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子见他们眉头紧皱,又打量了一眼连翘,道:“姑娘你生的这般出挑,可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了,现在他们都说这是那个传说中喜欢吃人脑,把人的头盖骨当酒杯的狼妖干的。”
这个狼妖,周见南博学多识,凑过去解释解释:“倒是确实有这么一号妖怪,这狼妖不光喜欢把头盖骨当酒杯用,还尤其喜欢把女孩子的头盖头当酒杯。”
连翘琢磨了一通,猜测这无头女尸恐怕和崆峒印碎片没什么关系了。
但斩妖除魔本就是他们应尽之责,不管这里还有没有碎片,连翘都打算去岛上一探究竟,把 这幕后之人给揪出来。
瀛洲岛和岸上的谯城相距数十里,海雾茫茫,雪浪翻涌,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世外仙岛的意境。
周见南熟门熟路,带他们坐船登了岛,上去一看,这岛果然不算大,一眼便能望尽。
岛上小丘起伏,错落地分布着几十户人家,唯一的一家客栈开在中间。
说来也巧,掌柜的看到他们的装扮后啧啧几声,说上一批跟他们穿着相仿的人前脚刚走。
连翘又问了一通才打听出来原来无相宗还有一批弟子也来过,如此也对,寻找崆峒印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只派他们一批人出来找?
只不过听说这些人一无所获,又觉得这无头女尸出现太晚,同碎片定然也没什么关系,于是纷纷退了房,打算到沿岸再找一找,所以这客栈才能一下子空出来这么多房间。
连翘皱着眉头,一时没猜出来究竟这些人是哪几位师兄弟或师姐妹,但无相宗本就是各家弟子汇聚之地,鱼龙混杂,这些人放着残害女子的妖不管,为了寻宝不管不顾地离开,即便同他们凑到了一起必然也观念不一,说不定还会吵起来。
于是连翘也没去追。
不过,她倒是很纳闷,这些弟子都按耐不住寻宝的欲望,陆无咎这种冷情冷性的人对她插手这无头女尸居然什么意见都没提。
他这种人不是向来只看结果的吗?
上楼时,连翘琢磨了一通,猜测他兴许是被蛊毒捆着才不得不和她绑在一起,于是清了清嗓子,很大方道:“你要是想离开这岛去外面寻宝也是可以的,万一蛊毒发作了,我传信给你回来便是,你不必非得同我一起。”
陆无咎静静地望着她,忽然轻笑一声,丢下一句不用,然后便将门关上了。
连翘挠了挠头,觉得他的笑似乎有些深意,大约是自有打算吧,于是也没再劝。
瀛洲岛并不大,出事的几户人家很快便走完了,的确都是无头女尸,说是夜晚睡得好好的,早上一觉起来,便发现人死了,头没了。
连翘仔仔细细验了验,只见那伤口断的十分齐整,莫名有些怪异。
但一时也没看出究竟,只想着若真是狼妖作祟,它兴许还会再来,于是便打算静观其变。
折腾了一番,天已经黑尽,岛民们歇的早,纷纷关了门,连翘也不好打扰,便折回了客栈。
——
彼时已是初夏,天已经有些热,连翘沐浴后换了一身更轻薄的揉蓝衫子,觉得垂下的发丝也黏糊糊的,于是回忆先前侍女给她绾发的动作笨拙地绾了两个双螺髻,还在上面分别簪了两只珠花。
换了装扮后,她对镜照了照,只见镜中人灵动秀美,娇俏可人,顿时十分满意。
她甫一到大堂,晏无双便双眼放光,戳了戳她的两个发髻:“好俏皮,像两只竖起来的猫耳朵一样,你今天怎么突发奇想打扮成这样?”
连翘气恼,纠正道:“哪里像了!这是双螺髻好不好。”
晏无双沉默了:“……哪里有螺?”
连翘好心情霎时烟消云散,猫?陆无咎就有一只猫,她可不要当猫。
她咬唇不语,气冲冲地一屁股坐下。
这还没完,周见南也凑过来捏了捏她的发髻,哈哈大笑:“晏无双这回说得倒不错,什么双螺髻,你这分明就是两只猫耳朵嘛,咦,发丝也软软的,毛茸茸,更像了。”
连翘一把拍开他的手:“胡说!”
“不信你自己捏一捏嘛。”周见南还在嘲笑。
连翘伸手捂住耳朵,呸,两只发髻,狠狠瞪他:“再敢乱动小心我给你给扎两个一样的,让你自己好好捏捏!”
周见南才不怕她,不过,一抬眸突然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也下了楼,一身玄色锦衣,目光凛冽,似乎正在望着他揪住连翘发髻的手。
他后背莫名发凉,立马缩回了手,心想殿下一定是不喜欢他作风太过轻佻,于是咳了咳,正经起来,上前迎了迎。
“这岛上的海葡萄很有特色,殿下不妨尝一尝。”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下楼绕过来。
连翘立即死死捂住头上的两只猫耳朵,心想一定会被陆无咎嘲笑了,没想到陆无咎什么都没说,只是施施然坐了下来。
她这才松一口气,却没注意到陆无咎眼神若有似无地瞥过来几眼,手指还微微一蜷,似乎在克制什么。
这时,岛上的特色菜肴海葡萄也被端了上来,注意力被转移,连翘才没那么尴尬。
她夹了一筷子,瞬间双眼发光,这海葡萄清脆爽口,滋味鲜甜,的确十分美味。
周见南得意道:“不错吧,我说了这回有口福了,不但鲜甜,这东西还能美容养颜,只可惜容易腐烂,只有在这岛上才能吃到。如今的海葡萄还不算最丰美的,等到夏初的第一场雨后,那时候的海葡萄更加脆嫩,每回都能引得不少人登岛品尝。”
连翘算了算:“那不是快了?”
周见南也掐指:“约莫就在这几日了。”
如此说来,此行倒也不虚。
她和晏无双大快朵颐,连饕餮都被放了出来,旁边的陆无咎却连筷子也不动,只漫不经心地喝饕餮倒好的茶,神色冷淡,和他们格格不入。
周见南觑了觑,又叫人送上来一盘,递到了陆无咎面前。
“殿下,这海葡萄长在海下,算是地实,不犯您的忌讳,您可尝一尝,说不定合胃口呢?”
周见南目光热忱,态度恭敬。
连翘咬着筷子,静静旁观,这一个月来他们几人朝夕相处,也算是盟友了,这个时候若是拒绝,便显得陆无咎太过不近人情了。
但他又确实尝不出味道,周见南话又多,万一说错了什么也会丢了颜面。
她又用余光觑了陆无咎一眼,只见他捏着杯子沉吟不语,似乎在想怎么应对。
连翘这人有个毛病,太过心软,最是看不得旁人受委屈,纠结了一下,她一把把陆无咎面前的海葡萄端了过来。
“又来一盘,我要了!”
周见南猝不及防,摁住她的手:“你盘子里不是还有吗,干嘛抢殿下的?”
连翘趾高气昂:“我就要,这盘我也想吃,不行吗?”
周见南见惯了她霸道的作派,无奈道:“这东西虽然好,但一次不能吃太多,否则会肚子胀,你吃的已经够多了。”
连翘本来也贪嘴,摸摸肚子,笑眯眯地抢了过来:“那你可就太小看我了,这点东西对我来说都不够塞牙缝的。”
周见南拦不住她,只得作罢,然后抬抬手又给陆无咎叫了一盘别的口味的。
连翘照例霸道地抢了过去,美其名曰换换口味。
就这么抢了三次,周见南摸着下巴,咂摸出滋味了,敢情连翘这不是馋嘴,是跟殿下暗中较起劲了吧,要不然怎么专抢给他的东西?
他们俩一直不对付周见南是知道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周见南纠结了一番,也不好偏帮谁,于是只好叹了口气,算了。
然后他偷偷觑了眼陆无咎,生怕他被抢了这么多次拂了颜面不高兴,这一瞥,却瞧见陆无咎漫不经心地捏着茶杯一饮而尽,唇角似乎还掠过一丝笑意。
周见南瞠目结舌,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再定睛,又发现陆无咎神色自若,没什么情绪,于是便以为自己真是看错了。
是啊,他应当生气才是,笑什么?
连翘这一晚上既乐于助人,又一连吃了四盘海葡萄满足了口腹之欲,很是满意。
不过到了半夜,她悲催了起来,惊觉周见南的提醒是真的,这海葡萄吃多了真的会在肚子里泡发,发胀。
她生生被胀醒了,一低头,只见肚子已经凸起来了,顿时惊骇不已。
她爬起来翻翻自己的百宝袋想找找有没有治积食的药丸,然而她平时胃口太好,吃什么都能消化的一干二净,压根没准备过这种丹药。
不得已,她推门准备找找别人,此时,晏无双的灯已经熄了,吵醒她后果很严重,连翘不敢。
周见南的灯也灭了,鼾声如雷,连翘敲也敲不开,反而把对面的陆无咎给敲醒了。
只见他披衣开了门,幽幽道:“这么晚还不睡,你找周见南什么事?”
连翘不想叫他看见这么丢人的样子,趴在周见南门上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有事就是了。”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两只乱晃的发髻,语气又沉下去:“让人随便碰你的发髻,深更半夜敲门,你知不知道男女大防?”
连翘很困惑:“我知道啊,但这是周见南,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有什么关系,再说,你对我做得比他过分多了,你不仅抱我摸我还亲我,怎么不说你自己?”
“在你眼里,我和他一样?”
陆无咎淡淡望着她。
连翘琢磨了一会儿,歪头思索道:“当然不一样。他是朋友,你嘛,算是盟友,要一起共患难解毒的。”
陆无咎目光泠冽:“你说什么?”
连翘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生气道:“不是吗?你该不会这么冷心冷肺,还是那么讨厌我吧?”
陆无咎沉着脸,一言不发。
连翘见他没反驳,语气这才好点:“既然你也不反驳,那你可不许老是对我冷脸了。还有,我今晚是因为你才吃了那么多海葡萄的,你要赔我!”
她说着碎步朝陆无咎冲过去,把小肚子一挺。
陆无咎瞥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一顿:“你怎么了?”
连翘恼怒地指了指:“你还问,不都是因为你,我的肚子才胀成了这样!”
陆无咎错开眼神,尽量不去多想:“胡言乱语,我做什么了。”
“你当然做了。”连翘忍痛哼哼,“虽然你不是直接做的,但我今晚的海葡萄可是帮你吃的,吃太多了泡发了才变成了这样,你当然难辞其咎。”
陆无咎抬眸:“帮我?”
连翘很是霸道:“没错,要不是怕你下不来台我会吃这么多?我不管,反正你得想办法帮我把肚子消下去。你连梦貘都有,消食的药丸肯定也有吧?”
“记不清了。”陆无咎转着扳指。
连翘有点失望,然后,陆无咎修长的手一推打开半扇门,语气低沉:“进来,我帮你再找找。”
第044章 气恼
连翘没多想便进去了。
身后咔哒一声,传来门闩上的声音。
连翘回头:“你锁门干什么?”
陆无咎道:“这客栈鱼龙混杂,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连翘觉得也有道理,进门后,便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椅子揉着肚子,催促陆无咎快点找药。
但她忘了陆无咎没有味觉,进食只是为了必要,从没有出现过积食这种情况,找他算是找错了。
只见他翻找了一会儿,袖手侧身道:“找不到。”
连翘一听便要走,有些责怪:“既然没有,你干嘛叫我进来?”
陆无咎却道:“药是没有,不过积食是因为你脾胃太虚,按一按几个穴位疏通经脉会舒服一点。”
连翘突然想起来他涉猎颇广,对医术也略通一点,上回还帮何小姐安过胎。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于是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凑过去:“按哪几个穴位,怎么按?”
陆无咎语速较快:“你吃的是海葡萄,性寒凉,影响脾胃,致使经脉滞胀,故而难以消食,最好是按摩内关,中脘,天枢三个穴位,第一穴位逆着揉百十下,第二穴位顺着揉,第三个穴位左顺右逆……”
“等会儿。”连翘晕了,“什么逆什么顺什么穴,你说太快,也太多了,我记不住。”
陆无咎眉眼一低,似乎有些不耐烦。
连翘于是道:“要不,你帮我按吧?”
陆无咎停顿了一下,才勉为其难答应:“也可。”
然后,连翘便坐在他身侧,听他的话把右手朝上递给了他,看着他按住了手腕上的内关穴,绕着圈打转揉捏。
他力道均匀,揉按时运转了灵力,火系灵力从她经脉注入,连翘浑身微微热,经脉也逐渐舒张,稍稍舒服了一点。
她抬眸瞥了一眼陆无咎英挺的侧脸:“你懂得还挺多的,为什么会刻意学医术?”
陆无咎语调漫不经心:“没有刻意学,幼年乏味,宫里的书看了大半,过目不忘,看过了便记住了罢了。”
“……”
她就不该自取其辱问这个问题。
“不过。”连翘心思又转了转,“你不是一出生便被立为了太子么,幼年为何会乏味,你没有伴读吗?”
陆无咎揉着她的手,只觉掌心柔滑细腻,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圈:“没有,我是由大国师教养长大,国师为人严苛,眼光甚高。”
连翘撇了撇嘴,这意思是伴读跟不上呗。
她隐约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些天虞的事,知道这位大国师不但修为深不可测,学识也极为渊博,先前都说若是当世能有飞升之人,非这位大国师莫属。不过,大国师虽然厉害,但听说灵根稍有欠缺,所以至今未飞升,后来世人才将目光投向更年轻的陆无咎身上。
她又打听道:“你们大国师既然这么厉害,你又为何非要入无相宗呢?”
陆无咎倒也没隐瞒,只道:“国师大限将至,常年闭关,力不从心,当年母后为谋深远,遂提议将我送至无相宗。”
连翘惊讶:“你不是主动拜入无相宗的?不是说你幼年十分狂傲,将宫中藏书都已经阅尽,觉得没意思才转而拜入无相宗修行大道吗?”
陆无咎淡声道:“传言罢了。”
连翘挠挠脑袋,转念一想也是,他放着好好的太子不当,小小年纪来无相宗受苦干嘛?
同样是世家子弟,姜劭、姜离都是在家中筑基结丹,天灵地宝地喂到了十一二岁才送来无相宗历练学习,结识人脉的。
陆无咎当年不过八岁便被送进了无相宗,往后这十二年只有祭天时会回去小住半月,他的父皇倒也来过一次,雍容华贵,气势威严,他们之间言谈举止颇为客气,不像父子,倒像君臣。
至于那位同样姿态万千的皇后,除了陆无咎外,还有一子。
连翘记得此子年纪同她年纪相仿,刚刚十八,倘若陆无咎一心修炼,追寻大道的话,这人皇之位恐怕便不能胜任了,难道这位二皇子将来是要继任天虞的皇位的?那么陆无咎呢,将来继任大国师?
又听闻这位二皇子似乎资质一般,远远比不上他,难不成以后天虞不再设大国师,由陆无咎一人同时兼任?
连翘心底痒痒的,但她和陆无咎远远没熟到能问私事的份上,于是按捺住,打算等日后有机会再旁敲侧击问一问。
陆无咎似乎也不愿多言,揉完她手腕上的内关穴,命道:“躺好,自己把衣带松一松。”
连翘立马双手环抱:“你想干什么?”
陆无咎把眼一抬:“不是你让我替你按揉经脉,中脘穴你忘了在哪了?”
连翘噤声,中脘她还是记得的,脐上五指宽的位置。
她尴尬地挠了挠头,陆无咎也算半个大夫,医者仁心对她肯定没什么想法,但就这么躺在他面前宽衣还是有点奇怪。
连翘忸怩,最终指了指陆无咎膝盖:“躺着难受,我坐你旁边行吗?”
陆无咎倒也没拒绝,于是连翘便挪到了床沿上他的身侧,看着他把宽大的手按在了她肚子上。
这个姿势到底不便,按了一会儿,连翘不知不觉被他提到了膝盖上,前胸贴后背,他一只手从后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揉她的中脘穴。
他手掌宽厚,手指修长,一只手便能将她的腰完全掌住。
连翘靠在他肩膀上,微微偏头,忽然看见陆无咎正垂眸望着她头上的两只发髻。
她不解:“你看我做什么?”
陆无咎移开眼神:“没什么。”
连翘摸摸脸颊,她是很好看啦,但陆无咎好像从来也没夸过她漂亮,倒是挺喜欢吃她嘴唇的。
连翘若有所思:“你又馋了是不是,想尝尝海葡萄的味道?”
陆无咎望着她红润的嘴唇:“是有点。”
连翘一向不喜欢欠人情,本着一报还一报的心态凑过去贴在他唇边:“轻一点亲就可以。”
陆无咎挑开她的唇,唇舌纠缠,口津交换,同时缓慢而深重地揉捏她柔软的小腹,不知在替谁缓解。
呼吸越来越乱,手也逐渐滑向边缘,两手的虎口一张开恰好是道弧线,贴着圆弧的下沿来回缓缓摩梭,指腹却还搭在中脘穴上时不时按一按。
明明没有丝毫逾矩,连翘却说不出的奇怪。她试图挣扎,嘴唇又被深深吻住,让她无法呼吸头晕目眩。
一个吻而已,她已经热得不行,觉得自己像在夜市上买来的糖画,热得快化掉从他的掌心流淌下来了。
她试着挪动,双腿也被他膝盖夹住,只好仰着头等他品尝完她口中海葡萄的滋味。
足足过了快两刻钟,连翘才终于被放开。
她脸颊微红,眼睛水润,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喘。
陆无咎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好堆在腰间的揉皱的衣服,声音低沉醇厚:“好了。”
连翘还有些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
连翘狐疑地看向陆无咎,陆无咎抬手捏捏她头上的发髻:“看我干什么,还有哪里胀?”
连翘打掉他的手,耳根一红,推开他的手逃也似的出去。
“没有了。”
身后,陆无咎低低一笑,指尖还缠着从她发髻上勾下的一根发丝。
回房后,连翘肚子是不胀了,但是被揉得有点痛,于是恼起陆无咎来,他医术根本一点也不好,把她的腹胀治好了,但是又弄出了新的伤。
——
次日,连翘见到陆无咎时眼含怨气。
陆无咎却若无其事,惹得连翘有气没处撒,忿忿地躲出去。
她拉着晏无双一起,两个人趁着白天又重新走访了所有的无头女尸人家。
盘点了一遍,她们发现这些女尸除了头以外,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也没有遭到侵害的痕迹。
这就和那个传说中喜欢把少女的头盖骨当酒杯的狼妖癖好不太一致了。
连翘记得那个狼妖不但爱杀人,还爱欺侮被杀的少女,即便在妖界也是臭名昭著。
如果不是虐杀,那么尸体上的头一定是有原因的,要么是为了遮掩一些东西,要么就是像喜乐镇上被挖走的心,另有他用。
循着这个思路,连翘和晏无双又在岛上仔细问了问,还真叫她们问出了一点东西,村民一听说可能不是狼妖杀人,又回忆道除了少女丢了头,他们家之前还有一只羊也没了头。
“羊?”连翘不解。
那丢羊的村民道:“就是羊,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想偷羊暗下毒手,但怪得很,能卖钱的羊身子他没要,只割了羊头走,实在叫人想不通。”
“那你们怎么不说?”
村民道:“怎么没说呢,但我们在岛上,天高皇帝远的,谯明那边连人死了都不管,哪里还管一只羊?”
连翘略微有些纳闷,到此地也有一日了,她听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深觉谯明周家的治地比旁处要乱许多。
回去后,她跟周见南打探了一下,周见南闻言颇为心虚:“这也不能全怪谯明不管,实在是大伯刚死没多久,几个叔叔和我那表哥斗得厉害,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呢,哪有闲心管一座孤岛。”
连翘微微皱眉,周见南的表哥,也就是谯明周氏的大公子周静桓从前也在无相宗修习过五年,还曾拜在过她爹门下,和她关系很是不错。
她记得从前周静桓最是温润良善,一向以斩妖除魔,护佑天下为己任,从不贪任何虚名,为何归家不过两载,也变成了一心争权夺利的人?
“一定有什么误会,周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连翘笃定道,陆无咎却丢下一句“天真”。
连翘阴阳怪气:“你是嫉妒周师兄吧?他虽然比不上你资质好,修为高,但脾气极好,长得也玉树临风,爱慕他的女子可一点不比你少。”
陆无咎淡淡瞥她一眼:“爱慕的人是多是少与我有何干系,你也爱慕他?”
连翘急了:“你胡说什么,我那是敬重,我把他兄长看,你可不许出言不逊。”
“哦?”陆无咎声音又缓和下来:“他是不是常穿一身青衣,吹一只横笛的那位?”
“就是他。”
陆无咎换了口风,嗓音又温沉起来:“印象里的确不错。”
连翘轻哼一声:“反正比某些人好,至少人家是真的精通医术,而不是治个肚子胀都能把别的地方弄疼。”
陆无咎望向她:“哪里弄疼你了?”
连翘有些忸怩,不肯说。
陆无咎垂眸,低低道:“我的错,我看看。”
连翘杏眼微微瞪着他:“你、你怎么还敢看?”
陆无咎一指搭上她的唇:“怎么不行,你的嘴不是一直露在外面,有什么看不得的?”
他伸手缓缓揉开她的唇瓣,低头检查。
连翘扭头躲开,原来他说得是嘴唇疼啊。
陆无咎促狭,捏着她下巴:“躲什么,还是说,不是嘴唇疼,肚子还疼?”
他目光微微下滑,连翘赶紧捂住胸口。
也不是肚子疼。
是他的虎口昨晚替她按揉时硬生生磨出了两道弧线,在白净的皮肤上红的扎眼。
偏偏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一会儿说嘴唇一会儿说肚子的,连翘咬唇,忍不住暗暗气恼。
第045章 报复
连翘这一天都过得怪怪的,肋下好像有两只手一直在托着她一样。
偏偏陆无咎手卡的位置很巧妙,不多不少恰好握在边缘。
质问他,又担心是自己想多了,小题大做了,毕竟他也没真做什么。
置之不理吧,她又恼火得紧。
纠结了半天,她假装脚滑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飞速跑开。
陆无咎看着脚面上小小的鞋印哂笑一声,倒也不嫌弃,甚至不介意她以后再多踩几脚。
——
午后闷雷滚滚,海面波涛汹涌,眼看要有一场大雨。
岛上的百姓纷纷探了头,喜出望外,这场雨一旦落下,海葡萄收获的时候便到了。欢声笑语中只有那几家没了女儿或媳妇的人家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也就算了,晴天霹雳的是,上坟时女儿的坟还被人给挖了。
连翘听到动静赶过去,那姓李的一家人都在忿忿地咒骂,她听了一嘴才明白,原来这家人是里正,他们死的女儿叫潇潇,是这村子里第一个被割了头的,大约死在十天前。
今天添坟的时候,老里正发现这坟上的土有的新有的老,似乎被人翻过,于是拿铁锹平了平,这一平不得了,竟叫他看到了一只绣鞋,而这东西分明是女儿下葬时穿在她脚上的。
他疑心是有盗墓贼来过,于是掘了墓查一查,谁知棺椁一打开,里面竟然是空的!
潇潇不但头没了,连身子也没了。不知是被盗墓贼给盗走了,还是被那妖拖出来吃了。
这可气坏了老里正,拿着绣鞋在坟头指天咒骂。
其他几家死了女儿的也都后怕地开棺看了看,奇怪的是,剩下几家的棺椁里尸身倒是没有丢。但是也担忧起来,这潇潇是第一个被割了头的,她的尸体丢了,接下来会不会轮到他们呢?
一群人围在一起忧心忡忡,连翘于是给他们的棺椁都下了一道屏障术,保证绝不会被盗。
一群人千恩万谢,这才作罢。至于这老里正,也求上了连翘,不求人死复生,只盼能将女儿的尸骨拼凑完整,入土为安。
连翘自然答应,交谈时,老里正不停地咒骂贺家,说一定是他们干的,她多问了一嘴,又从老里正的口中知道了更多线索。
原来这第一个出事的潇潇还颇有故事,她定了一门娃娃亲,她的未婚夫贺祥一家原本也是这岛上的人,发达后搬到了谯城,日子久了,关系也远了。再加上这潇潇其貌不扬,性情木讷,于是贺家便要退婚。
但里正不肯,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潇潇本就面子薄,于是一条白绫悬了梁。
当然,被救下来了,贺家经此一事倒是被风言风语缠身。
然而没过多久,潇潇突然被割了头,这桩婚事峰回路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告吹。
“这么说来,这个贺家倒是有点嫌疑,你们没去找过?”连翘问。
老里正叹气:“怎么没找过,但这贺家一口咬定没做什么,又没有证据,再加上后面不断有人出了事,慢慢地也就没什么人说了。”
连翘摸着下巴总觉得这贺家有点问题,于是打算上岸看一看。更
谁知他们还没抬步,贺家的人先浩浩荡荡地上门质问了。
原来这贺家的儿子也死了,还是被人推下河淹死的,凶手没找到,贺家的人群情激愤,说是李家的人干的。
事到如今,两家都指责是对方动的手,这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连翘原本就混乱的思绪被搅得更乱,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人心作祟还是真有什么妖鬼之物。
于是,她劝下来两方,决定跟贺家人回去看看贺祥的尸体。
知道他们的身份后,贺家人倒也很客气。
只是连翘查看后发现这贺祥的尸体身上没有一丝妖气,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失足落水而死。
未免太巧了吧,潇潇刚死,贺祥也死了?连翘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又摸不着头脑。
案子这边没进展,从贺家出来时,连翘瞧见旁边有卖莲子的,馋得不行,于是让陆无咎他们先走,自己去买莲子,待会儿追上他们。
买完莲子,她一转身,却在巷子口遇到了先前错过的无相宗的人。
只见一群白衣中站个一袭红衣,神情倨傲,手握一条鞭子的女子——
不是姜离是谁。
连翘早在远远地看到日光下那根流光溢彩雀羚簪时便认出来了。
刚在江陵和她哥哥打过交道,没想到又在谯城碰见了她,真是晦气。
她扭头便走,但已经晚了,姜离也看到了她,快步拦住去路:“连翘?我看着就像你,你也来谯城了?”
她语气很不好,连翘怼回去:“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姜离冷笑一声:“听说你拿到两块碎片了?”
“是啊。”连翘笑眯眯,故意问她,“你既然也下山了,不知找到了几块?”
姜离一噎,磨了磨后槽牙:“你别得意,你以为拿到了就一定能留得住吗,到头来兴许是为别人做嫁衣。”
连翘假装蹙眉:“那倒也是,怪令人担忧的,不过姜黎你就不用担忧了,毕竟你一块也没有,别人即便抢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真是一身轻松,令人艳羡呢。”
“你……”姜离被气得脸色发青,“巧舌如簧!你别得意,说是你们一起拿到了碎片,实际上东西不全在你那里吧,至少有一片在陆无咎那里对不对?”
这倒是猜错了,连翘很想刺激刺激姜离,其实两个碎片都在她手里。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必要自找麻烦,于是糊弄过去:“在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哥哥没抢过,又派了你来抢?”
姜离听她提姜劭,怒火中烧:“要不是有你从旁挑唆,我兄长怎么会被断手?你不要仗着有殿下傍身,便能为所欲为,就算你们如今如胶似漆,也未必能走到最后吧,你们之间一个水系灵根,一个火系灵根,天生相克,成婚之后对彼此的修为毫无裨益,反倒可能有损修为。陆无咎根骨奇绝,是大国师之后最有望飞升之人,你觉得他会为你放弃大道?”
五行相生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会稽姜氏属土,祁山连氏属水,天虞陆氏属火,谯明周氏属木,所以陆无咎和姜氏或者周氏的女子成亲最合五行,两方双修还能有助修为。和连氏女双修,则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
所以天虞和连氏从不结亲。
连翘从小就知道,她又格外看重修为,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谁和他如胶似漆了,水火不容人尽皆知,他不想为我影响修为,我还不想为他折损修为呢!”
姜离想起了兄长的传信,自然不信她:“你倒是嘴硬,不过我劝你还是早点断了念头,要不然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堪的可就是你了。”
连翘哼笑一声,瞥了一眼她头上戴的雀羚簪:“我可没这想法,不过是碰巧结伴而已,你言 辞之间如此在意,又是土系修士,五行相生相克,我和他犯冲,但火生土,你和他刚好相生,分明是你觊觎他满身的修为吧?”
姜离被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你莫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连翘懒得理她,“反正同我也没什么干系。”
说罢她便拎起莲子抬步离开。
转出巷子时,迎面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鼻子撞得酸疼,一抬头才发现是陆无咎,黑沉沉地杵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不过连翘也没什么可心虚的,毕竟她说的都是实话,于是摸了摸鼻子:“你怎么没走,你也想吃莲子?”
陆无咎目光冷淡,转身就走。
连翘呆呆地站着,突然想起来他没有味觉,这话有点戳心窝子了。
他一定是被戳痛了,于是连翘又拎着莲子讪讪地追上去。
姜离远远地也看到了陆无咎,思考了一番也决定跟上去,随他们一起行动,说不动还能找到第三块碎片。
就这么回了瀛洲岛,陆无咎一路上都冷着脸,连翘几次跟他搭话他都不搭理她,她也生了气。
尤其是一回头看到姜离插着那根雀羚簪远远跟在后面,更烦闷了。
她拽住陆无咎的袖子:“你又怎么了,我还没跟你生气呢,你倒是先冷着脸了。”
陆无咎总算停了步,连翘忿忿地绕到他面前:“你不要以为过了这么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姜离那根雀羚簪到现在还插在她头上呢,今天我又被她嘲讽了一通,还不是拜你所赐!”
陆无咎微微回头:“什么雀羚簪,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连翘眉毛一拧:“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敢忘?”
陆无咎望着她,似乎真的想不起来,连翘于是提醒道:“就她头上插的那根雀羚簪,在太阳底下流光溢彩多显眼啊,你刚刚肯定也看到了吧?”
陆无咎道:“是又如何?”
连翘咬牙切齿:“你知道还敢这么不当回事,我们俩当初前后脚及笄,你送了我们一样的朱雀钗,但是给她的是上好的朱雀羽毛,给我的却是一根粗陋的玉簪,摆明了是要下我的威风,她拿着这根雀羚簪在我面前已经耀武扬威了三年,你别说你毫不知情!”
陆无咎薄唇微微抿着,似乎有点头疼:“……我确实不知,她那根簪子是礼官备的,我并不知送了什么。”
连翘乍一听他这么说,有点糊涂:“你不是故意的?”
然后她又琢磨:“既然是礼官准备的,你们天虞的礼官不可能不懂礼数吧,为什么都送雀羚簪,给我的却比给她的差那么多,这不还是存心让我丢脸吗?”
陆无咎捏捏眉心:“……你那根簪子并不普通,用的是万年玄玉,不仅能当簪子,亦能防御。”
万年玄玉?
原来那根丑簪子这么名贵?
“可是。”她又狐疑,“你不是说簪子都是礼官送的,你不知情吗,又怎么会单独记得给我的这根?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陆无咎顿了一顿:“当时礼官备的簪子不足了,这根是我给你雕的。”
连翘愣住,然后捂嘴偷笑:“原来是你雕的,难怪那么丑呢!”
“…… ”
这句话的重点是丑?难道不是亲手雕刻?
陆无咎冷冷望着她,连翘读出了一丝不满,她蛮横地瞪回去:“你看我干什么,虽然你是无心,但我确实被嘲笑了三年,算起来,还是你欠我的!”
陆无咎有些烦躁:“那你想怎么样?”
连翘本想狮子大开口,转念一想万年玄玉这个礼还不错,且饶他一回。
于是她解开乾坤袋,埋头翻翻找找,找了好长时间,终于从最底下翻出了那根蒙尘的白玉簪,递了过去:“我要你帮我重新雕刻,这回我要好看的,比姜离那根还要精致!”
陆无咎望了眼那根簪子:“你不是说丢了?”
连翘哼哼:“我可不像你那么冷情冷肺,姜离那么讨厌,她送我的东西我都留着呢,你的自然也是。”
陆无咎脸又沉了下去,接过簪子冷冷走开。
连翘完全不知哪里惹到他了,不过他整天奇奇怪怪,她也习惯了,又不能分开,忍着吧。
连翘本以为陆无咎脸色不好,肯定不会帮她好好雕刻,没想到次日早上,陆无咎就叫她过去。
她一进门,只见桌上摆着一根极其华丽的白玉簪。
一只通体剔透的雀鸟盘旋在簪上,展翅欲飞,每一根羽毛的纹理都能看得清。
她小心地拿起来,惊讶不已:“是你亲自刻的?”
陆无咎淡淡应一声。
连翘诧异:“真的,可是你三年前不是还雕得很差吗?”
陆无咎是一个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短板的人。
当然,他也绝对不会说自己这三年里雕坏了多少簪子,只是漫不经心道:“突然悟了。”
“……”
这种东西也能悟?
幸好陆无咎没有味觉必须依靠她时不时可以让她平衡一下,要不然连翘真的会嫉妒死他。
她握着那根簪子越看越眼红,眼睛都快焊死在上面了,她为什么不能突然悟一悟?
陆无咎见她似乎很喜欢,于是道:“想试试?”
连翘也没拒绝:“行吧。”
不过,他这簪子设计得还挺复杂的,连翘一个人自己握着簪子总是插不好。
陆无咎看着她头发被勾了几次,龇牙咧嘴,幽幽道:“要不要我帮?”
连翘心想他做出来的簪子肯定比她更了解,于是欣然同意。
但是陆无咎似乎从没给女子戴过簪子,捏着簪子衡量了一会儿,颇有点无从下手,试了一下,竟然从后往前斜着插。
连翘心中暗笑,埋怨他:“你别插这里呀,从前面插!”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拨开她毛茸茸的碎发,把簪子从她的乌黑的发髻中插进去。
连翘头发被太过精细的雀尾又勾了一下,她捂着头疼得轻嘶一声,没好气道:“你轻点,戳着我了,不要用蛮力。”
陆无咎哪里做过这种事,按住她的头有些不耐:“你别乱动,总是晃来晃去的怎么对得准。”
连翘于是乖乖站好,看着他把发簪簪到了一个完美的角度,大功告成。
果然配她,这簪子简直比姜离那根精致多了!
精致什么的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背后的面子。连翘死要面子,偏偏姜离用这个簪子嘲笑了她三年,说天虞根本看不上连家。
这回,她打定主意扳回一城,好报了这三年之仇,于是意气风发地推开门便要去找姜离显摆。
谁知门一打开,只见姜离就站在门外,脸颊通红,一只手举起来似乎要敲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敲,反而攥得死紧。
连翘咦了一声:“你来了有一会儿了?”
姜离不回答,只是脸颊红得滴血。
连翘故意摸摸头上的发簪试图引起她注意,语气还很得意:“你都听见了?听见便算了,如此一来也不用我费心解释了,三年前的及笄礼我可没输给你。”
姜离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指着连翘微微颤抖:“你……你居然用这种手段报复我?”
连翘把脸一抬,理直气壮:“是又怎么样?”
姜离眼神在他们之间徘徊,欲言又止,气得一拂袖,扭头就走。
连翘莫名其妙:“不至于吧,她嘲笑了我三年,我不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陆无咎回想刚刚的对话,若有所思,然后他垂眸瞥了一眼连翘懵懂的眼神,低低一笑。
“蠢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