码一千万固然不可一世,但每手只加五十也颇有从容猎鹿之感。

裴枝和已看不懂局势,甚至没了紧张。天文数字带来的不真实感如此巨大,吞没了他其余一切痛苦,亦或者是帮助他的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他都快忘了这是他丢了的琴。

他身边的男人根本没有收手打算,再度举牌:“四千万。”

四千万欧!这已经数倍于斯氏琴最高成交价!一时间,所有目光再度聚焦于那个二十三号年轻人。还跟吗?一掷千金事小,但这么公然抢走那个男人心仪之物,就不怕得罪他?

二十三号年轻人吞咽了一口:“四千零五十万。”

所有人包括拍卖师都陷入了疯狂!

然而周阎浮云淡风轻,不拿钱当钱:“五千。”

空气凝固,连咳嗽都憋在了喉咙里。诸人已换了个猜测,难道这人是想戏弄路易,故意哄抬高价?这个猜想比刚刚更令人毛骨悚然,再看向二十三号时,已经宛如看待一具尸体。毫无疑问,这个苍白平庸的青年是被人推出来的牺牲品,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可怜的孩子。

虔诚的贵妇和绅士们忍不住在心口划起十字。

卢锡安放下了翘着的两腿,身体也从椅背上离开,因为帕金森而颤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西服下的衬衫早已透明。

二十三号年轻人正在等待他的暗示,好决定是否继续跟。

过了数秒。二十三号再次举牌,咬着牙,垂着头,明明在追价,却像只斗败的公鸡:“五千零五十。”

够了。我说,够了……裴枝和紧闭双眼。他愿意用命来换这把琴,却不代表想看到有人为他花五千万欧赎回,因为这代表着对方所图远胜他烂命一条。

一向举牌果决的男人,此时也罕见地停顿片刻,用只有裴枝和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再问你一遍,就算我帮你拍回了这把琴,你也不会感激我。”

裴枝和:“绝对。”

周阎浮:“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吃力不讨好了。”

裴枝和:“?”

哈?

在男人突如其来的收手之下,这场让人冷汗直冒的拍卖终于来到了尾声。拍卖师响亮落槌,这把斯特拉迪瓦里以五千零五十万欧元的成交额易主,创下历史之最!

全场沸腾,竞相去祝贺这个虎口夺食的年轻人,同时也恭喜埃莉诺夫人。毕竟,这拍卖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夫人的荣光。然而与夫人的满面春风相比,这个年轻人却苍白呆滞,浑然没有拍回无价之宝的喜悦。

卢锡安颓然塌腰,脊椎像被卸去一节。

喧嚣中,独有裴枝和立在原地,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结束了,一切的荒诞都结束了。这不是戏,而是众目睽睽下的现实。他突发的善意,真的让他丢了商陆送他的琴。

裴枝和扯了扯嘴角,讥笑自己。这算什么?好人没好报?可能他救的人是撒旦化身十恶不赦吧,所以救了他的他,报应也来得很快。

可是,报应到他身上啊!为什么不报应到他身上?琴又何辜……

“抱歉。”周阎浮站起身,目光意味深长地停在裴枝和脸上:“没能履行诺言。”

裴枝和捏紧了双拳:“没什么,是我咎由自取。”

“什么意思?”

“是我救你的活该。”

他不肯看周阎浮,目光撇在别处,也就没看到这一句后这个男人僵硬抿直的唇角。

“你的意思是,”周阎浮顿了顿,“如果能再来一次,你宁愿看我死得千疮百孔,也要救琴。”

裴枝和转过脸,一股迁怒终于不可遏止:“当然。这把琴对我的价值你懂什么,而周先生你对我又算什么。”

他这么尖酸怨怼大逆不道的态度,居然没有让周阎浮发怒。周阎浮看他良久,似乎在品尝他的无能狂怒,继而静静地哼笑了一声:“可惜,再怎么意义非凡,你的琴也已经不属于你了。”

裴枝和仰面,水晶灯辉下的眼皮薄而颤动,如蝉翼。再睁眼,他看向众星拱月的二十三号年轻人,走过去,做了一个让周阎浮暴怒到面无表情的举动——

裴枝和微微鞠躬,彬彬有礼地问:“不知道日后,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演奏这把小提琴?”

就连看热闹的奥利弗也不得不感慨:“没想到他这么高傲的人,为了把琴肯这么放下身段。”

周阎浮脸色剧变,气息促了一促才稳住。

埃莉诺夫人笑问:“我记得你用的也是斯氏琴。不知道你那把斯氏琴与今天这把,谁的音色更胜一筹?”

这是多么荒诞讽刺的一问。裴枝和啼笑皆非,捏紧了双拳。沉默中,一道声音强势地插入:“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琴对艺术家来说也是如此,灵魂的契合才是第一位。”

是周阎浮。

众人自动为他让开一片空地。周阎浮却毫无寒暄兴致,只是冷冷地略行点头示意,示意奥利弗:“枝和先生的专车已经到门口,是时候送他回去了。”

奥利弗的手像铁钳,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裴枝和带离了社交场。在强行把他塞上车前,裴枝和扶着车门,在堂堂拉文内尔家的大门口吐了个天翻地覆。

奥利弗挠头:“吃坏肚子了?”

裴枝和浑不在意地用西装袖口擦嘴:“是,拉文内尔的食物太硬,我没本事消化。”

奥利弗对他的讽刺耸耸肩,“虽然你这样,但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果然,他还是动作强硬地将他扭松上了车。但吐过后的裴枝和倒也没表现出什么抵抗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窗外夜景。

奥利弗从后视镜瞥他:“你就一点也不怕路易?”

“大不了开枪把我打死。”裴枝和一种活也行不活也行的姿态。

“哦,那不止。”奥利弗扶着方向盘:“在打死你之前,还可以先把你卖到中东,卖屁股,割器官,做人体实验,做暗网猎奇直播,改造你的精神和灵魂,直到玩腻了再杀。”

裴枝和:“……”

奥利弗转过头眨眼:“骗你的,我们是好人。”

话虽如此,当发现窗外的夜景开始第三遍重复时,裴枝和还是显然紧张了起来。这个美国金毛根本没开在去他公寓的路上,而是一直绕着埃莉诺的房子兜圈子!

“你什么意思?”

奥利弗终于感到了一丝有趣:“还以为你要第五遍才发现。”

“放我下去!”

“车门没锁,你跳跳看。”

“你——!”

“路易说得没错,任何可能伤到你双手的事情,你都不会冒险。”

车窗降下,高速行驶带来的疾风呼啦灌入车厢,吹乱了裴枝和的头发和领带。然而翻飞的领带上,却是一张苍白但镇定平静的脸。

奥利弗心中暗暗赞叹,有胆识!

“你们赌赢了。”裴枝和握紧了双膝之上的双拳,“说吧,你们想干什么?”

奥利弗吹了声口哨:“他说了,只要你的琴还没有回到你身边,这个夜晚就不能结束。”

当晚,当午夜钟声敲响,当卢锡安带着琴低眉顺眼地出现在周阎浮卧室门口时,看到的是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手持红酒杯深陷沙发,黑色浴袍微敞,而他身边衬衣凌乱的,则赫然是晚宴上大方异彩又矜贵清冷的青年演奏家——裴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