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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凰 同玉 22227 字 8天前

第61章 风波之后 一双缱绻含情的眼,似笑非笑……

随着“刘格”二字, 传遍整个大燕境内的每一处私塾、学堂,一种暗中涌动的猜测期待,也在不断扩大。

大燕立朝以来, 燕高祖立定恩科,三年一开,由礼部侍郎主持,定在二月初。

后,穆景改制。

穆景帝设常、制二科,其中常科一年一考, 其科目主要分为“明经”和“进士“。因常科设在春季, 由此有了“春闱”的说法。

而大燕吏部取士,向来轻“明经”而重“进士”, 其主要考察辞章策论,时务政见。

进士每年录取之数不过三十, 结果出在三月,考中者称之“进士及第”, “皇榜有名”。之后,这些新科进士若无特殊机缘背景,还要经历数年“守选”, 再至吏部, 过“关试”,最终才得官职。更不要说, 考“进士”前还要经历种种选拔。

一位白身,一层层考上来, 到最后受官,其中艰辛,三言两语难以概括。

而制科, 则由皇帝亲自设题,时间、题目均不固定,有官身者,亦可参加,其竞争激烈,更是百才取一。

由此可见,昭宁四年的皇榜被污,给了大燕读书人怎样的震动。

关于这件事,要如何收尾,更是众说纷纭。人们对“刘格之死”的态度,也不甚统一,有恨者咬牙切齿,有敬者写诗颂文。

紫宸殿上,容华看着殿前跪着请罪的一众大臣,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诸位起来吧。”

良久,容华轻叹一声:“刘格已然自尽,各位也要效仿不成?”

张之平听到容华这一句话,身体先下意识打了一哆嗦。心中更是又骂了窦汾千百遍。

连着两年春闱,虽说是礼部主持,可在窦汾这位主考官面前,他这个礼部尚书,形同虚设。

礼部上下累活全做了,好处却没捞上多少——说起来,新科进士,大都瓜葛着窦汾。

窦汾那边,漏题也罢、捣鬼也好,都防着张家,不漏一点好处给他们。他是隐隐知道些内情,可却半点没参与。现在,却要拉大家一起背锅!

如今,出事了,礼部却首当其冲,这算个什么说法!

“臣有罪!”

张之平一咬牙,一抹泪,整个紫宸殿都是他的哀嚎。

“臣身为礼部尚书,外不能平息物议,内不能纠察自检,辜负殿下信任,陛下重托,实罪该万死啊!”

“只是殿下。臣虽失察有罪,可礼部诸君,都是在按流程办事。自许大人还在任礼部尚书时,就是这样的。这漏题之事,臣万万不敢,也不能做到!”

“殿下明鉴啊!”

张之平说地情真意切,许毅恨地咬着后槽牙!这小子,将他平白牵扯进来做甚!这趟浑水,谁爱淌谁淌!

虽如此想着,许毅还是出列开口。

“殿下,张大人所言不错,礼部固有错,可也不应是按规程办事的错。”

许毅眼珠一转:“臣曾在礼部数十年,参与主办过数届科举,都没有出过这样的岔子。”

窦汾听着,眼都要红了。

明白人都知道,这根源其实在他。

可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冤枉!刘格此人,他根本没听说过!

他是指点过一些看好的后辈,可那些人的出身份,与刘格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走漏风声,怎么也不应该,漏到刘格那里去。

“殿下!臣有罪!”

“扑通”一声。

窦汾出列跪下:“事已至此,臣作为主考官,难辞其咎!”

“臣辜负了殿下与陛下的信任!”

“可外间传闻,全是子虚乌有,是污蔑臣!”

“殿下,您知道的,臣也是读书人,一心忠于大燕,忠于殿下!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有损朝廷脸面的事!”

薛厚折见他们一个个哭得情真意切,说得大义凌然,心中委屈,明明自己才是最无辜的一个!

事前,窦汾根本没同他商量过!

如今,他们捅出这样的篓子不说,明明是周怀兴负责提审,结果人,死在刑部大牢。自己这个刑部尚书做得好好的,却平白惹了一身腥!更不论,自己和窦汾本就是亲家,这下更是洗不清楚!

“臣也有罪!”

“虽,此人并非刑部负责提审,可说到底,人在刑部大牢关着。犯人自尽,是臣疏忽。臣,请殿下责罚”

容华看了薛厚折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又瞥见田维亦有出列请罪的动作。她再想想长乐宫中还跪着两个人,只觉头疼。直接朗声:“事已至此,诸位还是说说,如何处置?”

“臣斗胆”窦汾开口道:“刘格,冒犯天威,应严惩!以此平息考生之愤!”

“窦大人此话差矣。”

许毅阴阳道:“这考生们,自是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外间人人都在说,春闱不公,理应重考。那些落榜者,更是找到了落榜的由头,奉刘格为英雄。若是就这样草草了事,只怕,不但不能平息物议,还会适得其反。”

“人死灯灭,前事具休。”

容华看了一眼窦汾,一锤定音道:“这事,虽不能怪在窦汾头上,可毕竟,要顾虑舆论。既如此,这出题主考之事便换人吧。”

容华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朗声道:“先帝改制,为的是招揽天下英才。春闱,只有保证公平,才能在天下学子中,择贤取之。才会真正激励读书人,为国效力。”

“这次,这个主考官,孤,亲自来做。”

昭宁四年,“春日皇榜案”震动朝野,由此引发“穆景改制”后,科举选官制度的又一次大变革。

自此,大燕朝定制:凡进士及第者,须于同年,于紫宸殿上,亲对君臣之策。未通过者,不得参加吏部之后的官职选授。

浑水摸鱼、徒有虚名者由此遁形,名实不符者多半销声匿迹。

据《燕书. 徽敏本纪》载:晋国容华公主,首开殿上策论之先河。策论之时,诸进士或条分缕析、或舌战群儒,针锋相对,互陈己见。公主亦屡有追问,直指要害,是为史上首次以实政之问试天下英才。

自此之后,国子监及各地官学纷纷效仿,课业设置与教学重心随之改革,影响深远。

长乐宫内,容华人都没进殿门,便看到了章予白和周怀兴一左一右跪在地上。

容华一边由梦巫为她解下外袍,一边道:“我去紫宸殿之前,不是让你们起来吗?”

周怀兴率先开口,带着委屈:“章大人非要跪着,只我一人,怎么敢起呢。显得很不懂事。”

“章予白?我都说了,此事已经算过了。”

“殿下,刘格自尽,全是属下的错。”

章予白重重叩首:“殿下不怪罪,是殿下大度。可此事,的确是属下疏于戒备,并未料到他会自尽,未能先一步安排人看住他。”

“但,敢问周大人!”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逼出来的,章予白直直盯着周怀兴:“如此重要的人犯,为何却迟迟不审讯!”

周怀兴并未出声,轻轻挑眉微笑。

章予白懒得再理会他,收回视线,眉眼一沉,不顾梦巫微不可察地朝他递来的警示眼神,声音平稳却隐隐透着寒意:

“属下查到,刘格自尽前夕,有一男子前去探望,自称是奉刘母之托前来送物。那人走后不久,刘格便死了。”

“可据属下所知,刘格母亲在老家,与京城人士并无相干,更不可能事发十二时辰不到,就知道消息,托人探望。”

“那人还贿赂牢头,避过了探监时间的人来人往。且出手甚是阔绰。属下觉得这人绝对不简单。”

“据刘格交好的学子、客栈老板、家乡故友等人的说,其人重名利、无大义、心无定见、清高孤傲”

章予白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容华打断:

“此事到此为止。”

殿中一时寂静,梦巫指尖动了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我需要再说一遍吗?”

容华看向章予白,一双眼不带半点笑意。

章予白低声告罪:“是。”

“这件事,你无需放在心上。”容华轻叹:“我累了,你们各自去忙吧。”

二人见容华面容倦怠,就此告退。

“章大人留步。”

周怀兴用那独特的、懒洋洋的音调,叫住了章予白。

远看过去,院子巨大的白果树干好似一前一后,将二人分割开了。

周怀兴歪着头,似乎很认真地问:“章大人,怎么这么着急啊。”

章予白目视前方,一张脸紧绷着:“何事?”

“章大人,你就不好奇吗?”

周怀兴踱着步子,围着章予白转圈。

章予白提步欲走,却被周怀兴一把拉住。

“刘格之事,殿下,为什么不生气?”

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缱绻含情的眼,似笑非笑间,溢满了戏谑。

“原来章大人不知道啊。”

“殿下那么聪明的人。章大人,你都把事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殿下面前了。可她,仿佛丝毫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其中蹊跷。”

“为何啊?”周怀兴抚掌,自问自答。

“那是因为呀,殿下早知道窦汾那点子勾当,她巴不得刘格出现呢。”

“无论刘格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事,是否被唆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有了由头。”

“殿下,早就想动科举和国子监了。打击世族,怎么打击?”

“自然是考上来的,不是世族的人越多,氏族权利越少。最后,当科举取士成为主流,门阀们自然后继无力,甚至渐渐消亡。对皇权的威胁,则更是烟消云散。”

“那几家能答应吗”

“自然不答应。“

“殿下不好同他们硬碰硬,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此事一出,物议沸腾。为了平息这轩然大波,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怪,只能怪窦汾办事蠢。”

“而窦汾理亏,自会闭口不言,乖乖交权保命。”

“殿下只是顺应民意,为他们善后罢了。”

“哦,窦汾说不定,还要感激殿下呢。”

“刘格名声越好,越是完美,越是高义。那些为自己失败找由头的人,那些苦苦寻求机会的人,便闹得越厉害。殿下的余地就越大。”

话到此处,周怀兴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唰”的一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潇洒。

他唇角勾起,突然凑近,如蛇盯猎物一般盯着章予白。

“诶呀,我也不是好为人师。是怕,章大人你,一时聪明,却毁了殿下的苦心。”

“章大人在殿下身边那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儿,看着大人叭叭的说”

周怀兴随意拍着章予白肩膀:“啧啧啧,内容充实,有理有据。周某人真是叹为观止,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说罢,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背手而去——

作者有话说:1.本文科举制借鉴唐朝。

《蔡宽夫诗话·唐制举情形》:“唐举子既放榜,止云及第,皆守选而后释褐。”

《唐音癸签》卷一八《诂笺三·进士科故实》云:“吏部试判两节,授春关,谓之关试,始属吏部守选。”

参考:《中華文化史十七讲》,常耀华,李洪波,2019/3/5

2.殿试在中国历史上由武则天首创。本文部分借鉴,可以简单理解为,增加了面试和答辩环节。

3.有关“关试”,在第5章首次涉及。

4.我一直在改官职,属于写着写忘了。

第62章 今夕何夕 他的殿下

晨光熹微, 将灰扑扑的城墙映出几抹暖色。

九月的风带着些凉意,穿过城门前三三两两聚集着、正等待开城门的人群。

其中一位身着玄色便服的郎君尤为显眼。

称得上一句“昂藏七尺之躯,青松翠竹之态”。

他腰间环刀, 手握马鞭,骑跨白马,正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城门。

单论五官,他的眉眼都不算极出色。但其身形筋力越劲,长巨娇美。再配上卓然气度,便担得起一个“俊”字。

“这位郎君, 在下初来这大兴城。不知这天子脚下, 可有什么好吃、好玩、好看的?”

对着久违的大兴城,冯朗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突然被人打断,一时有些愣怔。

“什么?”

冯朗转头, 只见一个有些瘦小的男子,不知何时走近前来, 正在用期待的目光看他。

“哦!是我莽撞了!”

那人展颜一笑,自来熟道:“小地方的人,从没到过皇城。只看着您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便腆着脸问问有什么新奇玩意?也不枉费我来这一遭。”

冯朗打量着这人——阔面方脸, 配上一对浓黑的八字眉, 肤色黢黑,可偏偏配上了花哨衣衫。其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非我拿乔。”冯朗道:“我并非什么大户人家公子, 也并非久居于京都。这城内的吃喝玩乐,实在不懂。”

“哦, 这样啊。” 也许是眉毛的缘故,那男子的表情甚是生动。

冯朗犹豫着补上一句:“听说城内有东西两市,东市价贵, 但珍奇精致;西市价低些,烟火气足。全看您需要。”

“没事没事,我主要是来求学的!”

那人笑着摆手,一张脸全是期待。

接着自报家门,滔滔不绝起来:“我姓李,单名一个春字,去岁加冠,剑南人士。平日喜好动手做些小玩意,风车什么的。我娘斥骂这些是奇淫巧技,非逼着我读那些劳什子书。”

“也许是祖上没积下那出秀才的德。我一坐在那书桌前就头晕脑胀。”

冯朗本是严肃沉静的性子,遇到一个跳脱外向的人,也乐得开心,一时也只是静静听着。

“诶,说起来,我也是惨。”

“家里就我一个,爹娘的视线都在我身上!非逼着我考学。可我哪里是那曰这曰那的料呐!”

“饶我想做个孝子,可真读不下去。”

“我就喜欢做些小玩意,他们非说我整日是瞎鼓捣!自我开蒙,追着我藤条都打断不知多少根。”

“惨啊!惨啊!”

“诶,夏虫不可语冰啊!”

李春话锋一转,一改长吁短叹,愁眉苦脸之态。

“还好,我运道不错!国子监今夏改制你知道吧!那可是我朝大事!”

“是大事。”冯朗略略颔首。

“设工科、重术数;国子监新分文理,两院并立,优异者,可直入工部。”

“他们连以前南禺的大师,班成,班大师,就建木州桥的那个都请来了!还有在淮南济河河道之祖的张平!”

那汉子说到兴奋处,脸色通红,唾沫横飞。

“要我说,真要好好感谢那刘格兄弟,真真是我李某人素未谋面的恩人啊!”

“若我有功成名就那一日,得给他设长生牌位才成!”

“小兄弟来此家人可知?”冯朗见这人有趣,便搭话问道。

“我拿了自家老头的私房钱,留了字条,溜来的!”

李春一脸兴致勃勃:“小兄弟,你呢?”

“见故人。”

冯朗转头,看着正在缓缓打开的城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长乐宫回廊前,白果树的金黄的扇形叶子落了满园。

风吹人过,都是沙沙声。

“请将军稍候。” 琳琅略微俯身。

“有劳。”冯朗亦颔首回礼。

待召期间,冯朗环顾四周——十三年匆匆而过,可这里的一切仿佛凝固于时光之外。

仿佛一回头,那个人还在倚着回廊,笑着唤他名姓。

长乐宫内香炉袅袅,溢满了桂花香。

容华早知今日冯朗要来述职,散朝后便在长乐宫等他。

“殿下,冯将军到了。”

还是一根玉簪,一身青衫,只是多了袖口处以银丝暗秀的龙纹。

容华将手中的书放下,笑道:“快请。”

看着冯朗由远及近,行礼问安,容华一时有些恍惚和感叹

十年,足以将青涩少年磨砺成熟起来。

如今,他真有了独领一方水土的儒将风度。

“看来并州的风还是没有吹黑你。”容华打趣道。

“冯将军,别来无恙?”

“承蒙殿下厚爱,末将一切都好。”

冯朗踌躇片刻:“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可好?”

他神色很是认真,仿佛在说什么生死大事。

“还好。”容华被这神情逗笑了,挥手招呼道:“快坐!”

“上次见,还是两年前,在云州。”

容华垂眸煮茶。

而冯朗终于有机会可以小心地、认真地、近乎贪婪地看她。

她似乎又瘦了些,眼下有些青色,嘴唇有些白。

沸水烹出了茶香。

他用目光描摹着她的容颜,在她发觉之前,再小心翼翼地放入心底——这会支撑他熬过下一个不在她身边的年岁。

“殿下,臣”

冯朗终是按捺不住。

容华一边递过一杯茶,一边笑道:“有什么绊住了冯大将军?”

“你我多年情谊,但说无妨。”

“臣听闻冬至祭礼,有贼人谋逆行刺。很是担心殿下安危。”

他的眉心微蹙,像是下了决心一般。

“在臣心中,只要殿下身处险境,哪怕只有一刻,都是臣无能。”

冯朗的面容严肃,语气真挚。

容华本打算打趣他,何时学会说漂亮话,却突然无法开口。

容华整理好心情:“非也,这些年你远在并州,大燕北境安宁,这便已是为我解忧了。”

“再说京城与并州相隔千里,有些事你鞭长莫及。”

“五年已到,按例各道边将换防,你可有想去的地方?还是继续呆在并州?”

“殿下需要臣去哪里,臣谨遵上令。”冯朗并无迟疑,只是放下茶碗,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容华看着他,缓缓道:“既如此,你去淮南罢。”

冯朗霍然抬头:“臣斗胆一问,殿下是想动张家?”

“是也不是。”容华起身,走向一幅悬挂在寝殿尽头的舆图。

“你看。”

容华的语速不急不缓。

“剑南、岭南、并州,三道地处边陲,却并非产粮丰厚之地。”

“素来‘天下粮草,七南三北’之说,也并非空穴来风。”

“南禺已灭,南边算是彻底安稳了。可北边就不一样了。”

“日后,若我朝兴兵北伐。那粮草必向北边诸镇汇聚。”

“虽说,河北、陇右、河东、河南、关内诸道可互为犄角,相互依仗。可其间到底有山脉分割,陆路绕远。”

“若流年不利,赶上南涝北旱或南旱北涝,更是影响巨大。”

“若有一条贯通南北的水道便不同了。”

“殿下的意思是航运?”

冯朗上前半步,修长的手指点在几处。

“大燕境内水系复杂。有三条主要大江,由南到北依次排开,其中却各有南北走向的支流,交错成网。且前几朝曾断断续续修过几条运河。若细细勘查地貌水流,寻能工巧匠,或许可以打通一条贯通南北的航运要道。”

“是。”

容华肯定道:“若能贯通南北,便可南粮北调。”

“不只是粮草,还有兵械,甚至是军士。到那时,北伐,才是真正的举国一心,聚全国之力。”

“即使无战事,雨季时巧妙利用,也便于缓解水患;旱季也方便调水救灾。内陆行商也会大大便利。”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这可是大工程啊。”

“大兴土木,要人要钱。殿下可有想法?”

容华轻轻摇头。

“这个想法我从在人前提过。这么多钱,确实吃力。”

冯朗思索片刻:“臣斗胆,或许可试着让各州府负责各州境内的河段。若许以便利,或可借各地商行之力。”

“你我想到了一处。”容华转头看向冯朗,笑得狡猾:“所以我想你去淮南。”

“江南的赋税,自永安一朝就有问题。嘉德年间,蒋家一案,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窥一斑而知全貌。这下面水深着呢。”

“常正则虽已身死,余党大多伏诛。可姓张的一直都在。”

“且自大燕立国以来,世家大族蓄奴成风、草菅人命。有多少劳力被圈在了府邸里”

“南边,我早就想去看看。所以还请冯大将军先去帮我探探路。”

“殿下言重了”冯朗急忙跪下:“殿下之令,臣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臣定不辱命!”低沉、坚定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好。”容华笑着扶起他:“既如此,还是仁济药铺,白果二两。”

无言的默契在二人之间涌动。

迎着那光,冯朗听到自己说“好”。

北方的晚风总是凉的。

乌发披散,嘴唇殷红,在月光下周怀兴像是成了精的狐狸——天然一段风骚,堆在眼角。

他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游荡在长乐宫的回廊。

“周大人,殿下有令,非急事,不见任何人。”

兀地,梦巫拦在了周怀兴身前。

周怀兴长眉一挑:“哦?是殿下身子不适吗?”

“殿下安康。”梦巫面无表情:“周大人请回吧。”

那张美的雌雄莫辨的脸,在半明半暗中,骤然一笑:“梦巫姑娘,在下可否问一句为何?殿下连我也不见吗?”

“殿下有客。周大人,今日请回府歇息吧。”

“有客?”周怀兴是真的被惊着了。

这些年,除了自己,长乐宫也会留外臣为客?

“难不成是那位,早些时候进宫述职的,并州道行军总管,冯朗将军?”周怀兴神色莫辨。

“周大人,时辰不早了,请。”梦巫说罢便转身而去。

风吹过周怀兴的广袖长衫,卷起满地落叶。

随着梦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脸上的凝固笑,如剥落的墙皮,一寸寸碎裂。

他静静地站在回廊,听树叶沙沙作响。

“为什么总有不识趣的东西打扰我们呢?”

“为什么总有不长眼的隔在我们之间呢?”

“我不能允许,无法忍受,有人分去你的目光!”

“连风抚过您的眉梢,都让我嫉妒的发狂。”

“我的殿下,您的眼中只有我多好!”

“我的殿下,您的身侧只有我才对!”

“我的殿下,如果可以,您的呼吸都只属于我!”

“我的殿下,我心甘情愿为您扫清道路,沾满血腥,背负恶名。”

“可您,也只能做我的殿下!”

长乐宫后院,一方小石桌,几碟剩菜,一壶壶空酒坛,还有一位瘫在桌上的公主,和一位有些无措的将军。

“你难得进京,府邸肯定来不及收拾。”

“今夜便留在宫中!就还住你以前住的便殿。我早已让琳琅收拾出来了。”

容华控制不住一般,一直在笑出来。

突然,她晃晃悠悠端着酒杯,半个身子依靠在冯朗肩上。

酒香、桂花香混着,就这样闯入了冯朗的呼吸中。

摧枯拉朽,在他的世界掀起一场风暴,令他不敢动作,也忘了动作。

“殿下,您醉了。”良久,冯朗才回神。

梦巫和琳琅急忙上前,时刻准备上来搀扶容华。

“你们下去!”像是小孩子要被夺走玩具一般,容华喝道。

琳琅只能劝道:“殿下,醉酒伤身,您不能再喝了。”

“你不要理她!” 容华只看她一眼,骤然凑近冯朗耳边:“她是坏人。”

说罢便又大笑起来。

这下,好不容易回神的将军又呆住了。

耳边暖暖的气息,颈部丝丝缕缕的痒意。

天旋地转。

他的眼中,万物都在飞快的褪去颜色,只留下那位公主活色生香。

“你也喝!”一杯酒举到冯朗嘴边,他转头,便闯进了笑意盈盈的眼眸。

那一刻,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梦巫和琳琅这下彻底愣住,四目相对皆是不可置信。

她们殿下好这款?!什么时候的事?

“冯朗。”话音不甚清晰,也很低。

“不知道为什么,有你在我就很安心。”

“冯朗,我很开心见到你。”

“咚”的一声,冯朗骤然回神,下意识地双臂使力,支撑住容华软绵绵的身体。

“将军我们来吧。”梦巫和琳琅急忙上前接过:“将军也随时可去歇息。”

“好,好。”他只觉今夜好热,似发烧一般。

月色正好,权倾朝野的公主,似乎已经睡着了。

也许只有那棵树,才看到,那醉意迷蒙的眼中,划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作者有话说:。1.昂藏七尺:轩昂高大的男子,出自《放歌》:徒负昂藏七尺身,实只太仓一稊米

2.十一道的设定:指路前文

3.仁济药铺设定:指路前文。

捂脸,我发现我真的真的不会写感情戏。

第63章 败絮其中 “有尾巴,就赶紧藏藏好。”……

进入梅雨季的江南, 空气都是湿的。

是夜,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房檐,照亮了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路。

天地间静悄悄的, 只剩下连绵不断的流水声,织就一章安眠曲。

“扑通”

安眠曲被骤然打断,接着又续上。

发生了什么只有月亮,这一位不能言说的证人知道。

春去秋来,星移斗转,不知不觉间, 震惊天下的“皇榜”风波已过去一年有余。

关于当年春闱, 究竟是否泄题,众说纷纭。而大燕朝廷对此事也是, 态度模糊。

作为当年主考官的窦汾,虽未被问责, 其名声却不可避免的受到损伤。

于是,昭宁五年春节刚过, 窦汾便三次上书请辞右仆射之位。

晋国长公主多次挽留未果,只能同意。

且赐窦汾梁国公爵位,于司空之位荣休, 以示对其多年为大燕夙兴夜寐、鞠躬尽瘁的嘉奖。

至此, 历经三朝的一代名臣,窦汾, 彻底退出大燕的政治舞台。

只是,右仆射之位的空出, 难免令朝堂之上人心浮动。

是日,晨曦微露,宣武门前已经聚齐不少要参加朝会的臣子。

田维一身紫袍, 目视前方,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作为长公主的左膀右臂,这两年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

突然身后传来的一声 “田老弟!”令他转身看去。

田维由声及人,向来人拱手道:“许大人。”

许毅快走两步至田维身侧,连忙还礼。

“田老弟走得忒急,愚兄追都追不及。”

许毅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沙哑,浑浊的眼内暗含精光。

“这窦大人一退,尚书省全凭你田大人一人支撑。辛苦啊!”

“为国尽忠,哪里敢言辛苦。”田维多年沉浮,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只打哈哈。

“上有殿下英明神断,下有众多同僚兢兢业业,田某人不过尽力做好分内事,跑跑腿罢,不敢居功啊。” 田维顿了顿又道:“许兄在门下省主事,这才是真辛苦。”

许毅听罢扯出一个笑容

“诶,此言差矣。三省之中,只怕属门下省清闲了。陛下圣明,殿下睿智,魏大人操劳,自然便宜了我,做这个闲人。”

田维一贯觉得,听这许老狐狸说话累得慌。

他本不欲与许毅闲扯:“许兄过谦了。许兄身居侍中高位,怎能是闲人。”

“贤弟不必安慰我,这三省重二省的趋势又不是从本朝才开始的。”

许毅摆摆手:“我这门下侍中怎比得上陈大人和窦大人有分量啊。”

“自然也比不得田老弟,年轻有为啊。”

许毅笑着,脸上的皱纹更加多了。

田维看着许毅笑,心中莫名啐一口:“老狐狸莫要给我拜年罢,真真叫人慎得慌!”

无论如何腹诽,田维面上一派和气;“许兄少有文名,多年来成绩斐然,这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实令我佩服。又何必自谦呢?”

除了嘉德年间为长公主殿下招揽许毅,他与许毅其实并无多少私交,二人一直都是面上过得去便罢了。

且自官拜左仆射以来,许毅与自己更是话少。每每见面只是面上过得去罢,捏着鼻子虚与委蛇而已。对彼此其实都互相瞧不上这一点,二人心知肚明。

今日这出,真真令他鸡皮疙瘩起来。

田维一直觉得,许毅其人,善于弄权,气量不大,不宜为友。

自卑自负,奸猾投机,气狭妒能,贪财好奢。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就没听过几句关于许毅的好话。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这人一大早就巴巴的和他讲这样多,难不成是瞧上了右仆射的位子,探口风来了?

“田老弟自永安年间就追随殿下,深得殿下信赖。不知关于这右仆射继任者,殿下是否有人选?”许毅试探道。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田维心中嗤笑。

“殿下心思,我等怎敢,也怎能随意揣测。许兄太看得起我了。”

见田维默默打太极,许毅心中暗恨,却也只能干巴巴笑道:“那是。”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紫宸殿。

殿宇恢弘,其内臣工列位,随着一声:“殿下到”,众卿下跪行礼。

容华今早的心情并不是那么美好。

自与冯朗谈话后,这修航运一事算正式提上日程。

这半年,她一方面寻请精于水利者,走遍大川,探寻制定修渠造河的可能性与施工方案;另一方面,召户部尚书蔡康,合算有多少富裕银子可用于此处。

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单就年节前户部上报的账目来看,自己的修渠计划无异于痴人说梦!

容华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年兵戈休止,风调雨顺。西北边自敏仪出嫁后,互市重开,商贸大好。东南也一片欣欣向荣,尤其是南边自收编南禺后,剑南道只稻米这一项收成便涨了一倍有余。岑道安在任上做得甚好,木、越二州民心安定,税银收缴顺利。

这好,那好,哪里都好!在这一片大好中,那白花花的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于是乎,容华先是无可避免地,对着桌案上的折子来了一番无能狂怒。后又召蔡康,命他秘密重查,自嘉德年间,前后十年税务。

试图找出这个漏钱的大漏斗。

因是密查,且年底户部事多,故而,直到昨晚亥时,蔡康的奏折才终于呈到容华案头。

长乐宫的蜡烛燃了一宿。

看着那以淮南道为首的,一年比一年低的税收;和那以淮南道为首的,一年比一年高的拨款,容华又一次怒了。

琳琅端来早膳时,容华正被周怀兴劝着,本着“莫生气,莫生气”的念头,坐在桌前,准备用膳。

可谁曾想,一口粥还没送到嘴里,就又听闻户部派去淮南道查账的人溺水而亡。

容华这下彻底失去了食欲,直接将碗摔在桌上!

长乐宫众人齐声道:“殿下息怒。”

大殿内的气氛,就如同那憋了月余却迟迟不下雨的天,闷得人喘不上气。

周怀兴默默拿起帕子,一下下,缓而轻地拉过容华的手,清理其沾染上的米粥。

故而,今日紫宸殿上,容华将“平身”二字说得咬牙切齿。

一众人精看着容华那黑云密布的脸,心里打了个鼓——今天万不能触殿下眉头!

同时,又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人气成这样?

容华环视一圈,缓口气道:“孤密召蔡康,查了历年账册。有一件事,十分疑惑,便想着今晨问问诸卿。”

“这淮南道各州的税,怎么这么难收呢?”

“北边的各处,因战争结束不久,需要休养生息;西边各处,向来荒凉一些,可这些年,也在慢慢好起来,这交到中央的钱粮也是越来越多;南边,木、越二州新建,可也是一年好过一年;怎么到了东边,一切就都变了!”

“东边各州,向来也是以商贸繁荣著称,这些年也是风调雨顺,无灾无难。战火半分也没烧到!说起来,也素有‘大燕钱粮,半出东方’之名。”

“怎么在一片欣欣向荣中,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是有什么虫子在吃钱不成?!”容华拍案而起。

大殿中万马齐喑,落针可闻。只是有人的眼神不断瞟向蔡康。

“当地官员是怎么办事的?”

“吏部怎么用人的?”

“户部监管的人管到哪里去了?”

“他们一不兴土木,二未有灾民,又是哪里需要户部一年年的,上杆子拨款送钱去!”

蔡康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心中叫苦:“他空降户部不过几年,这数朝的陈年大锅,他怎背的动!”

“还越送越多!”

“怎么?他们是你们亲爹,赶着去孝敬不成!?”

“年年上报修桥修路修河堤!可哪只眼睛看见真的修成了?”

工部尚书张晓随之一抖,下意识去看向自家亲戚——中书令陈文石。而陈文石余光瞥他一眼,接着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只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看着一众紫袍、朱袍,容华继续道:“诸位,都是饱肚史书的人。”

“我只问一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大燕有一日若是亡了,你们就算吃得再脑满肠肥,又于何处安身?!”

容华缓口气,接着朗声道。

“陛下有旨,岑道安素有贤名,于木越二州政绩斐然,着以巡抚淮南。”

“田维。”

“臣在。”

“你领着人,与户部、工部把帐彻底对一遍,虫子都捋出来。此类事情,下不为例!你亲自盯着。”

“臣领旨。”

风带着谕令到了木州。

州界长亭,二位穿长袍的男子相对而立。

“岑兄,淮南沉疴,非一日之功。此去艰难,万望珍重!” 窦明濯来不及换朱红官袍,便赶来送别友人。

“贤弟于我有知遇之恩。今,我托大称一声愚兄。”

“一个谢字,不足以表达万一。”

岑道安抬手一礼:“这两年与窦贤弟共事,甚是畅快,如今我远走,万望珍重!”

“我知前路艰难,可总要有人去拨云见日不是吗?”

岑道安豪迈一笑:“济世安民,岂可惜己身之长短。”

“窦老弟,我去也!”

窦明濯目送他带着行囊,带着妻小,乘一叶扁舟,消失在天地尽头。

差不多时候,并州的韩执礼收到一封回信。

其上书 “劳弟挂念,万望珍重。若遇不测,妻儿有托。”

落款——岑道安。

大兴城安仁坊的一处大宅子,最近迎来了新的主人。

随着周怀兴讨得容华喜爱,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处宅子兴建于永安五年,原是在宋大长公主之子,房家兄弟的名下。

自其伏诛,容华便赏给了周怀兴。

其长期空置,虽有人打扫着,内饰却难免老旧。故而,周怀兴接手后,按着自己的喜好,很是整修了一番。

如今,其内小桥流水,青玉铺路,三步一景,很是雅致。

是夜,主殿昏黄的烛光轻轻照在男人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只见一位身形娇小女子微微颤抖,跪伏在他的脚下。

乌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那女子的脸。

周怀兴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美玉一般,静静地看着女子的脸庞。

“好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啊。”

女子感觉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条冷冰冰的蛇爬过自己脸部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指腹感受到她的颤抖——这惧怕令他兴奋。

“别怕。”周怀兴一下下地,像是为猫狗顺毛一般,摸着那女子的头发。

他凑到女子的耳边,轻轻地,像是叹息:“去告诉你主子,殿下要去南边了。”

“有尾巴,就赶紧藏藏好。”——

作者有话说:1.蔡康、张晓等人,见前文34章。

2.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源自《世说新语·言语》:“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日:‘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3.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源自《左传·僖公十四年》:「皮之不存,毛将安傅?」

4卡文痛不欲生,我来啦!容华要开副本啦!

ps.希望7月拿到15朵小红花,8月完结!呼哈!

第64章 孤臣残梦 昭宁五年仲……

昭宁五年仲夏, 张府西厢小院蝉声阵阵,老槐垂荫,暑气沉沉。

自五年前, 新帝扶胥登基,改元昭宁。那一日后,张家真正执牛耳者,当代家主——张伯达——便自请闭门,于府中偏僻的小院寄身。

昔时肥硕的身形,如今只剩枯瘦一骨。

今日院中, 有一老一少, 两人相对而坐。那年轻男子,是张家旁支中最被看好的子弟, 张玄素。

跟随张伯达一辈子的师爷,孙筠, 小跑而来,低声禀报:

“老爷, 岑道安收了。”

“他真收了?”张玄素怔住——

自岑道安充江南巡抚使以来,张家打了多少迂回主意,银礼、玉玩、商股、田契——有一样算一样, 却连岑家大门都没摸着。

今番的银子, 他竟收了?

张伯达挥手让孙筠退下,目光落回张玄素身上, 缓缓开口,却拐了个话头:

“你可知, 五年前,我忽然考教年轻一辈学问,择贤者而取。张家这么多人, 我为何选中了你?”

“晚辈愚钝,不知其详,请族叔明示。”张玄素拱手。

“正因,你我不亲近。”

张伯达轻叹,声音带着风中砂砾般的涩哑。

青年一愣——这算哪门子理由。

“单论才学,你不错,可也未独占鳌头。论亲疏,昭宁之前,你我不过几面之缘。”

“可偏偏如此,才合我意。”

他的目光像透过墙瓦,望向遥不可及的旧事。

“——穆景帝是怎么死的,你可知道?”

“家父说是抱疾——”张玄素语声低下去。

他出身张家旁支一脉,其父曾为地方主簿,清正有声,虽不居权要,却颇受敬重。昭宁元年,他随父返回淮南老家,其父一脉,于宗族中地位不上不下,虽不至于卑微可欺,却也无实权依仗。正因如此,大事从不过问,更遑论,像“穆景帝之死”这般宫中隐秘,素来无人对他说起。

“非也。”

张伯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凉“一般:

“为辅佐先帝上位。当年,还是嗣蜀王的先太子,常正则,率左威卫逼宫。”

“麟德殿内,乱军之中,陛下为替容华公主挡箭,继而崩逝。”

“那场宫变,虽追随者众,可挑头者,不过四人:先太子常正则、侯胜、卢玄中……”

他停顿,指向自己,“——以及我。”

有风掠过,竹影摇出凌乱影子。少年脊背发寒:

“今日再看,那四人,尚余几人于世?”

宫闱秘辛石破天惊,他惊得说不出话。

张伯达轻笑一声:“晋国长公主,我最知她。她当得起,“睚眦必报”四字。”

“张家能苟延至今,数来数去,不过三个缘由。”

“其一,嘉德年间,我们不若卢家那么招眼。其二,她要等机会,求一个名正言顺。其三,新帝初立,朝中人心不齐,她手头事多。”

“如今,你再看。”

“前些日子,我示意张之平,再度上奏,再提“恭和”,为先帝泰,之谥。”

“昨日传来消息,满朝文武,无人异议。晋国长公主,允了。来日史书上,先帝便是“恭和帝”了。”

张伯达喝了口茶,像母兽教小兽打猎一般,耐心地,将其中弯弯绕绕,一点点为张玄素讲透。

“且最近……边将换防,我问你,谁来了淮南道?”

“冯朗将军。”张玄素脱口而出。

“是啊。”

张伯达叹口气,轻敲石桌:“嘉德九年的宫变,第一个封城的,亦是冯朗所率的并州兵。昭宁二年,她收拾卢家时,冯朗恰在并州。如今,冯朗来了淮南。”

张玄素面色铁青:“族叔,您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要对张家动手?”

“前些日子,京城来信,说殿下想南巡。”

“如今,她还没来,想必,是今岁东南大涝,被牵绊住了。”

“可她总会来的。”

“如此说来,我张家岂不危在旦夕,绝路一条?”

“非也。”

张伯达却摇头:“危中有机,也是我选你的由来。”

“今夏,这场场大雨下得及时啊。今岁,江淮大涝,国库告急——天不亡我张家。”

他捻起桌上一张薄箋,纸上赫然是本年淮泗水患赈务的银两缺口,递到张玄素手中。

“我自囚此院四年,为的正是死得其所。”

张玄素惊呼:“族叔何意?”

“你熟读典籍,可知昔年,为何樊於期必死?”

张玄素答道:“《刺客列传》有言:‘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

“族叔,你——”

“是啊。我便是那樊於期。”

“我的命,才会引得晋国公主见你,她才耐得下性子,听你为张家争命。”

张伯达目光陡然炽亮:“杀父之仇,我以死息其怒。这样,长公主与我张氏的私怨,也许可消。”

“你继位家主,再倾力赈灾——她再无借口覆灭全族。”

“你非我一脉,日后执掌张家,她也安心。故而,张家全族的性命,便可以谈,如此便有了回旋余地。””

“可是——”张玄素有些不忍。

“张家要活,须有人去死,当着她的面,死得越惨烈越好。”

张伯达神情倦淡,却分外坚定,“我儿怨我,偏选你。若他将来闹事,你便把其中利弊,同他讲明白。我亦会劝他——当个富贵闲人,总胜过魂断街头。”

院外梧桐叶摇,发出沙沙微响。张伯达喟然:

“我张伯达为了张家,穷尽心血。嘉德一朝,我们也过得风光。”

“如今,也认了。”

“只是可惜。我张伯达聪明一世!若容华公主,是我张家女所出,我也不必去寻常正则那蠢货。又何至今日?”

说罢,他又提起岑道安之事:

“淮南灾情严重,岑道安也是倒霉,甫一上任,便是遇上这等天灾。他开仓放粮,安置灾民,筑堤修渠,样样要钱。”

“之前,朝廷募捐。可各家商户囤积居奇,各扫门前雪,也没捐几个钱给他。”

“岑道安抗了这几个月,实在没法子了,这才肯收张家的礼。”

“那族叔,既如此,你又为何让我们张家商铺,也带头死抗着不捐呢?”

“你要抻着,才能有好价钱,才能买命啊。”

“你记住,无论今后谁来找你,都不要理,只等一个人。”

“晋国长公主。”张玄素接话

“是。”

他肃然作揖:“族叔放心,晚辈明白。”

张伯达疲惫摆手:“今日,应是我生前见你的最后一面。此后莫再来,小心行事。若殿下南巡,孙筠自会引她来取我的头。”

“——去吧。”

夕阳倾斜,老树下一抹残照,映得老者身影十分萧索。

《燕书·恭和本纪》曰:昭宁五年夏,时任礼部尚书,张之平,上疏请议,皇帝常泰之谥。所请曰“恭和”。“恭和”之谥,自永安末年,多次陈奏,然争议纷纭,未有定论。及至是年,廷议再起,悬而未决。晋国长公主容华亲临制礼之议,百官无复异议,帝扶胥从之,遂为定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同一座府邸,数墙之隔,阿盼正蜷缩在阴影中。

她衣衫褴褛,其上血迹斑斑,只睁着眼睛,定定看着房梁上的蛛网,思绪万千:

“琼琚会担心吧。”

“还有王叔、婶子……”

“如今,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他们,会知道她困于此地吗?”

都怪自己,自己便不该跑这一趟的——

这天,天光才泛白,桃树枝头积露未干,阿盼就醒了。

屋外鸡鸣三声,王婶子在灶房劈柴,火光透着窗纸跳动。阿盼披衣起身,侧头看看炕边的琼琚——还在沉睡。阿盼眼中笑意浮现,伸手替琼琚把被角掖紧些。

今日,是王婶子的生辰。

她们自逃出张府后,就寄身在王忠夫妇的小院。

最初她们夜夜惊醒,噩梦连连,生怕张家奴仆追来。是婶子夜夜守在她们炕头,当她们惊醒时,将二人搂在怀里,一遍遍说:“好姑娘,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随着捕奴的榜文被新鲜告示层层覆盖、坊间渐无风声,她和琼琚,终于敢在篱笆外晒太阳。

王叔是个好人,王婶子更是豆腐心。二人不求回报,只出于善意,便将她们照顾的妥妥帖帖。饭食虽粗,却从不短缺。

那段如惊弓之鸟的日子,似乎也开始远去了。

阿盼轻手轻脚地下炕,将床头一个小木盒打开。盒里,三件旧首饰安静躺着——一支步摇,一只镂花戒,一对红玛瑙耳坠。

这是自己逃出时,偷偷揣走的几件细软。

她只记得这是张府内库打赏下人的旧物。

阿盼盘算:赶早进城,先把首饰押在当铺换几两银子。

王家并不富裕,她便趁着机会,给叔婶买些好东西——为王叔挑把水烟杆,为王婶子寻一尺湘妃竹的手柄扇,顺便再买条细帛,给琼琚做新发带——天黑前赶回,给大家一个惊喜。

她不识字,不知这些东西背后藏着张府的“印记”。

她想,琼琚会喜欢的,王婶子一定也会笑,王叔也会开心的。

阿盼快步穿行在人群间,低垂着头,心中暗自念叨:“快去快回,天黑之前赶回去。”

她挑了家看着最旧的当铺走进去。

掌柜是个瘦高男子,留着两撇鼠须,眼神滴溜溜转着,像只笑面狐狸。

阿盼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首饰,小声道:“掌柜的,我想换点银子。”

掌柜瞥了一眼,眉一挑:“哟,这可不是寻常货色。”

他拿起步摇,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细细翻看,目光一瞬闪过一丝异色。

“姑娘坐着歇歇,我这就叫人来验成色。”掌柜笑容不变,将首饰往袖中一揣。

“那……这值几两?”阿盼犹豫着问。

“成色好不好得验完才能说嘛。”

他笑着奉上一碗茶,“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阿盼捧着粗瓷茶碗,心中惴惴,只觉茶水寡淡发凉。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拢了拢斗篷,有些焦躁,却不住地安慰自己——“没事的,再等等”。

她没有看到——掌柜转身入了内间后,一边小心收起那对耳坠,一边对伙计道:“快,去找大牢巡捕头,就是前日在酒肆说找张府逃奴的那人。”

“这不是寻常货。”

他将玛瑙耳坠转了转,指尖摩挲着背后那个细小的“张”字,冷笑一声,“还真撞上了,天大的功劳送上门。”

片刻后,阿盼察觉门外脚步杂沓,她蓦地一惊,起身欲走,却被门口两个壮汉挡住。

“姑娘,可别急。”

掌柜笑意森冷,现身门后。

“你这是干什么?”阿盼下意识退了一步,声音发紧。

“识字吗?”他举起手中耳坠,指着后面的篆字:“这‘张’字你可见过?张家三房的东西,你拿来当,倒也胆大。”

阿盼脸色唰地变白:“我、我不知道……那是我家长辈留下的,我、我……”

“少装蒜!”

掌柜一摆手,两壮汉已快步向前。

阿盼惊慌失措,拽开门就跑,可刚冲出两步,便被扑倒在地。身后一把粗绳捆住她的双腕,她挣扎得满面是土,泪珠滚出眼眶。

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张府那座阴影笼罩的大宅,被鞭子驱赶,被人呼来喝去,连名字都被夺走,只剩“阿盼”这个没姓的奴名。

可她分明记得,桃树下,琼琚小声对她说:“现在我们自由了,等身子在养好一点,我们就去通州,开家茶铺,自己做掌柜的。”

可现在,她却亲手,把梦送进了囚笼——

作者有话说:1.巡抚,参考唐制,巡抚使属于“有时而置者”的一种临时差遣。《旧唐书》:“(垂拱四年)征狄仁杰为冬官待郎,充江南巡抚使。吴、楚之俗多淫祠,仁杰奏毁一千七百所,唯留孔子、老子、季札、伍员四祠”。王及善“历司属卿。时山东饥,及善为巡抚赈给使。寻拜春官尚书,秦州都督,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

2.《史记-刺客列传》

第65章 问水察风 天色将明,……

天色将明, 东方的天空泛起青白,为院子镀上一层冷光。

琼琚坐在门槛上,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土路尽头。

风吹得檐下风铃铮铮作响, 吹得她心烦意乱。

王婶在灶前时不时翻着已经快要糊底的米粥,火头渐暗,她却一点没发觉。

“天都快亮了……阿盼怎还没回来。”

昨日,是王婶子的生辰,阿盼早早就进城去了,只说有事, 最迟晌午便回。可一家子人从天亮等到天黑, 眼见又要天亮,却连半分阿盼的影子都没见到

“丫头, 喝点粥垫垫肚子。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王婶一边端着米粥,向院门口, 如木头桩子一样的琼琚走去,一边嘀咕着:“这小妮子, 不让人省心啊。”

“婶子,我吃不下。”琼琚嘴角干裂,眼睛红肿, 她已经哭过数回了。

“你要吃!越是这般情景, 越要好好吃!你要撑住!”

王婶子很是坚定:“阿盼就指着你了。”

王忠也是一夜未眠,他在炕上如烙饼一般, 翻了一整夜的身。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匆匆洗把脸, 换了身衣裳,又揣了几文钱和干粮,蹬上旧鞋就出了门。

“妮子, 你别急。你叔我进城打问打问。”

“你听你婶子的话,吃些东西。若阿盼真出什么事,后边有你熬神的时候”

说罢,便匆匆离去,将王婶子嘱咐他——“小心行事”,的声音抛在身后。

王忠好歹在城中做了这么些年的更夫,他为人敦厚,算有些人情在。于是,他稍稍一问便问出一个,让他从头凉到脚的消息——

“昨儿个,巡捕抓了个逃奴,据说是张府的。”

“一个小姑娘,听说模样不错,叫……什么盼。”

“那当铺掌柜精得很,认出她首饰上的‘张’字了,卖了个好人情!”

王忠几乎是踉跄着出了城——回家路上他又惊、又惧、又怕、又忧。个中滋味,千回百转,不足为人道也。

“若是,阿盼供出来自己夫妻俩,那该如何?”

“窝藏逃奴,此罪不小,自家如何在这苏州府立足?”

“那小妮子又该如何?”

“自己又该如何同家里的两个人说呢?”

神思恍惚间,他不知不觉走回了家。

“当家的!”

还隔着老远,就听见自家媳妇喊自己。

琼琚与王婶子急急迎来。一看自家丈夫的脸色惨白,王婶子心中咯噔一声。

“王叔!可有阿盼的消息?”

琼琚一把捉住王忠的袖口。

“老王!你快说话!磨叽什么呢!”见王忠半晌不开口,王婶子也急了。

“唉——”

“是张府。”王忠声音沙哑,面上愁云惨淡。

琼琚愣住了,这一天一夜里,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坏的一种就是阿盼被人发现,被捉回张府。可她不断安慰自己,应该不会!

如今,铡刀终于落下,狠狠地劈开她的心脏。

琼琚当即哭倒,身子软如烂泥。

“啊——”

王婶也惊惧失声:“怎么会呢?这都多久没听张家找人了?这么久了,怎么会呢?”

“老王,你真问清楚了?”

王忠背对着二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也不言语,只点点头。

“阿盼!阿盼啊——”

琼琚哭得撕心裂肺。

阿盼是奴籍,就算哪日曝尸街头,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再说,她若以逃奴的身份被捉回张府,怎还有活路?!恐怕,将来连尸首都难留。

“你——”

王婶子也心如火煎,她一边扶起琼琚,一边向王忠道:“老王!你再想想,你认识的人多,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王叔紧紧闭着嘴,唇抿成一线。

“王忠!说话!”

王婶子急了:“咱总不能看着这妮子去死啊。”

“我有什么办法!”

王忠突然站起,大吼一声。

“你可知,窝藏逃奴,是什么罪名?!”

“那,那我们,就不管了吗。”王婶被突然一吼,有些呆呆的。

“叔,婶。”琼琚缓口气,抹干眼泪,起身下拜。

“丫头,你这是作甚!”王婶子连忙去拉她。

“婶子,你听我说。”琼琚丝毫不动。

“这些日子,多亏您和王叔照顾。我们不能再拖累他人了。二位大恩,我和阿盼,来世再报。二位放心,阿盼的性子,绝不会多言。我也不会做那白眼狼。琼琚祝二位,一生顺利、平安。”

说罢,她跪伏于地,再次下拜。

见她起身要走,王忠喊住她:“你要去哪?”

“阿盼与我虽无血缘,可在我心中,她早就是我的唯一亲人了。就算不成,我也要去张府救她。”琼琚神色坚定。

“你怎么救!”王婶急了:“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救!”

琼琚还未开口,就被王忠打断:

“阿盼不在张家。”

听闻此言,二人一愣。

他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痛下决心:

“这事,若说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前日来拿人的,是巡捕,而非张家的部曲家仆。”

王婶子是精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擦擦眼泪,继续道:“丫头,你莫急。既然如此,我们还有希望。”

琼琚摇摇头:“我们不能再拖累叔、婶了。”

“这说的哪门子话!”王婶子又气又心疼,她一把拉过琼琚,搂在怀里。

“这些日子,你叔和我,早把你俩丫头看成自家人了。再说,若我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也便算了。如今知道了,岂能真撒手不管?那我们夜里还睡得着吗?”

“你叔那人,想的是多些,可心不坏,他也放不下。”

说着便去戳王忠:“快说说。”

王忠重重地叹口气:“你婶子说得对。什么连累不连累,先想想救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