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后,病房内又是一片安静。
李桂兰倒了杯热水,递给舒棠,小心翼翼地说:“棠棠,你跟江决说了吗?”
提起这个话题,舒建国也跟着看过来,眼睛里带着希翼,还有不易察觉的忐忑。
舒棠喉咙发紧,避开了他们的目光:“还没……我刚回来,想先看看小雪的情况,再——”
话还未完,就被李桂兰焦急地打断:“不能再拖了啊,医生刚刚又来催了,说小雪的指标又不好,棠棠,妈妈知道你为难,但家里实在凑不出钱了。”
舒建国叹了口气,声音干哑:“爸知道这话不好说,但小雪的命等不起。我和你妈也见过江决那孩子,都觉得他靠谱,你就试着问问,成不成,咱都认。”
话都说到这份上,舒棠即便再难开口,也得说了。
刚刚父母的目光像两座山压下来,她叹口气,也知道没有任何拖延的借口了。
她点点头,拿着手机走出病房,走到楼梯间,犹豫着拨通了江决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通了。
江决那边很安静,估计是刚睡醒,声音都带着惺忪:“喂,宝贝,你到青州了对吗?小雪怎么样了?”
舒棠溪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江决,我到了,小雪的情况……不太好。”
“确诊了原发性噬血细胞综合症,需要尽快手术。”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江决从床上坐了起来,语气有些严肃:“这么严重?那什么时候手术?”
舒棠垂眸,舌尖有些发苦,“还没定下手术时间。”
江决说:“怎么还不定?这个病我听说过,很危险的。”
舒棠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开口:“是因为费用还没凑够,江决,你能借我二十万吗?手术还差二十万……我真的没办法了,才向你开口,我会还你的,立字据,算利息,怎么都行。你能不能先帮帮我?”
她大概是急到了,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根本没注意到江决那边一闪而过的女声。
江决没吭声。
空气骤然沉默,也让舒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确实,她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了。
两人只是在谈恋爱,江决现在还没毕业,她就这样向他借钱。
于理,不合。
于情,不该。
但她真的没办法了。
“二十万……”
江决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宝贝,不是我不帮你,你知道的,我现在还没毕业,虽然有点项目上的奖金积蓄,但一下子拿出二十万,确实很困难。”
舒棠眼睫轻颤,握紧手机。
她记得江决去年提起过,他父母帮他存了笔钱让他去国外gap一年,加上他自己的积蓄,怎么也有一百万了。
但对方都这样说了,她只好低声说:“我明白……我再自己想办法吧。”
江决愣了下,余光瞥见躺在旁边,肌肤赛雪的姑娘,心里升起来一股迟来的愧疚。
他斟酌了一下,试探性地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这样,我先和我父母商量一下,好吧?”
舒棠知道两人并未结婚,她贸然张口,就算是他有存款,也要谨慎一些。
更何况两人在一起后,江决帮了她不少忙。
但听完那话之后,心里还是有点失望。
可最起码比他明确拒绝要好。
舒棠思虑颇多,最后平静地说:“好,我理解你,你跟叔叔阿姨好好商量,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谢谢你。”
挂断电话后,舒棠干脆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也不急着回病房了。
她偏头看向窗外,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让她险些透不过气。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理解江决的犹豫,二十万不是小数目,牵扯到两个家庭未来的规划,谁都有权慎重。
他的反应无可指摘。
但理解归理解,那种失望,还是渗进了她内心最深处。
因为他最起码有一百万存款,救急借女朋友二十万都不肯。
她心有些凉。
整理完情绪之后,舒棠走出楼梯间,病房门口站着李桂兰,此刻看到自己打完电话,递过来的眼神带着期盼。
她心脏一沉,走过去,迎上母亲的目光,缓缓摇头:“他说要和父母商量一下。”
李桂兰闻言,眼里的光瞬间黯淡,整个人晃了晃。
良久后,李桂兰搓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好,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舒棠心里酸涩。
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
舒棠给沈女士请了这周的假,同时又向公司说明情况,请了三天假,郝恬问她怎么去哪了,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她都如实说了。
郝恬得知后,二话没说,直接给她转了五万块钱。
【舒棠,我这里还有点,妹妹做手术要紧,你先拿去用。】
看着银行卡到账信息,舒棠忍不住哭出声。
她和郝恬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结果郝恬得知自己家出变故,二话不说就转账,着实让她感激。
她最后给郝恬打了欠条,表明自己一定会还。
方好好昨晚也给她拨了通电话,问她发生了什么,舒棠知道她刚上班,是个月光族,根本没积蓄,所以没给她讲实情。
结果方好好从领导王总那里得知这一切后,直接一通电话打进来:“舒棠!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发生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讲,你太伤人心了,我往你支付宝里转了三万块,你先用。”
当时,舒棠声音就带了哭腔:“三万?”
“嗯!你什么语气,瞧不起我吗?觉得我是月光族?”
方好好语气很差,但做的事都是实打实的,“我大学的时候有小金库,所以就算是月光,我也能养活自己,你就别操心我了,先给妹妹安排上手术。”
“好好……”
舒棠感动的泪一直掉,“谢谢你。”
“真想感谢我的话,妹妹就早点好起来,以后带她来北京,我带她玩。”
方好好豪迈地说。
舒棠泣不成声:“好。”
直到此刻,舒棠才终于领会到那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周一下午,舒棠去给舒雪交了一部分住院费用,又算了算手上的钱,怎么算都是还差十万块钱。
医生今天又来催了。
她叹了口气,拿着住院卡准备回病房。
却突然接到了江决的电话,他的语气比较正式,说父母知道了情况,很担心,想亲自来青州看看,顺便和舒棠见一面。
舒棠心里沉了下,想了想,觉得这或许更能说明江决父母重视这件事,重视两人之间的关系,便答应下来,地点约在医院附近一家安静的茶室。
她先回了趟家简单的收拾了一番,才前往约好的地点。
江决的父母比她想象中更加年轻得体,气质和自己父母完全不同。
她有些紧张。
江决坐在一旁,有些沉默,不太敢看舒棠的眼睛。
寒暄过后,问了几句舒雪的病情,江母便示意江决:“小决,你先去楼下买点水果,一会儿带上去看看舒棠妹妹。”
江决迟疑了一下,看向舒棠,舒棠点点头,他才离开。
江决走后,包厢门关上,气氛陡然一变。
江母脸上的客气淡了下去,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舒棠开门见山:“舒棠,你妹妹的情况,我们很同情,二十万,我们现在就可以给你。”
舒棠一怔。
敏锐地发现她说的是给,而不是借。
“但是,这钱,有个条件。”
舒棠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父便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地说:“你和江决,必须分手。”
舒棠猛地抬眼,脸色瞬间变白。
“为什么?”
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
江母放下茶杯:“舒棠,你是个好姑娘,但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江决以后是在京城发展的,他的事业和生活圈子都在京城,他以后会找一个京城姑娘,家境相当,对他事业有帮助的。”
“你老家在青州,父母都是普通人,现在又多了个生重病的妹妹,你和他不合适,门不当户不对。”
江母没有像电视剧上棒打鸳鸯的恶人,而是平淡地道出两人的阶层差距。
舒棠呼出一口气,握紧手,“可是,我和江决是真心相爱的,我承认我家条件比不上您,但我会努力,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江母毫不客气地打断:“拖累不拖累,不是你说了算。”
一直沉默的江父也开口了,语气带了几分尖锐:“爱情能当饭吃吗?你们年轻人总把感情想得太简单,以后过日子,柴米油盐哪一样不需要经济基础,你妹妹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这次是二十万,那下次呢,我不想江决辛辛苦苦赚的钱都填进你们家。我们做父母的,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火坑?”
舒棠被这个词刺到了,血液冲上头顶,“我妹妹生病是意外,不是我们家的错,为什么您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吗?”
江母的声音也拔高了,姿态带着一股对农村的偏见:“你看看你现在,工作是江决帮忙找的,你除了会拖累江决,还能给他带来什么?别说以后帮衬,你们家不反过来吸他的血就不错了,我们江决条件这么好,凭什么要跟你耗着?”
江父点头,接话:“这二十万,就当买断你们的感情,从此两清,对谁都好!”
包厢的门猛地被推开。
“爸!妈!你们在说什么?”
江决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还拎着水果礼盒。
他快步走进来,挡在舒棠面前,对父母说:“你们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舒棠,她家里只是遇到困难,但我们——”
话还未讲完,就被江父厉声打断:“我们什么我们!江决,你看清楚现实,我们是为了你好,她家就是个累赘,你今天能借她二十万,明天她就敢管你要五十万,你的前程不要了?你的日子不过了?”
“爸!”
江决猛地回头看了眼脸色苍白的舒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舒棠愣了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忽视了某个细节。
最近江决的冷淡,偶尔的回避,以及放她鸽子。
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的可能。
“钱,不用你们出。”
江决闭了闭眼,转过身,面对父母,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下定决心般:“我有存款,我自己借给舒棠。”
江母惊愕:“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
江决打断她,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舒棠面前:“这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生日,舒棠,你先拿去用。”
舒棠愣住,抬头看向江决,却发现他躲闪自己的目光。
江父气得脸色发白:“江决!你为了她,连我和你妈的话都不听了吗?你是不是被鬼迷心窍了!”
“我不是为了谁!”
江决抬高音量,“这是我的决定,你们别再说了!”
“好好好,你现在翅膀硬了!”
江母指着江决,手指颤抖,“你今天要是把这钱给了,以后就别人我们!”
包厢内的空气剑拔弩张。
江决绷着脸,胸口起伏。
舒棠拿起卡,冰凉的塑料边缘硌着指尖。
她垂眸,心中思绪万千。
这二十万,让她看清了一切。
她不想再待下去,轻声说:“谢谢你,江决,钱,我一定还给你,写欠条,算利息,一分都不会少。”
说完,她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江母压抑的哭声和江父暴怒的训斥。
不过她都不在意了。
妹妹的医药费暂时有了着落。
但她的世界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
她拖着身子回到医院,走出电梯后,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内心复杂。
深吸几口气,脸上挤出笑容,才朝着舒雪的病房走。
调整好心情,她推开门。
病房里的氛围却不再是阴云密布,里面传来一阵轻松的对话声。
她愣了下,走进去。
发现靠窗的床边,除了父母,还多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气质卓然,与这件普通病房格格不入。
舒棠站在门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血液凝固。
几乎是一眼,她就认出这个男人。
是沈津年。
沈津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