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杂绪
当晚回去的路上,墨玉始终沉默不语。依旧是陆眠兰和采桑、采薇并肩走在前边,他隔着几步远,慢悠悠地跟着。
采薇觉得好奇,偶尔故意回头找他,不知是不是巧合,每一次都能准确捕捉到他的身影。
其实墨玉不说话的时候,和墨竹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少年身形相仿,脸型相似,常见时一般都束着高马尾,剑眉星目。遇事时唇微抿起,绷紧的下颌线流畅而锋利。
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会发现墨玉左眼尾有一颗极小的痣;而墨竹衣领随动作偶尔松开时,能瞥见从锁骨延伸至颈侧,再往上两寸,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陆眠兰之前不经意间注意到这道疤。她素来不爱打探旁人私事,从没想过要多问,生怕触及对方什么不好的回忆。
可采薇心思单纯,有一次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
“墨竹和墨玉……他们俩,是杨大人的随从吗?”
采薇自以为声音够轻,却没料到这话被恰好路过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话一出口,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不是。”墨竹很少主动开口,那一次却神色认真地答道,指了指正在一旁忙碌的杨徽之,又指指自己和身旁的墨玉:“是他,救了我们。”
“作为交换,我们留下来保护他。”
他说话慢吞吞的,好不容易说完,墨玉嗤笑一声,扭头便走开了。墨竹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也不再言语。
自那以后,原本并不好奇他人私事的陆眠兰,心里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她最先察觉的是关于墨竹的问题——
他好像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太会说中原话。
这一路上,陆眠兰并没觉得累。她一会儿想着“新发现的铺面得和杨徽之商量”,一会儿又想“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杨徽之关于这两个少年的事”。
结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府邸大门前。陆眠兰抬眼就看见杨徽之负手立于门前,显然是在等她。
墨玉仍是一贯的来无影去无踪,采薇再回头去找,人早已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她刚走到杨徽之面前,对方开口第一句“什么都没审出来”,就让她转眼把墨玉和铺面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都没说?”陆眠兰蹙眉。采桑和采薇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
杨徽之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嗯,我回去的时候,听说那犯人几次在狱中试图自尽,都被拦下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头疼,语气中满是无奈:“裴大人回宫之前特意嘱咐过,尽量不要动刑。”
“那和舅舅同期做生意的几个茶商,也都问过了吗?”陆眠兰问,“舅舅生意做得大,惹人眼红,也不是没可能吧?”
杨徽之叹了口气:“都问过了,所有同期茶商,基本都可排除嫌疑。”
陆眠兰也沉默下来。
片刻寂静中,倒是杨徽之脚尖一动,侧身让开:“先进去吧。裴大人此时应该还在宫中汇报,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消息。没有指示,我们也不便继续行动。”
他话音未落,墨竹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自陆眠兰身后走过时险些吓她一跳。只见他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正好堵在门口,一字一句地汇报:
“常相顾商队所有人的证词,全部核查过了。”他语气平淡无波,“三十辆车中,有八辆被投放了铁器,时间不能完全确定,很杂乱。”
杨徽之几次想越过他,先将陆眠兰让进屋里。可墨竹眼皮都没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继续说道:“每个路段……”
“回屋说,墨竹。”杨徽之笑了一声,看准时机绕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进屋再说。”
陆眠兰见墨竹一脸茫然,神情有些发怔,也不由失笑。直到确认他愣愣地跟在身后,才放下心来。
进屋后,墨竹不肯坐下。大概是墨玉不在,没有对比,他显出几分平日不易察觉的呆气。
杨徽之起初还有些无奈,问了几遍见他仍不肯坐,也就随他去了,让他站着继续汇报。
“徽阜,北上季沙。每个路段都有人查验。才出徽阜城外,就被查到了。”墨竹记性好,即便被人打断,也能迅速接上之前的话。
只是他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吐,还要边想边说:“应该还没出徽阜,就被人动了手脚。”
杨徽之点点头:“还有吗?”
墨竹这次答得很快,他看了一眼陆眠兰:“那个抓她的人。”
陆眠兰:“啊?”
她没明白,但杨徽之留他在身边已有三五年,几乎立刻反应过来,面色一凝:“你是说,薛哲?”
墨竹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叫薛哲,便假装没听见,继续按自己的话说道:“抓她的人,应该是被人收买了。整个过程很快,像是早有准备。”
陆眠兰与杨徽之对视一眼。他们确实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此刻只觉头皮发麻,仿佛被局外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有证据吗?”杨徽之望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或者,只是猜测?”
墨竹摇了摇头:“没。”回答的显然是前一个问题。
陆眠兰闻言又泄了气,身子向后一靠,叹了口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杨徽之也面露疲惫,揉了揉眉心。
“但其实猜得也不无道理,”杨徽之又看了看墨竹,只觉得肩颈酸痛得厉害,“墨竹,你坐吧。”
眼看墨竹又要摇头,他飞快补上一句:“这样看你,我很累。”
墨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屈服了。只是坐下时却绕过了杨徽之,选在了陆眠兰身侧。
杨徽之:……你什么意思。
他也懒得计较,顺着方才的思路继续推敲:“不过最初确实忽略了这点。薛哲其人,确有记录在册的贪污受贿。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数目是常有事,上面的人不管,他或许是横行惯了。”
“县令也有人撑腰?”陆眠兰问,“若不是亲戚族人,谁会心甘情愿替他担这些事?”
杨徽之摇头,提到旧事时还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不准。当年我还在刑部任职时,还算不上什么人物,就已经有人带着厚礼上门,说是希望帮忙照拂一下。”
这些不算什么大财,即便被查出来,最终也会因上头懒得管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带过。杨徽之想到这里,笑容里到底藏了几分苦涩。
陆眠兰看他一笑,就知这人肯定没憋好话。明知结局,却还是忍不住想问,听听他能扯出什么鬼话来:“结果呢?”
“厚礼收了,没问他需要照拂谁。”杨徽之一想到自己要说的,就觉得好笑,“最后把厚礼转交给尚书大人,差点还给他治了个贿赂的罪名。”
话题越扯越远,墨竹便听不懂了。他也不插话,只坐在一旁放空思绪。等他们聊完,他才再次淡淡开口,语出惊人:
“我想起来了。”
杨徽之:“啊?”
“抓她的人,”墨竹这次组织语言花了些时间,又重复了一遍,“抓她的人,我们走之后,放了飞奴。”
“飞奴?”杨徽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身体下意识坐直,“你看清楚了?是飞往阙都方向的信鸽?”
墨竹极其肯定地点了下头,补充道:“灰羽,爪带金环。”
这是特征。通常是军中或某些特殊机构培养、用以传递紧急机密信息的信鸽才会有的标记。
陆眠兰的心猛地一沉。薛哲只是一个地方县令,按理说抓捕常相顾、查扣商队,按流程上报即可,何须动用如此隐秘的传信方式?
这举动,分明是在第一时间向某个身处阙都的上线汇报情况。
“时间呢?”杨徽之追问,声音绷紧,“是我们离开县衙之后立刻放的?”
“嗯。”墨竹再次点头,似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带来了关键指向,尽快回想着细节,“很快。我们出门转角,他上楼的时候,放飞奴。”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当日大雨。会把飞奴时效拉低。若不是紧急汇报,是没必要用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这时间点卡得实在太巧,几乎可以断定,信鸽传递的消息,必然与他们二人前去槐南、以及插手赋税案有关。
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是在向上线汇报,大理寺少卿协助查办此案,情况有变。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陆眠兰喃喃道,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们自以为是从槐南才开始深入漩涡,却没想到,早在柳州,刚接触此案的那一刻,暗处的眼睛就已悄然睁开。恐怕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暴露在那个未知对手的视线之下。
这一切也恰好解释了——为何后续的灭口、袭击都来得那么快、那么精准。因为他们每一步的动向,对方很可能都了如指掌!
杨徽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
“薛哲……恐怕正是他们安插在徽阜的一颗钉子。能用来专门负责处理像舅父这样……突然被选作栽赃目标的富商‘意外’。一旦有外人介入调查,便会即刻上报。”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眠兰,眼神锐利:“当时我们决定去槐南时,还讨论过如何才能不打草惊蛇。现在想来,或许从我们去找薛哲调阅卷宗、甚至更早从我们踏入槐南地界开始,就已经暴露无遗了。”
所以槐南的茶农才会在他们到达前“恰好”摔死,所以驿站会混入来历不明的人……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们看似在暗中查访,实则从未逃出过某人暗中的视线。
这种认知让人毛骨悚然。
“薛哲现在何处?”陆眠兰急声问道,“还能找到他吗?”既然他是关键一环,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杨徽之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晚了。裴大人之前以办案为由,将徽阜乃至柳州相关涉案官吏的调查权暂时收归大理寺,曾下令调动薛哲来回话。”
他看了一眼神色逐渐凝重的陆眠兰,顿了一下:“但那边回复说,薛哲于五日前……因‘急症’暴毙了。”
他苦笑一声:“当时还觉得不对劲,只是五日前你、我和裴大人尚被赋税一事缠身,也没能及时赶回柳州。”
“死了?!”陆眠兰失声。又一条线索,就这么硬生生断在眼前。如今回想,几乎所有案件都是如此,只要稍有头绪,就会立刻被斩断。
不知究竟是谁,每次都恰好走在他们前面几步,只要察觉到一丝危机,便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手中的棋子。
“嗯。”杨徽之的声音沉了下去,“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急症。恐怕是上线收到飞奴传信,意识到薛哲可能暴露,或者已经失去利用价值,干脆……直接清理掉了。”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这就是他们面对的对手。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两人皆不知该再说什么,正一片沉默中,采桑慌张地推门而入。
她顾不上礼节,急声道:“小姐,杨大人!宫里来人了!是位公公,带着仪仗,说是……陛下有旨,宣杨大人即刻入宫!”
第22章 忽见
采桑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杨徽之已经站起身整理好了衣冠。
他在陆眠兰担忧的眼神下轻轻摇了摇头:“别担心,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议论。”
陆眠兰起身送他几步时,还想说什么,墨玉看起来也有一丝丝紧张。他用口型说了句无声的“安心”后,便快步朝着门外走去了。
杨徽之随内侍匆匆入宫。夜色中的宫阙巍峨沉寂,唯有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他踏入殿内,只见顾来歌端坐于御案之后,神色沉静。
而令他有些困惑的是,在殿内的另一人并不是裴霜,而是侍中伶舟洬,正从容的站在一旁。
只见伶舟洬紫袍玉带,此刻他姿态闲雅,仿佛只是夜间偶然被召来闲谈。与杨徽之步履匆匆、略显狼狈全然不同。
“臣杨徽之,叩见陛下。”杨徽之躬身跪拜,行过大礼。
顾来歌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倦意:“平身,赐座。”
待到杨徽之起身坐好,他才继续开口,缓缓道:“召卿前来是为前些日子你自请柳州私铁一案。朕听闻你与裴霜几经周折,却屡屡受挫。”
他似乎疲惫不堪,揉着额角开口,完一句话还要缓一缓:“方才伶舟大人也正与朕议及此事,你既来了,便说说如今情形如何。”
杨徽之心下凛然,知是陛下关切,全无隐瞒。他将一路辗转来,上至茶农身死,下至薛哲暴毙逐一禀明,言辞间透出几分不甘与凝重。
皇帝听罢,并未立即开口,抵在额角的手却放下了,指尖轻敲御案,目光深沉。
一旁的伶舟洬见气氛凝重,适时温声插言:“臣方才正与陛下聊起,此案看似千头万绪,实则或许不必过于复杂。”
他转向杨徽之,语气恳切,真心为其分忧:
“杨少卿一路辛苦。依我看,那常相顾经商多年,树敌颇多,有冤家对头趁机诬陷,将铁器混入茶车,并非不可能。”
他的声音似春风拂过静水,仿佛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杨徽之刚想开口,却听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只是,这铁器来源……倒是个关键。”
杨徽之闻言一怔,立刻抬眼望过去。
伶舟洬是真正众所周知的俊美无双,见过他的,便总忍不住盯着他看。没见过他的,只听旁人提起,也恨不得能梦会一面。
这人不仅得了一副好骨相,皮相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眉眼柔和却不失锐气,如柳叶刀般锋利。他看人时眼睫微垂似蝴蝶振翅,让人的视线也忍不住追着那一双眸子,想讨来一个眼神。
伶舟洬是文官出身,却身姿挺拔,看起来毫不羸弱。
但也不知怎的,任谁见这张脸了,都生怕他融在烛火里,化在狂风里。那高耸鼻梁下的薄唇殷红一点,开口时笑也含情,怒也含情。
饶是杨徽之从前第一回见了他,也想用“美人儿”来形容他。此刻虽无心多看两眼那张脸,却又不自觉被他三言两语吸引,忍不住凝神去听。
伶舟洬略作停顿,见杨徽之看过来,便继续从容道来:“杨大人不必心急,且慢慢来。”
杨徽之转向他,恭敬道:“请伶舟大人指点一二。”
伶舟洬闻言,便也没再多说客套话,直接切入正题:“其一,越东司照的纹样。越东之地族群众多,此类纹样流传甚广,随处可见。”
他往顾来歌身旁略走了一两步,微微摇了摇头:“若说凭此便要追查越东官员,且不说历年来官员或死或辞,动荡更迭,若要一一捉拿审讯,恐反惹非议。”
“其二,赋税之弊。夏侯昭畏罪潜逃,便恰恰说明是心虚自证。如今当务之急,是将其缉拿归案,而非在断线处空自纠缠。”
伶舟洬言语温和,条分缕析,轻易便将诸多疑点淡化归因,“其三。薛哲此人,本有旧疾在身,急症暴毙虽巧,却也并非绝无可能。”
他不再看向杨徽之,而是眸子轻轻一转,看向顾来歌:“杨大人或许是查案心切,才觉处处是疑点。”
这句话看似是对着顾来歌说的,但其实真正听进去的,亦不止顾来歌一人。
杨徽之闻言,眉头微蹙。伶舟洬所言,听起来句句在理,且轻易化解了他多日来的挣扎困顿,却总觉有些不对劲。
伶舟洬目光掠过杨徽之微蹙的眉头,笑意不减,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般,轻描淡写地追加一句:
“不过,杨大人若实在疑虑铁器来源,倒不如去问问朝廷里掌冶署的人。”
“他们专司矿冶铸造,对各处铁材流向、制式印记,总比外行人清楚得多。或许能有所获。”
此言一出,如暗室微光,立刻指明了一个还未排查过的方向。
杨徽之心中一动,眼睛也亮了一瞬。掌冶署……确实。若铁器并非寻常流通之物,掌冶署必有记录可查。
无论诬告者是谁,如此大量的铁器绝非凭空得来,掌冶署专管天下冶铸,必有记录或能人可辨识其来历。这确是一条极有用的线索。
顾来歌颔首,觉得伶舟洬所言颇为中肯:“伶舟爱卿所言有理。杨卿,追拿夏侯昭一事不可松懈,其余线索,大可不必钻牛角尖。”
他轻呼出一口气,烛芯噼啪烧断的一声过后,又言简意赅的答应:“掌冶署那边,你自然可去询查,但需知分寸,勿要惊扰过甚,回去吧。”
“臣,遵旨。”杨徽之躬身领命。退出御书房时,他心中虽仍压着巨石,但掌冶署一线,却成了昏暗中唯一可以抓得住的微光。
杨徽之快步出宫,夜风拂面时长舒一口气。
他心中反复思量着伶舟洬的提点,只觉这位侍中大人虽身居高位,却心思缜密,字句间一针见血,实乃良臣。
思及此,终究是苦中作乐,落下一句带着浅笑的呢喃:“大戠尚有无尽明灯,照彻长夜。”
宫墙两旁一阵风过,流经杨徽之腕骨,飘回陆眠兰手中。
——
陆眠兰站在庭院,将伸出的手收回来,神色担忧:“怎么还不见人回……”
一旁的采薇也跟着担心,忍不住再次劝道:“吃些东西吧,小姐。今日都累坏了。阿姐做了点心……”
只见陆眠兰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墨玉早就不知从哪又回来了,此刻正在和墨竹说些什么。
这人回来时与她擦肩,还特意和她说了句“不用等”,这个“等”,是指等谁,就算墨玉没有指名道姓,她也知道说的是杨徽之。
而后,墨玉便是看也没再朝门口看一眼,好像他才是墨大人,杨徽之倒是他的侍从一般。
陆眠兰不由失笑。如今还不到九月,就算入夜了,风也不算凉。她披着薄衫站在院儿里,也不觉着冷,非要见着人了才安心。
那边朱门才被推开,沉重之下“吱呀”几声,陆眠兰已然轻巧的迎过去了,见人完完整整的回来了,双肩才沉下去。
“如何?”她问道。
杨徽之讶异:“你怎么没在里屋等着?”他才问出口了,就下意识想去拉陆眠兰的手,伸到半道了才微微一顿,又尴尬的放下来。
陆眠兰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一下小动作,摇了摇头:“心里不踏实,想在这里等你。陛下同你说什么了么?”
杨徽之听了,自动捕捉到的,只有六个字——想在这里等你。
他嘴角上扬,语气也放得有些带笑:“嗯,说了。虽没见着裴大人,但见了侍中伶舟大人。”
陆眠兰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看起来这么高兴,有些困惑的眨眼:“倒是听说过……据说这位伶舟大人,是陛下身边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杨徽之方才还上扬的嘴角,此刻又垮了下来。整个人又恢复到那种“温润疏离”的状态。
他又想开口问一句“那你觉得我和他谁更好看”,又挂着面子死活开不了口,到最后又是生着闷气,让陆眠兰猜。
不过好在,至少两人都还记得正事要紧。陆眠兰正要开口催促第三遍,他便料事如神般一股脑都说了,末了点了句重心:
“明日,应该要去一趟掌冶署。”
他见陆眠兰神色凝重,语气里又带了些宽慰,引着她一起回去:“好在能有新的线索,不至于像前几日那般寸步难行。”
陆眠兰却始终紧皱着眉,随他一起往里屋走:“可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似乎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当,随即找补了句:“不过,我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何。”
杨徽之知晓,他们的感觉是一样的。他点了点头:“嗯,我明白,我也是。”
两人一齐踏入屋内,墨玉和墨竹看过来时,又默契的继续聊着方才的话题,没有多问。
采桑端着一盘点心来的时候,这两人又一齐伸着手去拿,连筷子也不用。
“总之,明日去过掌冶署再做定夺。”陆眠兰听杨徽之说过后,微微闭目,点了点头:“好。”
她应过一声,却始终无法驱散萦绕在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这困惑来得实在是太过莫名其妙,连她自己也琢磨不清。
从前种种缠绕的死结,终于在今日一并轻松化解了,原本应算作喜事,让人觉得轻快才对。
可无论是一开始的茶农之死,到最近的薛哲暴毙,却总似轻飘飘一片雾气挡在眼前。
挥也挥不散,擦也擦不净。
陆眠兰正有些烦躁,直到看见一只手在自己面前晃着,才猛然回神。
“我们轮流叫你半天了,你入定了?”墨玉这句话才问出口,那刚刚还在陆眠兰面前晃悠的手腕,就被杨徽之用筷子反手“啪”的打了一下。
杨徽之皱着眉,仔仔细细将筷子擦了一遍:“墨玉,好好说话。”
墨玉立马偏头看向墨竹,不轻不重的“切”了一声。
墨竹面对他的眼神无动于衷:“嗯,好好说话。”
墨玉:……是不是亲哥了还。
陆眠兰有些不知所措,她环视一圈,看着采桑和采薇格外担忧的神色,还有杨徽之关切的眼神,甚至连着墨竹墨玉也在看着自己。
她忽而慢慢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先喘口气。
“那……明日你去掌冶署,有人和你一道吗?”陆眠兰移开目光,看向采桑亲手做的那盘糕点,生硬的转移话题。
杨徽之想了想:“还没问过裴霜大人公务是否繁忙。”
他语罢夹了一块微凉的糕点,凑在陆眠兰嘴边:“你若要与我同去,明日我便不问他了。”
陆眠兰没有直接张嘴,往后躲了一点,伸手直接捏了。
她咬了一小口后,含糊不清道:“没时间,与牙人商定好了,明日要去看铺面的。”
杨徽之:……
得,又是他自作多情了。
第23章 近暮
最终还是裴霜和杨徽之同去的。
杨徽之去找人时,裴霜原本因公务繁忙想推辞的。结果看着那人一副“我夫人不要我了”的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出口。
陆眠兰起了个大早,本不想太多人一起,但杨徽之执意让墨玉跟着,结果这一趟,连着采桑和采薇,又跟拖家带口似的。
陆眠兰无奈的看了一眼三个小孩:“只是去签字画押,没什么事的,真的不用这么多人跟着。”
杨徽之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墨竹,坚定的摇头:“他愿意跟着。”
墨玉有些不甘心:“那墨竹……”
杨徽之打断他,微微一笑:“墨竹跟着我。”
墨玉闻言又看向墨竹,后者跟他对视了片刻后,默默侧过脸不再看他,淡淡“嗯”了一声。
墨玉:“?”
陆眠兰其实仔细考虑过,想着不如在开业前留着,好让采桑和采薇打理。倒也没有做甩手掌柜的意思,只是当务之急,要一手抓进展,一手抓生意,实在有心无力。
她正想着,可以这几日着手将铺面的事安排妥当,再与杨徽之一道好好商议接下来的事。
裴霜为人可靠,掌冶署的事有他在,总不至于让杨徽之一个人排查,费时费力。
更何况,墨竹在杨徽之那里,一向是当全能型人才用的。
“那你就先去吧,晚间回来时再说别的。”陆眠兰看着杨徽之一副犹犹豫豫,似是不肯走的样子,有些疑惑:“还有什么事吗?”
杨徽之眼神闪避:“没有,只是想着,我可能要比你更晚些才能回来,你若是忙完了,想来找我也行。”
陆眠兰简直是莫名其妙,她原想回一句“为什么要去找你”,但潜意识里觉得,这人可能会不高兴,于是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到时候看情况吧。”
结果这位难伺候的杨大人还是不开心了,心道了一句——
怎么回回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等陆眠兰几个人掐着时间,晃晃悠悠到地方时,恰巧迎面儿撞上正匆匆赶来的那个牙人。
那牙人远远看见陆眠兰一行人,尤其是又见她身后那个抱臂冷脸、生人勿近的墨玉,脚步更快了几分,脸上堆满了笑:
“小姐,您真是准时!房东正好已在内等候了,契书也都备好了,就等您过目画押。”
一切都比陆眠兰想象中还要要顺利很多。房东是位看起来很和气的富家翁,契条款项清晰,租金支付方式也合理。
陆眠兰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便提起笔,在众人的目光中端端正正的签好字,又按了红泥,在名字上摁下了指印。
牙人和房东都松了口气,笑容也更真诚了几分,连声道贺。
“恭喜小姐,这铺子位置极好,您定能生意兴隆!”
陆眠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契书,薄薄一张纸,此刻却觉得似有千斤重。
虽并未将所有的琐事一扫而空,但好歹能得到片刻喘息,至少能在回头猛然发觉,已经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
这种轻松,大概也来自于有一些紧握在手的东西,能给她一些底气吧。
交割清楚,送走房东和牙人,陆眠兰站在尚且空荡的铺面中央,环顾四周。
采桑和采薇肉眼可见的雀跃,立马就开始琢磨着要在哪里摆绣架,哪里设雅间,哪里挂成品。
“小姐,这里光线不错,用来做绣房正好!”
“这里可以摆上屏风茶几,接待贵客。我前些日子便想好了样式,过几日做了决定,再请小姐过目。”
陆眠兰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嘴角噙着笑,心思却慢慢飘到另一边了。
她想起早上杨徽之那副欲言又止、拐弯抹角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点期待的“你若是忙完了,想来找我也行”,以及最后那点肉眼可见的失落。
“可真是……”她低声自语,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一时之间只觉得这人有时候心思剔透得吓人,有时候又别扭得像个孩子。
陆眠兰原本确实觉得没必要特意去找他,掌冶署那种办公的地方,她去了算怎么回事?
但此刻契书握在手里,大事已定。那份轻松感,忽然她催促着她生出了点别样的念头。
——或许,可以去看看?就当是……亲自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毕竟,这铺子能这么快定下,墨玉也是有功劳在身的。更何况,担保也需他后续再出力。
这么一想,似乎就名正言顺了许多。
“采桑,采薇,”她出声打断两个丫头,“你们留在这里,再仔细看看,想想还缺什么,尽量记下来。我先出去一趟。”
采薇眨了眨眼,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小姐要去哪儿?我们陪您同去吧?”
“不用。”陆眠兰摇摇头,目光转向像根柱子一样立在门口望风的墨玉,“墨玉也留下来。”
墨玉闻言回过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微微一挑眉,似乎早就料到。
“夫人要去掌冶署?”他突然开口问道:“不用我跟着?”
原本按照杨徽之的意思,他是该时时刻刻跟着陆眠兰的,只是此刻陆眠兰既已发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陆眠兰:“……嗯。” 他倒是猜得准,只是听着他脱口而出“夫人”两个字,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叫得她耳根发热,很别扭。
她继续回答了后一句:“不用跟着。比起我,这两个小丫头可能更需要麻烦你照料。”
采薇在身后“切”了一声:“我们才不用唔唔……”话没说完,又被采桑捂住嘴拉到身后,对着墨玉歉意一笑:“大人抱歉。小妹不懂礼数……”
墨玉咧嘴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语气戏谑:“无妨。”
——
越靠近官署重地,行人越少,气氛也越发肃静。走到掌冶署门前,只见守卫森严,里面隐隐人声嘈杂,透着不容侵犯的官威。
陆眠兰正犹豫着该如何通报,是应该直接说找杨大人,还是该委婉些。
她思来想去,此时又有些后悔,心道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让墨玉送自己进去了再回去。
守卫注意到陆眠兰,见她在门前满脸踌躇,下意识以为是迷路至此的寻常妇人,便扬声给她指路:
“姑娘,从这里往北走,拐过去才是集市街道!”
陆眠兰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好笑,便走上前去应道:“啊,我是前来寻杨少卿和裴大人的,杨少卿约我至此。”
守卫一听,立刻想起来方才确有这两位大人进去办公。他看着陆眠兰,语气依旧客客气气,但有些为难道:
“这……两位大人正在议事,吩咐了不许人打扰。要不……容我先去通传一声?”
陆眠兰本也不想硬闯,正想点头说“有劳”,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疑似杨徽之的声音,似乎正与人议论着什么,语气是罕有的冷淡。
隔着厚厚的门,其实她听得并不真切,刚凑近几分想确认一下,便听见紧接着另一个清冷些的声音。
这下她便确定了,那人正是裴霜:“……此事急不得,且另寻出路便是。”
然后便是杨徽之带着几分疲惫的回应:“如今也不知,究竟哪条路才是明路……”
陆眠兰迟疑半晌,还是抬了手,轻轻叩响门扉。其实门环拍上去的声音并不大,可里面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是里面的人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很快,二堂的门被打开,杨徽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旁站着的便是墨竹,两个人如出一辙的眉头微蹙着,只是杨徽之尤为明显,面上带着尚未来得及散去的焦躁。
但是当他目光触及门外的陆眠兰时,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凝重和烦躁瞬间冰雪消融,被惊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喜所取代。
“你……你怎么来了?”他快步上前来,在她面前站定,语气里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身侧的墨竹似乎朝着陆眠兰身后略微扫过几眼,大概是没看到想见的人,有些失落。他抿了抿唇,却始终一言不发。
裴霜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廊下,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对着陆眠兰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她和杨徽之之间扫了一下,便安静地负手而立,没有打扰。
陆眠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将手中的契书稍稍抬起示意了一下。
她的声音放得比平时轻软些:“铺面的事都办妥了,字也签了。想来……告诉你一声更合适。”
她说道此处顿了顿,想起他早上的模样,又轻声补充了一句:“顺便……来看看你早上那般犹豫,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事。”
杨徽之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听着她这算是解释又带着点关心的话,心头那点因为公务不顺而积郁的烦闷,瞬间被熨帖得平平整整,只剩下一片圈圈泛开的涟漪。
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接过她手中的契书看了看,语气亦放轻了几分:
“办妥了就好。这边没什么大事,只是些公务上的琐碎,一时惹了些心急。”
杨徽之说着,很自然地将契书折好递还给陆眠兰,然后非常顺手地,就在这掌冶署大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
一触即分,却带着清晰的安抚和祝贺意味。
“来得正好。”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我这边也快结束了,等我一会儿?待会儿好一起回去。”
陆眠兰只觉得手腕被他触碰过的皮肤瞬间开始发热,还是怎么也降不下去的烫。
她不动声色的用拢了一下袖边,抿了抿唇,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站在后面的裴霜目睹了一切。他默默移开了视线,突然对自己衣袖上的花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墨竹也不例外,只是更直截了当的往后退了几步,偏过头去观察一旁的花花草草。
不过正站在一起的两口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还站在一起讨论着。陆眠兰清了清喉咙,又问了几句,杨徽之便一并说了:
“问到了。确实有一批铁器的铭文衔接不上。”杨徽之在陆眠兰问询的目光中,微微闭目叹息:
“只是……那一批原本也是残次品,不能用作铸造兵器,所以看守算不得严密,回炉重铸也很正常。”
陆眠兰皱了皱眉,抬头望了一眼将暮未暮的天色,片刻后才继续问道:“回炉重铸后会流向哪里?”
杨徽之沉默着,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不作声,墨竹便也不会说话。
裴霜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他两个人如雕像般动也不动一下,索性替杨徽之开口:
“大多流入民间作坊。打些炊具杂器者,十有八九。”
不过,陆眠兰刚叹出一口气,杨徽之便已然接了一句,也不知能否算得上好消息:
“不过,查过采买名册,这批铁器并未来得及分散,便被一名唤作贺琮的人买走了。”
第24章 新路
杨徽之说完,也不知为何,原本陆眠兰应当是有更多话要问的,但气氛再度不可避免的尴尬下去。
她也只得在心中暗暗吐槽,总觉得自己与杨徽之和裴霜大概是被施了咒,一旦与他们站在一处,就要齐齐变做好一阵子的哑巴。
三个人站在一起沉默了很久,到底是裴霜先开的口,说了一句“还有公务在身”便抬脚要走。
陆眠兰也不知为何,打心底生出几分歉疚来。
一方面觉着,竟能将裴霜这样冷若冰霜的人逼得多次主动说话,另一方面便是——忙了大半天,几乎没得到任何能有大用的线索。
只能算做聊胜于无。
能做到如此地步,就算她脸皮厚如城墙,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她真真是个脸皮薄的。
于是这次见着人要走,陆眠兰又故技重施,赶忙叫住他:“裴大人,去我们那里一起用晚膳吧。”
裴霜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身摇头,整个过程无比流利,加之那淡淡的“不必”两个字吐出来,陆眠兰都有些尴尬。
杨徽之看得出来。他原是面对陆眠兰站着的,此刻也转过身去,一同劝起来:“裴大人且来吧,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看着人都憔悴了不少。”
他看见裴霜又想摇头,便先一步抢过话头:“走罢。我和采茶也想同你商议些别的。”
这话是个幌子,其实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走到浓雾中,看不清前路了。这种情况下也实在没什么有待商议。
只不过杨徽之是个心细的,他发现一提到公务,裴霜就会变得格外好说话。
果不其然,裴霜这次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僵硬的点了头:“麻烦了。”
陆眠兰眼睛微微一亮,面上浮现几分放松下来的微笑:“那我们先去接过采桑他们?”
墨竹这时正巧已经走了回来,继续沉默的站在杨徽之身侧。杨徽之看向裴霜,后者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嗯。”
这一路上,四个人几乎没说几句话。偶尔是杨徽之试图打破这份诡异的尴尬,提起几句“裴大人平日里爱吃些什么”、“近来公务可算繁忙”、“偶尔可会小酌两杯”。
但裴霜的回应总能精准而简洁地将话题全部掐断——“都行”、“还好”、“看情况”。
堵的这位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杨大人屡屡受挫,几次语塞,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往下聊了。
不过好在,接到采桑和采薇以及墨玉时,气氛总算有些活络起来。
虽说采桑和墨竹都不怎么爱说话,但采薇和墨玉不知怎的,又在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
这两个幼稚鬼从“谁是赖皮狗”一路争到“南街上哪家的甜糖酥最好吃”,叽叽喳喳吵的人甚至有些头痛。
若真要选一个出来,陆眠兰甚至宁愿选方才那样一句话也不说的场面。
几个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夕阳落尽前回到府里。采桑喜欢研究菜品,跟着几位仆从一起去到后厨看着火候,采薇便要缠着她,非说与她一起,好学厨艺。
墨玉在旁边嘴欠:“厨艺?我还以为,你要修炼的是毒艺。”
采薇反唇相讥:“和你一般,天天当大爷么?”又免不了一顿斗嘴。
这位裴大人似乎是极不适应热热闹闹的环境,更遑论与许多人一同用膳。
菜还没上,他肉眼可见的拘谨,喝茶一杯接着一杯,另一只手看似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实则指节紧紧蜷缩,还带了些搓搓指尖的小动作。
一顿饭吃得甚至可以用“诡异”二字形容。采桑和采薇有些害怕裴霜,这回终于肯遵循“食不言”。墨玉见没人开口,便也不肯主动。
几个人就这样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菜,最后是杨徽之实在难以忍受,到底还是开口,硬着头皮继续与他商议公务:
“裴大人……之前经伶舟大人提点,如今只需将夏侯昭其人缉拿,此案便可就此了解。”
裴霜摇了摇头,他其实没怎么动筷——原先也不怎么饿,方才又一个劲的灌茶水,几乎吃不下别的什么了。
结果这一趟说是做客,反倒像换个地方继续处理公务来了。
只听他缓缓道:“不止。但根据伶舟大人说辞,确有方向可以一试。”
其实掌冶署的线索并不算彻底断去,只是追查起来相对麻烦。但去过一趟槐南,可谓什么麻烦也比不上那几日的繁忙。
裴霜放下筷子,缓缓扫过杨徽之与陆眠兰:“我打探过了。将那批铁器买走的人——贺琮。此人母族是做绸缎生意的。”
陆眠兰觉得疑惑,只是她还没开口,倒是采薇先替她问了:“那他采买铁器是为了……?”
“册子上登记过,理由是要为母族打造新一批运输车队。”裴霜皱了下眉:“报备与批注皆给盖过印章,奇怪的是,为何那一批铁器,会莫名出现在常相顾的商队。”
陆眠兰又给采桑夹了些小菜,自己却没吃:“此人现在在何处?”
“两月前被派去钦差,如今在黎曲姑逢。半月便传信,原本说是已经启程回阙都了,明日便能进京。”杨徽之也没有继续动筷:
“只是此人突然在半道改口,上请准予五日告假,说要回老家宿辛敦提一趟,看看家人。”
陆眠兰见他面上有一瞬,似乎飞快划过几分焦灼,便给他夹了一块水晶马蹄糕:“那要几日才能进京?”
“还早,最快十日有余。”墨竹算得很快,他碗里的东西已经见了底,才将筷子收了。
他看向杨徽之,很认真的补充:“如果算上中途休息,大概还需十三日。”
此话一出,陆眠兰也有些焦灼了:“可是事关重大,我们不能直接去敦提一趟么?”
裴霜这次只思索了一瞬,便点了头:“可以是可以。”
陆眠兰眼睛亮了一瞬。
“只是此人如今尚在途中,无法确认是才至敦提,亦或是已从敦提再次启程。”墨玉在一旁补充。
杨徽之慢条斯理的吃完陆眠夹给他的马蹄糕,垂下眸子,语气里带了一些不肯定:
“所以此时此刻,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裴大人在阙都公务繁忙,想必……也难以再同我们一道,跑一趟宿辛。”
陆眠兰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裴霜若有所思,又重复了一遍:“可以是可以。”
陆眠兰:……
你们能给个痛快话么。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裴霜似有若无的看了她一眼,说话时还在考虑着:
“伶舟大人给他批的告假,是八月二十七至八月末。若是明日出发,应该还能赶上。”
从阙都快马加鞭赶往宿辛,算算日子,七日足矣。
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在八月三十日当天赶上,就算这位贺度支郎中提前一日启程,说不准还能迎上去,与他的车马打个照面。
陆眠兰的神情都变得专注起来,她这回将有些激动的心情按捺的很紧:“也就是说……”
杨徽之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一声:“裴大人这是同意了?”
裴霜僵硬的目移,轻咳两声:“咳……算是答谢这顿宴请。回去后我便上书,与伶舟大人说明此事。”
陆眠兰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松了口气。只是才放松下来,却又想起这顿饭原是不打算谈公务,只做答谢的。
只是,兜兜转转,似乎又是欠了裴霜一个人情。
她只觉越发愧疚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与裴霜对视。
墨玉忽然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在众人目光中说了句“吃好了”,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墨竹看了一眼杨徽之,得到后者一个点头后,也起身跟着他走出去了。
采桑和采薇这顿饭吃得不是滋味,却又碍于裴大人坐在一旁,始终不敢开口。
还是陆眠兰看出来这两个丫头的紧张,说了句“去忙吧”,便让她们成功脱身,逃也似的跑的飞快。
桌上便又只剩下这三人,又是与之前惊人相似的一片沉默。
“今日便先到这里吧,我先回了。”裴霜虽然面上一直不怎么自在,但陆眠兰却觉得,这样的裴霜比初见时更有……活人气息。
她点头道了句“日后常来”,与杨徽之一道起身相送。三人并行至府门前,杨徽之又问他明日几时启程。
“天一亮便走。”夜色下的裴霜更显清冷,他披着一身月:“你们可早做准备。”
陆眠兰和杨徽之一并行礼过后,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对视一眼。
“明日,我便不让采桑和采薇跟着了。能将墨竹或者墨玉留下来,帮忙照看她们吗?”
陆眠兰看着他,带着几分迟疑:“我想先让这两个小丫头看着绣铺。毕竟才刚盘下来,还有许多事要打理。”
杨徽之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可以。墨玉留下来吧。墨竹一向不会与人打交道,若是真起了什么冲突,只会动手,不会动口。”
他这句话原本不是为了逗趣儿的,但却惹得陆眠兰笑出了声,气氛顿时也缓和下来。她眉眼弯了,显得俏皮许多:“但我看,墨竹好像总想和墨玉待在一处啊。”
杨徽之大言不惭:“他更愿意和我待在一处。”
陆眠兰:“……”脸皮还挺厚。
她这时才想起,自己一直以来想多嘴问几句墨竹和墨玉的事。只是此刻看着杨徽之眉间带上几分辛苦劳累后的疲倦,终是没忍心开口。
“明日又要奔波,今日便早些歇息吧。”杨徽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陆眠兰的左肩。
他明明站在右侧,这个姿势倒像是想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但还是克制住了。陆眠兰总能在他挥袖间隙,闻见那股淡而又淡的气息。
初闻时只觉是书卷沾染上新墨的香气,但后来几次,却又觉得不贴切了。
陆眠兰脸色又烧起一阵微热的红。她觉得不自在,就比杨徽之快了几步,走到前面去,回头看也不看一眼。
杨徽之失笑,也不唤她,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瞧着陆眠兰已经进屋去了,才侧过身,看了看高悬天边的明月,嘴唇轻轻一动,声音压得极低极缓:
“墨竹,墨玉。”
月前忽而飞快擦过两道身影。那两个少年似两点墨团从砚台溅起,又悄然融入夜色,暗成一片虚影,几乎难以察觉:
“在。”
杨徽之微微垂下眸去,看见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才开始吩咐什么。他的声音模糊在一片树影婆娑中,让人听不真切。
片刻后,墨竹墨玉二人齐齐低下头去:
“是。”
那两道身影又飞速隐去,风声吹过他们的衣摆,再未留下任何痕迹。
杨徽之重新朝屋内看去,却见陆眠兰正与采桑和采薇有说有笑。他轻轻笑了一下,抬脚进屋后问道:“在聊些什么呢?”
陆眠兰眼睛亮亮的:“采薇说,绣铺里可以添些不一样的纹样——绣些王八上去。”
采桑原本都止住笑意了,却在再听一遍后还是忍不住,又与采薇笑做一团:“看谁会买,净出这些馊主意……”
杨徽之听罢也没能忍住,低声笑起来。
只是,他在庭院的那片刻,恰好错过陆眠兰与采桑的耳语。他更不知晓的是,陆眠兰将方才就倚在窗边,将一切尽收眼底。
第25章 将断
他们这次,比往日启程得更早,天色尚未破晓,陆眠兰已与杨徽之并肩立于庭院之中,静候裴霜的车马。
自进入陆府以来,采桑与采薇几乎从未与陆眠兰有过这般分离。即便偶有短暂分别,也不过一两日便能重逢,从未经历过如此长达半月的离别。
听闻陆眠兰此次行程,采薇已悄悄落了两次泪,就连一向沉稳的采桑也难掩焦虑。
两个小丫头紧紧拉着陆眠兰的手,再三确认"真的不需我们随行吗",最终只得泪眼婆娑地送她到马车前。
陆眠兰心中既觉心疼,又有几分好笑:“很快就回来了,到时给你们带些宿辛的特产。”
她一字一句轻声哄着,先是轻轻捏了捏采薇的脸颊,又为采桑拭去挂在眼眶、将落未落的泪珠:“想要好吃的,还是好玩的?”
采桑摇头道:“只愿小姐平安顺遂,早日归来。”
采薇也连忙附和:“还要顺顺利利的!”
陆眠兰何尝不挂念她们。出发前夜,她曾多次向杨徽之叮嘱"劳烦墨玉多加照看",杨徽之也始终耐心应承,一次次郑重承诺。
此刻,杨徽之静立一旁,既未出言催促,也不打扰她们话别。直至采桑和采薇一步三回头地步入府门,他才向陆眠兰伸出手:“裴大人此时应当快到了,先上车吧。”
陆眠兰轻扶他的小臂,登车时微微抬首,远远望了一眼渐明未明的天际。
裴霜素来守时,说几时便是几时,从不早一分,也绝不可能迟来哪怕一秒。
只见他这次轻装简从,除了一名车夫外,竟未带任何亲信随从。但杨徽之敏锐地注意到,远处道路两旁,似有黑影浮动绰绰,若隐若现。
当裴霜的马车停稳,他掀起半边车帘,朝杨徽之微微颔首,未发一语。
陆眠兰闻声探出半张面容,见是裴霜也并不意外。她轻声唤了句"裴大人",杨徽之回以微笑。两人皆默然放下车帘,再无多言。
墨竹等候多时,见他们彼此不再多言,扬鞭策马:“驾!”
两辆马车在日暮时分驶入宿辛城。一路疾行,驿站歇息之时甚少,终在天黑前抵达敦提,还算顺利。
几位在进城才发现,竟然还比原计划提前整整一日,故未直接前往贺琮住处,而是先往驿站安顿。
——
昨日夜间心里藏着事,虽然有几件不大不小的事也算尘埃落定,但最重要的悬而未决,他们其实都没怎么休息好。
更何况,两个人虽说已经是夫妻,却还没真正同床共枕过。就连大婚当日,两人也是各怀心思,坐在案前聊了一夜,生生熬到天明。
“你在这里睡就好,我去客房。”彼时杨徽之抱了一床寝被,面颊微红,陆眠兰总觉得有几分眼熟,终于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想起来——
大婚那日,这人不胜酒力,才喝了几杯也是这般模样。
她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一看到这人似乎更不自在,就觉得自己那几分尴尬大半化作了逗弄人的坏心思。
于是,陆眠兰就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客房……好像没有床榻。”
杨徽之脚步一顿,踌躇片刻后,只觉耳根发热,头也不敢回:“呃,嗯。我……我可以打地铺,不碍事的。”
陆眠兰了然,她原本并没想多劝,便顺口嘱咐了句“夜里风大,当心受寒”云云。
只是,她这些客套话才出口,就见杨徽之猛然转身,眼睛都变得亮亮的:
“那……我可以留在这里打地铺么?”
惹得陆眠兰莫名其妙。她全然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让这人生出如此深的误解。可是见那人掩盖不住的憔悴,又什么解释也说不出口了。
尤其是一想到,其实杨徽之这一整月来,都没怎么全然放松过。他一路从阙都绥京跑到徽阜,又从柳州走到槐南。
这几趟还不算完,槐南之后又是徽阜里柳州安平来回跑,最后才在阙都喘几口气,马不停蹄的又要往宿辛赶。
虽然她自己也是奔波劳累,但若是真的再开口将人赶去客房,未免太自私了些。
思来想去,陆眠兰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留下来罢。”
杨徽之闻言,面上极其少见的生出一分几乎可以称作“孩子气”的神色,他转过身来,每一步看似如往常般沉稳内敛,可是陆眠兰就是觉着,还能看出几分雀跃来。
只是,陆眠兰心底好不容易升起的几分柔软,又在那人躺在身侧时,瞬间化为乌有。
杨徽之睡相并不差,睡姿也板板正正,几乎不会翻身,呼吸更是放得轻浅,几不可闻。
只是陆眠兰感受到他的发丝偶尔扫过自己颈侧,那丝痒意怎么也缓解不了。
到了后半夜,她翻来覆去,硬生生睁着眼捱到困意压不住的地步。
杨徽之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虽从始至终双目紧闭,却连半分别的动作都不敢有,浑身僵硬的如同一具尸体。原本还想着等身边这人睡着了,自己也好安心睡去。
……结果他从未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车马初入宿辛时,陆眠兰正好醒着。她稍稍打量了几次车窗外,此刻进入敦提方才发觉,宿辛虽不及槐南地域广阔,但人口却更为稠密。
街道两旁商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中透着热闹喧嚣,让人不觉心生几分淡淡的闲适。
“我们到了吗?”她目送一个挑花担的妇人转过街角,回过头问道。
杨徽之见她后来一路困倦,并未主动多言。偶有陆眠兰清醒时问及饥渴,其余多是问答之间。
此刻亦然。他一边应答,一边自然而然地为她扶正鬓边睡歪的珠花:“嗯,驿站就在前方了。只是尚未请教裴大人,我们何时前往贺琮老宅。”
陆眠兰初醒犹带迷蒙,一时未觉方才举动亲密,只当是采桑或采薇在侧,默然点头。
看起来有点愣。杨徽之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在心底暗暗笑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车轮慢下来,听过马蹄声声不知疲倦,终于在驿馆门前停驻。
陆眠兰与杨徽之下车时,裴霜早已负手立于阶前,此刻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墨竹翻身下马时动作干脆利落,还不忘抚摸过那匹踏雪的面颊,与它低语几句。
“裴大人,我们安顿后是否即刻前往贺琮处?”
杨徽之上前一步,问道。
裴霜转身,月色下的面容更显清冷:“现在便去。”
陆眠兰已然清醒过来。片刻间还有些朦胧的双目,如今恢复了神采,就算夜色渐浓,也看起来波光粼粼。
“我来之前,伶舟大人说,贺琮此人品行端正,是难得的人才。”裴霜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特意嘱咐过,此番前去,不要惊扰他。”
陆眠兰闻言也不禁有些好奇:“您和伶舟大人,也私交甚好?”
她并不知这位伶舟洬究竟是何许人也,只是这些天来听过的往事,只能依稀拼凑出一些模糊影子——
俊逸出尘,王佐之才。
裴霜摇了摇头:“只是在一处办公,常能见面。偶尔会说几句话。”
这对裴霜来说,虽然算不得“私交甚好”,但至少也能叫“有些熟悉”。
杨徽之原本是静静在一旁听着,但一提到他,便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朗:“我幼年时,便听闻诸多有关伶舟大人的事。”
他似乎对此熟记于心,连想都不必多想,脱口而出——
什么“常服私访入民间,车帘微动时斩杀逃犯”、“醉时泼酒作诗剑问天道,诗成酒醒天不肯答”,什么“刺客夜袭王府,拨弦错音间亲信前来,震断百刃剑”。
墨竹听得是最认真。他几次欲言又止,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震断百刃剑”时,眼前都闪过一丝微光,似乎是全然信了去。
甚至连陆眠兰都有些晃神,一时之间,也忘记去问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她还在细细回想着,方才杨徽之说的那些有关伶舟大人的事时,却见一直走在前两步的裴霜突然停住了脚步:
“到了。”
裴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陆眠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扇斑驳的木门紧闭,门楣上积着薄灰,门前石阶缝隙里探出几丛野草,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这宅子静得可怕。
“屋内不似有人。”裴霜眉头微蹙,说话间上前一步,抬手叩门。指节敲在老旧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夜色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三次,每一次的间隔都让周围的空气更凝滞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