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嬴政的目光(2 / 2)

早有宫人迅速搬来锦垫,置于榻前。

嬴政撩衣坐下,“劳母亲挂心,尚可。”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垂手侍立在侧的嫪毐,并未多做停留。

嫪毐感受到那目光,背脊下意识绷紧了一瞬,脸上依旧保持着恭谨的笑容,微微垂首。

“嫪毐,去给大王上茶,要那盏新贡的蜜膏调兑。”赵太后吩咐道。

“诺。”

嫪毐应声,亲自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茶案前,挽起袖子,动作看似流畅从容地烹煮起来,执壶注水的指节捏得有些用力。

嬴政与赵太后聊了几句家常,又说了些咸阳近日的趣闻。

嫪毐将调好的茶汤小心奉到嬴政面前案几上,低眉顺眼:“大王请用。”

嬴政端起玉杯,浅啜一口后放下。

他抬起眼,看向赵太后。

“今日前来,另有一事需禀告母亲。”

赵姬见他神色,心知不是寻常小事,笑容敛了敛,“哦?政儿但说无妨。”

“寡人失散在外的孩儿,寻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赵太后脸上原本的浅笑僵住,化为惊愕,她下意识地前倾了身体,“什么?政儿,你……你说什么?寻回来了?当真?!”

嬴政颔首,“千真万确,吕相门下之人已在雍城寻得,如今已安置妥当。”

一旁垂首侍立的嫪毐,在听到寻回来了这四个字时,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了似的发空。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嬴政,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迫自己低下头去。

嫪毐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叫和扭曲的表情。

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被上首的赵太后余光瞥见些许,只是她此刻心神激荡,并未深究。

“天佑大秦!天佑我儿!”

赵太后抚着胸口,她是真心为子嗣之事焦急,如今凭空多出一个孙儿,如何不喜。

“那孩子……多大了?现在何处?何时能入宫来让我瞧瞧?这些年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据推算应是五岁有余,比扶苏略长。”嬴政一一答道,“眼下暂居相府,吕相正在安排仪典,明日家宴便让他入宫觐见。”

“好好好!明日好!”

赵太后连连点头,欢喜之余又不禁唏嘘,“五岁多了……唉,真是可怜见的,政儿你定要好好补偿这孩子,这些年……定是受了大委屈了。”

“母亲放心,寡人自有安排。”嬴政应道。

又略坐了片刻,说了些明日家宴的布置,嬴政便起身告辞。

赵太后此刻满心都惦记着那素未谋面的孙儿,也未多留,只再三嘱咐明日定要早些过来。

嬴政离去,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余暖香袅袅。

赵太后还沉浸在欣喜与感慨之中,正想再与嫪毐说说这孩子的事情,一转头,却见嫪毐仍僵立在原地,脸色十分难看,甚至隐隐发青,额角有冷汗渗出。

她蹙起眉头,疑惑道:“嫪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嫪毐被她一语惊醒,“没……没什么,太后,臣……臣只是替太后和大王高兴,一时……一时有些激动。”

“高兴?”赵太后打量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高兴是高兴,可你这脸色……”

嫪毐知道再难掩饰,索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露出忧惧的神色。

“太后!臣……臣忧心忡忡啊!”

赵太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忧心?你忧心什么?王嗣归来乃是天大的喜事。”

“太后!”嫪毐抬起头,眼中焦急。

“太后明鉴!当年那场祸乱至今已过去多少年了?若是公子真在世,为何这些年音讯全无?各方派出去寻找的人手还少吗?可曾有半点确切消息传回?”

“臣只怕……只怕是有人见大王子嗣单薄,宫中唯有扶苏公子一人,便动了歪心思,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年纪相仿的孩童,伪造些信物,妄图混淆王室血脉,动摇国本啊!”

他句句都戳在王室血脉不容有失这个要害上。

赵太后听他的质疑后,脸上喜色淡去,露出不悦,“嫪毐!你……”

嫪毐凑到她身前,更加了一把火。

“太后您想,此事由相邦一手经办,人是他们找到的,信物也是他们呈上的……相邦若真想在这上面做点手脚,岂非……岂非易如反掌?”

他偷眼观察赵太后的神色,见她虽然仍有怒色,但眼神已开始游移闪烁,心知说动了些许,连忙趁热打铁。

“臣一片赤诚,皆是为了太后,为了大秦江山社稷着想!”

“太后如今掌管监国权柄,身系天下安危,此事关乎王嗣血脉,乃国朝第一等大事,万不可轻信于人,更不可……不可由着相邦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赵太后听着他的话,眉头深锁。

最初的狂喜被这番话浇上了一盆冷水,疑惑也随之浮现。

是啊,当年找了那么久都没消息,怎么突然就……而且还是吕不韦的人找到的……

她掌管部分权柄多年,虽不及吕不韦老谋深算,却也并非全然无知妇人,深知权力场中的诡谲。

若真是有人想借此生事……也不是不可能。

见赵太后沉默不语,嫪毐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的眸色在无人注视的地方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