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隔壁响起了整齐的口号, 早起晨练的军雌已经开始一天的训练。
而这边的士兵们还在教底下的小雄虫们列队。
那些个头高大,满脸严肃的军雌背着手,大声吼:“腰直背挺, 十人一纵,从高到低,向左侧方,跑步进入训练场!”
近卫官则在担任主教官的斐旁边当背景板。
上司半天没说话, 他顺着主教官的目光看过去,沙地上已经有学员在跑步,长官的目标跟着一个背影,一直没动过。
近卫官摸着下巴:“这好像是索里木家的那个吧。”
斐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跑得那么快,挺有精神,让他多跑十圈。”
近卫官摘了装帅的墨镜:“他得罪你了。”
斐没解释。
提前把他从禁闭室放出来, 不可能没有一点惩罚,那对还在关禁闭的其他虫并不公平。
太阳爬出来之后晒得训练场热烘烘,托托出了一身汗, 开始训练之后他就很自觉的全身心投入, 不去想其他的事。
排好队的雄虫鸭子似的被赶进训练场。
他们在教养所长大, 从大的到小的,都被养的有些柔弱,是以举止畏缩, 身体也不健康。
没有上过军校的雄虫, 体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参加军队的训练项目,何况这些雄虫比起一般雄虫,体能更差。
指挥官用新兵的标准要求, 着实有些严苛。
同班的雄虫分成了两批, 一边二十多个, 托托跑到第六圈的时候,总算所有的雄虫都进入了跑道。
他独来独往惯了,性别曝光之后才被分到这里,和这些雄虫没有什么感情。
同批的雄虫哭的肝肠寸断。
托托却盯着领跑的教官,眉毛严肃的皱着,为自己逐渐被拉开的距离努力。
教官跑步的姿势堪称悠闲,即使如此,托托也追不上。
另一个教官悄悄靠近领跑的墨镜教官,装模作样一边跑一边小声提醒:“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后面的雄虫跟不上。”
墨镜教官是指挥官的直系,回头看了眼,不为所动,冷酷评价:“弱鸡不配我放水。”
同行教官:“……”
这边的训练场上乱哄哄,那边的训练场上都是训练的雌虫,休息时间拿着水和毛巾,悄咪咪的躲在树荫下,隔着一道铁丝网围观。
一个比一个年轻的雄虫。
暴徒个个不要命,欣赏水平倒是很统一。
平时军队管理严格,这些雌虫执行任务碰到雄虫,也不可以搭讪接触。
尤其在斐指挥官的队伍,严苛的规定是一柄悬在颈肩的利剑,给予他们荣耀,也会摘下他们的头颅。
而在一旁的长官默许了这种眼神上的放肆,抱着胳膊,冷漠注视着在沙地上踉跄的雄虫崽子。
斐坐在树荫下,旁边放着冰好的水果。
其他教官在沙地里紧紧盯着,不论哪个雄虫掉队都会被揪出来,逼着重新跑,晕倒的旁边就是军医,治醒了又赶上场。
近卫官点评:“体质太弱,够呛。”
说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长官。
在青春靓丽的雄虫训练营里看一本小说,姿态堪称悠闲。
近卫官说:“搜索队还没有找到藏起来的暴徒。”
斐翻了一页。
“慢慢找,掘地三尺,也要一个一个全部找出来,我希望所有的罪犯,都能安静的躺在这颗星球的墓园。”
近卫官耸耸肩,看向训练场:“阁下,说实话,这么多小可爱,成年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难道你没有喜欢的?”
斐看了眼沙地上的雄虫,合上书页。
“ [先驱者]说,心存幻想,步入现实,应取最适合,而非垂涎绚丽却短暂的苦果。”
“难道你愿舍宝冠,只为一朵篱墙下的野花?”
近卫官被这几句话打击到。
虽然共事多年,在战场上是可以性命相托的兄弟,但某些观念恕他难以苟同。
近卫官说:“你我的地位,结婚至少是需要一点感情的吧。”
斐不置可否:“我会有一个最美丽的花瓶。”
他是雌虫里的佼佼者,显赫的家世,非凡的能力。
对待雄虫如筛选商品,高标准,严要求,必须符合诞下优秀后嗣的基本线,这是家族对他的期望,也是他对未来伴侣的选择标准。
近卫官难以理解:“所以就你这性格,主星那些雄虫还喜欢你不喜欢我?”
斐:“……”
近卫官放弃这个话题,转而道:“那么这些雄虫大概率会被各个势力瓜分。”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斐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所有的俘虏信息都已经上报。
这128名即将成年的雄虫,会引来不少感兴趣的虫族。
未曾与雌虫发生关系,没有度过二次发育,也没有背景,他们大概率会被贴上标签,根据资质等级的高低,像商品一样被各个势力的雌虫挑挑捡捡。
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会有很多势力愿意抛出橄榄枝,坐镇这里的指挥官,完全可以漫天开价。
除却政治上的考量,近卫官相信斐的家族也是如此考虑,才会极力争取,让他留下来做主教官。
只不过指挥官本虫未必愿意承情而已,他十分厌烦做一些无意义的工作。
一直折腾到中午,炊事班端着大桶过来,教官才吹哨休息,晒秃噜皮的雄虫拖着疲沓的脚步,唉声叹气的取餐端饭。
沙地里只剩下一个雄虫在跑,日头最毒的中午,已经跑得汗流浃背,比别人多跑了十圈,仍然没倒下。
斐觉得意外,就多看了一会。
其他的雄虫聚到了会场,跑了一个上午,他们灰头土脸,已经很饿,坐的坐,蹲的蹲。
铁桶掀开,热汤呼呼直冒热气,大盘子里摆出了整齐的杂粮饼。
几个教官板着脸,让雄虫排队领食物。
“每人一份杂粮饼,一碗汤!”
军雌拿着大喇叭,一边走一边吼,但根本不管用。
饿坏的雄虫听到开餐之后眼睛都亮了,他们也没受过正儿八经的教育,一切听从本能。
闻到食物的香气,闹哄哄,推推挤挤抢杂粮饼,抓到就往嘴里塞,打汤的雌虫都被搡了出去。
如果是雌虫,这种场面不用说,从带队的长官到最下层的士兵,通通吃军棍。
但是雄虫这种东西,之前从未有过军队特训的先例,随军的雄虫都是通过军校考上来的,无论是专业素质还是个人素养,都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
可是这些……
教官抬头看向台上阴凉处,近卫官脚搭在桌子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给主教官扇风,不时耳语几句。
主教官戴着一副墨镜,露出来的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反正不是一窝蜂的取餐点。
教官顿感脸上无光,在上级面前丢脸,可是手里的喇叭吼得震天响,这些雄虫也要听的进去啊!
原本被选中的时候他们高兴的不得了,训练这些崽子不是小菜一碟,但是真的摊上,才发现场面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种堪比抢砸现场的情况,简直是对他们专业水准的羞辱,教官拉住一个拿着四五个杂粮饼的雄虫,厉声道:“每个人只准拿一个饼,一碗汤,多余的放回去!”
雄虫咬着饼子不说话,教官火冒三丈,提高音量:“放回去!”
小雄虫的饼子吧嗒掉到地上,哇的哭出声:“我,我不要了。”
教官气势一下子萎了:“你……”
台上,近卫官看到那些雄虫吵闹,不禁道。
“我看他们也受不了,不如随便练练,能通过审核就好。”
斐没有理会近卫官嘲讽似的感慨,他平静的注视着某个在树荫下休息的雄虫:“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就不会敷衍。”
近卫官抽抽嘴角:“阁下,您知道审判庭只是说说而已吧,那些冠冕堂皇的课程都是在忽悠虫,这些雄虫没有背景,没有文化,等时间差不多,几个家族就会光明正大的来虫挑选,带合适的回去育种。”
斐看了近卫官一眼,近卫官摸摸鼻子:“这是实话,您不是很不高兴滞留下来吗?。”
斐站起身:“我说了,既然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就不会敷衍。”
他跳下台,朝取餐点走过去。
教官和雄虫掰扯得脸红脖子粗,忽然一声痛呼,闹得最凶的雄虫忽然被屈膝一顶,直接扑倒,仔细一看,是那个一直在旁边喝茶吃点心的军雌出手了。
有些不服气的雄虫刚要叫喊,就被踢了屁股,皮肉接触的一声闷响,雄虫痛呼出声,这不是作戏,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雄虫们瞬间寂然无声。
一双双大眼睛盯着突然出现的军雌。
空气静止,气氛沉默。
主教官看着乱成一团的雄虫,扫过一地狼籍的汤汤水水。
“看来你们意见很大,问题很多。”
斐的声音很冷静,心平气和。
“我是你们的主教官,既然你们有问题,不如提出来即刻解决。”
雄虫们面面相觑,只有近卫官在旁边,露出悚然的表情。
有个雄虫胆子大,哭哭啼啼的望着主教官,眼眶红红:“饭菜难吃,吃不下,我不想吃。”
主教官点头:“可以。”
近卫官面无表情的默默补全下半句,那以后也都不用吃了
没挨骂,那就是真的可以提意见,另一个雄虫颤巍巍举起手,脸上苍白虚弱:“跑步太累,不想跑。”
主教官说:“那就不跑。”
近卫官十分熟悉指挥官阁下的套路:可以改成深蹲,蛙跳,引体向上,俯卧撑
一看他这么好说话,雄虫们的声音又多起来,只是不敢大声吵闹。
“天气太热了,不想晒太阳。”
近卫官:那就关禁闭吧
“我的腿很痛,我想回去,我不想训练。”
近卫官:让军医给你好好抻抻筋骨
“我觉得教官太凶了,我想回去找老师,想看动画片。”
近卫官:傻崽,教官才不是这里最凶的
雄虫叽叽呱呱,主教官静静聆听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眼表针。
“好了,时间到了,你们的问题现在来一个个解决。”
近卫官默默:时间到了,让我来一个个解决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雄虫们的每个意见都得到了充分重视, 并给了他们适当的选择权。
不愿意,不想做,不高兴?
主教官摘下墨镜, 露出了居高临下的,带着点微笑的表情:“我看起来像你的雌父吗?”
“我没有义务照顾你的情绪。”
“我只在意你们最后的考核能不能及格。”
“懒散,娇弱,任性, 这些并没有关系,我善于在训练中剔除缺点。”
“不想吃,便不必再吃。”
“不想跑,便不必跑。”
“联盟提供很多选择,锻炼的方式完全取决于你们自愿。”
主教官平顺的语气从始至终不见激烈:“你们应该相信自己的潜能,能够达到的极限远远不止这些, 不要听从自己的惰性,唯有自律才能使你强大。”
贵族出身的雄虫不忿这份辛苦,高声道:“你这是歧视!”
指挥官翻着体检报告, 闻言挑起眉梢:“目前来说, 是的, 我歧视你,作为虫族,没有基本的生存能力。”
“那是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
雄虫涨红脸:“就算我们什么都不会, 你们这些雌虫也会抢着来舔我的脚。”
“雄虫天生就是领导者,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折磨我们,你是在报复,因为你的身份,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像我们一样, 只需要躺着什么都不做, 就有大把的金钱,大把的荣誉和功勋。”
“我们生来就是享福的!”
斐看了看雄虫胸前标志等级的金色勋章,有些讥诮的露出一丝笑,心里既没有愤慨,也没有无奈。
的确是这样,对不劳而获理直气壮。
明明已经是星际时代,却碍于种族特性,没有办法剔除这种顽疾一样的生命。
但是虫族并没有进化到单性生殖,伦理道德也不允许大批量复制胎儿的出现。
所以他们仍然是必要的,联盟中也不乏惊才绝艳的雄虫,在鱼目里熠熠生辉,因为多数蠢物而否决全部,并不理智。
他这样劝服自己,但心里最后一丝仁慈也消逝。
斐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
雄虫们全部被赶进沙地,监督教化工作的学者拉着军医,找到斐。
“请考虑雄虫们的承受能力!我认为应该停止这种虐待!”
“这是恶魔的行径,请您选用我的方案,不要再施加无畏的惩罚!”
斐对学者的态度,都表现在微抬的下巴和敷衍的语气里:“您和您的研究,都非常的年轻。”
斐如是说:“如果对我的方式有意见,请去投诉,在撤销教官一职的文书下来之前,整个训练场所有的学员都要听我的。”
斐眼神示意,近卫官立刻像赶苍蝇似的,把学者驱逐在视线范围之外,学者气的跳脚大骂:“我要去告你!”但实际上无可奈何,而近卫官对学者的找骂行为感到同情。
深蹲结束,教官公布下午的训练,一组组项目比上午困难的多,做到三分之一,大部分雄虫已经累瘫,只有少数几个雄虫还能坚持。
但说到底,除了主教官,军雌并不敢真正的对雄虫动手。
往往还没碰到对方的身体,雄虫就开始尖叫,引来一旁的军医和监督员。
这点着实很难办,而斐不耐烦做这些保姆工作,仅仅只在训练场待了半个早上,就已忍耐到了极限,布置训练任务后就离开。
剩下来的雄虫很快发现其他教官的色厉内茬,他们很快开始抱团,组织集体反抗训练。
浪费珍贵的粮食,磨洋工拖延训练时间,在教官面前侮辱主教官,甚至弄坏了一个教官已故战友的遗物。
当然,对方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管不下来,雄虫的胆子越来越大,有一个雄虫因为好奇,在训练时间偷溜进军事重地,触发了警报,所有军雌紧急集合,但发现只是一场乌龙。
这次影响极其恶劣,训练场的教官全部受到重大处分,轮换了一波,主教官本人也被记过。
一连三天,训练的效果越来越差,但主教官除了开始的第一天,再也没有来过,已经摸清楚军雌套路的雄虫开始完全不听指挥。
他们知道就算那些棍棒挥舞得太高,也绝对不会落到他们身上。
跑道上冷冷清清,带队的教官身后现在只跟着一个雄虫,导致教官频频往后看。
远处的山坡上,近卫官把望远镜递给斐,点评道:“那小子不错。”
斐接过来看了几眼,没有说话,近卫官知道,上司这是认可这话的意思。
托托的汗水湿透衣服,薄薄的衣衫紧紧的贴在背上,大口大口的喘息,一直坚持到全额完成所有训练项目才坐下来休息。
油盐不进的新带队教官脸上终于有了些微动容,在托托起来的时候还主动伸手拉了他一把,开口道:“好好练。”
顿了顿又补充:“主教官不会害你们。”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滚落,心脏的跳动声鼓噪着耳膜,托托隐约听到吹哨声,他慢半拍的看过去,还躺在沙地上雄虫纷纷坐起来,往取餐点跑。
同时,教官举着喇叭徒劳无功的吼:“什么时候站整齐,什么时候开饭,至于那些说饭菜难吃,不想吃的,现在也不用来取餐了。”
正如斐所说的那样,不想吃,就不用吃了。
托托迈开的腿行动迟缓,走到取餐点的动作让体力消耗到了极限。
大概是太累了,托托脸上不驯的神情稍稍褪去,眉间蹙着,有些恹恹的冷淡。
脖颈的汗水滑落,滚进湿透的衣衫,他的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健康,年轻的身体单薄却不瘦弱,他汗涔涔的站在队伍之中,抿着嘴唇,茕茕孑立的身影与同龄虫格格不入。
身上忽然一暖,覆了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托托呆了下,迅速回神,想把身上的东西甩出去。
抖肩膀的动作被一只手掌制止住,那只手先握住他的肩膀,继而拍了拍:“穿好,明日会发放正式作训服。”
清冷的气息一触即分,熟悉的声音让托托浑身僵硬,手指揪着衣服,不知道该掀飞还是披着。
犹豫片刻,他缓缓回头,那个雌虫已经走开,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背影,走的是离开训练基地的路。
主教官……
军装外套很大,裹在托托身上,散发着蓬松的暖意,大大的外套衬得他个子也小,他像只眼睛圆溜溜的刺猬,狐疑的抓着外套,充满了要脱不脱的警惕。
默默旁观了的近卫官觉得这个雄虫肯定会扔了它。
毕竟他看起来是很不好相处的类型,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尖锐得让人笃定他绝不肯领任何人的人情。
但斐回眸时,那件外套还好好的披在雄虫身上,没有被丢掉,雄虫见他回头,立刻转过脑袋,背对着他站着,露出一个刺愣愣的后脑勺。
近卫官一脸悚然:“你特意过来就是为这个?你还会怜惜雄虫?还是绿勋?D等级?不是吧?不是吧?你难道又在布置什么战略战术?”
斐轻轻摇头,没有过多解释,语气官方:“并没有,这是对我考虑不周的补偿。”
雄虫们大多数穿着薄衫,被汗水弄得湿漉漉的衣服什么也遮不住,近卫官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这还是解释不通斐给他披衣服的举动。
他揶揄的撞了撞上司:“我说,训练场那么多雄虫,走光的可不止那一个。”
斐挑了挑眉毛:“训练场那么多雄虫,只有他完成了所有项目,其他雄虫流的眼泪比汗水更多。”
近卫官:“可是您这样会让他被其他雄虫孤立的吧。”
斐抬眸看了他一眼,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他原本没有被孤立吗?”
近卫官:“……”好像也是。
但是你这家伙不要转移话题啊!
……
托托训练完之后,赶着回家照顾雄父,还没跑出去,带队教官叫住他,递给他一个盒子,五大三粗的军雌粗声粗气:“拿着。”
托托怀疑的看了看盒子,不知道怎么办,他是绿勋章,几乎得不到什么社会福利。
而能来这里培训雄虫的军雌都有军功军衔,最低也能和C类雄虫匹配,所以对方给他送东西,怎么看都是超出常规的事。
托托没有被追求过的经验,也没有拒绝的经验,他脸上表情慌乱,抱着指挥官的衣服,背着装着水的水壶,像一个辛苦做活的矿工,突然挖塌了隧道。
没有虫教他该怎么做。
“拿回去吃吧。”
带队教官不由分说,打开托托的包,把吃的塞进去,表情严肃:“体能训练光吃杂粮饼可不够,带回去,明天好好训练。”
托托懵懵的抬头看着大个子教官,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直白的好意。
带队教官见此催促他:“赶紧走吧。”
托托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官们已经在认真的收拾场地,见他回头,你撞我我撞你,纷纷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家。
托托也伸出手,怕他们看不到,踮着脚摆了摆。
抱着东西回到家,生了火,托托脚步轻快,掀开帐篷,雄父表情非常慌乱,在藏什么东西,片刻后又假装淡定,板着一张冷脸。
托托下意识往雄父藏东西的地方看了一眼,但识趣的没有问,免得被骂的狗血淋头。
“今天放学这么早。”
雄父主动开口,托托放下包,缓缓转身,迟疑的点了一下头。
雄父视线虚虚扫过托托,又嗖的一下盯回去。
“这件衣服怎么回事。”
雄父原本平静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震惊愤怒,如果托托不马上解释就会立刻原地气到吐血的那种。
托托说:“今天训练,主教官的。”
没想到一向冷漠刻板的雄虫仿佛受了巨大刺激,一下子扑到托托身上,表情非常难看的上下摸索。
“他碰你了?欺负你了?他有没有脱你的裤子?”
“说话!”
托托浑身僵硬,他活了十八年,头一次和雄父靠的这么近。
不知道怎么说那种感觉。
这个雄虫一向嫌弃,冷淡他,即使教授他文字,也没有任何感情,托托都习惯了,而且多少有点同情,会觉得这个什么事也不能做,每天只能躺在帐篷里的父亲很可怜。
所以在他面前托托从小就很懂事,不会故意撒娇,只有在想象里,雄父会抱抱他。
托托完全不知所措,回过神,一脸严肃的抱着雄父,小心把他抱回原来的位置,只偷偷多抱了一下。
但他的沉默显然很伤雄父,雄虫气的苍白的脸颊血红,声音拔高:“你和你雌父一样!”
他嘴唇抖得像蝴蝶,很用力的打托托的手臂:“不要不吭声,不要不说话,也不要想瞒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托托摇头,坐在花毡上的模样一点都不刺头,而且盯着雄虫的目光,隐隐约约,有点像那种求夸奖的小孩:“没有虫敢欺负我。”
他停下来想了想:“这是奖励。”
雄父似乎气坏了,即使托托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也丝毫没有开心的样子,捏了捏托托的耳朵,板着脸絮叨:“总之,以后,一定要离那个给你披衣服的家伙远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第53章
雄父说完就不再搭理托托。
托托等了一会, 有些微失望的起身干活,他慢吞吞的拿着取餐包,慢一点, 再慢一点,说不定雄父还会叫住他,说点什么。
但直到慢吞吞的挪出帐篷,雄父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托托抖了抖肩上的取餐包, 走在路上,忍不住叹气,耷拉着脑袋踢飞几个石子。
他也知道,雌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雌父,雄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雄父。
谁的雌父会生下一颗蛋,就把蛋丢在家里, 扛着武器出门,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托托滚着滚着破了壳,滚着滚着长到三岁, 还不会说话, 每天傻乎乎的在草地上扣土, 有一次掉进猎狼的陷阱,在坑里淋了一夜的大雨,没人来找他, 他居然奇迹的浮着水爬了上来, 那时候他营养不良,一身虚肥,也正是圆滚滚, 得以磕磕绊绊的滚回家, 还不觉得痛。
三岁的虫崽已经记事, 托托和索里木都不会忘记,那天掀开帐篷帘子,看到对方的场景。
大约是明白雄虫真的对这颗蛋无感,只会打打杀杀的索里木不得不开始硬核育崽,出门干活,还把托托拴在背上。
不过战斗太容易误伤,索里木干脆把虫崽放到战场附近,怕托托乱跑,还把他绑在柱子边。
然这个方法委实过于粗暴,有次战斗持续太久,索里木赶到安全屋的时候,托托一条命去了半条,差点饿坏。
因此,再长大一点,索里木就狠下心请了长长的假,呆在家里给托托灌了很多常识。
那时候雄父是绝不肯和雌父见面的,只要碰面必然尖叫争吵,所以雌父就睡在帐篷外的柴垛上。
托托跟着索里木学了一年,只比斧头高一截的小雄虫已经很熟练的掌握了基本求生技能,因此索里木便再次外出,只在家里揭不开锅前赶回来。
托托没有同伴,他住在草原边上,靠近深山的牧场,每天要做的事可以从早上排到晚上。
一直只有两个虫,没有访客,没有邻居,大概实在是太寂寞或者太无聊,有一次托托背干草回来,看到门口的小石板。
他手里还拿着一大把驱蚊草,从山坡上呼啦啦的冲下来,满头的汗水。
用如今对美丽的要求来看,那时候的他委实不算可爱,黑黑瘦瘦,腰上别着打猎的小弓,顶着蓬草似的头,只在脸颊有些婴儿肥,但只让人想欺负,反而怜爱不起来。
托托有自己的小帐篷,雄父睡大帐篷,大帐篷旁边就是他的小帐篷,石板放在他的小帐篷边上,上边写了字。
托托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不知道拿那块石板怎么办,那一看就是雄父的东西。
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似乎打磨了很久,边上的棱角都磨成可爱的弧线。
那是什么呢?
不知道。
但又忍不住看,一边装作忙碌,一边偷偷的看,那些奇怪规整的线条,似乎是一句话,又好像什么标记,或者一幅画,反正是很美好的东西。
托托生火做饭,喂了小驮兽,劈了柴,又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打仗游戏,仍然没发现石板的用途。
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雄父从帐篷里一瘸一拐的挪出来,冷冰冰的指挥他去洗手洗脸。
托托跑的比见到仔妈的小驮兽还快,龙卷风似的冲向小溪边,带着一身寒气跑回来。
雌父指了指石板,又递给他一只石笔:“托托,你的名字。”
那之后雄父每晚都会抽一个小时教他识字,直到托托能够独自阅读一本书,雄父就没有再碰过那块石板,那块石板还藏在托托的枕头底下,和当年一样的新。
托托再长大一点,才知道自己是雄虫,如果当初雌父把他卖了,可以从贵族手里换一个小小的领地,至少吃穿不愁,但雌父把他当成普通的雌虫蛋养大。
托托对雌父的印象是沉默寡言,冷峻高大,像一座看不到顶的高山。
在这颗由奴隶主贵族统治的星球,活下来是件很难的事,每个虫身上都背着高额的税,没有能力的,残疾的,体衰年老的雌虫,都会被赶去挖矿,吃住都在矿底,很难看到太阳。
索里木一个虫要交三个虫族的税,还有雄父的药,他又不让托托去当矿工,因此总是没有时间回家。
这些事他没有瞒着托托,一并都和他说了,但他和托托在对雄父这件事上,都选择了沉默。
没有谁的家庭像他们一样一团糟,不,这样说又有些过分,显得好想要在抱怨什么,但天知道托托没有,他巴不得有什么奇迹的,有用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强力胶,把他们三个人紧紧粘在一起。
甚至他可以完全的负起责任来,做一个最有用的,最棒的小孩,扫平生活的一切障碍。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雄父要走了,雌父可能想要轻松一点的生活,那么大家都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哪里属于托托呢。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可以回到牧场去,做一个牧民,他其实,不想好好学习,不想离开家。
托托抖了抖背包,排在取餐队伍后面,像往常一样取了饭菜,把给雄父的留下来装好。
有人拍他的背包,托托回头,高大的军雌长官脸上挂着痞痞的笑:“嗳,索里木家的小崽子。”他旁边还站着脸色平淡的主教官。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虽然事务繁忙, 但指挥官每天都会检查各处的情况。
近卫官已经过了觉得这种事威风八面的年纪,何况哪个坐到指挥官位置的雌虫,仍然把巡哨当成一件要事看待?
也只有斐而已。
穷极无聊的过程中, 恰好碰到那个特别的小家伙,近卫官立刻精神起来。
这批训练营的小崽子,体型大多维持在青涩的十五龄期,需要度过二次发育, 才能成长为成虫体型。
因此在高大的成年虫族衬托下,索里木家那个排队打饭的刺猬头小崽子,看上去就像挤在一堆高脚杯里的小茶碗一样。
他们还是孩子。
近卫官在心里唏嘘,同时又有些幸灾乐祸。
一会儿在心里说,看看吧,这些让人挑选的种子, 一会儿又说,小茶碗看起来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并非是源于他机敏的性格或者美丽的外表,“小茶碗”一点也不精致, 甚至土里土气, 你知道他不会因为捉弄生气, 他看上去很坚强,他也不会觉得吃苦是一件多么委屈的事,他看上去很能忍耐。
感觉就像一个十分结实, 胖墩墩的, 用金属做出来的小茶碗,和精致的水晶杯放到了一起。
他没有披着斐的外套,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棉麻大衣, 小乞丐一样胡乱在腰上系结, 丁零当啷的挂着几块彩色的小石头, 脸蛋上还有烟熏出来的碳痕。
仔细看,那张脸上的神情十分端正,眉毛也很精神,此刻不太好惹的皱着,让人很想欺负看看。
近卫官说:“嗳,索里木家的小崽子。”
“小茶碗”刷地回过头,目光很是戒备,直到发现身边的主教官,才放松身体,停下离开的动作,两手有些紧张的拽着书包带。
这是什么道理,明明他看起来比斐那家伙有亲和力的多吧!近卫官眉毛直跳。
托托很容易就忽视了金毛的笑面虎,他的眼睛看着斐,那双黑色军靴踏在凝实的土面,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雌虫似乎刚从战场下来,身上缭绕着枪火的味道,他看起来很平静,闻起来却很血腥。
他垂眸看着托托,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最后他询问道:“对食物是否满意?”
托托很想夸奖那些食物,他觉得无论是加了果脯的小饼干,还是来之不易的蔬菜,都非常非常好吃,可是他的背包实在是太沉了。
那个小小的包里,除了食物他塞进了几壶食用水,因此这时候跟大石头一样,拼命往下坠,坠得他肩膀痛得发麻,坠得他一出声可能就会大喘气,他两手使劲拽着背包带,用力点头。
但这副样子,好像是被突然围住他的军官搞懵,或者单纯的害怕联盟的制服。
主教官会错了意,他觉得是自己干扰了小雄虫,因此没有等待托托的回答,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便带着近卫官离开了。
托托有些失望,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失望。
或许他是喜欢那件暖和漂亮的外套,但现在对方看起来太冷淡了,让觉得自己有些特别的托托又不觉得自己特别。
他呆了一会儿,很快就背着包往家里走。
托托一个人用来思考的时间总是很少,家里还有很多事需要忙,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而且成年虫也都是很忙的,他们大多数像雌父,少部分像雄父。
托托非常理解。
走在路上的时候经过小水洼,水面倒映出一张花猫似的脸,花猫绷着脸歪歪头,但横看竖看,都不是漂亮的小虫崽。
托托鼓着脸飞奔起来,用力踏过小水洼,溅起很大的水花。
回到家的时候雄父已经睡着了,托托小心的叫醒他,给他摆好晚餐,就坐在旁边玩石子。
往常雄父并不在意这些,但今天他的脾气格外不好,小石子噼里啪啦相撞的声音让他更生气了。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他突然摔了勺子,冲着托托很大声的吼。
雄父不搭理托托,他很少会在托托面前发脾气,也根本不会管教他,但是今天他突然生气,托托手里的石子一下子全部撒了出去。
雄虫脸色铁青,他看到托托的眼神,像被突然吓懵,然后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伸手去捡四散的小石头。
明明很受伤,眼睛像被水渍过的乌梅,但依然好好的把小石头捡起来,拿着自己的包去了帐篷外面。
既然被讨厌,就躲起来。
没一会,就听到他在外面劈柴的声音,似乎隔着很远,特意挪到了不会发出太大声响的地方。
雄虫在帐篷里焦躁的转了几圈,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掀开帘子。
托托坐在柴垛上,背对着他看天上的月亮。
背影笨笨瘦瘦,坐了很久,想抛小石头玩,雄虫都看到他往上扔的动作,托托又收回手,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雄虫放下帘子,靠着帐篷的支架,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翻开被褥,里面藏着一个盒子,他摸了摸盒子光滑的金属表面,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这个熟悉的家徽,接触到科技产物。
他的雄父雌父知道他还活着,非常高兴,会派人来接他离开这里。
里面有一张盖了特别许可令的星船票,可以越过指挥官的许可,直接回到联盟。
雄虫在黑暗中静默良久,又回头看了看柴垛,托托不在那里,大帐篷旁边的小帐篷鼓起包,他已经去睡觉了。
雄虫忽然想到托托刚才的表情,他应该哇哇大哭,或者被狠狠吓住,像个正常的孩子,而不是一脸听话的去捡那些石头。
他该走了,可以走了。
我被需要吗?我能做什么?
托托有很多的小秘密,他知道哪里可以刨到野豆荚,哪里有小狐狸洞,哪里会有吃不完的醋莓,哪里的牧场最美。
但他从来不会出去玩,雄虫还记得,他听到索里木告诉托托,那些都是小孩子的爱好,家里需要的是懂事的大孩子,还没有水桶高的托托背着手不停点头。
这其实一点也不正常,他们三个人,没有成立真正意义的家。
那其实分开最好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
是he!虫族篇是he结局!
第55章
心里决定了, 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拿着船票焦虑到失眠,可是第二天托托进帐篷的时候, 雄虫还是装睡了。
他闻到托托的气味,离他很近,托托依赖的在他身上靠了一下,这是托托的小秘密, 雄虫假装不知道。
小孩子身上能有什么味道呢?
何况托托要做那么多的活,烟熏火燎,潮湿汗热,但真奇怪,托托的气味是单独的,它让雄虫觉得眼热, 觉得心酸。
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不大的手掌摸了摸雄虫的眉毛,雄虫长得很好看, 但托托没有继承他的容貌, 他看起来更像雌父。
雄虫闭着眼睛, 感受到小孩子的手摸了摸他的脸,便没有了动作,过了一会, 他的手掌被撑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托托的手很热, 干燥的,粗糙的,没有小孩子的柔嫩, 像一块烧热的小石头, 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雄虫闭着眼睛, 他听到托托站起身,轻手轻脚的在帐篷里活动,他听到水囊和绳索摩挲的声音,那个位置……挂着托托的小斧头。
托托的雌父没有给他做玩具,但做了很多工具,它们一直是适合托托的大小,托托长大一些,雌父就会给他重做。
帐篷里亮起一点光,是托托拿起背包和小斧头掀开帘子走出去了。
雄虫睁开眼睛,侧耳听着屋外的风声,还有托托生火烧热水的声音。
渐渐的,听不到声音。
小雄虫大概也不在外面了。
雄虫张开掌心,掌心里有一颗很小的石头,它磨得很光滑,闪闪发亮,像一颗宝石,但其实只是一块小石头。
托托拿着证件出了俘虏营,今天是训练营休假的日子,他可以到远一点的小山坡上背柴。
他心里记着在俘虏营学到的东西,走在路上的时候太无聊,默默背诵了几遍。
秋初的草原,叶茎微微泛黄,草地上开着一片片结籽的黄白色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