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娇矜 江柳一 20825 字 16天前

钟漓走后,谭笳月抿了口红茶,她嘴角忽地噙了抹若有所思地笑,温声道:“章阿姨和钟漓似乎很熟?”

“哦,她是我先生的女儿。”章朝莹也抿了口红茶,茶水薄薄的雾气笼在她的脸上,衬得她异样的优雅,声音温和,“小时候因为我和她父亲结婚的事,离家出走,后来她外公走了,薄家好心收留了她。”

短暂的沉默后,章朝莹状似不经意想起: “我听说笳月你和薄家那位有婚约?”

“长辈口头定的娃娃亲,不作数的。”

谭笳月拍了那么多狗血剧,没想到自己身边就有这种狗血剧情。钟漓和程千窈居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你们年轻人就是有自己的想法,漓漓也一样,放着家里挑的良婿不要。”

“……”谭笳月稍怔,“钟漓也有婚约?”

“对啊,你可能没见过他,但你和他还有点儿关系。”章朝莹被称为时尚教母,自然对与时尚相关的东西了若指掌,“Christine Billy的执行总裁,你之前还是他们品牌香水的中华区代言人。”

谭笳月脑海里冒出一个名字:“沈温让?”

“是他。”章朝莹说,“我以前在国外的时候和沈温让的父母交好,因此给孩子定下了婚约。不过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哎……”

“算了,不聊这个了。”她叹息,一脸无奈,转移话题道,“你今晚有安排吗?”

“本来是有个广告拍摄的,但是……取消了。”

“因为热搜的事?”她没说为什么取消,章朝莹却猜出了原因。

谭笳月眼睫低垂,她今天妆容很淡,轻描淡写的脂粉将她的落寞衬出了几分苦情感。

章朝莹露出长辈的慈爱,她发出邀请:“我晚上和薄总有个饭局,你要不要一起?”

/

下午的会议结束,薄津棠回到办公室。

他单手按揉着太阳穴,听徐特助说着今晚的安排:“晚上八点,您和程总在不夜宴有个饭局。”

指腹动作停住,薄的透出青色血丝的眼皮掀了掀,“哪位程总?”

“程起文。”徐冲说。

“我什么时候和他定了饭局?”

“就,这是老爷的安排。”徐冲进退两难。

“徐特助,”薄津棠嗓音拖着漫不经心的尾调,“给你发工资的人,似乎是我。”

徐冲腰往下弯,身姿卑微。

薄津棠问:“除了这个饭局,他还要你替我做什么安排了?”

薄家父子一个是豺狼一个是虎豹,徐冲简直是举步维艰,他在心里头默默捏了把汗,一五一十地转交代了,“老爷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徐冲清了清嗓,学着薄坤生的语气,可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用第一人称,“如果程家的事处理不好,那钟漓是去是留,将由他决定。”

说完,沉默稍许,没等到薄津棠说话,徐冲小心翼翼地挑眼看薄津棠。

他姿态懒散地搭着腿,拖腔带调地点评:“学得一般,还得努力。”

徐冲点点头,随后又意识到这怎么像是表演课?他倏地抬头,“薄总,老爷的话,我已经传达了,希望您能够认真对待。”

“这话说的。”薄津棠散漫的语气,“我什么时候认真对待过他的话?”

徐冲浑身冒了层冷汗,还真是伴君如伴虎,伴个骨头里都长着大逆不道的太子爷,他每天如履薄冰的,“薄爷,老爷发话了,您还是认真对待一下吧,万一真惹他不开心了,他把大小姐送回去怎么办?”

“他送回去?”薄津棠挑眉,唇角一勾,笑意浪荡,“那我抢回来不就好了。”

“……”

他一副不着调的态度,徐冲以为自己还得游说好长时间,结果他话锋一转:“行了,给他一个面子,今晚的局,我去。”

给的自然是薄坤生的面子,而不是程起文。

约定是八点,太子爷很给面子的没迟早,踩点进的包厢。

包厢是以程起文的名义定的,不夜宴的包厢也分等级。最奢华的包厢往往不对外开放,对外开放接受预约的包厢也分三六九等。程起文定的包厢是提早半个月才能约到的“绣春阁”,通常用来招待贵客。

可对薄太子爷而言,还是差了点儿。

薄津棠啧了声,徐冲在边上劝:“忍忍吧薄总,就当是给老爷一个面子。”

薄津棠于是忍住了,他问:“包厢里除了程家老头,还有别人吗?”

徐冲早已和不夜宴的经理打过招呼,让对方通知他包厢里的成员,一个不落,“程总一家三口,还有……还有……”最后一个名字,他不乏同情地说,“是谭家大小姐。”

徐冲也没想到谭笳月胆子这么大,捆绑着薄津棠上热搜,薄氏公关部上下忙的火急火燎,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把热搜撤了,顺便还把谭笳月谈好的合作搞黄。

快到年底,正是娱乐圈最忙碌的时候,谭笳月却没有任何工作,她的经纪人连连打电话和他求情卖惨道歉,徐冲礼貌又疏离地送了对方一句:“希望谭小姐自重,再有下次,或许娱乐圈就不会有谭小姐的名字了。”

就这还不怕死地到薄津棠面前晃,还和薄津棠最烦的程家一起。

薄津棠又啧了声。

徐冲赶忙掏出免死金牌:“就当是给老爷一个面子。”

薄津棠斜睨他一眼,很刻意地说:“别忘和老头说,我今晚给了他很多个面子。”

徐冲殷勤道:“我会的,薄爷。”

然而快到不夜宴的时候,徐冲收到经理的消息,“谭大小姐临时有事先走了。”

薄津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轻敲,他问:“钟漓人呢?”

“大小姐她……”徐冲实在不理解怎么这个年代了还有派人跟踪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但他只敢在内心吐槽,表面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大小姐今晚参加杂志社聚会去了。”

“什么时候结束?”

“这我不清楚。”

“聚会地点。”

“望月路182号的酒馆。”徐冲停顿了下,补充,“离不夜宴两条街。”

“过去。”

徐冲迟疑着:“可是薄总,离约好的八点,只剩五分钟了。”

“我没有准点到的习惯,”薄太子爷狂妄嚣张的名声传播四方,今天也不负众望地耍大牌,“先去望月路看小酒鬼。”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啊啊啊啊昨晚喝多了,今天醒的晚,现在头还疼着,刚打开晋江发现锁了,我哭死

第26章 26 “我还得代替你去联姻。”……

26.

望月路182号的酒馆, 店名简单朴实,就叫一八二酒馆。

虽然叫酒馆,但店内是以轻食为主, 不卖酒。

杂志社《SIGNAL》部门今晚包场,钟漓回学校交了实习报告才过来, 学校离望月路有点远,因此她到得稍晚。

凌雀给钟漓留了位置,她眼尖, 一下就找到在门口东张西望的钟漓。

“钟漓, 这里。”她隔着人群叫钟漓的名字。

越过人群, 钟漓到凌雀身边坐下。

凌雀给她倒了杯果汁, “主编说你会过来, 我还不信。毕竟之前热搜那事儿, 他在编辑部里发了好大的火, 我们都以为你要被开除了。结果没想到今天他说,让我们对你态度好点儿。”她鄙夷道,“八成是这个月销量好,你写的陈晋南的采访稿,各平台都有讨论, 主编就这样,数据好, 就换一副面孔。”

休息的这段时间, 钟漓并没有脱离新闻媒体。她和上班时一样,时刻关注娱乐圈的动态, 关注《SIGNAL》杂志的销量。

这季度的杂志一经发行,不到二十四小时时间,便超越了上季度的发行量。

其中不乏陈晋南的功劳, 毕竟这期杂志发行后,网上都是关于陈晋南的话题。

作为写出这篇采访稿的编辑,主编自然得给钟漓点面子。

——编辑部的人是这么想的。

然而事实是,章朝莹出面。

钟漓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半知半解的模样:“原来是看在采访稿的面子上,主编才喊我回来。”

说曹擦曹擦到。

满桌打招呼的主编朝她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主编名叫方奇,性别男,年近四十,还没结婚,性取向不明。只是各种小细节都会透露出他的性取向,譬如说他拿着杯子的手,小拇指会自动地翘着兰花指。

“小钟,好久不见。”主编拍拍钟漓的肩,他半个屁股靠在过道旁的空桌上,伸手扶了扶眼镜架,“最近放假放得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学校还有两个月的课,之前实习的时候,我有和您说过的。”

“啊,你看我这记性……”方奇半撑着身子的腿,双腿交叠,束腿裤紧紧地掐出腿部线条,“那是得等明年才能回来?”

“当时谈好的是,如果能转正的话,明年过完春节,我就来杂志社报道。”

“能转正呀,怎么不能转正。”方奇开心的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捂住自己下半张脸,小拇指翘起标志性的兰花指,“就这么说好了小钟,明年春节结束后,来我这儿报道,等你毕业了就办转正手续。”

随即怡怡然扔下一句:“真是我的小福星。”

走的时候,背影婀娜生姿,屁股左摇右晃的。

凌雀拿起杯子,和钟漓的碰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吧,就是因为你那个采访稿,他才会对你态度这么好的。”

钟漓不甚在意地笑笑。

一杯果汁下肚,钟漓想上厕所,她问凌雀洗手间在哪儿,凌雀给她指了个大概方向:“这条路走到头,再左转,一共两个洗手间,男女共用的。”

她顺着方向走,直行,左转。两扇门都微阖着,她轻轻一推,身后突然多了个人,抓着她的手推门。紧接着,那人把她抓进了洗手间里。

有股熟悉的味道笼罩着她,冷淡又凛冽的柑橘香。

钟漓神色里没有任何惊讶,“你怎么一天天神出鬼没的?”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是不是派人跟踪你了。”薄津棠声线幽幽的。

“你不会做这种事的。”钟漓笃定道。

薄津棠没想到自己在她心里居然是刚正不阿的人,他不忍亲手毁了自己前所未有的正直形象,厚颜无耻地说,“我确实不会做这种事。”

“你还没说,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想你了。”薄津棠笑得很不正经,“想我的宝宝了。”

钟漓挤了个假笑:“我要上厕所,请你出去。”

薄津棠垂眸:“我看着你上。”

钟漓很干脆:“我现在又不想上了,你让开,我要回去吃饭。”

薄津棠把她搂在怀里,“知道我待会儿要干什么吗?”

钟漓煞风景地说:“我不是徐特助,对你的行程掌握的一清二楚。”

“待会儿要去程起文。”

薄津棠一句话,怀里动弹挣扎的钟漓,瞬间停止动作。

钟漓咬了咬下唇,声音平静得像是不起一丝波纹的湖面,“公事还是私事?”

她有一头浓密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薄津棠把她的头发缠绕在自己的指节上,边缠绕边散漫地回答她,“聊你,你说是公事还是私事。”

“听上去像是私事。”钟漓很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把自己的女儿当做商品和别人结婚,从而获得利益。”

“事实上,不是私事,是公事。”

世界静了片刻,薄津棠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他抬起她的脸。

她没有任何心碎或者失望的情绪,平静得可怕。

倘若是第一次认识她,薄津棠或许会感慨她的理智与成熟。

但他曾经在深夜听过她痛哭,撕心裂肺的哭声,心脏仿佛被切割成碎片。哭过无数次后,她将掉落一地的碎片捡起来,一块块拼凑好,终于塑造出了一个冷冰冰的□□。

仰头久了,脖子发酸,钟漓拍开薄津棠的手,问他,“我说的对吗?”

“差不多。”薄津棠没瞒她,“他是要打算让你和沈温让结婚,据说婚礼日子都订好了,找我过去商量。”

钟漓一阵莫名其妙:“我结婚,凭什么不和我商量?”

薄津棠垂眸睨她,忽地笑了:“你想怎么样?”

“我要和你去。”钟漓的脾气被激上来了,“我的人生,只能我做主,凭什么由他们摆布?”

说完,她一仰头,撞进薄津棠漆黑深暗的眼里。

他眼里堆着若有似无的运筹帷幄,似乎料定钟漓会跟她去。

意识到自己又掉进他挖好的坑里,钟漓在心里小声骂他:奸商!黑心资本家!

/

绣春阁包厢里。

章朝莹和程起文等得满脸疲惫。

程千窈由最初的期待,变为不耐烦,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薄津棠怎么一点儿时间概念都没有?约好了八点,这都过了多久,他还不来。”

章朝莹安慰她:“可能是临时有事,他堂堂一个薄氏的总裁,公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很正常。”

“可是我们都约好了八点!”

“千窈。”程起文说,“凡事要有耐心。”

“我就没等过人。”程千窈不满,“我都等了他半小时,够有耐心了。”

“好了窈窈,起文,你要不要给徐特助打个电话,问问薄津棠什么时候过来?”

程起文发愁道,“徐特助说薄总有要事,让我们等着,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话音刚落,绣春阁的包厢门被人缓缓推开,程起文蓦地站起身来,脸上堆的笑在看到薄津棠身后的人时,略微淡了几分,“津棠……漓漓,你也来了啊。”

薄津棠扫了眼位置,主位剩了出来,主位边上的两个位置,一边坐着程起文,一边坐着程千窈。

放在以往,太子爷必然理所当然地坐主位,但今天,他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钟漓坐在他身边。

程起文微皱眉:“津棠,怎么不坐这儿?”

“漓漓得挨着我坐。”薄津棠语气悠闲地说。

程起文僵了僵,忍气吞声地往边上挪了个座,“漓漓坐我这儿就行。”

薄津棠朝钟漓挑了挑眉,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一路走,钟漓感受到一道目光注视着她,等她坐下后,就听见程千窈好奇地问:“你是杂志社的那个……钟……抱歉,我忘了你的名字,我记得你和谭笳月是朋友。”

“钟漓。”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记不得杂志社微不足道的实习生是很正常的事,钟漓回以微笑。

“啊对,钟漓。”程千窈笑得很和善,“你怎么会和薄津棠一起过来?你俩认识吗?”

“介绍一下。”薄津棠脊背懒散地往椅背靠,眼皮一掀,懒洋洋地说,“钟漓,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十三岁就寄住在薄家的妹妹。”

哪有人这么作介绍的。钟漓乜他一眼。

接收到她的眼神,薄津棠睨她,眼神里含着一层意思:行,你介绍。

钟漓嗓音平淡:“你可以叫我钟漓,但也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

程千窈眼神里仍有几分茫然。

“千姿,”钟漓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我以前的名字是,程千姿。”

程千窈脸上的表情,在听到“程千姿”这个名字后,就那样一寸又一寸的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程千姿?”

钟漓说:“嗯,我叫程千姿。”

“你是程千姿?”程千窈似是很难接受这期间的关系,“薄津棠的妹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不仅如此,我还得代替你去联姻。”钟漓唇角微讽地一扯,拿自己开涮。

程千窈愣愣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一直没吭声的章朝莹,莫名走起了柔情路线,“当时我和你父亲想把你留在程家的,是你妈妈要带你走的,你自己也愿意和你妈妈走的。”

“是吗?好闺蜜和自己的老公搞在一起,还偷偷跑出国生了个女儿,这女儿就比她的女儿小五个月。”钟漓冷冷道,“我的家早被你一手拆散,你这个时候装什么好人?”

第27章 27 “要不要和哥哥结婚?”

27.

钟漓的身世很简单也很复杂, 之所以在圈子里无人知晓,是因为后来被薄家一手遮天地瞒了下来。

钟漓听过自己父母的爱情故事。

据说是程起文对钟若梦一见钟情后发起猛烈追求,追了约一年钟若梦才答应和程起文交往。彼时钟若梦已经是《SIGNAL》杂志的老板, 持有《SIGNAL》杂志的百分之八十股份。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股份,由钟若梦当时的创业搭子兼好闺蜜章朝莹持有。

那时的钟若梦在所有人眼里是人生赢家。

一路顺风顺水, 《SIGNAL》杂志初刊一炮打响,火遍大江南北。身边有好友作伴,更有个优秀又对她深情专一的好老公。

故事的转折从钟若梦怀孕开始。

钟若梦怀孕后, 身体不好, 将工作相关事宜全权交给章朝莹。与此同时, 程起文的事业步入正轨, 应酬越来越多, 几乎每晚都很晚才回家, 回家的时候, 满身香水味和酒味。

说不清是她疑神疑鬼,还是二人之间早已陷入信任危机。总之钟若梦怀孕之后,夫妻俩时常吵架。一吵架,程起文就甩门离家,留钟若梦在家里独自一人流眼泪。

等到钟漓出生后, 钟若梦患上了产后抑郁,孕后种种, 令她坚定了离婚的念头。

击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程起文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水味,也不是他衣服上的口红印, 更不是他出轨这件事,而是他的出轨对象居然是她的好闺蜜章朝莹。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她很冷静, 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很平静地问程起文:“你还记得,你曾经和我说的话吗?”

她没说是哪句,程起文却知道:“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他目露天真,悲悯地望着她,“人生很漫长的,没有人能确定这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这段对话钟若梦时常和钟漓重复,几乎刻进钟漓的骨髓里,难以忘却。

程起文不爱钟若梦,不只爱钟若梦,他也不爱他和钟若梦的孩子。或许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这种人过分冷血,血缘关系也是有说法的,钟漓觉得自己遗传了他的冷血薄情。

她一句话令包厢内的气氛冷凝住。

程千窈被保护得极好,什么情绪都刻在脸上,听到钟漓的话,她下意识厉声反驳:“你胡说——”

程千窈和钟漓之间只隔着薄津棠。

薄津棠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好整以暇又隔岸观火的看热闹架势。

余光瞥到他的动作,钟漓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太子爷是这样的,不求他,他就事不关己的看好戏。

架子大。

钟漓回睨程千窈,她对程千窈没有任何的恶意,父母犯的错,不能由小孩买单。更何况,她挺羡慕程千窈的,没有颠沛流离,也没有寄人篱下地生活。

“——够了!”程起文呵斥道,“长辈的事,作为晚辈,有什么资格点评?过去的事,你根本不清楚真相,只单方面听你妈妈的一面之词。”

“我不信我妈的话,那信谁的话?”钟漓反问,“你的吗?我给你打过电话的,我说我想留在北城,你说让我别为难你。”

那年钟漓才七岁,苦苦哀求自己的父亲,换来的是对方一句:“千姿,别为难爸爸,爸爸想把窈窈接回国,她一个人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爸爸很心疼。”

她一个人。

爸爸很心疼。

钟漓听到滴答滴答的雨声,落在她的七岁。

人生里存在许多场雨,亲生父亲带给她的是阴雨连绵的回南天。

要不说有的人能抛妻弃女呢,脸皮就是不一般的厚。程起文振振有词道:“是你妈妈一定要带你走的,千姿,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的。”

“都不重要了。”钟漓说,“以前的事,我早就不在乎了。”

“你分明还在乎,你说那些话,就是责怪我的意思。”程起文一脸心碎。

“我怪你的不是以前,是现在。”钟漓冷冷道,“你要我代替程千窈和沈温让结婚,我不同意。”

程起文叹气,以过来人的口吻说,“千姿,你不可能不结婚。你为什么总要把千窈牵扯进来呢?你是姐姐,姐姐理应比妹妹先结婚。爸爸给你找了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丈夫,你自己找,绝对找不到比沈温让还要优秀的男人。”

钟漓:“世界上男人多了去了。”

“沈温让很优秀。”

“世界上优秀的男人也多了去了。”

“像沈温让那样优秀的,少有。”

“这不就有一个?”钟漓瞥了眼身边的太子爷,他一整个沉浸式看戏的姿态,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见有人提到自己,太子爷拖腔带调地哼了声,眉梢挑起玩世不恭的弧度:“这是要我和你联姻的意思?”

程起文哪儿敢有这熊心豹子胆:“千姿这些年,承蒙您关照。”

太子爷趾高气昂,坐地起价:“我是生意人,不接受口头感谢,程总要真感谢,麻烦给点谢礼。”

程起文突然后悔今晚邀请薄津棠吃饭了,他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薄总,您这话说的……”程起文战战兢兢,“这些年真的很感谢薄家对千姿的付出,千姿年纪大了,我寻思着也不能一直待在薄家。”

“我和你说的?”

“啊?什么?”

“薄家要把钟漓赶走?”

“……没啊,怎么这么问?”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她不能一直待在薄家。”薄津棠嗤笑了声,“我还以为是我夜里托梦给你,让你把钟漓这个拖油瓶带走。”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就觉得了。”薄津棠说,“我还觉得钟漓这辈子都得待在薄家,哪儿也别想去。”

程起文:“千姿没名没分地待在薄家,不合适。”

钟漓听得烦:“别叫我千姿,我早就改名了,钟漓,麻烦叫我钟漓,谢谢。”

她的意思昭然若揭,把自己和程家撇的一干二净。

程起文圆滑得很:“漓漓,你是爸爸女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钟漓也不是个善茬:“我不嫁给沈温让这件事,也永远不会改变。”

程起文:“我说过,我不是和你商量的,我本来是要和薄先生商量,薄先生不在北城,他让你哥哥出面,和我商量这件事。”

薄津棠耐心告罄,“漓漓,起来。”

钟漓起身。

薄津棠抓住钟漓的胳膊,拉着她往包厢外走。

程起文拦在包厢门外:“薄总。”

薄津棠连碰他的手都嫌脏,“让开。”

程起文:“薄先生的意思,你应该知道,小薄总。”

薄津棠最初接手薄氏时,几乎没有人看好他,初生牛犊,但碍于薄坤生的面子,大家都会趋炎附势地喊他一声“小薄总”。

语气里带了几分冷嘲热讽的含义。

好在薄津棠没有辜负薄坤生的期待,他能力与手段如出一辙的狠戾,别说年轻一辈,就连年龄与薄坤生相仿的长辈们,也鲜少能敢直撄其锋。

短短两年时间,大家对他的称呼由最初不看好的“小薄总”改为温顺恭敬的“薄总”。

程起文也没了耐心,搬出薄津棠曾经最反感的称呼,又搬出薄坤生压他。

程起文没怎么和薄津棠接触过,大概不知道他这个人,软硬不吃,纯看心情做事。

而薄津棠现在很显然,心情非常不好。

“他什么意思我不清楚,”薄津棠黑眸撇过去,“我的意思摆在这儿,没人敢抢我的人,就算你是她亲生父亲又怎么样?你哪只手抢的,我就把你哪只手给剁了。”

“以前我没遇到她,那些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她现在是我的人,不怕死的话,你动一个试试。”

/

回去的路上,霓虹灯光闪烁,飞驰往前的车,拉扯出一片绚烂晕影。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上车后长久沉默。

“心情不好?”冷不丁听到薄津棠关心她,钟漓动了动眼皮,“没有。”

“真没有?”

钟漓把视线从车窗外挪到薄津棠身上,他阖着眼,光影忽明忽暗地打在他脸上,他双手环于胸前,神情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寡淡。

她认真道:“不至于为了不相干的人心情不好。”

她早就认清了,程起文有事“亲女儿”无事“别为难我”的态度,所以今晚听到的所有内容,她都没往心里去。既然没往心里去,又谈何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太好,”薄津棠挑眼,“你哄我一下。”

“……”钟漓无语的想翻十个白眼给他,“你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又没让你嫁人。”

“我是男的,怎么嫁人?”

“又没让你结婚。”钟漓使用更严谨的词语。

“万一哪天也有人催我结婚呢?”薄津棠声线松软散漫,“你会不会像今天我护着你一样,护着我?”

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里,神情并不明朗,但那双漆黑的瞳仁却万分清晰,比远处的流光溢彩还要吸引人。桃花眼曳出暧昧轻佻的弧度,适时的晦暗令这份暧昧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他懒洋洋地咬着唇,“小白眼狼,要不要和哥哥结婚?这样省得我们护来护去。”

“你觉得怎么样?”薄津棠俯身靠近她,双眸似深不见底的潭水,紧攫住她。

第28章 28 “我才不要和你结婚。”

28.

视线碰撞的那一刹, 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苏醒。

钟漓兀的往后靠,手肘不知碰到什么地方,身后响起滋滋声。车窗下拉出一小道缝, 寒风呼啦啦地往里灌,吹乱她的头发。

凛冽的寒风刺骨, 裹挟着冷雨淅沥地往车里打。

七上八下的心脏被冷冰冰的雨水浇灌,瞬间情绪回落。

对视几秒。

她慢吞吞地说:“不怎么样。”

“是吗?”凛风吹进薄津棠的眼里,他眼神似覆了层霜雪, 泛着砭骨的冷, 语气却还是漫不经心地, “我倒是觉得挺不错的。”

“小白眼才不要和你结婚, ”钟漓没心没肺地发言, “也不要护着你。”

“你被逼婚了, 哥哥护着你, 哥哥要是被催婚呢?”薄津棠退而求其次地问她。

“谁敢催你。”钟漓小声嘟囔,“你脾气最大了,翻遍整个北城,都找不到比你脾气差的人。”

风太冷,直直地拍打着她后脑勺, 吹得她头疼,钟漓把车窗给升了上去。

她碎碎念的音量, 前半句薄津棠听清了, 后半句和风雨声混淆,他眉骨轻抬, 猜也猜到她肯定是在骂他,“没吃晚饭是吗?骂人有气无力的。”

钟漓抬高了声音:“那我就是没吃晚饭啊。”

刚刚光顾着吵架了,两个人连筷子都没碰一下。

薄津棠难得理亏, 他清了清嗓:“回去给你煮面吃。”

薄津棠的厨艺几乎为零,为什么用“几乎”而不是直接定义为没有,因为他还会煮面。

和程起文的对话耗费了钟漓大半力气,她懒得和薄津棠争辩到底去朗庭君华的房子,还是回薄家。而且她人在他车上,再怎么争都是一个结果。

到朗庭君华后,薄津棠去厨房,钟漓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厨房的油烟机还在运作,钟漓抓了个抱枕盘腿坐在沙发上。等面煮好的时间,她拿出手机打算刷会儿微信,申请列表里多了个红色的“+1”,她点开,视线一顿。

好友申请里只写了五个字:我是程千窈

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钟漓退出申请列表。

她不认为自己和程千窈有什么加微信的必要。

退一万步讲,她们好歹同在杂志社上班,可是杂志社每个期刊之间泾渭分明,互不相干,没有任何公事上的联系。

钟漓在编辑部上班的几个月,隐隐能感觉到公司氛围紧张,内斗不断,各期刊编辑部都暗暗地较着劲儿。

思绪恍惚间,厨房传来一声:“面煮好了。”

厨房推门推开,香味亟不可待地穿梭在空中,飘进钟漓的鼻子里。

晚上聚餐的时候她只喝了几杯果汁,没有任何饱腹作用。她放下手机,过去吃面。

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面。

/

夜里,薄津棠在书房处理工作,直到后半夜,他才取下架在鼻梁处的眼镜。

他揉了揉眉骨和太阳穴,困意袭来,他回屋睡觉。

主卧床上铺着清凌凌的月色,钟漓还是煞有介事地去客房睡,顺便还多此一举地将门反锁。薄津棠折身欲去找客房钥匙,又似想起了什么,他去而复返地在床上躺下。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

钟漓动作很轻,推开门,探进来一个脑袋,然后,与大摇大摆躺在床上的薄津棠对视上。

进门的一瞬间,她眉宇间还带着局促不安,看到他之后,她瞬间变得雄赳赳气昂昂,抱着抱枕,到床的另一侧躺下。

她装腔作势的调调,开始胡言乱语:“外面在打雷,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往我怀里躲。”

天公非常作美,配合地劈了个雷。

钟漓眨了眨眼,有些懵。

薄津棠也装腔作势,“人家好怕怕,要宝宝抱抱。”

钟漓愣了愣,好气又好笑:“你干嘛?”

“我害怕。”薄津棠放在被子底下的手,长手一伸,将钟漓拽进自己的怀里,意味深长道,“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吗?我要是说我不害怕,你还得费尽心思地找借口和我睡觉。”

“我只是,只是,只是……”钟漓磕磕绊绊地。

“我们漓漓脸皮薄,哥哥知道的。”薄津棠的手很不老实地往她胸口伸,“没穿胸衣?”

“睡觉穿什么。”

“也是,穿不穿,都会被我脱。”

“不是,”钟漓拨开他的手,“我就想老老实实地睡觉。”

“你老老实实睡你的,”薄津棠嗓音喑哑,沾染着欲色,“我不老老实实睡你。”

钟漓还是躲,“我不想做。”

说完这话,世界仿佛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薄津棠居然规规矩矩地抽回伸进她胸口的手,离开前,万分妥帖地帮她把被子盖上,被角都掖得死死的,顺从无比道:“行,睡觉。”

“啪——”的一声,壁灯暗了。

窗帘滋滋地动着,由两边向中间靠拢,将落地窗外的月色彻底隔绝。

室内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钟漓翻身,背对着薄津棠,她闭上眼,睡了一会儿,没睡着,于是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连呼吸声都没有。

钟漓又翻身,朝向薄津棠。

……依稀能看见他的睡姿轮廓,平躺着,双手交迭放在小腹处,一动不动地像是用胶水黏在床上。

众人眼里的薄津棠百无禁忌,剑走偏锋,嚣张跋扈,然而他们都疏忽了一件事,性格是后天养成的,薄津棠先天底色仍是恪守礼仪教条的世家公子哥。

他是个连睡姿都能打满分的人。

睡姿不好的是钟漓。

钟漓刚到薄家那阵经常做噩梦,梦里她被送到薄家,又被薄家嫌弃,送到另一户家里。

然后又被那户人家送到另一户人家。

不断地被送走。

导致她时常惊醒,醒来后浑身汗涔涔,再也睡不着。

没有人注意到这点,郭曼琳给钟漓请了个专门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保姆也没意识到。

只有薄津棠发现了,他问她:“是认床吗?”

钟漓迟疑了下,将错就错:“嗯。”

薄津棠说:“那哥哥今天下午放学,带你去买新的床垫。”

钟漓不敢让他大费周章,立刻抓住他的衣服,难以启齿地说:“我不认床,只是经常做噩梦。”

“以后要是做噩梦了,就来哥哥房里。”他弓下腰,视线与她齐平,“知道哥哥的房间在哪儿吗?”

他那双深邃含笑的桃花眼散着灼灼的光,光里似乎有只蝴蝶在飞舞,钟漓一时间看得有些懵了。

他上下唇碰撞,一字一句喊她的名字:“漓漓?”

钟漓抓住了这只蝴蝶,她说:“知道的。”

于是当晚,钟漓噩梦惊醒,就抱着枕头,敲开了薄津棠卧室的门。

出乎她意料,又是在他意料之内,薄津棠没有躺在床上,他打了个地铺。

令人难以想象的画面,矜贵的薄家太子爷,丝毫不嫌弃硬邦邦的地面,躺在其中。

钟漓万分局促,没有穿鞋袜的脚,脚趾紧张地抠地。

薄津棠下颌轻抬,指向床:“去床上睡。”

“可是……”

“女士优先。”薄津棠笑,“在咱们家,女孩子永远有优先享福权。”

他说,咱们家。

他把她归为一家人。

那晚,钟漓躺在薄津棠的床上,心潮澎湃了一整晚。

她慢慢地挪,挪到床边,她恨那晚的月色太稀薄,以至于她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却看不清心上人的脸。

回忆似乎发出了声音,吵醒了薄津棠。

他冷不丁地出声,吓了钟漓一跳:“要不要把灯打开?好让你仔仔细细地看我。”

钟漓打算翻个白眼表达一下无语的心情,结果他下一句就是:“什么时候养成的翻白眼的臭毛病?”

钟漓深吸一口气:“你眼神真好。”

“我就没睁眼,”薄津棠懒声道,“你要干什么,我闭着眼都能猜到。”

钟漓抿了抿唇,又沉默下来,安分地躺在床上。

薄津棠:“没事了?那我睡了。”

“有事。”钟漓抬高声量,傲慢地下命令,“你不许睡。”

“小公主,有什么吩咐吗?”他一副很好说话,任她拿捏的模样。

回应薄津棠的,是覆在身上的被子猛地被掀开,钟漓坐在了他的身上。漆黑昏暗的夜色,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从她佯装镇定的语气里,听出了小公主特有的娇贵傲慢。

“我要上床。”

“你就在床上。”薄津棠装不懂。

钟漓踢了他一下,“做.爱。”

薄津棠表示为难:“我有点累了,今晚给你撑场子,费了好多力气。”

钟漓知道他在装相,她垂眸,直接上手:“那你躺着,我来动。”

她喜欢在上边,能够操控频率,快或慢,都在她的掌握中。

厮磨声渐重,他的喘息越发低沉,而后在某个时间点,忽地伸手,掐着她的腰,将她慢悠悠的速度改为猛烈的上下起伏。

结束的时候,钟漓整个人的体温都高了一度,浑身都是汗。

在上边也有个不好的地方,容易累。她又累又困,上下眼皮直打架,还是薄津棠抱她去洗澡的。

淅沥沥的水声里,隐约听到他说:“还和以前一样,睡不着就跑来我房间。”

他声线很低,被水声溅湿,沾染了几分柔和的软意,轻轻地一声叹息,略带了几分无奈,“睡了我这么多年,真不打算和哥哥结婚吗?”

即便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钟漓还是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像是叛逆心理上来,她与他对着说:“我才不要和你结婚。”

第29章 29 “My derella.……

29.

薄津棠这人的嘴, 没法管也没人管更没人敢管。

他嘴里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掺杂玩笑意味, 没人能猜透。

即便他嘴里的结婚是真心话,可那又怎样呢?

钟漓做不到他的轻拿轻放, 所以只能伴做以前的喜欢和他对着干的模样,回应他。

结婚。

多的是女生想和薄津棠结婚,岑策和姜绍白往往会赠送给她们四个字——痴心妄想。

钟漓没有痴心妄想过。

与其说她不想和薄津棠结婚, 不如说她不敢想。曾经郭曼琳说的话, 还清晰地犹言在耳, 钟漓知道自己配不上薄津棠太子爷的身份。

如果和他结婚, 她就是真的坐实小白眼狼这个词了。

洗过澡, 薄津棠把钟漓抱回床上。

按理说她非常困, 可躺在被窝里后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想到自己主动地跑到薄津棠房间, 也是因为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于是跑过来找他做点儿晚上该做的事。以往做完她都会累的睁不开眼,今天却一反常态的清醒。

她知道原因。

她害怕自己真会被程起文逼着结婚。

也害怕薄津棠失心疯发作逼她和他结婚。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郭曼琳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她,摇头无奈道:“漓漓, 我没想到你会对你哥哥有这种想法。”

然后是郭司令,“我真后悔接你过来。”

钟漓被抛弃过, 她很珍惜在薄家的生活, 她应该感恩薄家对她的好,但是感恩方式不应该是和薄津棠结婚。

梦到这里, 她猛地惊醒,醒来后蹑手蹑脚地起床收拾走人。

走的时候恰好撞到过来做早餐的周姨。

周姨是薄家老宅的保姆,薄津棠嘴挑, 偏偏周姨做的菜很合他的口味。因此搬出来之后,周姨依然每天过来,负责薄津棠的三餐。

周姨分寸感和边界感极强,外加洁癖重症的薄津棠不喜欢别人进他的卧室,因此之前钟漓在这里过夜,都没被发现过。

她没想到能这么凑巧,赶上周姨过来。

厨房和主卧隔着一条长廊道,厨房是去电梯门的必经之处,钟漓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叫苦不迭。

她半蹲着身子慢慢地挪,一点点往外挪,快到厨房的时候,紧张的呼吸暂停。好在周姨没察觉到不对劲,边做早餐边哼着歌,钟漓深吸气,接着往外挪,突然间听到周姨说了句:“我是不是把葱放在玄关了?”

钟漓吓得魂都没了,回去的路太远,势必会被发现,前面就是玄关。

不管了。她直起身,迈开步子往外跑。身后,传来周姨欢快的脚步声。

电梯停在这一层,钟漓按下开关,闪身进去。她急的额头冒汗,电梯门合上的一瞬,周姨的影子一晃而过。

电梯门合上。

钟漓靠墙,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

电梯到一楼后,钟漓提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她低头。

一只脚穿鞋,另一只脚光溜溜的。

……跑得太急,把鞋子给跑飞了。

朗庭君华位于市中心,出租车应接不暇,钟漓招手拦了辆,“去北城大学。”

兴许是她这幅单脚穿鞋站在小区门外的模样太狼狈,以至于她上车后,司机频频透过后视镜打量她,眼神意味难辨:“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吗?”

钟漓觉得他可能想问是不是被正主赶出家门的小三。

钟漓含糊道:“和家里人吵架了。”

司机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我老婆也经常把我赶出家门。”

钟漓没心情和他聊天。

司机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没人附和也接着往下说:“你家里人虽然赶你出门,但是他肯定是气上头才这样的,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是吗?”

“对啊!我老婆就是。”司机侃侃而谈,“我老婆很爱我的,我就这么和你说吧……”

半小时的路程,钟漓听司机大哥聊他和他老婆的爱情故事,听了有二十九分钟。

出租车没法进学校,钟漓让司机在学校附近的鞋店停了会儿,她去买了双鞋穿上,才回学校。

到宿舍,她打算洗个澡再睡觉,洗完澡出来,发现姜绵坐在她的位置上。

钟漓:“你怎么现在回来?”

“大清早的被我妈吵醒,非逼我去相亲,我耳朵都快炸了。”姜绵伸了个懒腰,“你怎么这个时间洗澡?昨晚没洗吗?”

“太热了,睡的一身汗。”宿舍新换的暖气片,制暖效果很好,这个理由很正当,姜绵瞬间接受了。

姜绵爬上床,“我还没睡够,要睡一会儿,你呢?”

钟漓说:“我也睡一会儿。”

于是二人拉上床帘,各怀鬼胎地躺在彼此的床上。

她俩的床在一排,两个人头对头,翻身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绵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叹气,又叹气。

钟漓问她:“不是做好结婚的准备了吗,怎么抗拒相亲了?”

姜绵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点儿鼻音:“相亲了几次,对方上来不是问我和我家里给我多少股份当嫁妆,就是要求我婚后生几个小孩。挺没意思的。”

“是挺没意思的。”钟漓眼神放空。

“漓漓,你有想过结婚吗?”

“……”钟漓沉默了。

“姓薄的会同意你和什么样的男的结婚?”

“你那些相亲对象里,有让你哥满意的吗?”

“没有,我哥说他自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东西,但是对比起他们的言行举止,他觉得自己居然能上桌喝水了。”

然后闺蜜俩一起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姜绵问:“漓漓,你睡了吗?”

钟漓说:“没。”

床帘窸窸窣窣地,姜绵掀开床帘,无障碍地拉了拉钟漓的头发,“我觉得沈温让挺好的,除开他喜欢和鳄鱼一起泡澡的爸妈,他没什么缺点。”

钟漓神色如常,“怎么突然提起沈温让了?”

姜绵说:“他最近和我哥走得很近,每次聚会他都在。”

钟漓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不自然的痕迹,“他做了什么,让你想和他相亲。”

“我都想和他结婚了。”姜绵说,“他不要求女方生小孩,也不在意对方有多少钱,我问他当他老婆要做什么吗?他说做她自己。我哭,漓漓,我想和他结婚。”

“是吗?”钟漓不太相信这个理由。

“好吧,”姜绵坦诚道,“他说和他结婚,他的无限额黑卡随便刷。”

钟漓趴在床上,下巴垫着枕头,和姜绵对视。

姜绵眨眨眼,忽然有个很大胆的想法:“要不你和沈温让结婚吧?”

钟漓噎了下,“他有未婚妻。”

姜绵的想法更大胆了:“你去抢过来!”

钟漓:“这很不道德。”

姜绵:“你都跟姓薄的当了这么多年兄妹,怎么就没学到他一星半点儿的不道德呢?”

钟漓呛她:“我要是学到了他的不道德,我不如直接和他结婚去。”

学一点儿算什么?直接把不道德不做人这件事拉到满值。

话音落下,世界安静了。

姜绵嘴巴张大,钟漓提醒:“口水要流出来了。”

姜绵咽了咽口水,收起难以置信的神色,很佩服地说:“那你是真得有够不道德的了。不仅抢别人的男朋友,还和自己的哥哥结婚,这叫什么?横刀夺爱加小三上位加伪骨科的禁忌不伦恋,这份恋爱很难被世人认可啊!太变态了!太不是人了!”

钟漓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她阖上了眼,气音回:“嗯,太不是人了。”

姜绵的胆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会膨胀,几句话的工夫,已经胆大包天得不行了:“正常的恋爱固然幸福,但是畸形的恋爱才刺激带感!我支持你!”

钟漓气笑了,她一把拉上床帘:“瞎闹,睡觉!”

姜绵意犹未尽:“哎,要不你试试?”

钟漓:“我困了。”

姜绵:“漓漓?”

钟漓不说话了。

姜绵:“漓漓你别睡。”

钟漓:“我真得很困。”

姜绵瘪了瘪嘴,“好吧,我自己幻想一下吧。”

钟漓:“幻想什么?”

姜绵中气十足地说:“幻想你和姓薄的亲嘴!”

钟漓头皮发麻:“你够了。”

姜绵退而求其次:“那我幻想你和沈温让亲嘴!”

完全没法和姜绵聊下去,怕她越聊越刺激,钟漓打断:“睡觉!”

姜绵安静了三秒钟,三秒后,她怯怯地出声:“完蛋了漓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一边和沈温让牵手一边和姓薄的亲嘴的画面。”

钟漓没法控制她放飞自我的幻想,她无力地威胁:“你再说话我就毒哑你。”

这回,姜绵终于闭嘴了。

/

第二天就是周一,大四第一个学期只上八周的课,也是大学四年最后的课。

课程基本围绕着毕业论文展开,课不多,但课程安排的时间很零碎松散,连最爱抽时间去外面潇洒的姜绵都没出校门一步,整天死气沉沉的。

姜绵怕孤单,所以钟漓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钟漓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她也捧着电脑认真专注地看,钟漓以为她跟高三时一样突然发愤图强了,结果凑过去一看。

在看男主播pk,男主播半脱不脱的,腹肌沟壑半露不露,很是勾人。

姜绵笑得一双杏眼弯成一道缝。

钟漓拿她没辙,她拿起水杯去外面接水,排队接水的队伍漫长,她站至尾端,耐心等待。突然手机叮叮作响,她掏出来看,显示着没有备注过名字的十一位数字。

多亏她过目不忘的记性,一眼认出这是沈温让的手机号。

她猛地记起来,自己之前好像答应过沈温让,周末和他见面,但上周太忙,她忘记这件事了。关键是,沈温让也没联系过她。

迟疑着要不要接的时候,肩上猛地一重,她心虚般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身看向来人。

姜绵没察觉到异样,她用发现新大陆的语气,震惊地说:“姓薄的这是官宣了吗?”

“什么?”钟漓不明所以。

姜绵把手机屏幕对准她眼前。

屏幕里显示的是朋友圈内容。

从未发过朋友圈的薄津棠破天荒地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显示的是一只鞋。

钟漓眼皮一跳,这是她那天落荒而逃时掉的鞋。

而他配图的文字则是,

——My derella。

derella,灰姑娘。

一到午夜十二点就消失、掉了只水晶鞋的灰姑娘。

作者有话说:世界上最幽默的事,我以为我更新了,其实我压根没放存稿………………

第30章 30 “万恶的资本家。”

30.

在钟漓盯着照片神游的时候, 姜绵看图猜内容:“所以姓薄的女朋友是家里不受重视的真千金,父亲二婚带了后妈进门,可能还带了个继妹, 所以他女朋友成为了被家里忽视遭受冷待的灰姑娘,是这样吗?”

姜绵说之前, 钟漓没觉得自己是灰姑娘。

姜绵说完之后,钟漓觉得薄津棠和姜绵的总结概括能力一流。

钟漓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怕被发现异样, 于是配合着顺着姜绵的脑洞, 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 曼姨和薄叔会同意这个未来儿媳妇吗?”

“会啊。”姜绵颇有条理地分析着, “灰姑娘听着可怜兮兮, 但好歹人家是真千金!真千金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真千金……”钟漓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语气里充满了不自知的迷茫。

她到底是不是真千金,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想到郭曼琳和薄津棠说,小三的女儿。

以薄家的势力,查清钟漓的身世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她的亲妈钟若梦说,章朝莹是小三,程千窈才是小三的女儿。

事实真相到底是什么……

“好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居然能让姓薄的发朋友圈。”姜绵接着分析薄津棠的朋友圈,“而且你看啊漓漓, derella, 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不被重视的真千金,你说过了。”

“这是表面意思, 还有深层含义呢!”

“什么深层含义?”

“半夜十二点离开,意味着他俩肯定做了!做完之后,女的翻脸不认人, 穿上裙子就走人,走得非常匆忙,以至于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我合理怀疑,那个女的有正儿八经的交往对象或者是已婚女人,她肯定是接到正宫的电话,才急着离开。”

“……”钟漓差点儿被口水呛到,她斜睨向姜绵。

“对,就用这种看天才的眼神仰望着我。”姜绵沾沾自喜,挺起胸脯,“我简直是太聪明了!”

正好排队排到钟漓,钟漓打开水杯去接水,姜绵的手机响了,她跑到另一旁接电话。

等钟漓接好水,姜绵跑过来把手机塞给她,“我去上个厕所,漓漓待会有电话的话,你帮我接一下。”

钟漓一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拿着姜绵的手机,往自习室走了没几步,手机就响了。

这回不是未知来电,备注清晰。

沈温让。

犹豫半晌,钟漓还是接起电话,她腔调官方礼貌:“你好,姜绵去上厕所了,等她回来,我让她给你打电话。”

对方也犹豫了会儿,操着口并不熟练的中文,迟疑地问她:“小公主?”

钟漓:“是我。”

“我刚刚给你打电话了。”沈温让的语气失落的让人心疼,“但你没接。”

“刚刚有个陌生来电,我不知道是你。”钟漓滴水不漏地撒谎,“而且我在接水,没手接电话。”

“接水是什么意思?水也能接吗?”常年在国外生活的、中文新手混血对这词感到万分不解。

“倒开水。”钟漓解释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谢谢你,我又学到新知识了。”沈温让笑了,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如桃子味汽水般的清澈微笑,感染力很强。

钟漓低低地嗯了声:“不客气。”

沈温让问:“你现在是倒完水了吗?”

钟漓:“嗯。”

沈温让说:“那你下来吧。”

钟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温让:“我在图书馆大门,你下来接我吧。”

开水间在二楼的楼梯口,顺着回字形的楼梯眺望,她很快就捕捉到玻璃门外的高大身影。

沈温让约有一米九高,个高,皮肤白,浅棕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惹眼,蓝色的瞳仁极具外国风情。他的外貌实在瞩目,来往的人纷纷打量着他。

钟漓一时失语。

“不下来吗?”沈温让抬眸,一瞬攫住她的视线,“My Princess。”他念着他的母语,低音,带着磨砂的颗粒质感,很勾人。

钟漓深吸一口气,心里莫名掀起躁意。

“是我的电话吗?”姜绵的声音适时响起,“是不是沈温让打来的?”

“是。”钟漓把手机递给她。

姜绵:“沈温让,你到图书馆了吗?”

沈温让:“我在楼下,你低头就能看到我了。”

姜绵俯身往下望,惊奇道:“你居然这么快就到了。”她边往下走,边拉上钟漓,“漓漓,你都学一天了,别学了,我们出去玩。”

她在看到沈温让的那一刻就挂了电话,钟漓忍不住,问她:“沈温让为什么回来找你?”

“他为我调制了一款香水,我俩约了今天去他家闻香。”姜绵的兴奋溢于言表。

/

图书馆大门外的小广场处停了辆奢靡到罕见的法拉利612 Scaglietti。

这辆跑车也是极为少有的四人座跑车。

饶是见惯豪车的姜绵,在看到此车后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哇哦,哪个学生这么高调把车开到学校里来?”

“这是我的car。”沈温让说。

“停——要么老老实实讲你的英文,要么磕磕绊绊讲你的中文,不要英文中文夹杂,半土半洋的,很装。”姜绵面无表情轻嗤。

“O——”沈温让硬生生地把后面的“k”憋回去,“好的,我,入乡随俗!”

“还会用成语,太屌了。”

“屌?”沈温让皱眉,表情为难,欲言又止地看向姜绵。

哪知姜绵说完那句话就跑进跑车里,扔下钟漓面对中文新人沈温让。

“就是很厉害的意思,这个词不止一个意思。”猜到他会错意,钟漓叹了口气,无奈地和他解释。

“原来如此。”他挠挠头,冲钟漓笑。

——又来了,标志性的微笑杀,干净清澈到了极致,不含一丝杂质。

沈温让眼尾一弯,眼神真诚至极,问她:“上车吗?我也特意给你量身定制了款香水。”

钟漓略感意外,也受宠若惊:“不用的。”

“用的。”沈温让话里还有另一层含义,“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静默片刻,钟漓问:“给未婚妻的见面礼吗?”

沈温让说:“算——也不算。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未婚妻的话,那就是给未婚妻的见面礼,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是单纯地,给好朋友妹妹的见面礼。”

热情到有着孩童般的天真,钟漓难以抗拒,“谢谢你。”

“不客气。”他说。

轰鸣的发动机一路飞驰,一路引起高度注视。

姜绵问沈温让:“你怎么搞到的通行证?”

沈温让:“用钱搞到的。”

姜绵愤愤:“万恶的资本家!”

沈温让将“资本家”一词贯彻得彻底。

他现如今在北城住的房子,是曾经温氏家族遗留下来的房子。位于市中心的欧式建筑风格的豪宅,曾经被政府用作展馆以供参观,后来产权不知被谁收购。圈内人对此事热议纷纷,饶是再有情报的人,都得不到答案。

没想到收购人居然是沈温让。

房子是自然清新的白色调,复古欧式风格,窗明几净,保存得相当完美,看不出具有百年历史。

香水储存条件严苛,需要温度较低的环境。

为此,沈温让特意打造了一间二十四小时制冷的密封式工作室,制作存储香水。

工作室里摆放了上百款香水,均为私人订制——Cristian Billy的创始人是沈温让的父亲,沈温让子承父业,从父亲的手里学到了调香技巧。

据说沈温让曾经学的是金融,在华尔街叱咤风云。

——这些都是姜绵趁沈温让去找香水的时候,偷偷和钟漓说的。不过姜绵还是补充了一句:“据说,只是据说,他看着真的很乖哎!很好相处的金毛大狗狗,怎么可能是华尔街会吃人的狼呢?”

沈温让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一瓶香水:“这是你的。”他对姜绵说。

姜绵接过,朝空气里按了两下泵头,霎时,空气里充盈着明媚的玫瑰香,中调则混杂了点儿酸酸甜甜的味道,像是酸梅汤。随着时间的流逝,后调有些发涩。

“每天看似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也会有烦心事。”沈温让一语道破。

姜绵震惊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绝了,你真的绝了。”

闻过自己的香水,姜绵问:“漓漓的呢?”

“钟漓的好像被我放在隔壁工作室了。”沈温让挠挠头,一脸歉意,“你跟我去拿可以吗?”

姜绵此时已经趴在工作台上,拿起试管随意地将香水混合,玩的不亦乐乎。

钟漓不忍打断她,“我跟你去拿吧。”

出了工作室,走过一条漫长的走廊,廊道尽头,沈温让推开了那扇门。他颇有绅士风度地让她先进,踏入房门的第一步,钟漓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间房,温度不对,很暖和。

她转身回眸,沈温让轻轻地将门合上,“滴答”一声,门被他反锁了。

他笑得还是那样的温和,友善,单纯至极,“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婚约一事。”

钟漓神色平静:“这就是你谈事情的方式吗?把人锁在房子里。”

“没办法,”沈温让语气略感抱歉,他低眸,复又抬眸,眼帘一压一抬,投送来的眼神不复之前,变得狠戾,阴郁,“薄的人把你盯得紧紧的,要不是姜绵,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你。“

钟漓想到姜绵的话,她现在可以万分确定,沈温让并非善类。

这人,或许比薄津棠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