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20798 字 15天前

第51章 缱绻

阙都城内,还未至宵禁。此时天街尽收不夜宴,街市灯如昼。

裴霜在一片热闹与喧嚣中,听过家仆惊慌失措的语气,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瞥了一眼身侧后方两三步——

那本是穆歌原先会站立的位置,此刻空出一块。莫长歌偏头低低笑了一声。他是个自来熟,和谁都能有来有往的说上几句,面对这位面若冰霜的裴大人也不例外。

他也不介意裴霜那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模样,就乐得和他谈话。这几日相处下来,莫长歌与他说话时,便不再那么生份,此刻演都不演了,毫不吝啬的嘲笑:

“看看,都说你不会养孩子吧?这回是真把人家吓跑了。”

墨竹走在杨徽之和陆眠兰身后,闻言皱了下眉,快了几步走到杨徽之身侧,低声道:“我可以去追。”

裴霜也听到了。可他语气平静无波:

“不用,他自己会回来的。”

这话说得太过笃定,连原本也有些紧张的陆眠兰和杨徽之都瞬间安下心来。

那家仆显然没料到自家大人是这个反应,愣在原地:“大人,您是说……”

“不必去追。”裴霜打断他,声音依旧清冷,“他既然选择在此刻走,自有他的目的。强留无用,静观其变便是。”

杨徽之唇角微勾,看向裴霜:“裴大人果然也看出了端倪。”

裴霜也没回头看他,只从容道:“你和陆姑娘,不也一直为他提供逃跑的时机么。”

这句话看似反问,实为陈述。

陆眠兰听过,也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这一路上,他看似胆小如鼠,动辄晕厥,但每每都卡在我们要说关键消息发时候。再者……他‘无意间’提供的那些线索,巧得匪夷所思。”

裴霜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他目光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的表象,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

“他背后之人既已布下此局,便不会让他真正脱离掌控。此刻放他走,或许反而能看清,到底是谁……”

莫长歌在一旁摇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一把折扇,笑得眼睛眯起,像只狐狸:“看来,只有那小傻子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在座各位,个个都是千年修为啊。”

墨竹虽然不太明白他们话中的机锋,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穆歌的消失似乎并非坏事,便安静退后,立在杨徽之影子里,道了句“去找墨玉”,得了杨徽之点头,又暗无声息的离开了。

“既然如此,”杨徽之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我们便先回府吧。该来的,总会来。与其漫无目的地去找,不如以逸待劳,等他……或者他背后的人,自己送上门来。”

一行人不再停留,走了趟官府,将那个装着无名尸块的箱子送回大理寺后,又穿过流光溢彩的长街,身影没入朱门深院。

穆歌的失踪无足轻重,恰如石子落进本就不算平静的湖面。他们径直朝着杨府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再不见半点慌乱。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裴霜脚步微顿,若有所思的侧目看向某个巷口,檐角风灯恰巧被风拨弄,晃了几下。光影投在他眼底,明暗交错。

而与此同时,在一条僻静的巷弄里,穆歌正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靠在墙上。他确认无人跟踪后,脸上那惯有的怯懦和惊慌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深沉。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折叠的极小的纸条,快速看了一眼,随即用火折子将其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冷峭:

“……这次我能见你了吗?哥哥。”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再次融入人群时,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怯怯的神情。小巷深处漆黑一片,他的衣摆在旋身时,勾住了几颗墨点,又在抬脚走向灯火时灰飞烟灭。

————

采桑和采薇并不知晓陆眠兰要回来的事,姐妹俩在院儿里不知聊些什么的时候,忽而用余光扫到门外几个模糊的人影,而后是熟悉的交谈声。

“啊!小姐,是不是小姐回来了?”采薇听到动静,立马站起身,也没等着采桑,自己先跑到门口,探头去看,然后立马转身看向采桑,眼睛亮亮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阿姊阿姊,果然是小姐回来啦!”

“真的吗?”采桑闻言,也急匆匆小跑到门前,正巧听见杨徽之问了裴霜一句:

“裴大人不进来喝杯茶再走么?都到府门前了……”

只见裴霜摆了摆手,迟疑片刻后回了句:“你好生休息吧。看起来脸色不好。”

裴霜言罢,杨徽之和陆眠兰也没再多做挽留,静静目送他和莫长歌一前一后走远了,才转身跨过门槛。

陆眠兰一眼就看到这两个小丫头,原本面上还带着疲惫,却在对视瞬间,又减去大半:“诶,你们两个怎么还没就寝?”

“小姐,回来了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累不累啊,饿不饿啊?这一路可还顺利吗?”采桑和采薇想她得紧,立马就一左一右围上去,同她说不在的这些时日,绣铺如何如何,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娇嗔可爱。

“是么?你们两个这么能干呀?”陆眠兰听得开心,句句回应着。她听到开心处,下意识回头寻一直在自己身后两三步的杨徽之。

只是才趁着月色看过去,就见杨徽之果然如裴霜所言,面色确实不好。采桑和采薇见她突然愣住了,顺着人的目光看去,也是被吓了一跳。

只见杨徽之那张平日清雅的脸庞,此刻竟是惊人的惨白,连唇色都变得浅淡,而双颊上却又浮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如同上好的白瓷在窑火中染上了桃花晕色,一路蔓延至眼尾。

虽还是站得端端正正,挺拔如松,却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摇摇欲坠的感觉。

连采薇都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比平日重了些,脸色担忧:“姑爷是不是受累了?可要先回去歇息?”

采桑立刻看向陆眠兰,皱眉道:“像是染了风寒。我去给姑爷煎药来,小姐……?”

陆眠兰此刻顾不上他们喊什么“姑爷”,也是担心的不得了,她早在采薇开口前,就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杨徽之的小臂。

大概是多日奔波,加之前几日又是晕船又是淋雨,晋南的饭菜也不合口味,这人整日看着随和平静,其实是个比陆眠兰娇贵的。更何况见了那颗头颅之后,再也吃不下几口。

陆眠兰隔着衣袖,指尖才触上去,就都能感觉到那底下的皮肤滚烫一片。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也不说?”她被烫得心惊,回头吩咐采桑去打水来,将人扶着,带回屋里。

都坐在榻上了,杨徽之还是执意自己脱去鞋靴和外袍,就是不肯让陆眠兰动手。

陆眠兰拗不过他,无奈地在一旁等着他自己整理好里衣上的褶皱,躺在榻上后,折腾到没了力气,这才肯让陆眠兰半扶半抱着,倚在靠枕上。

“难受得很吗?等等吃了药,好好睡一觉罢。”陆眠兰轻轻替他拨开几缕湿黏在鬓边与颈侧的乌发,低声问道。

杨徽之原本是闭目养神,听了这话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她离得近,便要后退:“别靠太近……”声音沙哑得厉害,“万一再把病气渡给你。”

采桑这时将打的水送来了,她低着头放在陆眠兰手边的小案几上,没看杨徽之一眼,只对陆眠兰道:“药得再过一会儿才能煎好。”陆眠兰点过头后,她便又很快退下了。

“不是,”陆眠兰取出浸过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上,眼睫轻眨,这才回道:“主要怕你一直不好,连带着我也病倒了。我可不想陪你一起病着。”

她话说得促狭,没有裴霜和莫长歌这些人在,采桑和采薇也早就退下了,此时此刻,就她与杨徽之两个人,倒是愈发大胆了,甚至觉得偶尔逗一逗眼前人,看他眯起眼睛显得可怜的模样,甚至觉得还挺有趣儿。

陆眠兰手上动作温柔,仔细替他掖好被角。烛光下,杨徽之看见她低头时露出一截雪白后颈,像初绽的玉兰。

“采茶……”杨徽之忽然握住她手腕,因发热而格外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你离那个莫长歌远一点,好不好?”

他这句话似乎是鼓起极大勇气,才犹豫着说出口的,声音放得很低,甚至都不敢抬头与陆眠兰对视,生怕在她眼睛里看到一分一毫的不情愿。

“为什么?”陆眠兰面上是一片意外,但若是仔细盯着她看,就能发现这人蔫儿坏,眼底其实一片了然。

但杨徽之还病着,平日察言观色的本事现在一点都留不住了。只见他半眯着眼眸,语气都染上几分湿漉漉的委屈:“不喜欢他……”

陆眠兰正要拧帕子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时眼里漾着细碎流光:“这不正常么?你若是喜欢他,那不是出事了么?”

她实在觉得,这人此刻迷迷糊糊的样子还有点可爱,忍着笑意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在实在压不下唇角时,手顺势就往下移,一把遮住杨徽之看上去可怜兮兮的眉眼。

杨徽之被她那荒谬的句话噎得咳嗽起来,可那一双生得温柔如水的眼眸,却又被陆眠兰轻轻挡住了,但遮不住眼尾都泛起的薄红,不知是气得,还是咳得太狠。

陆眠兰原本还是存了点不忍心,替他顺了顺气儿。但杨徽之那过于优越的睫毛蹭得她手心发痒,仿佛连着心尖一起,被他的呼吸扫的软成一滩水。

她垂眸看着杨徽之的鼻尖,还有那柔软的双唇,此刻因人还病着,看上去格外好欺负。她盯着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陆眠兰忽然神使鬼差地微微俯下身去,一点一点凑近,手却依然没动,仍旧搭在他的眉眼。

杨徽之察觉到她的气息越来越近。衣裳布料滑过,发出细细摩擦的声响。他看不见陆眠兰的脸,却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已经浅浅打在自己侧脸。

他忽然想起船舱里那个未落在她发梢的吻。不由自主地,他仰头凑近——

却在即将触碰时,被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点了点下唇。

“病人就该好好休息。”她抽回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另一只手却任他一把抓着了,“等你好些再说。”

杨徽之没听到想听的,眼里正巧浮上一层氤氲水光,失了往日的温润清明,只余下引人探究的朦胧,看着更可人心疼。

只是陆眠兰那颗心还没彻底软下来,就听见采薇在外头敲了敲门,声音小小的,还带着一丝谨慎:

“小姐,姑爷的药煎好啦。”

第52章 残阳

陆眠兰没让采薇进来,自己走到门口接过药碗。采薇无意朝着她身后的榻上瞥了一眼,也不知道这位小丫头的心思又跳到哪里去了,将药碗递给陆眠兰之后,便红着脸匆匆退下,还贴心地替她带上了门。

陆眠兰试了试药温,舀起一勺递到杨徽之唇边。他却偏过头,声音闷在被子里,显得跟撒娇一样委屈:“太苦。”

一个大男人窝在榻上,还要人哄着来喝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但陆眠兰却丝毫不觉有问题,继续耐着性子哄劝,声音比平日还要软:

“良药苦口,喝了就能好起来了。趁热,不然凉了更苦。”

杨徽之严防死守,甚至将被子往上扯了扯,掩住自己口鼻,只留下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不。”

“杨大人还怕苦?”陆眠兰挑眉,扯开他蒙住半张脸的薄被,故意将药勺往前送了送,“要不要我让采桑再拿些蜜饯来?”

杨徽之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眼睛里还泛着可疑的水光。他忽然抓住她手腕,眼尾泛红地望着她:“那你喂我。”

“我现在不就是在喂你?”陆眠兰疑惑。

杨徽之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见人迟迟不开窍,微微垂下眼睫,视线又落在她的唇边,眸光氤氲,像浸了月影的湖泊。

陆眠兰只看一眼就明白他是存了什么心思,脸“腾”的一下涨红,手一抖,药汁险些洒出来。她稳住心神,将药勺塞进他手里,强壮镇定:“爱喝不喝。”

她板着脸,原还想补一句“反正病着难受的可不是我”,却在看见他明显苍白着的面容,终究是不忍心说出口。

谁知杨徽之这人却最擅长得寸进尺,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就着她的手将药勺含住。垂下的发丝不经意掠过指尖,激起一阵战栗。

“真苦。”他蹙眉咽下药汁,却仍不放开她的手,“怎么比小时候喝的药还苦。”

陆眠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两人在榻间无声较量,药碗在推搡间摇晃。最后陆眠兰不得不俯身护住药碗,却撞上一双饱含笑意的眼睛。

“杨则玉!”她恼了。

“在。”他轻笑,忽然仰头凑近。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陆眠兰猛地后撤,药碗"哐当"落在脚踏上。深褐药汁浸湿一大块地毯,顷刻间蔓延开一片苦涩的香气。

“小心些。”杨徽之低笑,因病中虚弱,笑声带着气音,挠得人心痒。

“看来这药是喝不成了。”陆眠兰站起身,耳尖通红,“我让采桑再煎一碗。”

他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低笑着将脸埋进枕头,那里还残留着她发间的兰香。

————

阙都,裴府。

裴霜这会儿,比杨徽之喝药前还头痛。

他正要熄灯就寝,忽听屋顶传来瓦片轻响。他推开窗,正对上莫长歌笑盈盈的脸。

“裴大人,收留一夜?”那人蹲在屋檐上,衣袂在夜风中翻飞,漂亮的眼眸睁大了,显得清澈又无害:“初来阙都,实在无处可去。”

这人俊美得过分,甚至有一股近乎妖冶的浓艳美感,比寻常公子更添三分秀逸。本是极英气的轮廓,偏生得一双唇形饱满,唇珠精巧,即便紧抿时也带着天然的、花瓣般的柔润弧度。

再往下看去,锁骨深陷,双肩单薄,虽能看出薄肌撑在衣下,可那一对手腕,未免也太过纤细了些。

裴霜的目光落在他光滑平顺的脖颈,又快速移开了。他只觉额角青筋微抽着跳,抬手捏了捏眉心,闭着眼道:

“京中客栈多得是。”

但莫长歌装傻子有一套:“哎呀,那些庸脂俗粉,怎比得上裴大人府上清雅?”

裴霜面无表情就要关窗,莫长歌急忙伸手,用扇柄卡住窗缝,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变得像是硬挤出来的:“我告诉你个秘密!关于穆歌的!”

“说。”

“你先让我进去。”

片刻后,莫长歌捧着热茶坐在裴霜书房里,翘着二郎腿望着他眨眼,满脸无辜:“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霜悍然拔剑。

“等等等等!”莫长歌跳起来,抱着头躲到屏风后,语速快得惊人:“但我发现穆歌脖子后面有一个朱砂痣刺青!和我以前见过的南洹人是一样的!”

剑尖停在半空。裴霜眯起眼:“继续。”

莫长歌俏皮眨眼,歪头一笑:“让我留宿就告诉你。”

最后裴霜把人扔进了客房,莫长歌扒着门框喊:“裴大人!裴兄!这里好冷!裴……啊!”

回应他的是迎面飞来的枕头:

“滚去东厢房。”

裴霜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他睡前心里装不得事,闭着眼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好不容易浅眠片刻,又会忽然惊醒。到最后索性也放弃了,侧躺好半眯着眼,一直发呆到天将明。

杨徽之倒是得了药效的福,陆眠兰又不放心他,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虽略显尴尬,但他这一觉睡得一夜无梦,醒来刚好天光大亮,神清气爽。

得亏是官场多年摸爬滚打,铁打的身子好得快,其实头一天夜里服过药后睡过去时,就已经好了大半。如今醒过来一身轻松,想必已是彻底痊愈。

裴霜再一次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来和他们议事时,杨徽之看上去更是心虚得不敢跟人对视。陆眠兰坐在他对面,还刻意看过在他身边的莫长歌,那人脸上的表情是万年不变的眯眼笑,越来越像狐狸了。

“我派墨竹和墨玉盯着了,穆歌跑不掉。”杨徽之大病初愈,气色也好,嗓音也恢复了清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告诉我的。”

陆眠兰在一旁点了点头,方才目光落到裴霜眼下乌青,虽迅速移开了,却还是在此刻没忍住多偷看了几眼:“裴大人其实不用担心……”

“我知道。”裴霜镇定自若:“只是昨日,莫长歌说了些……别的事。”他刻意停顿的那一瞬,瞧见自己身旁的莫长歌正在盯着某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伸手在他脸面前晃了晃:“你说。”

莫长歌这才醒过神来“啊”了一声,却没听见他刚才说了些什么:“我说什么?你说什么?”

裴霜:“……”

他窝着一肚子不能发的火,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说你昨天说的。南洹那个。”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裴霜在心底琢磨着,莫长歌若是还反应不过来,干脆就直接哐哐给两个榔头,直接把人砸晕过去,好弥补一下昨晚没睡好的苦命自己。

但好在莫长歌是个聪明人,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啊,南洹那个啊。”

他仔细想过以后才开的口,说得很慢:“家父曾在陆大将军麾下,从小就志在报国。我尚在幼年时,他便教我武艺,为的是有朝一日,我也能随他一起上战场,取个军功回来。不过可惜,我天资愚钝,文不成武不就,不爱听他的。”

莫长歌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扯得有些远了。但谁也没打断他,陆眠兰还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一下,引得杨徽之又是下意识皱眉。

“后来父亲走了,我才想起来他毕生夙愿。那阵子突然变得……执念很深,总觉得就是南洹人害我父亲一生,没存住属于自己的半寸光阴。终于因为这个,确实想杀了他们。”莫长歌微微叹息:

“后来翻了许多卷宗,到最后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这才转行当了个仵作,阴差阳错。”

他自己也意识到说得有些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啊,扯远了。当时翻到的卷宗说,南洹自上一次大败,现在民风趋向迷信了。新生儿百日时,都要在后颈骨头上点一颗朱砂痣,寓意吉祥驱邪。”

陆眠兰听他终于说到这,才松了一半的气,另一半还卡在胸前不上不下:“所以,是穆歌的后颈,就有那颗朱砂痣?”

莫长歌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就听杨徽之问道:“可是你怎么确定,他的那颗是点上去的,不是天生的?”

他不想让陆眠兰和这个眯眯眼狐狸多说一句话,眼瞧着莫长歌张口,立马夺过话头。不过好在莫长歌对昨夜扰了裴霜好眠的事心存愧疚,就下意识忽略了他的小心思,只想快些让这个裴大人安心。

莫长歌回道:“他那颗痣边缘光滑细腻,而且很小,像是被涂过祛痕的膏药遮挡过。若是不仔细看,可能很难看到。如果是天生的,没有刻意祛除的必要,而且形状一般不算规整。”

裴霜点了点头,说出了让他昨晚反复惊醒的原因:

“若他果与南洹暗通款曲,则恐有阴结敌国之嫌。此事绝非寻常,实乃心向异邦,迹同叛逆,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固。”心向异邦,迹同叛逆”八个字,仿佛竹笛剁音一抹间剑刃出鞘,寒光重重擦过每个人的心头,仍盘旋着让人肝胆俱颤的余音。

————

墨玉和墨竹一前一后,隔着酒家的旗幌,远远站在屋檐上的角落,像是彼此的影子。此刻他们正盯着下方,远远斜对面,一个畏手畏脚的小小身影。

那道身影不断避让着过路小贩,他将头埋得极低,大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只见他四处遮遮掩掩的闪身避让后,停在了一家书坊前,微微侧过头,似乎是观察了一下四周后,大步走了进去。

他抬起头的一瞬间,便能让人看清那张脸,正是穆歌。

“我们不进去么?”墨玉无聊的摘下腰间的铜铃——还是杨徽之从宿辛带回来的去。他放在手里把玩片刻,转头面向墨竹:“不用跟上去看看?”

“大人说不用。”墨竹摇了摇头:“等他出来,你进去,我继续跟。”

墨玉闻言,将铜铃重新挂回腰间,肩膀往后活动着伸了个懒腰,懒懒道:“没劲。我以为要动手把他绑回去。”他说话间正巧看见穆歌出来,挑了下眉:“还挺快的?”

墨竹“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眼睛却还望着那边,等穆歌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才低声道:“你去吧,我继续跟。”

“知道了。”墨玉偏要从他身后绕过去,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左肩,敷衍叮嘱:“小心点儿啊。”

墨竹扭头与他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盯着他足尖轻点,整个人便顺着墙壁飘落,轻得像露珠滚过荷叶。衣袂翻飞时闪身而过,光影里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似被风吹进书坊的一缕暮色。

他眸光微动,视线再次落在已经走得很远的穆歌身上时,檐角的残雨正凝成最后一滴珠露,彼时远方钟响裂残阳,暮天第三声。

他纵身一跃,衣角被风托起又放下,化作连绵的弧线,身影也随着地面上的穆歌,消失在更远处的屋檐。

第53章 病骨

“可我听穆歌口音,还有他的一些举动,分明就是晋南本地人模样。”陆眠兰眉头紧锁,问道:“他若真的是南洹人,真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小院里,斜阳镀金箔,霞光流缀千绡。

莫长歌听她问完,也想了片刻,才缓缓答她:“不好说。若是天赋异禀,在短时间内精通他国之人习性,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也有可能是幼年时就在大戠生活。”杨徽之轻声开口,眼神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轻声道:“就和墨竹墨玉一样。”

他提起那两位少年,陆眠兰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只是裴霜先她开口,似不经意间也提了一嘴:“他们两个呢?”

“我让去盯着穆歌了,他们最擅长这些。”杨徽之回了一句后,裴霜便没再多问,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说话了,也没有人再开口。莫长歌意识到周边空气都变得冷起来,只觉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连忙打了个哈哈:“别这么严肃嘛。往好了想,呃……”

想不出来。找人么找着了死者,结果还不是要找的那位。要找的那位目前下落不明、生死不明也就罢了,连往哪找都是问题。

更何况负责指认的那个小窝囊废,还是装出来的。刚到阙都,就在他们准备复命的节骨眼上人跑没影了。

真是死路一条还不够,死路两三四五条也不行,道路千万条,条条是死路啊。

莫长歌想到这,连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凄苦一笑。

好在又杨徽之在场,必不能叫人真的尴尬。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已经失去与裴霜对视的勇气了,却还是硬着头皮替莫长歌补全了:“呃,往好了想,至少这一路,我们没有被追杀。”

陆眠兰闻言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道这可真是太幸运了。

几个人实在是没话说了,偏巧了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杨徽之立马认出来,说曹操曹操到,正是墨竹墨玉两兄弟在此刻回来了。

墨玉还没见过莫长歌,刚进门时,目光环视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几个人目光齐齐看去,跟见了毛线团的狸奴一般,眼睛竟都闪着惊人一致的期待。裴霜也在抬眼时眸光微动。

但是可惜,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实在不怎么样。

“他进了翰墨斋,和掌柜说话。隔得远,我听不见。只看见他留了张字条便走。”墨玉在墨竹前面,他一边朝着杨徽之走过去,一边道,“我进去佯装购书,见那掌柜将字条收入柜台暗格,手法娴熟,应是惯常之举。”

杨徽之点了点头,看向跟在后面两步的墨竹,问:“你呢?”

“……”墨竹沉默两秒,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不见了。”

在坐几位都早已习惯他的说话方式,此刻也或多或少,都能听懂几分。莫长歌闻言一愣,连裴霜面上都露出一丝讶异。

“连你都跟丢了?”杨徽之挑眉一笑。

这一笑里,其实没什么责怪意味。只是他难得见墨竹连着两次受挫,一时只觉着新奇无比。

但落在墨竹眼里,也不知道是拐了几道曲折路,竟然变成了冷笑与嘲讽,恍惚间还能看见“不中用”三个字,马上就要从那人唇齿之间吐出来了。

“……属下该死。”他低下头,立刻就要单膝跪地。

“我怎么教的你?整日说什么死不死的。”杨徽之见他这样,“啧”了一声,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了,看见他要跪就意识到了什么,眼疾手快的扯了他一把后,皱着眉说了句重话:“下次再说这种话,就……一天不给饭吃。”

这是陆眠兰第一次见他对着墨竹小发雷霆,但她真看见了,又哭笑不得。这明显也算不上什么真脾气,毕竟杨徽之确实是个嘴不算硬,但又心软无比的主,就算话是这样说出口了,也不可能真能狠下心不给他饭吃。

这种呵斥,连吓唬人都算不上。墨玉显然看得出来,而且他也不爱听墨竹说那样的话,头一次没替他哥说几句话,维护一下。

可他们心里又实在算不上轻松。能接连两次干扰、躲过墨竹的追踪,此时至少可以确认无疑,对方是真的对墨竹,甚至连着墨玉的能力,了如指掌。

墨竹就站在他们面前,脸上虽表情不变,但那股委屈和自责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溢,想忽略都难。

陆眠兰看着好笑又心疼,却还是不自觉想起当时尚在晋南,莫长歌才确认过那几个尸块的主人不是夏侯昭时,杨徽之下意识问了站在身后的墨竹一句“那夏侯昭人呢”后,墨竹呆呆的看着他片刻,对着台上犹豫一指:

“味道和玉佩一样。”

意思就是,按照杨徽之给的玉佩,台上这个人明明就应该是夏侯昭才对。

急得孩子连话都说得利索了。

“如此说来,”杨徽之也意识到,墨竹是真的很在意“跟丢了”这三个字,他便不再多提,指尖轻叩桌面,巧妙地将话题掰了回来:“他冒险外出,就只为去书坊递一张纸条?”

“而且,那翰墨斋的掌柜,对此习以为常。”裴霜补充道,眉头紧锁,“这绝非一日之功。”

裴霜说话向来笃定,很少用“似乎”、“可能”或“大概”这种表示谨慎和怀疑。平常听他讲些什么,或许会觉得安心,但所谓不同事,不同听,亦不同心境。

眼下的事没一个顺心的,再听他这样一判断,只觉前途比两眼一闭还暗。

陆眠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忽然轻声问道:“这位小穆公子,究竟是要给谁报平安呢?难道他背后之人,当真就在这阙都城中?”

她这话问得轻,却让在场众人都心头一凛。若南洹的触角已伸到天子脚下,恐怕这趟浑水之下,早已是盘根错杂的藤蔓,等着将人拖进泥潭。

“此事,”杨徽之沉吟片刻,看向裴霜,“暂时不宜惊动圣上。”

裴霜颔首:“未有实证,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况且…”他顿了顿,“若朝中真有他们的耳目,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

他话音未落,府门再次被推开。来人是裴府的一名侍卫,朝着裴霜小跑过来时,明明看到还有几位面生的旁人,却顾不得别的,面上焦急神色不减半分:“裴大人!”

裴霜皱着眉,起身应他:“何时如此匆忙?”

侍卫摇了摇头,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信纸递了过去,又耳语了几句。

裴霜皱着眉接过信纸展开,才看了两行,脸色骤变。那总是冰封般的面容上,竟罕见地出现了裂痕。

“老师…”裴霜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立即旋身,甚至连衣袍带翻了茶盏都没意识到。陆眠兰看见那微凉的茶水倾洒,在他的衣角上晕出一片深色水痕。

但来不及多做提醒,只听裴霜仓促道:“赵师病重,裴某必须即刻入宫。”

世人皆知,帝师赵如皎,裴霜恩师也。昔裴生初擢第,赵公独异其才,倾囊相授,一路提携至显位。然去岁大病后,身体渐衰,遂深居简出,不复过问政事。

“我随你入宫。”杨徽之立即道。

裴霜却摆了摆手:“不必。老师之事…我一人足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在我回来之前,切勿轻举妄动。”

他指的是什么,二人心知肚明。

裴霜见他们点过头,又看向莫长歌:“你…”

“我也留在这儿帮忙盯着。”莫长歌立即接口,神色是少有的认真,“你放心去。”

裴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一点头,便快步离去。那向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了几分不安。

————

裴霜心中的慌乱,在这一路疾行中,愈发浓重。所幸宫门守卫见是他,未加阻拦。重重宫阙在身侧倒退,等他到了赵如皎休养的偏殿门前,停下整顿衣冠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浸透。

他平复过微乱的呼吸,才推门进去,便迎了满身病气缠帐,药炉煎苦,咳喘声三两偶尔漏。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伶舟洬也在。那人此刻正立在榻前,手里端着药碗,俯身与靠在榻上的赵如皎低声说些什么,面色柔和。

“伶舟大人?”他上前一步,一眼就人了出来。

伶舟洬闻言回头,看到他也是一愣,“裴侍郎?方才老师还念叨着你呢,这么快就到了。”

他说这,回头看了一眼赵如皎,轻声道:“先生,是子野来了。”

裴霜虽心里着急,但仍是规规矩矩的朝着他行了礼,换来伶舟洬温声一句“不必”。其实他从未听过除赵如皎以外的人唤他“子野”,乍然一听,只觉得这两个字被伶舟洬念出来,别扭中又带着一些奇怪。

“伶舟大人怎么来了?”他客气着问了一句,看见伶舟洬手里端着的那碗汤药,冒出的白色雾缕缕向上,蒸着那人的下半张脸,模糊了轮廓。

“听闻先生旧疾复发,我放心不下,也来看看。”伶舟洬对他微微一笑,走了过来:“看来是我来得不赶巧,恐要扰了你和先生叙旧。”

“哪里的话。”身后赵如皎隔着床幔,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声音里饱含笑意,听上去心情不错:“年纪大了,爱热闹。你们都来,我也高兴。”

伶舟洬听完后,回头答道:“子野看着心急,我在这,怕是他不好意思多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行至裴霜面前,在裴霜不解的眼光中,将那碗药递了过去:“既然如此,我便改日再来吧。你与先生多日不见,理应多陪陪他才是。”

他说完也不等裴霜回应,见裴霜下意识伸手接了药碗,只拍了下他的肩头,便跨过门槛,走出几步时回头看了一眼,才慢慢离去了。

裴霜愣了一下,瞧着那人的背影,还来不及多思,回头便看见赵如皎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着自己招了招手,语气一如既往的沉静,却隐约透着几丝刻意压着的笑意:

“子野,过来。”

裴霜听他声线平稳,只是带着咳嗽后的微喘,下意识松了口气,却没能完全放心。他快步走过去,低声唤道:“老师。”

他这才看清老师面容,见仍是红润有精神,才轻声叹了口气:“最近天要转凉,可是……”

“吓着你了?”赵如皎轻笑着打断他,示意他坐下,“不过是旧疾复发,不碍事的。是底下人小题大做。”

他看了眼裴霜仍抿着唇一言不发,心知他还有些不安,叹道:“不过这样也好。若非如此,恐怕又要好一阵子见不着你。”

他朝着门外看了一眼,错过了裴霜眼中闪过的不赞同。见伶舟洬已然走远至身影消失,这才重新看向裴霜:“行了,我没什么事。不过既然来了,也恰好能多与你叙叙话。”

“好,老师想聊什么?”裴霜点了点头,轻声应他。

他轻轻用勺子搅了搅还滚烫的汤药,刚要递过去,便听见赵如皎在一片浓苦香气中缓缓开口,夹着几分慨然般的叹息:

“人老了……总忍不住回头,朝从前看。那就与你说一说往事罢。”

第54章 旧事十九 当时年少

平世十三年,春。

皇城柳絮纷飞如雪,落在太学馆的朱漆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这庄重之地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柔。

西苑的海棠开得粉云叠浪,不管不顾地淹没朱墙碧瓦,那香气被暖风一蒸,漫进太学馆的窗棂,勾得人心发痒。

九岁的太子顾来歌蹲在太液池边的青石上,百无聊赖地用新折的柳枝拨弄着水花。几尾肥硕的锦鲤被他搅得不得安宁,惊慌地甩尾,搅碎了一池春阳碎金。

他瞧着没趣,又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被不远处一枝探水照影的海棠勾了去。那花开得极盛,簇簇团团,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秾丽都缀在了那一根细枝上。

他左右看看,见侍从远远站着打盹,便提了提略显宽大的皇子常服,小心翼翼地踩上池边湿滑的石墩,踮起脚,伸长手臂想去够那最繁茂的一簇。

“殿下若是不慎摔了,太傅震怒,怕是要罚我们抄写《谏太宗十思疏》百遍。”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顾来歌回头,看见伶舟洬抱着几卷书,正立在抄手游廊的阴影下。

年仅八岁的少年已初具日后清雅端方的风姿,一身月白襕衫纤尘不染,衬得他眉眼如墨,唇畔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静静望着他。

“却行,你怎么总是这般扫兴。”顾来歌故意撇了撇嘴,但眼中并无愠色,反而漾开笑意。他收回探出的手,作势要从石墩上跳下。

伶舟洬几步上前,仰头看着他,慢慢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殿下说笑了。臣来时,听闻相礼又在武场练剑,动静不小。殿下可要与我同去看看?”

顾来歌抓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立刻被伶舟洬稳稳攥住。感受到腕间传来温热的力道,他纵身跳下,被那股恰到好处的力道一带,落地时身形稳当,连一丝踉跄也无。

“走!”顾来歌兴致勃勃,反手拉住伶舟洬的衣袖,“去看看相礼今日又练了什么新招式。”

两人并肩穿过花木扶疏的宫苑。尚未走近武场,便已听见里头传来的阵阵呼喝之声,中气十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绕过一片翠竹,视野豁然开朗,只见与伶舟洬同岁的陆庭松正在高低错落的梅花桩上腾挪闪转,一柄未开刃的长剑,在他手中寒光凌厉,隐有破风之声。

春日暖阳落在他汗湿的额角鬓边,给这初露锋芒的少年,意外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相礼!”顾来歌隔着几步远,便高声喊他。

陆庭松闻声旋身,轻巧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他随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几步跑到二人面前,笑容灿烂得晃眼:“殿下和却行来啦!要不要也来学两招防身?”他说话间气息微喘,却掩不住那股朝气。

伶舟洬微微颔首,赞道:“好厉害,身法愈发精进了。”

————

三人不再理会太傅布置的功课,溜到武场边柔软的草坡上。

晴光欲裁纤云绣青缎,天展碧罗幔。少年们躺在草坡上,望向长空中云被风吹走。草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幽幽钻入鼻尖。柳絮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陆庭松吐了口气,将一团飞到面前的柳絮吹开,瞧着它晃晃悠悠、身不由己地飞远,消失在近在眼前的春光里。

顾来歌就在这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中,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郑重:“昨日,听太傅讲解《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你们说,为君者,究竟该当如何?”

伶舟洬折了一根细长的草茎,在修长的指间慢条斯理地缠绕,闻言侧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顾来歌:

“为君者,当如明镜,高悬于堂,照见山河万里,察民生疾苦。然镜虽明,仍需勤加拂拭,方能不染尘埃,常保清明。”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坚定,“臣愿为殿下,做那个拭镜之人。”

陆庭松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双手撑在身后,望向远方宫墙的雉堞,那里曾见证过无数烽火:“其实我觉得,不管心性、学问如何,最终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的,就是好国君。”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来歌,眼神灼灼,“殿下你看,南洹时有骚动,北境乌洛侯更是狼子野心,屡屡犯边。若将来你当了皇帝,我就替你守着这四方边境,绝不让任何敌人踏进国门一步!”

顾来歌也坐了起来,他并未立刻看向身侧的陆庭松,只是垂着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片刻沉寂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径直走向坡顶,朝着太庙的方向,郑重地伸出右手,朗声立誓,声音虽稚嫩,却字字钪锵: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顾来歌,在此立誓,他日若承大统,必励精图治,亲贤臣,远小人,开创海晏河清之清明盛世,让我大戠百姓,永享太平!”

伶舟洬微微一怔后,随之起身,整理衣冠,肃然一揖:“臣伶舟洬,愿为殿下拭镜除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陆庭松看着他们伸出的手,被拉着站了起来,躬身随他们一同立誓:“臣陆庭松,愿为殿下守土开疆,荡平寇虏,万死不辞!”

“为国为民,永不相负!”

少年的誓言穿透厚重宫墙,卷进融融春风中,惊起了栖息在附近海棠树上的无数雀鸟,被它们扑棱着翅膀,带去天际。

那时的光阴,慢得像太液池的水波。伶舟洬还会在顾来歌因功课不佳被太傅责罚、饿着肚子关在书房时,想方设法避开耳目,偷偷塞进几块他最爱吃的芙蓉糕。

陆庭松则总在顾来歌夜间被噩梦惊醒时,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褥,整夜守在他寝殿外间的榻上,直到听见里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才敢合眼。

他们曾一起溜去御膳房,偷拿尚食局新制的、准备进奉给皇帝的蜜饯,躲在假山石后分食,甜得眯起双眼;也曾在一个闷热的夏夜,偷偷划走停靠在太液池边的小舟,藏在里面,就着偷带出来的、不知哪个藩国进贡的葡萄酒,仰头看漫天星河倒映在水中,醉倒在船舱里,直至被清晨巡视的侍卫发现。

最难忘是平世十九年的上元夜。一场急雨初歇,夜空如洗,月华皎洁。三人费尽心思,终于成功溜出戒备森严的宫门,混入熙攘喧嚣的京城夜市。

星雨洒玉壶,朱雀街灯煖。银鞍叩金埒,香车转月轮。揽月悬珠,邻肆列珠珞,来时逢香薄,似携星斗坠御河。

顾来歌紧紧抓着两个挚友的衣袖,一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今夜所有的星辰与灯火,对宫外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陆庭松始终护在他身侧,用自己日渐结实的身躯替他隔挡开拥挤的人流。

伶舟洬则细心留意着他的目光,见他多看了两眼一旁小贩手中的几个糖人,便了然一笑,挤过去买了一个,塞到他手里。

“等我们再长大些,”顾来歌咬着甜脆的糖人,话语有些含糊,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我是说,等我们都当了父亲,还能像今夜这样,偷偷溜出来玩吗?整日在宫里读圣贤书,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出来了。”

伶舟洬闻言失笑,看见他唇边糖渍,将手帕递了过去:“又说傻话。殿下将来要做明君的,自然要读万卷书。那时您已是九五之尊,君临天下,日理万机,哪能……哪能再如这般胡闹。”

陆庭松却满不在乎,伸出胳膊,一边一个,亲昵地揽住顾来歌和伶舟洬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将两人带得一晃。他眉眼英挺,笑起来却如松上落雪,清朗干净,明明是个更擅长舞刀弄枪的将门虎子,此刻却莫名透出几分文人式的儒雅与洒脱:

“明君更要行万里路。困在宫里能知道什么民间疾苦?等日后殿下登基,若想亲眼去看看边关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我带你去啊。”

顾来歌被他说得心驰神往,重重地“嗯”了一声。集市灯火灼灼,彼时伶舟洬和陆庭松就站在他身侧,所谓明月清风我。

然而,少年的无忧岁月,终有尽头。

平世二十四年,十二月。

先帝顾偃在位的最后几年,朝政已显颓势。北境乌洛侯和西南南洹愈发嚣张,边境摩擦不断;朝中党争初现端倪,老臣与新兴势力互相倾轧。

而皇帝的身体,也在这内忧外患的耗磨下,如风中残烛,迅速衰败下去。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大雪覆盖了整个皇城,将朱墙金瓦都染成一片刺目的白。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再映不出天光云影。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宫苑,连往日最活泼的鸟雀都噤了声。

顾来歌跪在父皇的寝殿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冰冷的金砖地透过单薄的孝服,将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殿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夹杂着御医们压抑的交谈和宫人低低的啜泣。

伶舟洬和陆庭松一左一右陪在他身后,同样跪得笔直。

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首辅大臣面色沉痛地走出,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皇子宗亲、文武重臣,最后落在脸色苍白、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的顾来歌身上。

“陛下……驾崩。”

沉重的两个字,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片压抑的悲声顿时响起。

顾来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伶舟洬立刻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扶住他的臂肘。陆庭松则红着眼眶,重重叩下头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首辅大臣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声音苍老而肃穆,“奉大行皇帝遗诏,皇太子顾来歌,仁孝聪慧,克承宗祧,着即皇帝位——”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二十岁的顾来歌身上。

他在伶舟洬和陆庭松的左右搀扶下,缓缓站起身。膝盖因长跪而麻木刺痛,但他站得极稳。他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也承载着如山重担的殿门,走向停灵其内的父皇。

在经过两位挚友身边时,他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太快,顾来歌并不能看到他们两个面上表情如何,或带着什么样的神色。但他只是看过去,瞧见那两抹身影,就下意识觉得安心。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药味和檀香味的空气,挺直了脊梁,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香烟缭绕,龙驭上宾的先帝静静躺在梓宫之中。殿外,白雪皑皑,万里江山等待着他的新主。

在庄严肃穆的登基大典上,顾来歌身着繁复沉重的衮服,在百官山呼万岁的声浪中,坐上那把冰冷的龙椅。

顾来歌的目光越过匍匐的臣工,看到了立于武官队列前端的陆庭松,和文官队伍中身姿挺拔的伶舟洬。

那一刻,少年在海棠树下“永不相负”的誓言,在夜市灯火中“行万里路”的戏笑,都随风而逝。取而代之的,是陛下与臣子的称谓,是奏章、权术与边境,甚至烽火与朝堂的暗流。

这一年冬天的这场大雪里,有三位少年时的稚嫩被悄然剥夺,龙袍压在顾来歌尚显单薄的双肩,金丝线的龙爪,化作天下苍生的枷锁。

顾来歌垂下的眼眸慢慢抬起,看过正前方殿外的大雪。

再过三个月,又是海棠花的季节。

第55章 旧事二十 梧桐叶上

天顾元年春,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顾来歌践祚,改元"天顾",取"承天之顾,庇佑大戠"之意。登基大典那日,晴空万里,卤簿仪仗煊赫威严,他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衮服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耀眼金光。

二十岁的顾来歌端坐龙椅之上,衮服沉重,玉冕下的眉眼尚存几分青涩,却已锋芒初露,隐隐透出属于帝王的威仪。

登基大典的钟鼓余音似乎还在殿梁间萦绕,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已无声昭示着权力的重量与繁琐。

封赏随之而来。伶舟洬以其才学与潜邸旧谊,授翰林院学士,入值中枢,参预机要,虽品阶未至极品,却是清贵无比的天子近臣。陆庭松则因其将门虎威与忠诚勇毅,授京城防御使,掌宫禁与京畿部分卫戍,护卫宫城。

最初的几年,虽边境时有摩擦,朝中亦有暗流,但在三位君臣的同心协力下,竟也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之势。

顾来歌勤于政事,常与伶舟洬挑灯夜议,制定新政。陆庭松则兢兢业业,将麾下兵马操练得愈发精锐。

君臣相得,传为美谈。

“陛下近日,看起来心情不错。”伶舟洬将批阅好的奏章整理归档,抬眼看向立在窗前的顾来歌。

年轻的帝王唇角含笑,目光落在庭中初绽的玉兰上,闻言回头:“却行总是这般敏锐,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是一个不那么繁忙的春三月,细雨蒙蒙。顾来歌难得闲心逸致,微服私访,却在打马桥边惊鸿一瞥,细雨斜簪青石巷,马蹄点碎琉璃响。

伞底浮光转,风尾拂衣缓。

那伞角轻抬又敛,他猝不及防,闯入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眸。女子姓许,名唤婧兮,是已故太傅的孙女,家学渊源,气质如兰。

“娴婧淑女,是佳人兮。朕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顾来歌对伶舟洬感叹,“仿若庭前雨后,初晴茉莉。”

天顾三年秋,顾来歌立许氏为后。大婚之日,十里红妆,帝后携手祭告太庙,许皇后雍容大度,母仪天下之风初显。

同年,因治理漕运、整顿赋税有功,伶舟洬升任户部侍郎,正式执掌国家财赋。而陆庭松也因在京畿防卫上表现出色,晋为从三品云麾将军,仍掌宫禁宿卫。

帝后情深,成了朝野佳话。许皇后不仅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时常在顾来歌为政事烦忧时温言开解。顾来歌脸上的笑容日渐增多,连批阅奏章时都柔和了几分。

陆庭松见了,总要和伶舟洬悄悄话几句:“感觉他泡在桂花蜜罐子里了。”话里满是嫌弃,但瞧着他的神色,又只能看见满面慨叹,不过是调笑两句。

每每此时,伶舟洬也会轻笑着回他一句:“你这是羡慕了?相礼这般风雅俊俏的人,也愁着不知哪家姑娘芳名?”

只是不想一语中的,陆庭松竟然真的一路从脸红到锁骨一片,那双与人说话时总是微微眯起的眸子睁得滚圆,愣愣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陛下连这个都同你说了?”

伶舟洬:“?”

他见这人神色反常,迟疑着多嘴又问了一句:“说什么?”

陆庭松看着他全然不知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他的表情从呆愣转变为戏谑,最后又装出一副浓重的悲痛来。伶舟洬在一片茫然中,看着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肩,语气不忍:

“却行,就剩你了啊。”

伶舟洬还没来得及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便见他转身走开了。那人走时双肩微微耸动,步履都有些不稳。他与人相处多年,自然看得出——那是在忍笑。

天顾三年岁暮,腊月廿八,是日大雪,纷扬如絮。云麾将军陆庭松纳柳州绣娘常相思为妇,夫妻相得,琴瑟和鸣。

伶舟洬这才明白,陆庭松当日那句带着强忍笑意的惋惜,那一句"就剩你了啊",究竟是何意。

天顾五年,双喜临门。随着啼声响彻宫阙,许皇后诞下长子,宫中喜得麟儿。顾来歌大喜,亲自为其取名"今朝",寓意"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大赦天下。

也就在这一年,伶舟洬在户部任上锋芒毕露。他杀伐果决,稳重成熟。五年间厘清税赋、整顿漕运,使国库岁入翻倍。八月初十,原户部尚书致仕,他顺理成章地再获擢升,接任尚书之位,成为大戠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户部尚书,总掌天下钱粮。

而陆庭松因镇守北境有功,也再进一步,授正三品天策大将军,总领京城防务。

更让陆庭松欣喜的是,夫人常相思在这年冬天,为他诞下一个女儿,为念皇恩,也为寄寓恬淡之愿,他为女儿取名"眠兰"后,再度前往边关镇守。正如他当年所言,边关由他来守,无人敢来犯。

此时的朝堂,君明臣贤,边境安宁,海内升平,俨然一派盛世气象。顾来歌时常抱着牙牙学语的皇子,对伶舟洬和陆庭松笑道:

“待今朝长大,这太平江山,还要靠你们这些叔伯辅佐啊。”

然月满则亏,盛极必衰。

天顾八年冬,瘟疫以燎原之势,自江南蔓延至京城。

尽管太医院全力救治,疫情还是突破了宫墙。皇后许氏因前往京郊佛寺为灾民祈福,不幸染疾。顾来歌日夜守候在病榻前,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日渐憔悴。

天顾九年,榴火初燃时节。

皇后薨逝的哀钟响彻阙都。缟素如雪,覆盖的皇城像座巨大的陵墓,连空气都凝着化不开的悲恸。

这位年轻的帝王尚未从丧妻的剧痛中缓过神来,礼部便以"疫病而薨,恐为天谴"为由,谏言皇后不得入葬皇陵。顾来歌勃然震怒,掷碎九龙玉镇,哪怕朝堂之上乌泱泱一片群臣跪伏,却始终无法平息他心中哀恸。

顾来歌在灵前跪了三日,任谁劝都不肯起身。曾经清隽的帝王如今形销骨立,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珩诀…”伶舟洬轻唤了声便哽住。他如今已是户部尚书,却仍改不了旧时称呼。见顾来歌毫无反应,他默默将大氅披在对方肩头,转身时与刚赶回的陆庭松视线相撞。

陆庭松风尘仆仆从边关归来,铠甲上还沾着月华凝就的寒霜。他望着灵堂上"贤德皇后"的匾额,伶舟洬瞧见他喉结滚动,眼底悲痛浓重到化不开:“我才离京四年,怎就…”

“是大疫。”伶舟洬低声道,“太医说,皇后为免人心惶惶,隐瞒病况多时…”

话未说完,顾来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两人猛然转身时,却正巧看见顾来歌紧闭双眼,呕出一口鲜血溅在素白孝服上,如雪地红梅,刺目惊心。

“陛下!!!”

此后的三个月,皇帝彻底罢朝。帝师赵如皎多次求见劝诫,痛心疾首:“陛下!江山社稷系于一身,岂可因私废公!”

但无论他如何苦劝,顾来歌始终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脸颊凹陷,胡茬凌乱,如苍老十岁。

奏折在嘉政殿堆积如山,各地急报石沉大海。赵如皎见他这副模样,最后一次拂袖而去,径直走向伶舟洬的府邸,留下一声沉重叹息:

“国事繁重,总要有人决断。否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伶舟洬沉默良久,最终在赵如皎的目光下轻轻点头:“学生明白了。”

彼时已至深秋,潇潇雨打梧桐叶,声声入耳不入心。

起初,伶舟洬还只是代批些日常政务,用那方顾来歌早年赐予、用于紧急事务的"天顾之宝"小玺。他模仿着皇帝的笔迹,在奏章上写下“知道了”、“依议”。

他依旧谦卑恭敬,总是垂着眸子道一句“才疏学浅,恐误朝政”,会在决断前后,再三过问赵如皎。但赵师年事已高,心力憔悴。而伶舟洬天资聪颖,处事慎重,过几日之后,竟能模仿顾来歌朱批,至七八分相似。

因此,渐渐连军报也经他手。他越来越得心应手,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务,在他手中迎刃而解。

他第一次落笔时,腕间细细抖着。在批过奏章时立马抬眼看向窗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仍然无法平息胸腔内的剧烈嗡鸣。

“伶舟大人,边关军饷不足,该如何处置?”户部侍郎问道。

伶舟洬提笔在奏折上批阅:“从江南税银中拨出五十万两,即日运往边关。”

“可是陛下尚未御批…”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伶舟洬打断他,“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直到天顾九年深秋,陆庭松回京述职。

“陛下还是不肯见人吗?”嘉政殿外,陆庭松身披寒意,眉头紧锁地问着守门的宦官。他已官至镇国大将军,眉宇间的稚气早已被边关风沙磋磨出锋利的坚毅。此刻却满是忧色。

宦官苦着脸摇头:“陆将军,您还是回去吧。陛下……陛下说了,谁都不见。”

陆庭松重重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却行。”陆庭松对宦官点点头,转身朝着宫城东面的尚书省值房走去。伶舟洬如今深得帝心,在皇帝不理朝政的这段时间,许多政务都压在他的肩头。

他了解伶舟洬。这人平日里也严苛待己,更别说这段时日,一定也忙得焦头烂额。陆庭松暗暗想着,等会儿见了人,第一句话定要说“你瘦了”,来逗逗这位总是藏着心事的大人。

值房内灯火通明,陆庭松推门进去时,伶舟洬正伏案疾书,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将他淹没。他看起来果然是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相礼?你回来了。”伶舟洬抬起头,见到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放下笔起身相迎:“边关苦寒,你清减不少。”

怎么说辞也被人抢了先。

“却行,”陆庭松在心底轻叹一声,笑着走向他,却在不经意往他身后一瞥,猛然看见他案头那堪比小山的奏疏,心中一沉。

他来时路上想好的开场白一句也未用得上,开口竟从关切,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问:“这些……都是你在处理?”

伶舟洬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陛下心伤难抑,朝政却不能停滞。各部请示、边关急报、赋税钱粮……总得有人决断。”

他说罢不再多谈此事,引着陆庭松到一旁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在氤氲开的热气中望向那人双眼,轻声问道:“西北情况如何?”

他盯着伶舟洬,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疲惫。

“却行,这……是否不合规矩?”陆庭松没有任他转移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伶舟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用多想,也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给他斟满一杯热茶,递了过去:“相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朝局不稳,若事事都等陛下裁决,只怕政务积压,生出更多乱子。”

伶舟洬看着陆庭松依然没有放松下来的肩膀,垂下眸子,轻轻吹了吹杯中茶沫:

“乌洛侯近来在边境屡有异动,军饷粮草若不能及时调拨,你我在前方拼杀的将士当如何?我这是为了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