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楚俞卿就是细致本身,他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能够控制最微弱的细节,整个龙镇这么多人家,只有他做出来的糕点,苏沐能多吃几口。
那糕点上了余苗的桌子,当即被她夸得天花乱坠。
在溢美之词的攻势下,苏沐享受得眯起了眼。楚俞卿则面无表情地转身要走。
刚要迈步——
“掌柜的!余安来找他妹妹了!”
店小二高声道,他身后,一个瘦削的少年人走了出来。
方才还热火朝天的牌桌寂静了一瞬。
连苏沐都从突如其来的情绪中拔了出来。
他带四五岁的小姑娘打牌赌钱这件事暂且不提……今天,好像,余苗应该在学堂上学的?
老奶手从牌桌上缩了回来,眼睛一转:“诶呀,家里火好像忘了熄,我赶紧回去看看,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妇人嘶嘶哈哈,也拿着自家夫君当拐棍,飞快撤离此地。
苏沐慢了一步,牌友就大难临头各自飞,场中的共犯只剩他一个。余光瞥到楚俞卿衣角一晃,苏沐想都没想,直接一把揪住他的衣带。
捞一个算一个,总得抓个垫背的吧。
感觉到手中的衣带有挣扎的迹象,苏沐单手背在身后,悄悄收紧手指。另一只手捂住嘴,颇有些脆弱地咳嗽两声。
楚俞卿动作一僵。
苏沐得手,便佯装无事发生,笑眯眯地矮下身子,平视余安。
“小余安来啦?正好今天学堂放假,快坐快坐,我请你吃糕点。”
余苗没忍住,偷瞄了苏沐一眼。她们学堂……今天放假吗?她怎么不知道?
苏沐话说出来才发现余苗的盘子已经空了,见余安张口要说些什么,他连忙打断:“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苏沐也不犯懒了,从摇椅上蹦起来,揽着楚俞卿就往后厨走。
楚俞卿比苏沐还要高上半头,苏沐这样勾着他的肩膀多少有些吃力,两个人磕磕绊绊地,但仍是很快地消失了。
见人离开,余安只得压低了声音问他妹妹:“娘不是说了,苏掌柜很忙,不让你来打扰吗?”
苏沐能忙什么,他成日闲着,这完全是在说瞎话!
被自家哥哥这样糊弄,余苗倒是也不生气,她凑近前去,小声道:“镇上大家都说苏掌柜虽然有些懒散,但却是一等一的好人,只有娘不同……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余安呼吸一滞。
他不是个会撒谎的人,面对妹妹直白的问题,只能勉强开口:“苏掌柜刚来龙镇那年,娘还在医馆吕大夫那里做学徒,娘说,苏掌柜是带着一把染血的长剑和浑身的伤倒在那里的,那剑……”
余安犹豫着深吸一口气,正欲再挑拣些小孩能听的言语,好生说一说这苏沐的蹊跷之处——
“咳咳?你们两个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苏沐不止什么时候回来的,笑着站到了他们身后。
隐隐约约的,余安瞥见苏沐手中提着一把剑,只感觉那剑柄处的暗纹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余安寒毛直竖:“我……”
“喏,小楚新研制的,尝尝吧?”
原来,苏沐只是给那剑挪个地方,没想把谁的脑袋砍下来。
他当真从后厨端了一盘糕点给两个孩子吃,然后像每个讨厌的大人那样,一没话聊了,张口就是问成绩:“余安,我记得你出镇是去招考了吧?结果怎么样?”
余安此时还有些惊魂未定,听到这句问话睁大了眼睛。
招考?
逢年过节长辈们很难不过问学业,问招考对于龙镇的人们来说,原本是个常见的话题。
但是,那可是苏沐!
当年苏沐只身一人来到龙镇,众人以为他孤家寡人,身无长物,都劝他试试招考。
那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事。
结果,别说是去招考了,楚俞卿偶尔还会因为采买离开镇子,苏沐呢?自打来了龙镇,他就没出过镇子半步!
众人追根究底,他就一句:“我讨厌仙宗。”
谁会讨厌当仙人呢?
众人不信,总还是去劝。最后苏沐干脆在家门口立了五个大字:“劝招考勿入。”
摆出了这等罕见的决绝态度,众人这才渐渐不再提及。
结果就是这个苏沐,像是聊家常一般,提到了招考。
余安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偏偏是问招考,偏偏他有秘密。
他结结巴巴道:“没,没中,招考院说是今年标准比较高,我够不上。”
倘若他在仙宗待上几个月,就会知道这个谎言何其拙劣。可惜,他现在只是个一知半解的半大孩子,对所谓的仙人,还有太多的懵懂。
“是么?今年要求这么高啊?”
苏沐眼睛眯了起来,一如往常的笑意盈盈,余安却觉得自己被拉到太阳之下曝晒。那种阴寒的感觉开始爬上脊背,让他浑身发寒,忍不住轻颤起来。
苏沐收回目光,笑道:“瞧你这孩子,这么多人招考中不了,怎么活不是一辈子,这么担心做什么?”
他似乎只是顺口找了个话题,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但余安的背后,却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信苏沐这样简单。
因为娘亲同他说过苏沐手里那把剑的来历!
那曾是附近某个村子供奉的仙剑。而那村子已经被屠戮殆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就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除了娘亲,没人记得。
如果他没有参加招考,没有亲眼看到那些仙人,或许他会以为娘在臆想。
村子就算被夷为平地,总该有其他人记得不是?
但是,真的有仙术可以叫人失忆。
万一苏沐当真为了夺取仙剑屠戮了一整个村子,还能叫“法堂”也查不出什么……
“我我,余苗迟到了,我先送她去学堂!”
向来重视礼仪的余安,连句感谢都没来得及说,一把抓住余苗的胳膊,把她带离了客栈。
刚刚上桌的糕点,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
苏沐看着他们慌张离开的背影,那双褐色的眼眸有一瞬间折射出了十分淡漠的光泽。
方才上扬的唇角拉平,苏沐往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传来铁铲的声音,楚俞卿大约是在炒制什么东西,没有听见这边的对话。
他去够那把剑,又很快蜷缩手指,站在原地,深呼吸数次。
……可以确定了吧?
……他们要找到他了!
……跑吗?
……跑吧!
于是,他哼起歌,端起那盘糕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边吃边逛进了后厨:“小楚小楚,客人走啦,你今天是不是该出镇采买了?你先去镇长家,然后从镇长家走吧,正好顺路。”
楚俞卿颇有些意外地看了过来,出门采买这种事,苏沐向来不关注的。
苏沐没骨头地靠在门框上,笑道:“早去早回,晚上好再给我蒸一锅糕点。”
楚俞卿失笑:“好。”
这样说着,他开始收尾手头的活计。
苏沐也没有嫌弃无聊,靠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楚俞卿忙活。
楚俞卿的手很稳,每次抬手都极其干脆利落,效率极高。等他忙完,一抬头,发现苏沐居然还站在那里看他,怔了一下,擦干净手走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不回去歇着?”
苏沐感慨道:“这几年真是辛苦我们小楚了,到时候该走了,我会记得想念你的。”
这话是老生常谈。
除了第一年,苏沐每过一阵就要说恩情早已还完,楚俞卿可以离开了。
这话好久没说,楚俞卿还以为他转性了,结果还是要说的。
楚俞卿仍像往常那样答道:“我走去哪里?我不走。”
于是,苏沐晃荡着躺回了摇椅上:“那今晚早点回来。”
话毕,他用口型道:给我做糕点。
楚俞卿笑。
“行,我去采买了,壶里的汤药煮好了,还有些烫,你晾晾再喝——记得喝!”
楚俞卿出门前还不忘嘱咐。
“知道了,啰嗦。”
苏沐翻了个身,把楚俞卿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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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楚俞卿走远,苏沐腾地坐起身来,神色严肃。
龙镇的众人大抵都没见过懒散的苏掌柜行动这样迅速的时候,几息之间,他几乎打开了柜台和房间的所有抽屉,装走了所有金银细软,任谁都能看出他这是一副跑路架势。
他想了想,留下了客栈伙计们一年左右的月钱。
然后,他拎起那把一直放在自己不远处的长剑。剑上的暗纹闪烁数下,掌心传来了一股拧巴的力道。
苏沐低头,小声道:“我们得溜,他们已经在打探镇子里的事情,那药粉也大有蹊跷,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他们会把你也抢走的。”
剑身微震,却是一点都没放松力道。
“你不介意被什么人供奉吗?也是,这里才是你的故土,跟着我只有亡命天涯……”
“咣当!”
话音未落,苏沐抡起胳膊,毫不客气地把剑往墙上一磕。
多愁善感的剑消停了。
“以为我会这么说?别想了,没戏!等你真生了灵,再思故乡吧。”
苏沐把已经老实下来的剑往怀里随便一卷,又犹豫着蹲下了身。
柜子最下层的抽屉,装着这三年来,苏沐攒下来的诸多小玩意。
放在最前面的,是旁人为他准备的生辰礼物。他当年随口说了一个日子,只有楚俞卿知道。后来,他的户籍辗转调到龙镇,不知谁去找镇长老头问了,慢慢地,开始有其他人给他过生辰。
非常尴尬的是,苏沐的这两个生辰日,不在同一天。
楚俞卿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说谎,又或者哪个生辰日才是真的。
他只是非常固执地,每年都给他送两份生辰礼物,一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模样。
苏沐磨蹭着一条针脚细密的发带,静默下来。
丝绸亲昵地缠绕在他指尖,似是在挽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