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最后的审判 “就是这样,……
外人看来, 异性发小这样的关系,就像男人半透不透的白色衬衫,介于露了与没露之间的绝对领域,引人遐想。
伏之礼很想辟谣。
从小到大, 方绪云都没对他做过什么。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姿色出众的男人, 唯独放过了他。
对于异性发小边界模糊的结论, 伏之礼无法认同。因为他和方绪云之间的边界,比陌生人还清晰。
伏之礼慢慢把衣摆压回去,心如擂鼓地仔细打量方绪云的面孔, 没有喝醉。当然也不能轻易下定论,毕竟她清醒和喝醉没有明显的差别。
“这件, 不可以吗?”
伏之礼点头,又摇头, “我明天、我明天买件新的给你。你给我留件吧, 我还要出门呢”
他想起来那天在车上的吻,那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尺度的事。然而这样的大尺度事件, 也只有在方绪云喝醉的情况下,才会误打误撞发生。
如果开车的那个人换成谢宝书, 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伏之礼想着想着感到一点悲凉,更加确信眼前的方绪云不是处于清醒的状态, 于是帮她把外套裹紧:“早点休息吧,房间打理过了。”
他拔腿就要走。明明是因为想她又抛不下所谓的面子才来这里, 现在又因为靠近她而深刻地感受到被忽视的痛苦所以想要逃离。
简直不可理喻。
方绪云勾住他抽走的手, “小礼。”
像小时候那样称呼他。
不要这样。
伏之礼在心里大喊, 千万不要这样。
这样的话,就会彻底无法离开。
“早说装一个电梯,你非不要。”
伏之礼背着她, 顺着旋转楼梯一级一级向上登。方绪云圈住他的脖子,笑:“感觉不一样。”
“那可太不一样,电梯的话三秒就到了。”
他没明白,所谓的不一样是指,冰凉的机械比不了温暖的人体。
伏之礼把她送回卧室,稳稳地放在床上。尽管心率已经紊乱到极限,开始头晕目眩,但他表面仍然纹丝不动,甚至扯出一个故作潇洒的笑:“知道你一天要睡12个小时,我先告辞了。”
“你变了,伏之礼。”
伏之礼眨眼,愣在原地不动,心想难道被她发现了。他明明演绎得这么自然,每个动作都和小时候一样。
“你讨厌我吗?”
伏之礼不懂她何出此言,箭步来到她跟前,心慌意乱地否决:“我没有。”
甚至恰恰相反。
方绪云牵住他局促不安的手,仰起头看他:“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多呆一会儿。”
做梦都想听到的一句话,在现实里发生了。伏之礼不知道她的目的,暂且也不想知道,因为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距离自己的梦想那么近。
“我当然愿意,”他反握住她的手,慢慢伏下身,咽了口唾沫,“不过家里还有其它的狗,我可以让它们来陪你。”
有时候,人靠推开幸福确认自己拥有幸福。
“可我现在只想要你。”
伏之礼紧紧凝视她,没从那双眼睛找到任何和欺骗有关的蛛丝马迹。终于,他大叹一口气,强行压下兵荒马乱的心绪:“好吧,方大小姐,想让我怎么陪你?”
方绪云拿鞋尖踢他的膝盖,“我们玩那个吧。”
伏之礼回头,确信那群狗被锁在笼子里了,他不可思议地确认:"真的要玩?”
方绪云点头。
伏之礼为难地站起身,和她讨价还价:“要不然还是算了,怪丢人的。”
“不行。”
伏之礼挠挠后颈,扭捏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拿手半捂住脸。
“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
方绪云立刻叉腰跳到他身边,与他背靠背,“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
伏之礼挥臂向左。
“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
方绪云挥臂向右。
“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
“可爱又迷人的反叛角色。”
伏之礼躬身,任方绪云骑上来。
“武藏。”
“小次郎。”
俩人齐声。
“我们是穿梭在银河的火箭队,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半天没有后文,方绪云揪住他的耳朵,催促:“快说。”
伏之礼不情不愿地学猫咪蜷起手,“就是这样,喵。”
方绪云忍不住放声大笑,在他背后抖得像个筛子。伏之礼脸红了,嘀咕:“我都说不玩了,多大人了还玩这个,给人看见会被笑死的。”
她用手把他通红的脸掰正,“再学一声。”
“我不要。”
伏之礼伸长脖子极力躲闪,方绪云又一次次把他的脑袋扳回来。几个来回后,手没托稳,方绪云从他背上滑落。他大惊失色,还未及反应,就被她勒着一起重重摔在了地上。
呼——
伏之礼大口喘气,万幸及时用胳膊撑住了地板,才没压到方绪云身上。
“都说不玩了,摔疼哪了?”
他望向身下近在咫尺的面孔,忽然发觉眼前的情况更加不妙。
方绪云缓缓摇头。
伏之礼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试图支起膝盖起身,不料一个不稳,又倒了回去。
情急之下,他用手撑地,被迫以俯卧撑的姿态勉强稳住身体,整个人悬停在方绪云的鼻尖前,进退不得。
方绪云微微抬起下巴,用自己的鼻尖摩擦他的鼻尖,慢悠悠地问:“是故意的吗?”
伏之礼的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腿抽筋了。”
眼神还是在躲闪。
方绪云没说话,既没拆穿,也没顺着应和。
伏之礼终于敢去看她,方绪云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眼眸深邃而充满笑意,闪闪发亮地专心地注视他。他渐渐感知不到四肢的存在,所谓的抽筋的疼痛,也一并消失了。
这双从小就在追随的,从小就渴望走入的眼睛,此刻终于只装着他。
如果不开口,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答案。
“方绪云。”他的嘴唇麻了,视线也模糊了,明明那么近,却看不清她的脸,“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方绪云没有拒绝。
伏之礼咽了一口唾沫,低声往下道:
“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不愿意看看我。”
方绪云抬起手,冰冷的指腹慢慢梳过他的鬓角,带来奇异的凉意。
回应他的是有意的沉默。
“为什么,你喜欢那么多人,唯独"
他看到方绪云的脸颊上多出一滴泪珠,意识到是自己掉下来的。
“唯独不能喜欢我呢。”
伏之礼不想打湿她的脸颊,缓缓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我比它们更早认识你,我陪你的时间比它们更久,我比它们更了解你。可是,你宁愿喜欢它们,也不要喜欢我。”
毛茸茸的黑发在她颈间轻轻耸动。
他的声音很小,颤抖,但不喧闹。克制得像在跟她讲一则故事,好像在埋怨,好像又没有任何埋怨。
方绪云望着天花板,上面绘着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
米开朗基罗的脸印在圣巴塞洛缪手中那张被剥下的人皮上,这具空荡的表皮悬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处,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衣服。
她很困惑,慢慢摸着伏之礼的后颈。
“我没有不喜欢你。”
伏之礼抬起脸,一起抬起的还有通红的眼睛鼻子,和两条泪水。
“我说的,喜欢,是指”
方绪云凝视他的痛苦与无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得痛苦与无助,她从来没有计划过自己与伏之礼的事。
伏之礼从出生开始就属于她。已经是她的东西,为什么还需要经历“变为”的过程呢?
伏之礼的睫毛被泪水黏在一起,“那你喜欢我吗?”
不要“没有不喜欢”,要的是“喜欢”。
方绪云不喜欢思考这种抽象的问题,比如喜欢与爱。既然是抽象的问题,又怎么会有具体的答案?她只知道,她需要用的时候,伏之礼在,她不需要用的时候,伏之礼也在。他从出生开始,就为她所用。
他像她的肋骨,头发,身体里的某一滴血。出生即带,理所应当。
方绪云捧住他的脸,轻轻放在自己的唇上。
“伏之礼,你是我的,我需要你,我不需要你的时候也需要你。”
她尝到了眼泪的咸。
“这是客观事实,不用确认,懂了吗?”
需要,等于,存在。
她愿意让他存在,等于……爱。
伏之礼点头,眼泪却更多地却流了下来。方绪云觉得很有意思,只是看着他簌簌落泪,没有问原因。既然感情是抽象的,那么一定没有具象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不能像用它们一样,用我?”
他用凄楚的样子说出了长久以来的执念,但这份执念实在有伤风化,所以显得十分艺术。
“不可以。”
“为什么?”
方绪云眨着眼睛回答:“你不是抽筋了么?”
直面如此狡猾的戳穿,伏之礼自知没有再假装的必要,他凑上去用唇小心翼翼蹭着她的嘴角,“是骗你的。”
在剥去仅剩的那件衣服之前,伏之礼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声音却在颤抖:“你是怎么玩它们的,就怎么玩我。”
“什么意思?”方绪云好奇地挑眉。
他把她的手拷在自己的脖子上,“你不是喜欢这个吗?那就这么对我。”
好像要一鼓作气,把这些年没有经历过的,全部承受一遍,才能甘心,才能安心。
看来她这些年确实忽视了他,没想到伏之礼彻底长大了,而且比她想象的还要寂寞。
方绪云笑着抽回手,往旁边摸出了一样东西,吩咐他:“张嘴,给你吃个好吃的。”
伏之礼还没来得及张,一颗球状的物体就强行地闯进了他的嘴里。
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
皮拍子划破空气,落在后腰的皮肤上,自带的电流顷刻爬遍全身。
疼痛有节奏地莅临这具身体。
男人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跪在地上摇摇欲坠,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哼。
这具身体真正的使用者替他拨出嘴里那枚球。
“说。”
穹顶的众神集体审判着这张被迫仰起的漂亮面孔,暖色的光洒下来,不知是屋里的灯光还是神的圣光,照亮了雪白颈项上烙着的那圈紫红的纹。
伏之礼意识模糊地张嘴,对倚靠在床头的方绪云开口。
“就是这样,喵。”
第22章 庄周梦蝶 “你想听听我真正的心里话吗……
方绪云从梦中醒来, 睁眼,发觉自己正置身于另一双眼睛之中。
伏之礼穿戴整齐,小学生一样叠着胳膊趴在床畔把她望着。他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昨晚的那些风光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见方绪云醒了, 他唇角微微扬起, 又很快抿住。双手不自觉绞在一起, 偷偷把袖口拽长了一些。
像一位想举手却又不敢,期待老师能点自己回答问题的学生。
方绪云拿手垫着脸,观赏他不自然的小动作。
昨晚很轻易地脱下了伏之礼的衣服, 是计划之内也是计划之外。虽然总会有这么一天,但说实话, 在这之前,她并没有具体的想法。
拳养在身边的小羊和牧场里住集体宿舍的羊儿不同, 前者要骄贵许多, 因此也更麻烦。一点小动静都可能吓坏它。
方绪云伸出手,摩挲他的下巴。
况且, 还是大院里的孩子。从小被长辈用规矩、规章,规则之类的东西浇灌长大, 尽管私下与她和宝书能闹到一块儿去,但本质仍是一名少先队员。
预想里, 他的衣服应该是最难脱的。毕竟伏之礼不缺物质上的一切,很难和外面那些花钱就能吃到的快餐一样——只要有钱, 怎么做都行。
当年得知她把人玩进医院, 他脸色惨白得仿佛下半辈子与床为伴的那个人是自己。有些东西, 伏之礼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今,不等她烹饪, 他就亲自跳进了这口烧沸的油锅里。
真是令人费解。
伏之礼重新抬头看她,眼神虔诚而羞涩,上去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嘴角终究没忍住,浮起笑意。
“我感觉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什么?”
伏之礼起身,两手撑着床,从床沿一步一步匍匐到她耳边。像头刚从胎膜里爬出来的羊犊。
他慢慢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用她的方式回礼她。
“我感觉很幸福。”
方绪云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错了,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在伏之礼十八岁之前把他吃掉的。
不碰窝边草是谬误,近水楼台才是真理。
不过,十八岁之前,她也还没明白一直以来在心底澎湃的东西是什么。
方绪云亲了亲他的嘴,问:“还痛么。”
她用手指拉低他的衣领,看着自己的杰作,不得不说,和这张脸很搭。
伏之礼既不像摇头又不像点头,赧然避开她的注视。难得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方绪云觉得十分新奇,继续:“让我看看身上。”
“别,”他握住了她不断游过来的手,“不好看。”
对美的追求使他无法放开自己。
方绪云没有搭理他,擅自撩起他的衣服。伏之礼对美的理解太过狭隘和浅显,他并不知道,破坏也是一种美。
下手轻的那部分,印子已经渐渐淡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力道重的,长长短短,红的紫的都有,漂亮得不成样子。
伏之礼向后撑着胳膊,坦着上半身任她复盘。他频繁打量她的脸色,自言自语似的:“也没有那么痛。”
方绪云的手很自然地上移到他胸前,伏之礼抖了一下。
“什么?”
他硬着头皮回答:“我很耐痛。方绪云,你想要是想玩,就”
“就找我吧,别找其他人了。”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小声。
方绪云就地抽打了一下以作惩罚,“既然耐痛,昨晚为什么要说那么多遍safeword。”
她把脸凑近,笑吟吟地围剿他无处可躲的目光,“是不是,爱哭鬼?”
伏之礼心虚地不再吭声,又忍不住偷偷享受起她靠近时的气息。
片刻。他把衣角向下扯正,不让她无休止地浏览,轻咳了一声说正事:“下周就是除夕了,你和筠心姐来我家过吧,宝书也要来。我爸妈一直跟我念叨这件事呢。”
方绪云往后一倒,瘫在床头,抬起眼皮瞥他:“你请得动她老人家?”
伏之礼知道她说的是谁,如实道来:“前阵子我给筠心姐打过电话了,她说得看情况。”
“不过你来的话,她也会来的。驭空阿姨就不好说了,不知道她今年会不会回来。”
伏之礼趴在她身侧,语气里满含期待。长大后,大家聚在一块儿的次数越来越少,上次这么聚还是小学那会儿。
方绪云闭上眼,安详地平躺在床上,“不去,没空。”
“况且,”
她合目,扬起嘴角,接着说,“如果我去了,她就不会再来。”
伏之礼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保持沉默。耳边不再响起他的声音。
窗边的光渐渐暗了,从白灿灿的金褪成了暖融融的橘。
门口有走路的动静,方绪云慢慢打开眼,模糊中见着一道人影,正朝自己逼近。那人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直到她完全睁开眼,看到了方筠心的脸。
虽然她们不是双胞胎,但毕竟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有些部分难以避免会有所重叠。比如眉心那颗痣,她的偏左,方筠心的偏右。
妈妈说,她们在天上做小天使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对姐妹,因为不想投胎的时候和彼此分离,所以恳求神明帮忙,神明答应了,一挥笔,落了两滴墨在她们眉心。
方绪云和方筠心都不相信这个说法,如果真有上辈子,那么她们一定一个是天使,一个是恶魔,水火不容,这才被罚下凡间当姐妹。
想到这个,方绪云没忍住笑了。
“还没天黑,就睡觉?”
方筠心来到床边坐下,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拉直的,瀑布似的从肩膀淌下来。余晖透过窗户,把她的面孔衬得十分娴静,和平常有所不同。
虽然说出来的话仍然不中听。
方绪云慢慢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瀑布,手到半空又迟疑了一下。方筠心只是安静地凝视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打断。
终于,她轻轻地捻住发尾。方筠心的头发很漂亮,从小就如此。后来烫过又染过,即使有定时养护,发尾还是必不可免地干枯了。
现在,她摸到了光滑又冰凉的发丝,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健康的头发。
“植发了?”
方筠心不许她染头烫头,自己却做得潇洒。不过她也不会知道,她不允许她做的所有,她都干了一个遍。
方筠心没搭话,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像研究古物一样,左边摸完摸右边,又掀起她的刘海碰了碰额头。
“看来没发烧,不过确实瘦了很多。”
方绪云闭眼感受她手指的温度,指尖是凉的,但指腹是暖的,指间透着淡淡的茉莉香。方筠心最喜欢的花是茉莉。
触摸如风一般,不作停留,转瞬即逝。
等鼻尖的余香散尽,方绪云才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难得一见的平和眼眸。
“如果我病了,你会难受吗?”
那双眼睛终于有所波动,泛起不知名的涟漪。
“为什么不会?”
方绪云撑着胳膊支起上半身,追问:“为什么会?”
方筠心定定地望着她,终于没有像以前一样逃避或者呵斥。她展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脑。
“因为你是我妹妹。”
她慢慢松开方绪云,替她整理躺乱的发丝,“妈妈今年不回来,除夕夜我们单独过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哪来那么多傻问题。”
方筠心责备她,话刚出口便愣住。她上手轻轻抹走方绪云腮边凭空多出的泪。
“怎么哭了?”
方绪云把脸重重地埋在她的肩上,许久才道:“你要是敢骗我,就死定了。”
窗外狂风呼啸,雨丝抽打玻璃,密密麻麻噼啪作响。
方绪云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昏黑,耳边先是一阵嗡鸣,然后是轰隆隆的雨声。
傍晚的气味很不好闻。
她搓了搓眼,眼尾湿润。回头,德牧正端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我睡了很久吗。”
德牧轻轻点头,别过脸示意外面阴沉的天,她确实睡了很久。
太阳穴隐隐作痛。方绪云感到反胃,于是笑了,居然做了这么白痴的一个梦。
伏之礼早已离开,屋里只剩下她和德牧。德牧一刻不离地握住她的手,握得俩人的掌心都出了汗。
恶心的傍晚,方绪云起身,心想,神最不应该创造的就是傍晚。
桌上的手机亮了,德牧替她递来,端给她看。
一个陌生号码。
方绪云没有任何指示,它想了想,准备帮她转语言音箱,她忽然开口:“接吧。”
“方绪云,为什么这么迟才接电话?”
“妈妈今年不回来,除夕我们一起过。”
“伏之礼那边我已经答复过了,记得准时来我这,别迟到,听清楚了吗?”
电话很快挂断,不给人回答的时间。
方绪云抬头,问德牧:“方筠心来过吗?”
德牧摇摇头。
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在《利维坦》里写过一句话,梦境是清醒时想象的逆向运动它们通常荒谬而无关联。
除夕当天,方绪云坐在车后座,双手交握,想遍了世间所有的名家名言,从人文历史想到物理与宇宙,始终没能想清自己面对的这一怪象。
梦里的方筠心和现实里的方筠心重叠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进门前,方绪云重新退回到电梯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黑得密不透风的大衣和黑色的靴子,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多出了扎眼的红色围巾和红色袜子。
方筠心不喜欢她穿黑白灰的衣服,她不喜欢和颓靡这个词关联的任何风尚和美学。
来到大门前,方绪云抬头打量着那张一看就是刚贴上去没多久的福字。
方筠心从不搞这些。
也许现实才是一场梦境。
她进门,屋里张灯结彩,一副新春的派头。实在好笑,明明就两个人,非要搞出一家子的气氛。
方绪云回头,正好和端着餐的方筠心撞上,不知什么时候,她也缠上了愚蠢的红色围巾。
俩人看上去终于像客观意义上的姐妹。
“姐,我去把春联贴上。”背后多出一道人声,紧接着,举着两条春联的女生匆匆走出来,她也戴着红色的围巾,和方筠心的是同款。
看到方绪云,她停顿了一下,最后对她微笑:“绪云姐姐,新年快乐。”
不掺任何杂质的祝福。
方绪云再次环顾整个家,包括门上的福字,想来都是她的杰作。
梦境果然只是梦境。
方筠心把菜放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家常菜。回头对她说:“心怡没有回去过年,她的父母都不在了,所以——”
她把围巾取下来,屋里足够暖和。
“所以我就把她叫过来了。”
方绪云把视线从花花绿绿的装饰上转移到她脸上,“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方筠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望着屋里大大小小的红色元素,“心怡说这么布置比较有年味,我就随她布置了,年轻人都喜欢这些?也许,我不知道。”
围巾被她挂在椅背上,“围巾是心怡买的。”
方绪云笑了,紧绷的神经忽然全部放松,她甚至得扶着柱子才能勉强站稳。
在方筠心看来,她倒是像是笑得站不稳,“笑什么?”
“她家比较特殊,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多注意一点。这些应该不需要我多交代。”
方绪云抬头望着走上前的姐姐。
方筠心盯着她的着装,好一会儿才只留给她一张侧脸:“黑白灰不适合你。”
“加了一点别的颜色,看上去终于不那么糟了。”
方绪云脱下围巾,手一松,红色的绸缎落在地上。紧接着审视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全部都——”
心怡贴完春联,神采奕奕地进屋。
方绪云对她笑了笑,等她离开,也跟了上去,与方筠心擦肩而过:“难看得要命。”
饭桌上,方筠心和方绪云都没有说话。心怡分别打量着俩人的脸色,清了清嗓子小声开口:“绪云姐姐,你可以叫我心怡。”
方绪云并没有动口,筷子在米饭里翻来又覆去。
“不好意思,”她终于对上心怡忐忑的双眼,“我不是你的姐姐。”
“方绪云。”方筠心开口。
方绪云置若罔闻,对心怡说:“她才是你的姐姐。”
心怡紧紧捧着碗,笑容变得很局促,“筠心姐姐说,你比我大一些,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不好意思,那我以后可以叫你绪云吗?”
方绪云回答她:“不可以。”
方筠心打断俩人的对话,“兼职做得怎么样?”
心怡快速点头,“嗯,挺好的,老板和其他员工都很照顾我。对了,筠心姐,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虽然……”
“用不着,”方筠心回绝,“好不容易赚到的钱要好好攒起来,花在自己身上。”
方筠心拿起手帕,皱眉帮她把嘴角的饭粒擦掉。
“我自己来就好了,”心怡急急地摸了摸嘴角,“筠心姐,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资助,没有你的话,我肯定考不上,我不觉得这是浪费”
“大学是你自己考的,又不是我帮你考的。我不需要你的礼物,你好好学习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回馈,知道吗?”
心怡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过只要对话一停,眼前的气氛就会变得奇怪。
她夹起一个鸡翅放进方绪云碗里,“绪云,你尝尝,这是我做的可乐鸡翅,我最拿手的一道菜。”
“我尝了,”方绪云把鸡翅从碗里挑出去,“不好吃,不要把你用过的筷子放到我的碗里,好吗?"
方筠心盯着她,“方绪云——"
“我说的不对吗?”方绪云直视她的眼睛。
“没事没事,我也觉得今天做得有点太甜了。”心怡红着脸急忙开口。
“不会,做得很好。”
方筠心起身,把方绪云挑到桌上的可乐鸡翅夹进自己碗中,低头塞进嘴里。
方绪云看完这一幕,拿手挡着嘴突然笑出声,半天才克制住笑意。抬头问心怡:“心怡,你在家也经常做这道菜吗?”
心怡忙摇头,咽了口唾沫回答:“我家里,比较困难,平常吃得很简单。”
“你家里都有谁?”
心怡扒了一口饭,笑容并没有色彩,“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没管过我,我是奶奶带大的,我奶奶她,她前几年去世了。”
“噢,”方绪云恍然大悟地点头,“怪不得你话那么多,原来是家里没有人陪你讲话。”
“方绪云,你说够了没有?”
方筠心把筷子重重一摔。
方绪云依旧没有停下来,“不过没有关系哦,方筠心也没有几个家人,你可以好好陪她说话,她很寂寞的,需要你这样的妹妹。”
她说完就笑,笑得停不下来。
心怡眼圈红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反复抿嘴,不停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是你们的聚餐,我本来想”
“好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说清楚。”
方筠心揉起太阳穴。
饭还没吃完,心怡就匆匆告了辞。心怡走了,方绪云也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站着。”
方绪云扫她一眼,绕出座位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抓住用力往后一拽,方绪云回头盯着方筠心那双充满了不理解与愤怒的眼睛,“方绪云,你知道你多大了吗?”
只有这种时刻,俩人才会亲密无间。
方绪云慢慢摇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你的礼貌学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你教教我吧。”
方筠心松开她的手,深呼吸了几番才勉强保持冷静,“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心怡呢?她和你无冤无仇。”
“你难受了?”
方筠心不能理解她的思维,“她是客人,你不知道尊重客人吗?”
“我也是客人。”
“你不是客人。”
方绪云揉着被攥红的手腕,来到她跟前,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的脸,“那我是什么?”
“你当然不是客人,”方筠心咽了一口唾沫,那个词仿佛是根卡在喉咙里吐不出的鱼刺,疼痛,但无法呕出,“你不要无理取闹,你已经长大,不是小孩子了。”
“可惜的是,”方绪云那手指轻轻点着她眉心那枚和自己相近的痣,“你再怎么喜欢她,你的妹妹都只会是我。”
她的手指从眉心滑到鼻尖,“一个你永远摆脱不掉,也超越不了的妹妹。”
方筠心脸上的倦怠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视姿态的冷笑,“你在臆想什么?”
“我在说你心里想说的。”
方筠心把她的手撇开,“你想听听我真正的心里话吗?”
她正视方绪云,勾起嘴角:“小时候的你,我看不上。现在的你,我更看不上。”
“以前又怎么样,我只知道我让你往东,你就不敢往西。”
方筠心走近,近到几乎要吞没她的呼吸,从未袒露过的真实在她脸上绝情又狰狞地流淌,“我成功了。”
“你应该庆幸你是我的妹妹,否则我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把每个字都削得如此锋利。
这张总是与她为敌的嘴巴,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
方绪云望着那张嘴望得出了神,忽然走上去掐住她的下巴,启齿撕咬住了她的嘴唇。
方筠心用力推开她,扇了她一巴掌。
“你疯了?”
方绪云抿了抿嘴,一股血锈味。原来方筠心尝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血顺着方筠心的下唇流到下巴。她气得浑身发抖。
方绪云笑了。搞什么,她一靠近方筠心,就忍不住想要做这些幼稚的事。她被自己幼稚的动作逗笑了。
于是走上去,替她擦血。
“对不起,让你流血了。”
方筠心拍开她的手,“你现在就给我走。”
“血要滴下来了,我帮你擦。”
“你马上给我滚。”
方筠心推开她,她摔在地上,头撞到了柜角。
额头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到了脸上。方绪云看到方筠心朝自己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她的眼神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像梦里的方筠心。
真好。
方绪云摸了摸额际,摸到了一手的红,展示给她看:“瞧,我也流血了,我们果然是亲姐妹。”
原来如此,她知道了。
方筠心深深吐了一口气,不再看她,“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明明是你叫我来的,姐姐,”方绪云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摆,额角的血蜿蜒而下,染红了右眼,她用那双颜色各异的眼睛看着方荺心,“我讨厌你。”
方绪云走后,方筠心独自坐在椅子上,坐到深夜才起身。她把那只沾了血柜子搬出来,一路往大门口推,中途被地上的围巾绊倒。
她跪在红围巾里,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忽然挡起眼睛失声痛哭。
门铃响了,方荺心快速擦干泪,抹掉了下巴血印,上前开了门。
“您好,您订的蛋糕。”
方筠心垂眸看着那只蛋糕,“我不要了,你丢掉吧。”
那天,等她再追出来,早已没了方绪云的身影。
她顺着沿途的垃圾桶找,终于看到了那枚摔得稀巴烂的蛋糕。
第23章 兔子 “我会听话,不会再犯错……
除夕夜, 谢宝书没在饭席上见到方绪云。
方绪云不爱走动,没出席也不算是意料之外的事。只是一旁的伏之礼满面春光,笑容荡漾了一整晚,她觉得很反常。
于是在宴散时, 她把他拽到一旁, 开门见山:“你乐什么呢?”
伏之礼不知道因为什么如此兴奋, 加上又喝了点酒,脸看着比平常要红。
“干嘛,过年不能开心一点吗?”
显然这两种开心并不是一回事。谢宝书不爱兜圈子, 盯着他绯红的面颊,直截了当:“你知道吗?你现在看上去有种被人践踏过的糜烂感, 今天方绪云又没来,你笑什么呢?”
伏之礼不像往常那样反呛, 他含笑着埋头玩起了手。谢宝书见状吓了一大跳, 用力把他一推,“你终于疯了吗?”
面对谢宝书的怀疑, 伏之礼干咳了两声,本来想着先藏几天, 都说财不外露,幸福也是同样的道理。但宝书不是外人, 严格来讲没有瞒着的必要。
伏之礼左右一看,正准备找机会开口, 却不偏不倚和一个即将离席的远亲撞上了视线, 对方走来, 与他又是拥抱又是握手。
他大力拍着伏之礼,“小礼,还记得我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你还没垃圾桶高呢,一转眼已经长成帅小伙啦,哈哈!”
伏之礼不好意思地笑,又听他讲:“现在有对象了吗?没有的话伯伯介绍给你啊,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和你差不多大”
话音未落,被他赶来的老婆打断,“胡说什么呢?小礼不是订了娃娃亲了吗。”
她对着伏之礼和谢宝书笑,三人互相道了新年好。她记起什么,问:“小方和她的女儿没来吗?”
谢宝书回答:“方阿姨忙,今年除夕赶不回来。绪云也是。”
女人遮着唇,又笑:“不愧是母女。”又看向伏之礼,“下次来应该是喝你和绪云的喜酒了吧?”
长辈们笑笑闹闹地打趣一番后陆续走了,伏之礼终于得闲和谢宝书说正事,他用手拢着嘴在她耳边忸忸怩怩地交代。
谢宝书听后瞪大双眼,捂住嘴巴。
“所以,你们上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