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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19241 字 15天前

第81章 摇光

裴霜长剑出鞘,拦腰斩断了一片微弱的烛火。他和莫长歌的影子扭曲了一瞬,又在下个瞬间恢复如初。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你,到底是什么人?”

莫长歌在那凛冽的剑气和裴霜洞彻一切的目光下,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褪去。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蝶翼,试图掩盖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只见莫长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那柄剑不仅封住了他的退路,甚至也一并封住了他的言语。

裴霜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紧紧锁住他。他在等待,用这柄剑,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逼迫一个答案。

最终,打破这死寂的,是杨徽之沉稳的声音:“裴大人。”

他上前一步,并未拔剑,但身形已隐隐护在陆眠兰身前,又巧妙的格开莫长歌的半个身子。

他的目光依旧平和,甚至看不出一丝惊疑,“无论莫……公子有何隐情,此地并非审讯之所。不妨先让他……稍作安顿,此事,容后再议。”

他刻意模糊了称呼,如此既给了裴霜台阶,也暂时保全了莫长歌那岌岌可危的体面。

虽然此时此刻,体面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莫长歌投去感激一瞥,也被裴霜看在眼中。

裴霜持剑的手依旧稳定,他深深看了杨徽之一眼,又转向面色惨淡的莫长歌,半晌,手腕微动,那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长剑终于缓缓撤回,“锵”的一声归入鞘中。

“哼。”剑虽入鞘,但寒意不散。

“此事,我不会就此作罢。”裴霜冷哼了一声,面色依旧阴沉,“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时黑袍拂动,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径直离开了书房。

关门声沉重无比,惹得莫长歌又是一阵轻颤。他此刻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房内,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而凝重。莫长歌仿佛虚脱般,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紧紧抿住嘴唇,低垂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未曾看任何人一眼。

“莫公子……”陆眠兰试探着踏出一步,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邵斐然似乎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得魂不守舍,讷讷地找了个借口,也匆匆告辞离去。

就在陆眠兰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见他声音极低,微不可察的吐出一句气声:“……没事。我也先回了。”

“等等!”陆眠兰见他要走,赶忙又追了一步,想拦住他:“你去哪里?如今夜已深了,你……”

“总有地方住的。阙都这么多客栈,还容不下一个异乡来的仵作吗?”莫长歌此话带着低低的自嘲,他没有回头,只一边说着,一边抬步朝外走。

杨徽之听他这句话,总觉心里也生了几分不舒服。他低头思索了片刻,又问:“你不同我们一道了吗?”

莫长歌闻言脚步顿住。可他依旧没有转身,只是轻轻侧了侧脸,陆眠兰看见他另一半脸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轮廓模糊,让人看不真切。

他什么也没说。

————

无论前院多惊心动魄,此刻却也并未波及到后院片刻宁静。墨玉被安置在一间干净敞亮的厢房内,肩头的弩箭造成的创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之伤口颇深,仍需好生将养。

墨竹正沉默地替他更换伤药,动作熟练却略显笨拙。药粉触及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墨玉眉头微蹙,却硬是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呻吟。

他从前并不觉得这种程度的伤会有多痛,只是这一次竟觉得有些煎熬。

在墨竹第三次拧干帕子,想要继续擦拭时,他甚至难以忍受般的闭了闭眼。

可偏偏恰逢此时,窗外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轻盈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墨玉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就在采薇那抹娇俏的身影即将从窗外掠过的那一刻,墨玉忽然闷哼一声,原本挺直的身躯微微佝偻,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配合地白了几分,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沉重而困难起来。

“嗯?”墨竹动作一顿,皱眉问道,语气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明明下手已经很轻了。

窗外,那脚步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采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正慢慢探头,朝墨玉看了一眼。

明明是一张娇俏可人的脸蛋,此刻却紧绷着,刻意板出几分冷意,也只是看上去像生了闷气。

她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墨玉苍白痛苦的脸和那狰狞的伤口,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烫伤似的。

她又几步走上前,也不看墨竹,径直伸出手,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股莫名的恼意:“你……你去忙你的,还是我来吧,把药给我!”

墨竹愣了一下,看着采薇那副明明心疼得要命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有些凶巴巴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床上瞬间“虚弱”了几分的墨玉,就算是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缓缓眨了下眼,忽而觉得自己莫名有些发亮。

默默地将手中的药瓶和干净纱布递了过去后,墨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无声地退开几步后,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别扭的小年轻。

采薇接过药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在床沿坐下,动作看似粗鲁,实则下手时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

她用棉团蘸满了药液,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蹙着眉的专注模样看得墨玉一阵好笑,但他此刻真是万万笑不得的进退两难。

墨玉靠在软枕上,半阖着眼,感受着那微凉指尖偶尔不可避免的触碰,以及那明明担忧却偏要强撑的别扭,心尖上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而又轻的挠了一下,泛起一阵微痒而熨帖的暖流。

他不再假模假样的呻吟,只是呼吸似乎依旧比平时沉重些许,此时回过神来,竟然真的觉得有几分难以忍受的痛楚。

“疼……也不会说吗?”采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怪和心疼:

“你又不是哑巴,怎么不说?”

墨玉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受伤后的沙哑:“我没事。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采薇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巴巴的,却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兽,毫无威慑力,反而透着一股娇憨,“受了伤就要说!逞什么强呢!”

话一出口,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关切,脸微微一红,又迅速低下头,恶声恶气地补充道,“……我是怕你伤不好,耽误了护卫我家小姐……和姑爷的差事!”

墨玉看着她染上红霞的耳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低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清苦,却被另一丝有些发烫的气息缠在一起,此刻空气也变得微热,大约是药性发作,攀上两人的指尖和侧脸。

采薇笨拙而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偶尔还会因自己下手略重而感到懊恼,每到此时,她都要带着懊悔的语气问:

“有没有弄疼你啊?”

杨徽之与陆眠兰也在此时相携而来。陆眠之也已简单处理过杨徽之身上其他几处的小擦伤,两人眉宇间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对墨玉的关切。

“你们两个伤势如何了?”杨徽之走到床边,温声开口。他一眼看过去时还微微一愣,这才注意到几乎要站到墙角的墨竹,有些好笑:

“你怎么站那么远?伤口处理了吗?”

墨竹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便侧过身去,示意杨辉之看向床上伤得更重的墨玉。

陆眠兰看着墨玉肩上包扎得颇具“个人风格”的绷带,又看了看一旁脸颊微红、眼神飘忽的采薇,心中了然,眼中闪过一丝莞尔,却并未点破。

“劳公子、夫人挂心,皮肉伤,不碍事。”墨玉试图坐直身体,被杨徽之轻轻按住。

“此次多亏了你与墨竹。”陆眠兰语气真诚,“务必好生休养,切勿逞强。”

墨玉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沉稳寡言的模样:“分内之事。我可没这么娇气。”这话看似是对陆眠兰说的,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采薇。

采薇闻言,悄悄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都伤成这样了还嘴硬……”声音细若蚊蚋,但在安静的室内,却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先前的疲惫,此刻化作隐约一点笑意。

叮嘱完墨玉,两人并肩走出厢房。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银白。

“邵公子走得匆忙,采桑那丫头,自他走后也有些魂不守舍的。”陆眠兰轻声道,眉间带着一丝忧虑,“还有裴大人和莫公子,他们之间怎么突然……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方才书房里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依然没有被片刻温馨覆盖,只是稍微会想,便让她觉得心有余悸。

杨徽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他轻轻拢在掌心暖着。”邵斐然心事重重,采桑……或许只是还没能及时抽身。又或许是别的。”

他顿了顿,关于裴霜与莫长歌,他也毫无头绪,“裴大人行事自有其章法,他既未明言,想必有其考量。至于莫长歌……”

他摇了摇头,“他身上谜团太多,裴大人此举,或许正是要逼出真相。”

他低头看着陆眠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那些纷繁复杂的阴谋与谜团带来的沉重感,似乎在她身边便能消散几分。

他总是不想让她过多沉浸于这些忧思之中,但陆眠兰却一直放心不下。

“这些事,明日再议吧。”他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今日你也受惊了。”

陆眠兰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皎洁的月光,也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感受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不安。

“嗯,你也是。伤口不要沾水。”她轻声说道。

月色微动庭院书,影似泛涟漪。两人的影子也在此刻被拉长交叠。

就在陆眠兰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杨徽之就已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轻柔地别到耳后,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脸颊,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累了吗?”他问,声音低沉而磁性。

“有一点。”陆眠兰老实回答,却并没有看向杨徽之。她只是静静望着天边明月,声音低了下去:

“明日,你去见一见裴大人。我去找莫公子。”

第82章 卿迟

午膳过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厅堂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杨徽之与陆眠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想起昨夜的商议。

“我去寻裴大人谈谈。”杨徽之放下茶盏,语气平和。

“我去看看莫公子。”陆眠兰轻声应道,垂下眼帘时,飞快地晃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杨徽之踏入裴霜处理公务的书房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冷肃严谨的气息。

裴霜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面前堆积着如山的卷宗公文,他正凝神批阅,侧脸线条冷硬,仿佛昨夜那场风波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丝毫痕迹。

“裴大人。”杨徽之拱手一礼。

裴霜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杨少卿有事?”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其实他这一问,也不过是想看上去更客气几分,“所为何事”这四个字,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杨徽之也不绕弯子,在他下首坐下,开门见山:“是为莫长歌之事。”

裴霜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依旧没有抬头:“他有何事?”

杨徽之心中暗叹,知他心结未解,便先从案件入手:“裴大人,越东之行,线索虽多,却如雾里看花。越东苦阴子、符观知和翰墨书坊,再到我们归阙都时的追杀……”

他语气缓缓,注意到裴霜渐渐停下来的笔杆,“这些线索,最终指向哪里,不会再有人比你我更清楚了。”

“而莫长歌在那时出现,又身负如此秘密,无论其是敌是友,他的身份与目的,都可能成为解开谜团的一部分关键。”

“若因一时之怒,或因其隐瞒而将其彻底推向对立,岂非自断臂膀?”

他语气诚恳,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摆在明处。

裴霜终于停下笔,抬眸看向杨徽之,眼神复杂:“关键?一个连真实身份、甚至……真实性别都要刻意伪装,潜伏在你我身边之人,其心叵测,焉知不是幕后黑手派来的棋子?”

他刻意咬重了“性别”二字,说出口时如此干脆利索,倒让杨徽之微微一怔。

“依我看,就连那个邵斐然,都要比他可信几分。”

裴霜语气中带着嘲讽,言罢也一副懒得与他再多说的样子,继续提笔蘸墨,但细看之下,那笔尖始终悬在公文上方,迟迟不落。

似他此时的主人一般犹疑。这份迟顿在裴霜身上可谓极为少见,杨徽之见状,明白是上有转圜之地,便轻轻松了口气。

“正因其心叵测,才更需弄清其目的。”杨徽之思索片刻,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是棋子,亦可反为我们所用,引出其背后的执棋之人。”

“是友,则能增添助力。但若一味逼迫,只怕会适得其反,或将其逼入绝境,或令其彻底隐藏,于案情何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沉的劝慰:

“裴大人,我知你素来严谨,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此事关乎的,已非一人之真伪,而是可能牵连朝局、危及社稷的大案。当以大局为重。况且……”

杨徽之目光微沉,“若他真是另一个身份,行此险事,背负如此秘密,其中艰辛隐忍,或许远超你我想象。”

他眼见裴霜抿了抿薄唇,面上显现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犹疑,知道这已是有劝慰成功的可能,便立刻再接再厉,可谓苦口婆心:

“裴大人想,万一其中另有隐情呢?万一他是身不由己?未听其言,未观其行至最后,岂能轻易定论?”

千百道理言尽于此,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裴大人最是敏锐,怕是比我更早考虑到这些吧。”

裴霜:“……”其实你不用给我台阶下的。

可他沉默了下去,书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但杨徽之其实说的没错,裴霜一向最明事理,甚至可谓公务而私事全然不论。

此刻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镇纸,便是原先看似坚不可摧的断定,隐隐有一层裂痕微现。

杨徽之的话,又何尝不是句句在理,敲打在他一贯秉持的“法理至上”的原则之上。

那些话也极其悄然的掀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极少显露、却并非不存在的,一丝对“情有可原”的考量。

良久,裴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待如何?”

“去见见他。”杨徽之直视着他,“不是以审问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或许可以倾听的合作者。听听他……究竟有何不得已的苦衷,又掌握着怎样的线索。”

而后便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阳光在书案上移动了寸许。

终于,裴霜站起身,黑袍拂动间带起一丝冷风。”带路。”

他言简意赅,终究是被杨徽之的情理之说撬开了一道缝隙。

————

与此同时,陆眠兰来到了莫长歌暂居的院落。这个客栈实在算不得大,却比别处更为僻静,院中植了几株翠竹,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平添几分幽寂。

她轻轻叩响房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紧绷的声音:“谁?”

“是我,陆眠兰。”

片刻迟疑后,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莫长歌站在门后,依旧穿着男装,但神色间那份洒脱不羁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戒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

陆眠兰注意到他眼下一片乌青,浓重到仿佛可以沾水化开,显然昨夜并未安眠。

“陆姑娘……”的声音有些干涩。大概是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便先入为主,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抱歉,”陆眠兰嘴上这样说着,却不见她神色上有半分内疚的意思,她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给出一个十分无礼的解释:

“昨日你那般离去,我放心不下,便派了手下暗中跟随保护,这才能一路摸索过来。”

“可否进去说话?”她解释过后,也不管莫长歌面上依旧存疑,柔声闻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莫长歌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侧身让她进了房间。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显得有些空荡。陆眠兰没有急于追问,只是闲话家常般,从越东的风物聊到回程的艰辛,语气轻柔,充满关怀。

她提及墨玉的伤势,采薇的担忧,甚至说起杨徽之与她自己的些许后怕……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友人,试图给对方带来哪怕一丝慰藉。

莫长歌起初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身体始终紧绷。但他又见过陆眠兰这般说话的样子,彼时是正在哄着采桑和采薇那两个小丫头。

但其实他还虚长了陆眠兰一岁,此刻被这样劝慰着,倒真的让他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下来,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

“……我知道,你定然有许多不得已。”陆眠兰话锋轻轻一转,目光温柔而恳切地看着他,“裴大人他……性子是冷硬了些,但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她说着,还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对面人的神色,生怕遗漏一丝一毫:“昨日之事,也是因局势危急,他职责所在,心中焦虑所致。我们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莫长歌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苦涩,也有一丝微弱的动容,“恐怕是……担心我这个来历不明、满口谎言之人,会危及你们吧。”

“并非如此。”陆眠兰摇头,语气坚定,“我们将你视为同伴,共同历经生死。同伴之间,纵有隐瞒,亦盼能有坦诚相待的一日。我想,你隐瞒身份,必有苦衷。”

“帮我?”莫长歌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更深的痛楚,“你们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

“你不说,又如何知道我们帮不了?”陆眠兰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手中指关节处有着常年习武形成的薄茧,却比寻常男子更为纤细秀气,“至少,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可好?一个真正的名字。”

她眼睛一眨不眨,在对方光滑平顺的脖颈处微微停留一瞬,又似莫长歌错觉般的立刻移开,又对上他的双眼。

莫长歌明白,她已全然知晓。

他们已全然知晓。

想到此处,莫长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陆眠兰没有催促,只依旧是看着他的双眸,她想伸手拍一拍莫长歌的肩膀,却又在那人眼泪滴落在自己腕骨的瞬间,轻轻收回了手。

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一个极轻、带着哽咽颤音的名字,如同羽毛般,飘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惊春。”

他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眠兰,脸上孤注一掷的绝望中,却隐约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什么?”陆眠兰先是一愣,却在反应过来的瞬间略一挑眉,唇角上扬。

“莫惊春。惊扰春光的……惊春。”

他说完后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很紧,似乎在咬牙忍耐着些什么。半晌后,他在陆眠兰如水的目光中轻轻抬手,缓而又缓,却无比郑重的地摘下了束发的头冠。

刹那间长发如流墨般倾泻而下,有几根微乱的发丝,还落在她眼睫下方,那道透明微湿的泪痕上。

此刻她乌发尽数披散,将人原本有些锋利的眉眼,都晕开一片模糊的柔。再加上初见时总觉得有些过于纤细的脖颈和手腕,被此刻这清瘦却带着力量感的躯体证实。

只是她,仅此而已。

即使做过了心理准备,但猝不及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陆眠兰还是必不可免的有些诧异。

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在心底慨叹,眼前这位曾经的风流公子,其实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就在莫长歌再次抬眼,看向陆眠兰的瞬间,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杨徽之与裴霜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陆眠兰迎上前,对上杨徽之询问的目光,微微颔首,轻声道:“她。”

“她叫莫惊春。”

第83章 芥子

此时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懒懒地泼洒进来,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拉长出斜斜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驿馆堂内还算安静,只偶尔听得见后院马匹不耐的响鼻声和远处隐约市井喧哗。

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声响,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裴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脚步带起微风,拂动了他玄色的衣角。几乎是同时,窗边那人应声偏过头来。

静坐在窗台前的人,也就在裴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下意识偏头看了过去。

恰逢惊春卸冠落墨云,朱唇点兵钩。三千青丝如瀑泻下,褪去了刻意伪装的男子发髻,更衬得脖颈修长如玉。往日刻意压低的眉宇舒展开来,露出原本的婉约轮廓。

那双总是试图凝聚风流浪荡之气的眼眸,此刻清泠泠的,像是山涧洗过的寒星,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玉面含霜色而朱唇微抿,不再刻意模仿男子勾起的弧度,自然一点,如雪地里傲然的红梅。昔藏玲珑骨,却似狭光透玉锋。

惊鸿一眼,原非公子身。

裴霜的脚步在门槛前骤然停顿,几乎难以察觉地凝滞了一瞬。回神时,他下意识蹙紧眉头,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终是一语未发。

他本能地想后退,身后却传来温润却不容退避的阻力——杨徽之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恰好封住了他的退路。

此刻当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退维谷之间,室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的微声。终究是莫惊春先败下阵来。

她站起身,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清透,不再刻意压低:“裴大人。”

没有伪饰的声线,没有矫揉的姿态,连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和过于苍白的手腕,在此刻看来,都显出一种陌生却又惊人的合理。

裴霜没说话,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只是眸光流转间,又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而,在这审视的目光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与君初相识,却犹如故人重逢,再度相知。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毫无缘由,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他身后的杨徽之不知何时磨蹭走了,陆眠兰眼睁睁看着他小步小步往自己身边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悄无声息。

可能是自以为天衣无缝吧。

陆眠兰将视线从莫惊春和裴霜之间收回,不由得失笑。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杨大人,想摸索清楚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却又不合时宜的起了逗弄的小心思,始终不肯也朝着对方哪怕走一步。

待他终于蹭到自己身侧,带着暖意的指尖刚要搭上她的肩,陆眠兰便灵巧地侧身避开。

杨徽之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想要触碰的温热。他侧过头,看向陆眠兰的侧脸。

灯影下,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嘴角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杨徽之的心尖。

他立刻配合地垮下肩膀,嘴角向下撇,那双总是含着春风般笑意的眸子,此刻漾起了可怜巴巴的水光。

瞥见杨徽之瞬间耷拉下来的眉眼和那双总会流露出无辜委屈的眸子,陆眠兰心底便泛起一丝得逞般的、细微的甜意。

但她也深知见好就收,眼见着那人周身都要被无形的失落气息笼罩,她终是心软,在杨徽之再次尝试靠近时,任由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略带迟疑、微微蜷缩的指尖。

杨徽之微微一愣,指尖传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还没被这一丝甜意全然抚去,就听见裴霜的声音落在耳边。

“你的真实身份、来历还有目的。”他们转头看去,只见裴霜开门见山,居高临下的看着莫惊春,声音凛冽:“说。”

“一字一句的说。”

这种压迫感,远比之前任何一次试探、任何一次对峙都要强烈百倍。莫惊春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毕竟是有错在先的人,莫惊春此刻根本没有勇气抬头与他对视,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逼视下,莫惊春几乎是不受控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声音虚浮得如同柳絮:

“……我……”

“裴大人。”陆眠兰将手送开,上前一步,站在莫惊春肩侧,语气波澜不惊:“还是让莫公……”

她说到这里哽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莫惊春一眼,立马改口:“莫姑娘,慢慢说吧?”

裴霜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旋身拂袖,坐回方才莫惊春坐过的窗台边。

热茶白气晕开时,莫惊春也慢慢走了过去 ,坐在他的对面。陆眠兰则牵着杨徽之,坐在了他们邻桌。

两个人左看右看,就是莫惊春坐姿僵硬,整个人板的像块砖头,始终没有抬眼看过裴霜,不知是不敢,还是不肯。

裴霜看起来也没那么轻松,茶盏拿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几次,喝进嘴里的不见得有几口,全放凉透了。

“我……”莫惊春张了张口,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她没接陆眠兰递来的茶水,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

静默几秒的时间里,她似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裴霜:“我的身份,是真的。”

裴霜不置可否,又抬手呷了一口茶,没有应声。

“我的父亲确实是昔日陆将军的麾下,”莫惊春声线发颤,让这句话显得可信度极低。只是此刻没有人打断她,她便不得不继续往下说去:

“当年陆将军战败,支援赶到的时候,活着的人不多。”

她说到“战败”二字,下意识瞥了一眼陆眠兰的方向。也只有那短短一瞬,果不其然,便是她的掌心猛然收紧,握住桌角时骨节泛白。

杨徽之也在那一刹那,不动声色的将手覆在她的手背,却狠狠皱了下眉。

但莫惊春只是假装没有注意到,甚至没有一瞬停顿:“我父亲那时虽奄奄一息,但万幸,也被救了回来。”

她说到这里才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我父亲,就是在回来的路途中被灭口的。”

“灭口”二字用得不合时宜,裴霜放下茶盏,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你如何得知?”

“我如何不得知?”莫惊春苦笑了一下:“他才被从战场上救下来时,分明还传了书信,给我和母亲报了平安,说是半个月就能回来。”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涣散,思绪也一同顺着旧时印记,被带去了:

“我和母亲就那样等着,等着……每天数着日子,母亲总会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那条路,从日出看到日落。”

“一直等到了第二个月,他都没有回来”

莫惊春眼睛凝了一颗晶莹的露,被她长而翘的眼睫揉碎了,悬在眼角,似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可是此刻万分揪心的,显然不止她一人。

陆眠兰此刻再也坐不住,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被触及尚未痊愈的疤时,说话间也带上了明显的痛彻:“什么叫灭口……?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莫惊春吸了吸鼻子,余光模糊间看到杨徽之关切的侧脸,那双总是很温柔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的盯着陆眠兰。

但他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只从绷紧的下颌线就能看出。

“但是我不相信仅仅是因为伤重不治或者意外。”

莫惊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变得沙哑,“因为后来……是我母亲实在等不及了,几乎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四处托人打听,耗费了无数心力才知道,不仅仅是父亲……”

“是所有从边境回来的、那场战役后还侥幸活着的伤兵……”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全都在半路上……遭遇埋伏,最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这不是灭口,又是什么呢?”莫惊春喃喃一语,却不知是问裴霜,还是在问无常天道。

她话音既落,雅间内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裴霜还是沉默着,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轻响,撞碎死寂。

此刻恰逢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隐没,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只有室内的烛火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令尊给你的书信呢?里面写了什么?”裴霜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此刻无心再去追究这人说话究竟几分真或几分假,大概是想听个完全,再做决断。

只是他话音才落,杨徽之也忍不住追问道,声音急切:

“是啊,那封报平安的信,除了说归来,可还提及其他?他……他是不是在信里暗示了什么?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

莫惊春想都没想,那封信上早已模糊的字被她日日看夜夜看,比入骨还要更深。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在此时此刻,都能清晰地看见那薄薄信纸上,父亲略显潦草却依旧熟悉的笔迹。

“书信上,只有八个字。”

陆眠兰看见她闭上眼,复又睁开,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尘埃落定,待我归家。”

她话音既落,内室便鸦雀无声。

“只有这八个字?没有别的吗?”陆眠兰有些焦躁,连腕骨被杨徽之轻轻摩挲了几下也没察觉到,声音都快变了调:“会不会是暗中有别的消息……”

“陆姑娘。”莫惊春却在此刻打断她,抬眼看去时又是自嘲般一笑,涩声敲碎她最后一丝念想:

“我只知道当年的事,我们之中,只有你不会忘。”

第84章 旧事二十七 以吻封缄

“你可是要出征……”

距陆庭松前去亳平半苏平定民间械斗,擢为镇国大将军一事,又过三个春秋。

积雪浮云端,至此而雪盛矣。节气大雪天果然恰逢大雪,纷飞时落在两人发间。

亭中松树针叶被风压得一簇一簇往下弯。常相思伸手替他拍去大氅黑狐皮毛领上才落未融的雪,指尖沾上的水珠,被她抬手拂去自己鬓边碎发时,撩进了微红的眼眶。

“很快就会回来,真的。”陆庭松捉住她要收回的手,攥紧了贴在自己胸口,轻笑道:“我舍不得和安宁分别太久。”

天寒地冻,常相思连鼻尖都是红的。陆庭松掌心滚烫,暖得她一并感受到那重重衣裳下,跳动似擂鼓的心脏。

她低低“嗯”了一声,刚要再叮嘱几句,余光便瞥见身侧露出一个小脑袋。

“采茶,怎么出来了?”陆庭松没有松开她的手,微微弯腰,含着笑意问。

“阿爹要走了吗?我也想送一送阿爹。”

过五天就是陆眠兰八岁生辰,听说陆庭松要往越东去的前些日子,她每天都瘪着小嘴细声细气的哭,泪珠子成串的往下掉,两个人怎么哄都哄不好。

可是离别不为任何人的眼泪仁慈。陆庭松头几天还要替她擦掉眼泪,一遍一遍保证等回来给她多补一个生辰礼。

结果才眼看着把人哄好了,这会儿站在门口说是要送送人,却又开始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掉猫泪。

陆眠兰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也耸动着。这么冷的天,泪从眼眶滑出的一瞬间就冷了,挂在她粉扑扑的小脸上,割得生疼。

常相思将手抽了回来,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拭去眼泪,轻声道:“采茶不是答应阿爹,说好了不哭的吗?”

她语气间听不到半点不耐,似是大雪天里温热的墨在此时晕开一副春水桃花。

陆眠兰此时最听不得这样哄幼儿的话,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起劲了。

陆庭松也不管此刻身上寒光铁衣沉沉压着喘不上气,蹲下身单膝跪地,任由大氅的下摆拖在雪地里,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语气却比常相思低沉:“不许哭了。”

哪怕不是朝堂上故意施压时做出的阴沉面色,大将军板起脸来也是让人说不出玩笑话的威严,这招吓一吓尚年幼的小姑娘绰绰有余。

陆眠兰果然被吓得不敢哭出声了,只是一下一下抽着泣音,眼泪却只在眼眶里闪了闪,没顺着那道浅浅的泪痕再滑下来。

常相思叹了口气:“不要吓她。采茶已经很乖了。”

她看着陆眠兰连话都不敢说了的样子,半真半假的笑着一句抱怨:“哪有趁着孩子要过生辰的档口去打仗的?要是别家的孩子,恐怕都开始撒泼打滚了吧。”

陆庭松最擅琢磨别人的语气和心思,若到了旁人可谓是察言观色,但到了常相思这里,就变得十分自然,仿佛他生来就听得懂她的心绪。

大抵是千言万语,再不过一句“我愿意”。

他不由得低垂眼睫,站起身时靴跟碾碎脏成一团的薄雪,低着头时没有再看着陆眠兰,眉间阴郁,惆怅不比常相思少一丝一毫。

若说方才还能为了哄小女儿扯着嘴角笑一笑,但此刻他连自己都哄不好,开口时被风雪揉进喉头,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常相思比他细腻得多,只看一眼便明白此人心中所想。她上前一步,最后将陆庭松外袍领口扯得紧一些,声音快要散在寒风里:

“走吧。”

陆庭松听人催促,也只是垂着眸子看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常相思却不忍多说,也不肯往他身后等候多时的车马看,旋身时语速匆匆,逃避意味不言而喻:“快走吧,越来越冷了……”

她话没说完,却猛然被身后人一把扯进怀里,肩胛骨抵上他泛着寒意的铁衣时,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常相思立刻侧过脸去,下意识握住陆庭松那双死死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将头低了下去,声音发颤,开口说的话却是对陆眠兰:“采茶听话,先回屋去。”

陆眠兰仰头看着,眼中流出一丝无措。她的小手紧紧绞着自己的衣摆,方才硬憋回去的眼泪又失控涌出。

但她最终也只是扭头跑回里屋,不见背影的那一瞬间,两人都听见了一声模糊的嚎啕。

陆庭松的心脏揪得剧痛,再也忍不住一句脱口而出,往日松云洗玉般好听的声音,此刻变了调:“你怪我吗?若我回不来,你……”

“闭嘴!”常相思十分罕见的厉声打断他,漫天大雪中她用力挣脱这个怀抱,转身时恰好捧住陆庭松的脸,闭眼狠狠吻了上那双微凉的唇。

陆庭松瞳孔骤缩,紧绷的肩颈却在这个勉强算得上粗暴的吻中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敢睁眼,他却不舍闭眼。

直至感觉到常相思似有退却之意,他才再次伸手,一臂环于她腰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唇齿交缠间再次加深,缓而又缓的闭上了眼。

直到常相思有些喘不过气,一滴泪自眼角落在他腕间,两人才微微拉开了些距离。

此刻两人白雪满头,鼻尖相抵之间,常相思仍是不肯睁开双眼。陆庭松见她睫毛湿成几绺,将人松开时手上青筋暴起,下颌线绷的死紧。

“我走了。”他退开几步,见常相思终于慢慢抬眼看过来,皱紧直至抽动的眉心立刻舒展开。

陆庭松故作潇洒,微微一笑,旋身时摆了摆手:“回吧。外头雪大了。”

“回屋好生哄哄难缠的采茶——”

人越走越远,声调却越拖越长,穿过风过松针叶,落在妻眉梢。

常相思始终没有离去,她只定定的看着陆庭松登车,车夫又扬鞭一喝,马蹄声渐远。

良久后,她才微微一动,身子被冻得发痛,连着舌根都是麻的。

她还是望着人离去的那个方向,良久后轻轻开口,低声似催似叹:

“回吧。”

“……外头雪大了。”

————

南洹与大戠为邻,边衅数起,烽燧频警。天顾十三年冬,户部尚书伶舟洬建策平边。上乃命镇国大将军总六师以讨不庭,王师南下,克靖边氛。

顾来歌眉眼的凝重,自圣旨传下去,就再也没有消散过。

彼时他与伶舟洬并肩站在檐下,被扫开的积雪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梅花比从前每一年都浓,沉甸甸坠在枝上,似是下一秒就要碎在雪泥之间。

“他这次也会平安回来的。”伶舟洬望着梅花出神,忽而听见身侧的顾来歌低声一句:“和从前一样。”

伶舟洬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询问,无言半晌,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句:

“当然。”

顾来歌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却始终没能松出那口气来。他抬头望了一眼雪中天色,披风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度。

他旋身时带起的风打在伶舟洬的半边身子,吹得他衣摆微皱,腰间玉佩垂下的流苏穗子晃了几下,拖出西北梅花不见的枯枝。

陆庭松的马车在风雪中迤逦月余,待抵达越东大营时,西北边境的雪势不减反烈,朔风凌冽,吹在脸上犹如刀割。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仍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陆庭松卸下沾满雪泥的大氅,露出一身玄色常服。他并未休息,而是径直走向悬挂着巨大羊皮地图的木架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勾勒山川关隘和城池的墨线上。

帐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副使莫望大步走入,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却不似军中人常见的粗犷,多年跟在陆庭松身侧,此时身上还带着巡营未散的冷气。

“将军,您一路辛苦,怎不先歇息片刻?”莫望见他还负手立于布防图前,略一怔,问道。

陆庭松没有回头,抬手点了点地图上被朱笔重点圈出的几处:

“歇不得。却行……咳。伶舟大人的方略虽指明方向,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岂能尽依纸上谈兵?”

“莫望,你久在越东,且说说,南洹近日动向如何?”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

莫望上前一步,与陆庭松并肩而立,略一思索,便在地图上比划起来:“回将军,据探马连日来报,南洹主帅屠耆王挛鞮顿,已将主力集结于耿山以南的缇雅草甸。”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一条蜿蜒的河流旁,“此地水草丰美,利于其骑兵驰骋,且背靠耿山天险,进可攻,退可守。他们似乎料定我军长途奔袭,必求速战,故陈兵于此,以逸待劳。”

陆庭松凝神细听,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沉思时烛火恍惚,绕过他的眼睫。

“以逸待劳……确是老成持重之策。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应对?若正面强攻,即便胜了,亦恐伤亡过重,非上策。”

他微微侧头,看向莫望,眼神中带着考较。

莫望眉头紧锁,沉吟道:“正面交锋,确非良机。末将以为,或可效仿古之围魏救赵。”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西侧的一处峡谷,“鹰愁涧,地势险峻,乃南洹后方粮道必经之所。若遣一支精兵,绕过耿山北麓,奇袭此处,断其粮草。挛鞮顿大军在外,粮草一断,军心必乱。

“届时我军再以主力正面施压,或可迫其退兵,甚至寻得战机,一举破之。”

帐内炭火又是一爆,火光跳跃,映照着陆庭的侧脸。

他并未立即表态,目光依旧在地图上逡巡,从耿山到缇雅草甸,再到鹰愁涧,反复权衡。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此计虽险,却可出奇制胜。挛鞮顿并非庸才,粮道重地,岂会不设防?奇袭之兵,领军者需有胆有识,能在万军之中寻得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指尖最终在鹰愁涧的位置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然,若能成功,确可收四两拨千斤之效。”

“莫望,你可有担任此奇袭重任的合适人选?”

他话音刚落,莫望立刻抱拳,朗声回道:“将军若信得过,末将愿亲率死士,前往鹰愁涧,定不负将军所托!”

第85章 旧事二十八 壮士去兮

陆庭松的目光在莫望的脸上停留片刻,帐内炭火的噼啪声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次爆裂都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

两人凝然的身影,在牛皮帐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案几上的油灯灯苗不安地跳动着,将陆庭松眉宇间的沟壑衬得愈发深邃。帐外,北风裹挟着雪粒,一阵紧似一阵地拍打着帐幕。

奇袭粮道,深入敌后,跋涉险峻的北麓山路,还要在敌人重兵布防的鹰愁涧动手,这无疑是九死一生的险棋。非大智大勇、兼具胆识与韧性者,绝不可担此重任。

帐内暖意融融,炭火驱散了边塞的严寒,却化不开陆庭松心头的凝重。

他的思绪飘回到数年前。彼时莫望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校尉,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以寡敌众,死战护住侧翼,身被数创犹自酣战不退,那一股狠劲与忠诚,他至今记忆犹新。

这些年,莫望跟随他南征北讨,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成长为他麾下最锋利的尖刀,其能力与忠诚,他毫不怀疑。

此刻帐内沉默,只有风雪声和炭火声交织。终于,陆庭松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喉结滚动,沉声吐出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砸在两人的心头。

陆庭松站起身,绕过案几,厚重的战靴踏在铺地的毛毡上,悄无声息。他走到莫望面前,抬手,重重拍在莫望肩头的铁质护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莫望,”陆庭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本将军予你三千精锐。记住,要军中最好的骑手,最悍不畏死的锐卒,马匹也需是最耐寒擅走的。”

他踱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挡风毛毡一角,凛冽的寒风立刻倒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飘摇。外面唯有巡营士兵的火把在远处摇曳,如同鬼火。

“三日后子夜出发,无论风雪是否停歇。绕行北麓,那条路险峻异常,人迹罕至,但也正因如此,南洹人的防备或许会松懈些。务必隐秘疾行,昼伏夜出,尽可能避开一切可能的眼线。”

他放下毛毡,转身看向莫望,目光如晦:“抵达鹰愁涧后,一切需你临机决断。焚毁粮草乃是首要,但若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以保全兵力为上,不可恋战。这三千儿郎,你……要尽可能把他们带回来。明白吗?”

莫望单膝跪地,抱拳领命,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音:“末将遵命!将军重托,末将纵粉身碎骨,亦必竭尽全力,断敌粮道,以报将军知遇之恩!”

陆庭松深深地看着他,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去准备吧。所需物资、向导,尽可调用。这三日,让将士们饱食足睡,养精蓄锐。”

“是!”莫望再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他挺拔的背影。

帐内恢复了安静,炭火依旧噼啪作响,除此之外,陆庭松只听得见自己杂乱无序的心跳。

他闭了闭眼,走回案前,手指拂过粗糙的军事地图,落在标注着“鹰愁涧”的那个险要处,眸光微动。

陆庭松知道,自己将莫望和三千精锐送上了一条最危险的道路。这一步棋,若是成了,可定乾坤;若是败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用力按了按地图,仿佛要将那一片山河牢牢掌控在掌心。

良久,他对外面沉声道:“传令,升帐议事。”

————

接下来的三日,大雪满弓刀。

校场上,操练的号子声比往日更加嘹亮,也更加急促。士兵们顶着风雪,反复演练着阵型变换、冲锋陷阵。

斥候的往来变得异常频繁,他们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军营与茫茫雪原之间,每一次归来,都带来最新的敌情。

中军大帐内,灯火常常通宵达旦。陆庭松几乎不眠不休,与麾下主要的将领、参军们围在巨大的沙盘前,反复推演着正面佯攻与侧翼奇袭的每一个细节。

“大将军,挛鞮顿用兵狡诈,其在缇雅草甸的布阵,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我军佯攻,若力度不够,恐难以使其主力深信不疑。”

“但若攻势过猛,伤亡势必增大,且若莫望那边未能及时得手,我军恐成骑虎之势。”

一位鬓角花白的老将军指着沙盘上代表南洹军的蓝色旗帜,不无担忧地提醒道。

陆庭松凝视着沙盘上那片象征缇雅草甸的微缩景观,沉声道:

“叶老将军所虑极是。故而我军佯攻,死死缠住挛鞮顿的主力,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却又无法轻易击溃我们。”

他拿起代表己方奇袭部队的一枚红色小旗,稳稳地插在鹰愁涧的位置,动作果断:

“一切的关键,在于时间。莫望需要时间迂回跋涉,我们需要时间耐心牵制。让军中多备弓弩箭矢,盾牌额外加固。”

陆庭松的话音再次停顿,他细细思索片刻,抬眸时候再次开口,声音也更低缓许多:

“所以,此战前期,务必沉住气,以守为主,依托车阵、盾阵,层层消耗南洹骑兵的锐气和体力。”

“要让他不断投入兵力,如同陷入泥沼,将注意力完全吸引在正面战场,无暇他顾。”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沙盘上比划着双方可能的运动路线,眉头紧锁,化不开片刻放松。

“传令下去,多备弓弩箭矢,盾牌加固。此战,前期以守为主,依托车阵、盾阵,消耗南洹骑兵的锐气。”

另一位年轻些的将领皱眉道:“将军,如此打法,将士们恐怕会打得憋屈。”

陆庭松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憋屈,总比白白送命强。我们要的是胜利,不是一时之快。”

“此战若胜,边境可安数年。届时,朝廷必有重赏,阵亡者优加抚恤,生还者个个都是功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这一战的胜负,不仅关乎边境安宁,更关乎我等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危,关乎无数将士的性命,乃至……”

他的眼前闪过临行前的画面,心头一紧,声音愈发坚定,“乃至我等能否兑现对家中亲眷‘凯旋归来’的承诺。”

帐内众将闻言,神色皆是一凛,纷纷抱拳:“末将誓死追随大将军!”

雪,从莫望领命那天起,就一直没有真正停歇过。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雪势骤然加剧,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从营帐的缝隙中疯狂钻入。

中军帐内,陆庭松推开帐门,望着外面如同末日般的景象,眉头紧锁。这样的天气,行军速度必然大受影响,山路会更加湿滑难行。

“将军,如此暴雪,天地不容,莫将军他们……这路途……”副将站在他身后,望着门外的狂风暴雪,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声音被风声扯得有些破碎。

陆庭松沉默片刻,缓缓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这风雪固然增加了行军的难度,但也极可能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南洹人绝非蠢材,但也正因如此,他们绝不会料到,有人敢在这种鬼神避易的天气里,穿越北麓天险。”

“传令莫望,计划不变。另外,将营中最好的御寒姜膏和烈酒,优先配给他的部队。”

“是!”

子夜时分,雪势达到了顶峰。狂风怒吼,几乎要将营帐连根拔起。整个大营除了必要的哨位和巡逻队,大部分将士都已歇下,为明日可能爆发的大战积蓄体力。

但在营寨的西北角,却始终浸泡在一片寂静之中,连半点动静也捕捉不到。

三千精锐死士,已然集结完毕。人人衔枚,连战马的四蹄都用厚实的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马嘴也被套上笼头。

没有号令和火把,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再一去不回的奔向天际。

士兵们静静地站在及踝深的积雪中,无言中连呼吸都被覆盖,胸膛微弱起伏间,唯有在口鼻间的白气,尚可证明他们仍在呼吸。

莫望全身甲胄,外罩白色披风似霜雪织就,此刻正携着满身寒意,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目光沉重,逐一扫过这些即将随他赴死的将士,最终也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刹那间队伍如同融入暴风雪中的一道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的庇护,向着耿山北麓群山去。

风雪立刻吞噬了他们的身影,脚步声和马蹄声被风声掩盖。

陆庭松站在营寨辕门内一处地势稍高的瞭望台上,身上落满大雪,覆在身上恰如一层薄衣。

他极力远眺,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直到眼睛被风雪刺得生疼,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队伍存在的气息。

风雪扑打在他刚毅的脸上,冰冷刺骨,眉眼结上了白霜。

“……活着回来。”他对着风雪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良久,他才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回中军大帐。

————

翌日清晨,风雪依旧未有丝毫减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然而,战争的脚步并不会因天气而停滞。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穿透风雪的屏障,在耿山脚下隆隆响起,如同巨兽的心跳,震撼着雪原。

大戠军队的主力,在陆庭松的亲自指挥下,如同缓慢移动的黑色潮水,在缇雅草甸的边缘列开阵势。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虽然被雪花打湿,依旧显露出狰狞的图案。

队伍的最前方,是紧密相连的盾牌阵,一面面高大的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城墙。盾牌缝隙中,伸出密密麻麻的长矛,如同刺猬的尖刺。

盾阵之后,是严阵以待的弓弩手,箭镞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幽光。两翼,则是随时准备突击的骑兵,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对面,南洹军队也早已严阵以待。他们同样阵容严整,尤其是骑兵,人马皆披着厚实的毛皮保暖,马刀雪亮。

南洹主帅挛鞮顿,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望着逐渐逼近的大戠军阵,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生于南洹,知晓在这种天气下,大戠军主动进攻,无异于自寻死路。

“进攻!”陆庭松位于中军,令旗挥动。

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大戠军队的方阵开始稳步向前推进,脚步声隆隆,踏得积雪飞溅。他们保持着严密的阵型,一步步压向南洹军的阵线。

挛鞮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轻蔑:“想稳扎稳打?哼,在这草甸上,是我骑兵的天下!儿郎们,冲垮他们!”

“呜——呜——”

南洹军中号角连天。

第86章 旧事二十九 金戈铁马

蓄势待发的南洹骑兵呐喊声声震天,如洪水决堤,从军阵中汹涌而出。

铁蹄践踏着积雪,扬起漫天雪雾,锋利的马刀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向着大戠军的盾阵猛扑过来——

“立盾!顶住!”前线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呐喊。

“砰!”

骑兵洪流狠狠地撞击在盾阵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冲击力让前排的盾牌手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他们死死用肩膀抵住盾牌,后排的士兵则奋力向前支撑。

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凶狠地刺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南洹骑兵连人带马戳穿!惨叫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响起。

但南洹骑兵的冲击如同惊涛拍岸。他们利用缇雅草甸的平坦开阔,不断寻找着盾阵的薄弱环节,马刀挥舞,砍在盾牌和铠甲上,火星四溅。

“放箭!”陆庭松冷静下令。

中军令旗再变。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听到命令,立刻松开弓弦。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出死亡的弧线,越过前排战友的头顶,向着南洺骑兵的后续部队以及远处的南洹步兵阵型倾泻而下!

破空之声凄厉刺耳。箭矢落下,南洺军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嚎不断。南洹人也立刻以箭雨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

雪地被温热的鲜血染红,旋即又被不停落下的雪花覆盖,但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却弥漫在整个战场,吸入肺中,令人作呕。

陆庭松严格执行着预定策略,命令部队以防御为主,凭借坚固的阵型,抵挡着南洹军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

盾牌破碎,长枪折断,尸体层层叠叠,伤者的哀嚎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风雪的呼啸中。

“将军!左翼压力太大!第三营伤亡惨重,就快顶不住了!”一名传令兵脸上带着冻僵的血污和惊恐,踉跄着冲到陆庭松的马前嘶声喊道,他的铠甲上还插着半支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