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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19630 字 15天前

“只愿从此平安顺遂。”她低声祈愿,声音温柔。

杨宴握住她的手,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与欣慰:“定能如愿。”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或许是杨宴今日实在风光,或许是顾花颜脱籍归良、获准出席宫宴之事令人侧目,不断有同僚、故旧乃至一些平日交情泛泛的官员,纷纷前来向杨宴敬酒道贺。

“杨兄,恭喜恭喜!修史大成,夫人又得沐皇恩,真是双喜临门啊!”

“杨学士,下官敬您一杯!”

“嫂夫人端庄贤淑,实乃杨兄之福!”

杨宴心中畅快,来者不拒,一一含笑回敬。起初几杯尚可,但敬酒之人络绎不绝,饶是他酒量尚可,也渐渐感到脸颊发烫,眼前微眩。顾花颜在一旁看着,心中担忧渐起。

“少饮些吧,仔细身子。”她借着斟酒的间隙,再次低声劝道。

杨宴摆摆手,带着几分醉意笑道:“不妨事,今日高兴。”

就在这时,又一位身材微胖、面容陌生的官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容可掬:“下官礼部主事刘仁,久仰杨学士大名,今日得见,幸甚!敬学士与夫人一杯,祝二位琴瑟和鸣,福泽绵长!”

杨宴眯了眯眼,只觉得此人面生,但既在礼部供职,许是见过几面,也未多想,便端起酒杯。

然而,他端起酒杯的瞬间,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杯中酒液轻轻漾出几滴——他确实有些醉了。

顾花颜看得真切,眼看杨宴就要将酒饮下,她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轻轻按住了杨宴的手腕,在他困惑的目光中轻轻摇了摇头。

杨宴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顾花颜已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对着那刘主事微微一笑:

“刘大人,妾身代夫君饮了此杯,多谢大人美意。”说罢,她举杯,毫不犹豫地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刘仁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快得无人察觉,他躬身道:

“夫人好酒量,下官佩服!”说罢,也饮尽自己杯中酒,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退了下去。

杨宴看着妻子为自己挡酒,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歉疚,低声道:“花颜,你……”

顾花颜放下空杯,对他温柔一笑,正想说“无妨”,忽然,她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腹中猛地炸开!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尖锐,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利刃在脏腑中疯狂搅动!

她闷哼一声,身子猛地蜷缩起来,手死死地按住了腹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花颜?!你怎么了?!”杨宴大惊失色,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呃……”顾花颜痛得说不出话来,只从牙缝中溢出破碎的呻吟,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豆大的汗珠滚落,打湿了衣襟。

紧接着,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头,她“哇”地一声,猛地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

鲜血溅在杨宴官袍和案几上,触目惊心。

“花颜!!!”杨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肝胆俱裂。他死死抱住妻子瘫软下去的身体,触手之处一片冰冷,“太医!太医在哪?!快去传太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周围的喧闹声、丝竹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这边。

看到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和杨宴怀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顾花颜,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

“杨夫人吐血了!”

“快!快叫太医!”

场面瞬间大乱。女眷们的尖叫声响起,席间一片哗然。侍卫们急忙上前,内侍们慌慌张张地去请太医。

御座之上,原本面带笑容的天子,在看到顾花颜吐血倒下的瞬间,脸色骤然阴沉,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陛下!杨夫人她……她突然吐血晕厥!”有内侍慌忙上前禀报。

“太医!速传太医!”顾来歌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混乱的席面,“封锁此处!任何人不得擅离!”

御医连滚带爬地赶到,看到顾花颜的模样,也是脸色大变。他颤抖着手搭上脉搏,又翻看她的眼睑,嗅了嗅她嘴角残留的血迹,脸色越来越白,颤声道:

“陛下……杨夫人她……她这是中毒之象!”

“中毒?!”天子震怒,一掌拍在御案上,杯盘震得叮当乱响,“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宴之上公然下毒谋害命!给朕彻查!所有接触过酒水吃食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整个澄碧台瞬间被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团团围住,所有官员、家眷、内侍、宫女皆被勒令原地待命,不得动弹。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杨宴抱着怀中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不见天子的怒吼,听不见周围的嘈杂,眼中只剩下妻子苍白如纸的脸,和嘴角那抹刺眼的、不断涌出的黑血。

“花颜,花颜醒醒……你看看我……”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徒劳地用手去擦拭她嘴角的血迹,可那血却越擦越多,“太医,太医!救她!快救她!”

御医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取出银针施救,又掏出解毒丸想喂顾花颜服下,可顾花牙关紧咬,药根本喂不进去。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瞳孔开始涣散。

“不,不,花颜……别睡,别睡……”杨宴绝望地嘶喊,泪水混杂着血污,模糊了视线。

“刘仁!刘仁何在?!”杨宴猛地抬头,咆哮声震得人心头发颤,他目光落在不远处,侍卫立刻行动,很快,那个礼部主事刘仁就被两名侍卫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他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瘫软如泥,□□处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不关下官的事!是……是有人指使下官!是有人给了下官一包药粉,让下官……让下官寻机下在杨学士的酒里!”

“下官……下官也不知那是剧毒啊!陛下明鉴!下官冤枉啊!”刘仁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何人指使?!”天子怒喝,眼中杀机凛然。

“是……是……”刘仁眼神惊恐地乱瞟,在巨大的压力下,他精神崩溃,忽然尖叫道:“是……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赵文敏!是他!”

“他嫉妒杨学士修史之功,得陛下赏识,又……又看不惯顾氏脱籍,认为有辱斯文,怀恨在心!”

“是他给了下官药粉,说只是让杨学士出丑泻肚的药!下官不知是毒药啊陛下!下官真的不知啊!”

“赵文敏。”天子眼中寒光一闪,“给朕拿下!”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向席间一位面如死灰的中年官员。赵文敏吓得魂飞魄散,连喊冤都忘了,直接被侍卫拖了出来,按倒在地。

“陛下!臣冤枉!臣与杨学士无冤无仇,怎会下此毒手!是刘仁这狗才血口喷人!诬陷下臣啊!”赵文敏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力辩。

“搜身。”天子根本不理他的辩解。

侍卫在赵文敏身上一番搜查,果然在他袖袋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尚未用完的少许白色粉末。经御医当场检验,与顾花颜所中之毒别无二致。

“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天子怒极反笑,“赵文敏,刘仁。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在宫宴之上,用如此下作手段,毒害朝廷命官及其家眷,罪无可赦!”

“来人。”天子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将这两个逆贼拖出去,即刻杖毙!以儆效尤!”

“陛下饶命啊——!”

“臣冤枉——!”

凄厉的求饶和喊冤声戛然而止,两人被侍卫堵住嘴,粗暴地拖了下去。很快,远处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短促的惨嚎,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席间众人噤若寒蝉,面色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天子余怒未消,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抱着顾花颜、已然痴傻的杨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声道:

“将杨夫人速速送回府中,着太医院全力救治!杨爱卿……节哀顺变。”

然而,一切都已太迟。

顾花颜静静地躺在杨宴怀中,身体已逐渐冰冷僵硬,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希冀的美眸,已然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虚空。

杨宴一动不动,只紧紧抱着妻子,感受着她的温度一点点流逝,生命一点点消逝。

“花颜……”他低低地、一遍遍地唤着妻子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哑着嗓子,只剩气声。

一场本应充满荣耀与欢庆的宫宴,以如此惨烈血腥的方式仓皇收场。

天子拂袖而去,群臣战战兢兢地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抱着亡妻、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男人。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也传到了正在京畿州县核查案卷的杨徽之耳中。

“你说什么?!”杨徽之手中的卷宗“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猛地抓住前来报信的衙役,目眦欲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我娘……我娘怎么了?!”

“杨……杨大人节哀……”衙役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结结巴巴道,“……宫宴之上,杨夫人替杨学士挡酒,结果……结果酒中有毒……杨夫人她,她当场薨逝了!下毒之人已被陛下当场杖毙……”

轰——!

杨徽之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才勉强站稳。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心脏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哽咽从杨徽之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猛地推开衙役,疯了般冲出值房,抢过一匹马,甚至顾不上披上官服,便纵马狂奔,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不知换了多少匹马,杨徽之终于在次日傍晚,披头散发、满身尘土地冲回了杨府。府邸已被一片惨白笼罩。白色的灯笼,白色的挽联,白色的孝布刺得他双眼生疼。

灵堂已经设好,正中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木。杨宴一身缟素,跪在棺木前,形容枯槁,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爹,娘……”杨徽之跌跌撞撞地扑到棺木前,透过尚未盖严的缝隙,看到了里面那张苍白安详、却再无生气的脸。正是他的母亲,顾花颜。

“则玉……”杨宴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丧事在浑浑噩噩中办完。天子下旨厚葬,追封顾花颜为诰命,并严令彻查余党

杨徽之强忍着锥心之痛,以协助办案、厘清母亲被害真相为由,调阅了刑部和大理寺关于此案的所有卷宗笔录。

他看到了刘仁和赵文敏的供词,看到了毒药的检验结果,看到了现场所有人的证言。

一切似乎都天衣无缝,指向赵文敏因嫉妒而买通刘仁下毒,目标本是杨宴,却阴差阳错毒死了顾花颜。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仵作验尸格录和御医对毒物的描述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见血封喉。

第107章 大夜

杨徽之最后一句话落下,身体微不可察的晃了晃,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案几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杨徽之!”裴霜低喝一声,抢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陆眠兰也惊得脸色发白,连忙递上茶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则玉!你……”

杨徽之抬手,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茶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地府深处吹来的寒意。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的悲痛、脆弱、乃至喷薄欲出的怒意,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却令人胆寒的冰封。

“无事。”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他直起身,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清晰,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继续说。”

他将那份卷宗推到裴霜和陆眠兰面前,指尖点在“苦阴子”三个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我母亲……天顾二十二年五月初五,端午宫宴,饮下毒酒身亡。毒发之状,与卷宗所载,与镇国大将军昔年所中,一般无二。”

杨徽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按当时卷宗所录,下毒者乃礼部主事刘仁。指使者,翰林院侍读学士赵文敏。人证物证,铁证如山。二人当场被陛下下旨杖毙。”

裴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刘仁,赵文敏……我有些印象。赵文敏此人,性情偏狭,好嫉妒,在翰林院中名声不佳。”

“但若说他因嫉妒你父亲修史之功,或不满你母亲脱籍,便敢在宫宴上、在御酒中下此剧毒……”

他缓缓摇头,“他若有此胆量,便不会在翰林院郁郁不得志这些年。更遑论,他能从何处得来宫中秘药,又如何能懂医术制毒?”

“这正是关键。”杨徽之的眼神凛冽,一改从前,“薛县令暴毙,岳父毒发身亡,我母亲饮下致命。三者,同源。”

陆眠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袖,声音发紧:

“你的意思是……从那时候起,就有人……不,是有一股势力,在针对所有朝廷重臣?甚至可能……也包括裴大人?”

“不是可能,是必然。”裴霜接过话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孤峭,“赵师病重前,太医院说并非重症,治愈绝非难事。可我出狱后,再去探望,他却形同枯槁。”

“后来于伶舟洬在场时,又在我掌心书写那四字。其志在洹……这个‘洹’字,究竟指向何人,何事,何地?”

他虽然这样问了,但三人却心中早有猜测——

南洹。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扫过杨徽之和陆眠兰:“赵师病重之际,他次次在场,看似照看有加,老师病情却始终不得好转……”

“若他有心,老师何故不直接亲口告诉我?……反而行此冒险之法,实在蹊跷。”

杨徽之瞳孔骤缩:“你是说……”

“两种可能。”裴霜走回桌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其一,赵师并非防他,而是在向他示警,或者说,是在告诉我,伶舟洬可信,或伶舟洬亦在追查‘洹’之真相。但此说法无法圆方才逻辑不通。”

“——若伶舟洬可信,赵师大可明言,或待其离去再告我,何须如此隐晦冒险?”

陆眠兰接口道,声音有些发干:“所以,很可能是第二种……赵师是在赌。赌伶舟洬即便在场,也猜不到、看不懂他这小动作的真正含义。”

“他是在伶舟洬的眼皮子底下,将最重要的信息,传给了你。因为伶舟洬……与‘洹’息息相关!”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仿佛蛰伏的鬼魅。

“伶舟洬……”杨徽之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过往的片段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中飞速闪现、重组——

天顾二十二年春,他出使归来,是伶舟洬含笑告知他母亲脱籍的喜讯,并亲手交给他那份改变命运的文书。不久,宫宴,母亲饮鸩身亡。

天顾二十二年夏,父亲杨宴因丧妻之痛,兼之修史劳累,一病不起。是伶舟洬屡次探望,带来宫中珍贵药材,温言宽慰。

父亲病情却每况愈下,最终在一个秋雨夜递上奏折,辞官返乡。如今想来,那些恩赐,竟如藏在皮毛下,永不见天日的黑血。

天顾二十二年冬,他守孝未满,伶舟洬以“青年才俊,当为君分忧”为由,力排众议,举荐他破格擢升,将他调离翰林院闲职,引入刑部,接触实务。

如今细想,那是栽培,还是让他远离某些可能触及的真相?

天顾二十四年,他因功升任大理寺少卿,权势日重。伶舟洬对他愈发倚重,亦师亦友,多方提点。

他视其为恩人。而就在他羽翼渐丰,开始有能力触及一些陈年旧案时,废太子案发,裴霜身陷囹圄。

气氛至此已变得凝固而压抑,杨徽之的下颌绷得死紧,连裴霜也未发一语,不知是说不出话来,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就在此时,陆眠兰却忽然想到了一事,发着抖涩声开口,问:

“可他如何能得来生于南洹边境的腐肠草?他又如何能懂医术,研制出见血封喉那种毒药?”

裴霜身为唯一勉强算得上的局外之人,只略微一思考,便给了他的答复:“真正私通敌国的,并非大皇子。而是伶舟洬。”

“事已至此,除了宫中有南洹人深藏不露,与伶舟洬暗中仍有勾结……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此话一出,连陆眠兰也愣住了。她怔怔的看向窗外大夜弥天,良久之后,突然轻轻开口,声调低得随时都要消散在风里。

明明是一句喃喃自语,可落在其他两人耳中,却似一声绝望至极的质问:

“那我父亲的死……?”

后半句他并未问出口,但裴霜和杨徽之都懂了她的意思——

陆庭松的死,是否也与他有关。

一层层抽丝剥茧,那个温文尔雅、亦师亦友、多年来对他关怀备至、提拔有加的身影,渐渐与幕后那只翻云覆雨、心狠手辣的黑手,重叠在了一起。

杨徽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背叛与冰冷。

原来,他视为恩师、倚为臂助的人,很可能就是害得他家破人亡、挚友蒙冤的元凶。原来,他这些年的步步高升,或许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与操控之中。

原来,那些温言关怀,那些悉心指点,那些看似无私的提携,都可能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是为了将他培养成一把好用的刀。

“呵……” 一声低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冷笑从杨徽之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他抬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陆眠兰何尝不是心如刀绞,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红着眼眶,颤声唤道:“则玉……”

裴霜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与伶舟洬接触不如杨徽之多,但同朝为官,亦觉其深不可测。

若这一切推论为真,那此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布局之长远,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动机。”裴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若真是他,他为何要这么做?针对杨家,或许与你父亲修史触及某些隐秘有关?针对赵师,或因赵师帝师之尊,碍了他的路?”

“若说针对我父亲,是因他撰书触及私事,可若毒杀镇国大将军一事也出自他手……他的志向,究竟是什么?”

杨徽之慢慢放下手,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杨家和陆家数条人命,我这些年活得像一个笑话……”

“原来……都是拜他所赐啊。”

他的目光转向裴霜,眼中悲痛还没来得及全然褪去,却已染上孤注一掷的决绝:“子野,如今敌暗我明,他位高权重,深得帝心。”

“我们手上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这次没有再唤“裴大人”。

裴霜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不错。需谋定而后动。眼下,我们需从三处着手。其一,夏侯昭。此人是他暗桩关键,必须找到。其二,邵斐然。此人行为蹊跷,或许是一条重要线索,或可成为突破口。”

陆眠兰与他想到了同一处,她闭了闭眼,抚平心中惊涛骇浪,顺势接口道:

“其三,苦阴子与薛县令之死的关联。”

“这恐怕是目前唯一可能牵涉到宫中药物的实证,需设法找到当年经手此药、或知晓内情的太医、药吏,哪怕是一个已出宫的老宫人。”

陆眠兰说着,深吸一口气,垂着眸子想了许久,又补充道:“还有采桑。邵斐然对采桑似乎确有几分真情,或许……可从她那里,旁敲侧击,了解更多关于邵斐然,以及他背后可能之人的信息。”

“但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将采桑置于险地。”

三人迅速商议,决定分头行动。裴霜利用刑部旧关系,暗中查访薛哲案卷宗及太医院可能知情的老人。

杨徽之调动大理寺暗线,并借墨竹墨玉之力,全力追索夏侯昭下落,同时加强对邵斐然的监视。

陆眠兰则负责安抚、引导采桑,并借助内宅妇人往来,留意宫中和伶舟洬府的异常动向。

计议已定,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一夜未眠,三人皆疲惫不堪,但豁然开朗之后,便是无法扑灭的决绝。

“此事干系太大,涉及宫闱秘辛、朝廷重臣,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裴霜最后沉声道,“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今日所推一切,出此门,入我三人之耳,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尤其是……在伶舟洬面前,需一切如常,甚至要比以往更加恭敬、依赖。让他认为,我们依旧是他掌中棋子,对他毫无怀疑。”

杨徽之重重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我明白。”

只是从前是蒙在鼓里的感激与信赖,而今,是清醒着的仇恨与伪装。

陆眠兰看着杨徽之眼中令人心悸的寒意,心中痛楚与担忧交织,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眼前一直笼罩的雾气,在此刻似乎消散了些许。

见杨徽之扭头看向自己,神色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轻轻一笑,似安抚,又似自语:

“不用担心,因为,我也想知道……我父亲的死是否与他有关。”

杨徽之眸光微闪,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话。

而就在此时——

“哐当!”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和恐慌的气息。

是采桑。

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了许久。她衣衫不整,甚至只穿着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扑到陆眠兰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小、小姐!不好了!采薇……采薇不见了!从昨晚……从昨晚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府邸,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她、她会不会出事了啊小姐!?”

第108章 颓灭

杨徽之和裴霜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陆眠兰更是浑身一颤,反手紧紧抓住采桑的手,急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叫采薇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怎么回事?!”

采桑被陆眠兰的反应吓得一哆嗦,但恐惧和焦急让她语无伦次,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昨晚……昨晚她说心里闷,想去后花园走走,散散心……我、我那时因着邵公子的事,心里也乱,就没多问……”

“后来,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已是半夜,发现她还没回来……”

她哭腔浓重,再也无法压抑一般,扑上去抓住了陆眠兰的手腕,力气之大甚至让陆眠兰有些吃痛。

杨徽之见状,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却看见陆眠兰极轻的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一声“没事”。他只得止住脚步,皱着眉看去。

陆眠兰忍住没有躲开,刚要安抚采桑,却听见采桑依旧哭着:“我以为她去了别处睡,就没在意……可、可今早我去她房里,被子根本没动过!我问了守夜的婆子,问了门房,谁都没看见她出去!”

“小姐,采薇从来不会这样的!她,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眠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强撑着精神,反手握住采桑的小臂,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还是强装镇定,抖着嗓子安抚道:“不怕,先擦擦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几乎瘫软的采桑坐下,倒了一杯热茶塞到她手里,虽然自己的手也在抖:

“采桑,别慌,仔细想想,采薇昨晚可有什么异常?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

采桑双手捧着茶杯,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努力回想,眼泪扑簌簌地掉:“没、没有啊……她就是担心小姐和姑爷,担心裴大人的事……”

杨徽之和裴霜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有头绪。杨府往来人员复杂,下人也多,此刻更是在杨府外失踪,连一丝线索也无,根本无从查起。

裴霜思索片刻,道:“你回刑部,查阅近日京城人口走失、意外伤亡的卷宗,看是否有线索。”

“同时也要设法探听,昨夜至今,京城各门守卫,是否有异常,或是否有可疑车辆人员出入。”

他顿了顿,看向陆眠兰,“陆姑娘,府中内务,尤其是下人之间,劳你仔细盘问,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采薇失踪前接触过谁,说过什么,哪怕再琐碎,也可能有用。”

陆眠兰何尝不是心乱如麻,她明明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却还是下意识一点头应下,嘴唇轻颤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裴霜知她需要缓一缓,便看向杨徽之,沉声道:“杨少卿,此事蹊跷,恐非寻常走失或绑架。”

他略一思索,又道:“为防万一,也需有人坐镇中枢,协调各方信息,并防备对方后续动作。”

杨徽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刚刚推测出伶舟洬可能是幕后之人,此刻采薇失踪,若真是对方所为,其目的绝不仅仅是掳走一个丫鬟那么简单。

“我明白。”杨徽之重重点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焦灼与决断,“府中与内宅,有眠兰。外间联络与信息汇总……”

他略一沉吟,想到了一个人。

几乎是同时,裴霜也想到了:“莫惊春。”

莫惊春心思缜密,冷静果决,且与杨徽之陆眠兰关系亲近,是局内人,却又因曾是“莫公子”的身份,有些特殊的消息渠道和行事便利。

更重要的是,她身手不弱,关键时刻足以自保甚至护人。

“我去找她。”裴霜低声道:“我知晓她住在哪家客栈,她曾告知于我。事关重大,她理应知晓。”

他说罢再次转身,立马就要往外走,可才迈出两三步,就听见身后杨徽之低声将他叫住。

“子野,万事小心。”

裴霜微微一怔,眉眼间似冰霜般的冷淡,似乎在那一刹那融去了些许。但也仅仅片刻,他便再次点了点头,回了一句:“我会的。你和陆姑娘也是。”

裴霜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杨徽之、陆眠兰和哭得几乎虚脱的采桑。

杨徽之看着陆眠兰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心中一痛,上前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采茶,听我说。”

陆眠兰松开扶着采桑的手,后者因脱力而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陆明兰见状又赶紧扶着她坐下,这才又转头看向杨徽之,一语不发,只静静等着他开口。

“我让墨竹留两个心腹在暗处保护你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尽量不要独自行动,一切等我回来商议过后,再做定夺。”

杨徽之的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些,他眉心染上的焦急并不比裴霜或陆眠兰少哪怕半分,此刻亦是焦灼不安:“我不能……”

他猛然止住话头,话锋一转,将那三个字硬生生扭去,换成了一句实打实的恐惧:“你不能有事。”

陆眠兰回握住他的手,她喘息依旧急促,胸口起伏暴露了她此刻内心依旧惊涛骇浪。

可她只是看着杨徽之良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努力平稳声线道:“你放心去,我会稳住府里。则玉,一定要找到采薇。她……她也不能有事。”

“我们会把她接回来。我们一起。”杨徽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沉重的情感。

然后,他松开手,大步冲出了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微熹的庭院中。

陆眠兰看着他背影片刻,一直到那人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不见,才长舒一口气,开始安排府中事务。

她将采桑脸上泪痕尽数擦去,手上动作比语气更轻三分:“不哭了。不怕,不怕。”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股冰冷的恐惧正如何啃噬着她的内心。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徒劳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杨徽之和裴霜那边尚无消息传回,府中的搜查也一无所获。采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陆眠兰以“梳理思绪”唯由,将自己关在了房门里,无论丫鬟送来什么吃食,始终房门紧闭,连一丝声音都不层泄露。

采桑心急如焚,刚才没能完全止住的眼泪,在此时又有了夺眶而出的趋势。

她眨了眨眼,硬生生将那水气憋了回去,而后用力摇了摇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忽而一点一点,捏紧成拳。

————

趁着陆眠兰在厅中整理思绪,仆役们各司其职的间隙,采桑悄悄溜出了府。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她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邵斐然。

既然小姐和姑爷都怀疑他,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就算他与此事无关,他认识那么多人,路子那么广,说不定能有办法找到采薇。

她无法忍受,哪怕一丝一毫,“采薇可能会出事”的想法,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她就快要发疯。

凭借着之前邵斐然留给她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联络方式——在西市一家绸缎庄后院墙角的特定砖缝里留下暗记。

采桑在黄昏时分,于城南一座偏僻的茶楼雅间里,见到了匆匆赶来的邵斐然。

邵斐然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眼下乌青浓重,见到采桑,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被浓浓的担忧取代:“采桑?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的眼睛怎么……”

“邵公子!”采桑不等他说完,扑上前抓住他的衣袖,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声音凄楚可怜,“采薇……我妹妹,采薇,不见了。从昨晚就不见了!府里找遍了,外面也找不到!”

她抽泣时说话都模糊不清,可邵斐然还是听得真切:“她一定是被人带走了!邵公子,我求求你,你认识的人多,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帮帮我,救救采薇,只要能找到她,要我做什么都行!”

邵斐然听到“采薇失踪”四个字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采薇……失踪了?”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在杨府?昨晚?”

“是,就是昨晚。”采桑哭道,“邵公子,你实话告诉我,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背后隐情?你告诉我,告诉我到底是谁抓走了采薇?!”

面对采桑凄厉的质问,邵斐然嘴唇翕动,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挣扎痛苦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或辩解,但看着采桑那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雅间内陷入死寂,只有采桑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邵斐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与决绝。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采桑脸上的泪水,动作怜惜而温柔,惹得采桑都微微一愣。

“采桑,”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被一脚踩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别哭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下一个天大的决心,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不哭了。采薇……她会没事的。”

第109章 双线

杨徽之离开杨府后,并未直接前往大理寺,而是先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静候着。墨竹如同影子般守在一旁。

“大人。”墨竹见杨徽之脸色阴沉似水,立刻上前。

“采薇昨夜在府外失踪。”杨徽之言简意赅,声音冷得掉冰渣,“墨玉何在?”

“正在城南暗桩处传递昨夜搜寻书坊的消息。”墨竹答道。

“叫他立刻回来。”杨徽之略一皱眉,见墨竹才点头脚尖一动,便又立刻摇头喊住了他:“不,还是让他直接去城南暗桩等我。”杨徽之语速极快,“你跟我去大理寺调人。路上再细说。”

两人迅速登上马车,车轮滚动,朝着大理寺方向疾驰。车内,杨徽之将采薇失踪的经过,以及自己与裴霜、陆眠兰对伶舟洬的初步推测,扼要告知了墨竹。

饶是墨竹素来沉稳,听闻采薇失踪可能与伶舟洬有关,眼中也掠过一丝困惑。

“伶舟,人好。”墨竹皱着眉:“是他?”

杨徽之闻言一愣,他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接触过他?什么时候的事?”

墨竹低着头想了一下,但杨徽之心知此时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便先叹了口气:“回去再说这些,先找人要紧。”

“无论目的为何,都证明我们触及了幕后之人的痛处。”杨徽之微抿薄唇,“采薇必须尽快找到,晚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

他下意识抬手抵上眉心,声音低哑:“你立刻安排我们手中所有可靠的眼线、暗桩,重点盯住与伶舟洬府邸、翰墨书坊,还有夏侯昭可能藏身之处。”

杨徽之说到此处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若有任何与年轻女子相关的异动,立刻来报。”

“是。”墨竹颔首领命。

与此同时,墨玉正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与一名扮作伙计的暗桩低声交谈。当腰间那杨徽之送他的那串白铜铃一震时,他脸色微变,立刻终止谈话。

“有急召,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查夏侯昭。”墨玉语速飞快地交代完,身影一闪,已从后门掠出,朝着与杨徽之约定的城南另一处秘密联络点赶去。

当他赶到时,杨徽之和墨竹已简短布置完毕,正准备分头行动。见到墨玉,杨徽之直接道:“采薇失踪了,昨夜府外。极可能是被人掳走。”

“什么?”墨玉脸色瞬间一变,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或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缩,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慌乱,“采薇她……怎么会?府中守卫……”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杨徽之打断他,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语气低沉:“无论如何,她不能有事。采桑说是前夜里她独自出门去河边散心,我已让墨竹召苍羽找人。你回府,也好帮衬着夫人和采桑。”

“明白。”墨玉毫不犹豫地应下,转身就要走。

“墨玉。”杨徽之叫住他,语气加重,“采薇的安危,系于一线。我知道你与采薇……相处不错。但正因如此,更需冷静。找到线索,立刻回报,不可擅自行动。”

墨玉脚步一顿,背对着杨徽之,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自有分寸。”说罢,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隐入街巷阴影之中,迅速消失不见。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比往日多了几分绷紧的凌厉。

杨徽之看着墨玉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墨玉的反应,似乎比预想的更激烈一些。但现在无暇细究。

“墨竹,你按计划行事,若事态紧急,便拿我的令牌去调人。我先去一趟刑部。”杨徽之吩咐道。

“是,主上小心。”墨竹领命,朝着另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杨府内,陆眠兰将自己关在房中,强迫自己冷静,梳理着混乱的思绪和有限的线索。

采薇的失踪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但她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仔细回忆着采薇最近几日的言行,试图找出任何不寻常之处。

约莫一个时辰后,裴霜带着莫惊春匆匆赶回杨府。莫惊春已从裴霜简短的叙述中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他们对伶舟洬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她神色冷凝,眸中沉淀着锐利的光。

“陆姑娘。”裴霜敲了敲门。

陆眠兰立刻开门,见到莫惊春,也不知为何,一直强撑的冷静差点溃散,眼圈微红:“莫姑娘……”

“我都知道了。”莫惊春握住她的手,力道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我们都在。先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再说一遍。”

三人来到小书房,摒退左右。陆眠兰将采桑的话,以及自己回忆起的关于采薇的点点滴滴,再次详细复述。裴霜则带来了刑部初步查问的结果。

——京城各门昨夜至今并无异常载人车辆强行出城的记录,巡街武侯和更夫也未报告有异常争斗或呼救。

人口走失案卷中,倒有几起女子失踪的旧案,但时间、特征皆与采薇不符。

“如此看来,掳走采薇之人,手法极为老练,且对京城布局、杨府情况,乃至官府巡查规律都颇为熟悉。”裴霜沉声道,“采薇很可能并未被立刻带出城,而是被藏匿在城中某处。”

“会是伶舟洬的人吗?”陆眠兰声音发紧。

“可能性极大。”莫惊春分析道,“若他真是幕后黑手,掳走采薇,不外乎几个目的。其一,作为人质,胁迫徽之或我们停止调查,甚至为其所用。”

“其二,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底线。”

“最后,便是……采薇可能无意中知晓了某些秘密,需要灭口或控制。也方便他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为其他阴谋铺路。”

“无论哪种,采薇都极其危险。”裴霜眉头深锁,接口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则玉那边和大理寺的人已在暗中搜寻。”

莫惊春沉吟道:“掳人藏人,无非几类地方:私人宅邸密室、荒废院落、寺庙道观香房皆有可能。若是伶舟洬这等身份的人,其据点必然隐秘,且守卫森严。”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仿佛有人不小心蹭到了门板。

三人立刻噤声。裴霜对莫惊春使了个眼色。莫惊春会意,身形如猫般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廊下一盆秋海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裴霜走到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和廊柱,在门框下方的阴影里,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新鲜的泥土痕迹,看形状,像是鞋尖匆匆掠过时沾上的。

有人偷听,而且刚刚离开。

————

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上。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淀,只剩下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采桑缩在杨府后门拐角的阴影里,单薄的春衫抵不住深夜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那条寂静无人的小巷。

她的心跳得厉害,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小姐陆眠兰白日里与裴大人、莫姑娘在书房内的低声密语,那些破碎的、令人心惊胆战的词句。

——“伶舟洬”、“幕后”、“危险”、“掳走”这种模糊字句,刺得她心头似刀剜。

最让她恐惧的,是采薇那张活泼爱笑的脸,此刻却在想象中变得苍白模糊。

“邵斐然……”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带着被欺骗的刺痛。

巨大的恐慌和焦灼最终压倒了一切,驱使她做出了这个大胆到近乎愚蠢的决定——跟踪邵斐然。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时间仿佛凝滞。就在她几乎要冻僵,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巷口。

是邵斐然。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不起眼常服,几乎融入了夜色。他没有提灯笼,步履匆匆,却异常谨慎,不时停下脚步看向四周。

月光偶尔穿过云隙,照亮他半张脸,那上面没有白日里面对她时的温柔与歉疚,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凝重。

采桑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连心跳都恨不得捂住。她看着邵斐然迅速闪身进了那条城隍庙后巷的小径。

采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强迫自己冷静,等邵斐然的身影完全没入小径的黑暗,又默数了十下,才猫着腰,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废弃的城隍庙早已破败不堪,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夜风吹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采桑紧紧捂住嘴,压住喉头的惊叫,躲在半扇倾倒的牌坊后面,睁大眼睛向庙宇残破的后院望去。

邵斐然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对着一片断墙。月光惨白,勾勒出他紧绷的、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背影。

时间每一息都长得让人窒息。就在采桑几乎要怀疑邵斐然只是独自来此发呆时,另一道黑影,悄然从断墙的另一侧“飘”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轻得诡异,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走路姿势也微微有些异样,一瘸一拐,却奇快无比。

采桑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兜帽低垂,完全遮住了面容。

他停在邵斐然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邵斐然。

邵斐然似乎对来人的出现方式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到采桑耳中:“她怎么样了?”

黑衣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了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瞥了邵斐然一眼。那一眼,即使隔得这么远,采桑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我要见她。”邵斐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至少,让我知道她是安全的。”

黑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极轻微地、嘲讽般地嗤笑了一声:

“邵公子,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人,大人自然会‘照顾’好。前提是你的事……办得让大人满意。”

邵斐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木盒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低下头,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东西我会送到。但你们若敢伤她一根头发……”

“呵,”黑衣人打断他,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更浓,“邵公子,你现在,有资格谈条件吗?你自己的命,可还悬着呢。”

采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不敢再看,用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跑去。

夜风灌进她的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在追赶。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方才藏身的牌坊更远处,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茂密的树冠里,另一双眼睛,将方才废弃庙宇后院发生的一切,连同她惊慌逃离的背影,都尽收眼底。

墨玉悄无声息地伏在树干上,如同融入了夜色。

第110章 无名

墨玉如同夜色中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缀在惊慌失措的采桑身后。他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既能确保她不脱离视线,又不至于被她发现。

他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寂静的街巷,好几次险些摔倒,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冲回了杨府后门附近的一条暗巷,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墨玉没有立刻现身,而是隐在更高处的屋脊阴影中,静静看着。

他看见采桑在那里停留了许久,直到呼吸渐渐平复,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做出一副只是出来透口气的模样,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暗巷走出,绕到杨府正门,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守门的家丁见她从外面回来,似乎有些惊讶,但采桑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当她是奉命外出办事回来晚了。

眼见着采桑已回了卧房,他并未直接跟进去,而是身形一展,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避开巡夜的家丁,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丫鬟们居住的后院厢房区域。

他伏在采桑房间对面的屋脊阴影处,屏息凝神。

透过瓦片的缝隙,墨玉看到采桑正坐在桌前,背对着窗户。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显然并未从巨大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她在房间里不安地踱了几步,似乎想立刻去找陆眠兰,却又犹豫着停下,脸上满是挣扎和尚未褪去的惊恐。

最终,她没有出门,而是走到靠墙的小桌边,坐下,颤抖着手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又铺开了一张纸,拿起笔。

她手里握着那支秃头的毛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墨汁几乎要滴下来。

墨玉眯了眯眼睛,调整了一下角度。透过窗纸的缝隙和不算严实的窗格,他勉强能看到采桑伏案书写的侧影。

只可惜离得太远,灯影模糊不清,那字迹在颤抖之下也着实算不上工整,沐玉盯着看了一会儿,实在无法辨认那几处潦草的墨团,索性不再勉强,只心道等人歇息了再偷拿来看。

就在采桑似乎终于搁笔,对着纸张发呆时,院外传来了更清晰的打更声——已是子时了。

出乎意料的是,采桑并未将那张纸搁在桌案,只匆匆揉成一团后,犹豫片刻,竟贴身藏着了。

还未等墨玉反应过来,只见她又闪身走了出去,步履匆匆,身上仍是颤着,却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急促。

墨玉皱了皱眉,再次跟了上去。小厨房还算偏僻,这次墨玉只躲在院内老树干旁,静静等着他的举动。

朦胧月色下,只见采桑猛然掷碎桌上一盏瓷碗,又哆嗦着手将那些碎片拢到一起,再拿出帕子草草包着。

墨玉的眉心拧成死结。他薄唇紧抿,等到采桑将那些碎片包好了,随身带着离去,他才从阴影里缓缓走出。

一路跟着人再次回到卧房,又亲眼看着她已吹灭烛火歇下,才将手又轻轻搭上腰间白铃,眸光微动,闪身朝着杨徽之的方向去了。

————

杨徽之与墨竹正站在杨府主院的书房外。墨竹抬起左臂,臂鞲之上,苍羽的利爪紧紧扣着墨竹特制的皮套,喉中发出低低的、急促的“咕咕”声,一双金黄色的眼瞳在夜色中似两簇微弱的火苗。

“如何?”杨徽之紧盯着苍羽,沉声问道。

墨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向东北方的夜空,那里是皇城的方向。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带着独特纹路的骨哨。

“往东,再折向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确定,“……宫城。”

杨徽之心头一跳。

他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低哑:“确认无误?”

墨竹点了下头:“嗯。”

“那就进去。”杨徽之立刻道,“我有陛下特许的宫牌,可夜间因紧急公务入宫。你随我一同进去,苍羽……能否带进去?”

墨竹略一思索,皱了皱眉:“苍羽可暂栖于宫中园林树梢,听哨音指令。”

杨徽之自然知晓他的顾虑——只是宫内规矩森严,猛禽出现,恐引骚动。

“顾不得许多了。”杨徽之闭了闭眼,沉声道,“救人要紧。你让苍羽在高处跟随指引,我们步行入宫。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驯养的猎鹰,用于追踪要犯线索。”

“是。”

杨徽之持有特许宫牌和大理寺少卿的职衔,以紧急公务为由,深夜叩宫虽然突兀,却也并非完全不合规矩。

他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涉及一桩可能与宫中药物流失有关的陈年旧案,需要连夜查验太医院部分档案和库房。

不再犹豫,杨徽之亮出宫牌,向守门的禁军统领简要说明有紧急案件线索需入宫查证。

禁军统领验过宫牌,又见杨徽之神色焦急不似作伪,且他身份特殊,便未过多阻拦,只叮嘱不可惊扰后宫便放行。

夜色下的宫道漫长而寂静,只有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偶尔传来。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苍羽在太医院上空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利啼鸣,随即收敛翅膀,落在了太医院庭院内一株高大的古柏树梢,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下方黑黢黢的房舍。

来到太医院门前,院门紧闭,只有廊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值夜的药吏听到动静,开门查看,见是杨徽之带着人深夜到来,吓了一跳。

“杨、杨少卿?您这是……”

“大理寺公务,查验药材档案与库房,这是文书。”杨徽之亮出盖有大理寺印鉴的公文,语气不容置疑,“开门。”

药吏不敢怠慢,连忙开门将二人迎入,那两名跟随的内侍也一并进入。杨徽之对药吏道:

“本官需查阅近二十年来所有关于‘苦阴子’的入库、出库、使用记录,以及经手人员名录。立刻去取档册。另外,带本官去药材库房一看。”

“这……”药吏面露难色,“杨少卿,档案卑职可以去取。只是这库房……夜深人静,没有院正或院判大人的手令,卑职实在不敢擅自开启啊,何况还有诸多珍贵御药……”

“本官手持大理寺公文,奉命查案,事急从权。”杨徽之声音转冷,“若耽误了案情,你担待得起吗?”

“库房本官只需在外围查看一下即可,并非要入库翻检。还是说,你这库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本官看见?”

药吏被杨徽之的气势所慑,冷汗涔涔,又见旁边还有宫中内侍在场,只得咬牙道:“少卿言重了,卑职不敢。既如此……请随卑职来。”

药吏取来钥匙,领着杨徽之一行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药材库房区。这里并排有几间高大的库房,皆门窗紧闭,锁头森然。

墨竹臂弯中的皮囊里,苍羽的躁动更加明显了,它甚至用喙轻轻啄着皮囊内壁,头转向西侧那间看起来稍小、也略显陈旧的库房方向。

杨徽之不动声色,对药吏道:“打开这间。”

药吏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打开了西侧库房的铜锁。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陈年药材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内没有窗户,漆黑一片。药吏点燃了墙上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内部。

只见里面堆放着许多木箱、麻袋,还有一排排高大的药柜,上面贴着药材名称的标签,密密麻麻。

杨徽之和墨竹走入库房,两名内侍守在门口。药吏则举着灯跟在旁边。

“院判可是已下值?”杨徽之装作随意查看的样子,见那药吏实在不安,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那药吏猝不及防的听他这样问,反而以为是审犯人来了,额间冷汗更是擦不尽,他弯着腰,也不敢抬头看杨徽之,就那么抖着嗓子回道:“啊,肖院判前两日告假,归家祭祖。”

杨徽之眉峰一挑,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便没有继续往下问:“肖院判家在何处?”

“越,越东。”药吏不明白他为何问这句话,稀里糊涂的答了,还苦中作乐地添了一句:“离得可远,这一走,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回不来。”

杨徽之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显然是没心思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他只略略扫了几眼,便看出这间库房狭窄无比,若是真的要将采薇藏匿于此,恐也不太现实。

他只粗略的记下几味药材数额,又忽然想起一事,便随口一提:“我记得赵师的汤药都是肖太医把控。如今他告假回家,可有人接手了?”

药吏连连答道:“有的,有的。院判走前留了药方,如今是我们轮流煎药送去的,杨少卿放心。”

“嗯。”杨徽之又点了下头,而就在他微微松了口气的下一秒,余光忽而瞥见角落里一处药柜,并无任何标记。他将手背于身后,极其隐蔽的朝着墨竹做了个手势。

墨竹心领神会,趁着杨徽之转身又问几句不痛不痒的无关话时,如同流动的影子般挪了过去。

他极轻的拉开那个药柜,垂着眸子看了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无比迅速的夹了一片药叶,挼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