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东君
伶舟府,前厅。
伶舟洬步履从容地踏入前厅时,裴霜已等候片刻。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仿佛真的只是为紧急公务而来。
“裴侍郎深夜来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伶舟洬拱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温和笑容,仿佛刚才在听雪轩内下令杀人灭口的不是他。
“伶舟大人客气了,是下官叨扰了。”裴霜还礼,声音清冷平稳,“实是有一桩紧急公务,涉及户部与枢机处的几笔陈年旧账,其中关节,下官思来想去,唯有大人最是清楚,故而不揣冒昧,深夜来访,还望大人赐教。”
他言辞恳切,理由也充分——户部与枢机处确有账目往来,裴霜新官上任,清查旧账遇到疑难,来找前任长官请教,合情合理。
伶舟洬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热情地请裴霜入座,又吩咐下人上来。两人就着那几笔所谓的“陈年旧账”,一板一眼地探讨起来。裴霜问得仔细,伶舟洬答得滴水不漏,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汹涌。
裴霜在拖延时间,观察府内动静,寻找破绽;伶舟洬则在敷衍周旋,心中计算着催雪轩那边的“清理”何时能结束。
时间在看似平淡的问答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已从蒙蒙亮转为清明的鱼肚白。
就在裴霜端起茶盏,准备抛出另一个问题时——
“夫人——!!!”
一声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属于年轻女子的尖叫,陡然从前厅侧后方、通往内院的长廊方向传来。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悲痛和绝望,穿透了清晨尚算宁静的空气,也穿透了前厅强行伪装的平静。
裴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泼出。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电,射向尖叫传来的方向。
伶舟洬脸上的温和笑容,也在瞬间僵硬了半分,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
尖叫之后,是撕心裂肺的、毫不压抑的嚎哭,伴随着踉跄奔跑和什么东西摔倒的杂乱声响,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裴霜放下茶盏,霍然起身,目光直视伶舟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府中何人惊叫哭泣?”
伶舟洬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悦”,对旁边的管家斥道:“怎么回事?内院何人喧哗?惊扰了裴侍郎,成何体统?还不快去查看!”
管家慌忙应声,正要出去,前厅通往内院的雕花木门,却“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正是之前为商婉叙送信的那个小丫鬟。她发髻散乱,脸上涕泪纵横,裙子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她看到厅内的伶舟洬和裴霜,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索命的阎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内院方向,语无伦次:
“老爷!裴、裴大人!救命!杀人了!杀人了!夫人……夫人她……好多血……在听雪轩……杨大人也在……还有好多人……要杀人了!呜呜呜……”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裴霜心头。
他再也顾不得任何虚与委蛇,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猛地绕过面前碍事的茶几,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伶舟府管家,身形如电,朝着小丫鬟所指的、哭声传来的内院方向疾冲而去。
“裴侍郎!留步!内院女眷所在,不便……”伶舟洬脸色一变,急忙起身想要阻拦,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促。
但裴霜哪里会听他的。他本就身手不弱,此刻心急如焚,更是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伶舟洬的阻拦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霜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长廊拐角。
伶舟洬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眼中是翻涌的怒火和一丝事情彻底失控的惊怒。他不再迟疑,对左右低喝一声:“拦住他!”
自己也立刻起身,快步跟了上去。肖令和那边还没处理好,绝不能让裴霜看到不该看的!
————
就在肖令和再次举起短铁戟,准备彻底了结杨徽之和墨竹,结束这场闹剧时,前厅方向传来的凄厉尖叫和随后隐约的嘈杂,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紧接着,是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正快速朝着催雪轩逼近。
肖令和眉头一皱,看向门口。那两名黑衣死士也警惕地转身,面向门口,握紧了刀柄。
“砰——!”
催雪轩的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踹开!晨曦的光线和一道挺拔的身影一同涌入。
裴霜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的气息,让轩内的温度都似乎骤降了几度。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瞬间扫过轩内——
地上,腹部一片血污、生死不知的商婉叙。
墙边,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勉强用未受伤的左手撑地想要爬起的墨竹。
被两名黑衣死士用刀逼在角落、左肩伤口崩裂、脸色惨白如纸、却因他的出现而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光彩的杨徽之。
以及,手持滴血短铁戟、站在中央、面色阴沉的肖令和。
还有,那柄掉落在地的、属于墨竹的短刃,和地上尚未干涸的大片血迹。
饶是裴霜素来冷静自持,此刻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为之一窒。
“裴子野!”杨徽之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希望和无法掩饰的虚弱。
裴霜没有回应杨徽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手持凶器、显然就是凶手的肖令和身上,又缓缓移向刚刚赶到门口、脸色极其难看的伶舟洬。
“伶舟大人,”裴霜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可否解释一下,为何我朝大理寺少卿杨徽之,会重伤在你府中?又为何肖院判会在此手持利刃,意欲行凶?”
“……为何尊夫人会倒在此处,生死不明?”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他刻意强调了杨徽之的官职,一字一句近乎逼问。
伶舟洬脸色变幻,迅速调整呼吸,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裴侍郎,此乃误会。杨少卿深夜闯入我府中内院,不知何故与我这不懂事的护卫发生冲突,以至动手。内子体弱,见之受惊,不慎跌倒……”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商婉叙,似乎想查看她的情况,实则想用身体挡住裴霜的视线,同时给肖令和使眼色。
“误会?冲突?”裴霜冷笑,根本不信他这套鬼话。他看了一眼强撑着的杨徽之,又看了一眼重伤的墨竹,心中已有决断。
“无论缘由如何,杨少卿身受重伤,需立刻救治。此地情况诡异,涉及朝廷命官与命妇安危,本官既已目睹,便不能坐视。”裴霜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来人!”
他对着门外自己带来的、此刻已被伶舟府家丁隐隐拦住的几名随从高声道,“立刻护送杨少卿及其护卫回府治伤!若有阻拦,以妨碍公务论处!”
他这是要强行带人走!
“裴霜!你敢!”伶舟洬终于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假面,厉声喝道,眼中杀机毕露,“此乃我伶舟府私邸!杨徽之擅闯内院,伤我护卫,惊我内眷,你还想包庇他强闯出府?!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私邸?”裴霜毫不退让,“杨少卿乃朝廷命官,无旨擅动,形同谋逆!伶舟大人,你想清楚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裴霜的随从与伶舟府的家丁、死士隐隐对峙。
就在这时,伶舟洬忽然俯身,将地上似乎已无知觉的商婉叙小心地抱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惨白染血的脸,那双向来温和的浅褐色眼眸中,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痛楚,但随即,便被一种更为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伶舟洬缓缓抬起头,看向被死士拦着的杨徽之,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毒和嘲讽:
“杨徽之,你以为,你现在能走得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以为,你的妻子陆眠兰,此刻在府中安然无恙吗?”
他说完这句,便移开目光,而后意有所指的看向墨竹,继续道:“……你以为,你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墨玉,现在又在哪里?”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伶舟洬看着杨徽之瞬间惨变的脸色,笑容愈发残忍,“墨玉那小子,骨头是挺硬,可惜,不太好管。我只好,请他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了。”
他话音未落,抱着商婉叙,对肖令和厉声道:“肖令和!还等什么?!裴霜擅闯朝廷重臣府邸,意图不轨,与杨徽之同谋。给我将他们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肖令和挑眉间,再次将染血的短戟举起。周围的死士和家丁也纷纷亮出兵刃,将听雪轩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裴霜带来的几名随从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瞬间陷入重围。
裴霜脸色铁青,他迅速拔出了随身佩剑,护在杨徽之身前,对随从低喝:“保护杨大人!”
眼看一场血腥的屠杀即将在这听雪轩内上演!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最后关头——
一直强撑着一口气、靠在墙边、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墨竹,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和浓烈的杀机刺激,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微微掀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的视线,先是掠过杀气腾腾的肖令和,掠过被伶舟洬抱在怀中、生死不知的商婉叙,掠过挡在杨徽之身前的裴霜……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商婉叙垂落在一侧、沾满血迹的手。
那只手,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濒死的痉挛,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指向。
墨竹涣散的神智强行凝聚起最后一点清明,他顺着那指尖微微偏斜的方向,用尽全部力气,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朝着那个方向——
催雪轩内侧、之前商婉叙冲出来的那扇隐蔽的侧门后,更深处的阴影中望去。
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和轩内摇曳的灯火,他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了侧门后似乎是一个类似小佛堂或储物间的狭窄空间。
而在那空间的深处,靠近屋顶的横梁下方……
那里吊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缠绕着粗重铁链、被高高吊起、垂着头、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隐约能看出是深色的劲装,上面布满深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痂。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被吊着的姿态……
墨竹的瞳孔,在剧痛和失血的模糊中,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个名字,带着无边的寒意和惊骇,冲上他几乎停滞的脑海——
墨玉。
第122章 犹疑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大半边天空依旧沉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混合着夜露与寒意的清冷。
一辆外表极为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青篷马车,静悄悄地停在侧门外的阴影里。拉车的两匹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车前车后,是十余名换上粗布短打、作寻常家丁护院打扮的杨府护卫,个个眼神锐利,手按在暗藏的兵刃上,警惕地扫视着寂静的街巷。
陆眠兰站在马车旁,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她手中紧紧抱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旧藤箱,箱子里,是商婉叙的亲笔信原件、夏侯昭的供词和账册抄本——
足以掀翻朝堂的铁证。她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既为怀中这重于千钧的“真相”而紧张,更为身陷伶舟府、生死未卜的丈夫而忧惧欲狂。
莫惊春已去寻裴霜,杨忠带人去了伶舟府外监视,府中精锐大半在此。她必须立刻、安全地将这些证据送入宫中,面呈陛下,这是逆转局势、救出杨徽之唯一的希望。每拖延一刻,则玉就多一分危险。
“夫人,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护卫首领上前,压低声音道。
陆眠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与昏暗中的杨府轮廓,那里有她刚刚救回、重伤未愈的采薇,有心神受创、需要安抚的采桑,还有那个昏迷不醒、不知是敌是友的邵斐然……
此刻,她只能将内宅托付给留下的老弱仆妇,自己必须去做更紧要的事。
“走吧。”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抬脚欲登上马车。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及车辕的刹那——
“站住!”
一声嘶哑的、带着压抑痛苦和某种决绝意味的低喝,猛地从侧门内传来!
陆眠兰和护卫们霍然转身,拔刀出鞘,将陆眠兰护在中间,刀锋齐刷刷对准声音来处。
只见侧门内的阴影中,踉踉跄跄地走出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染血的、皱巴巴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不知从哪扯来的灰布外袍,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干裂,胸口处包扎的白色布条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
正是重伤昏迷多时的邵斐然。
他竟在此刻醒了过来,还挣脱了看守,来到了这里。而他的一只手臂,正死死箍着一个少女的脖颈,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闪着寒光的小刀,锋利的刀尖,紧紧抵在少女颈侧的动脉上。
那少女正是采薇。
她似乎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此刻被邵斐然挟持,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比邵斐然还要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邵斐然!你放开她!”陆眠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喝道。她万万没想到,重伤濒死的邵斐然,会在这个时候醒来,还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都别过来!”邵斐然低吼一声,手腕微微用力,裁纸刀的刀尖在采桑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几欲见血。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这番动作牵动了严重的伤势,让他痛苦不堪,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杨夫人……” 邵斐然看着被护卫重重保护、却因采薇被挟而不敢妄动的陆眠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苦,“你……你不能去。停下……回府里去。”
“我去哪里,与你何干?邵斐然,你先放了采薇!这一切与她无关,你若还有一丝悔意,难道就不会心有不安?!”陆眠兰又急又怒,眼看着采薇的脖颈快要见血,话音落下时都快破音。
采薇的感受到颈间冰凉的刀锋和邵斐然颤抖却用力的手臂,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她看着邵斐然近在咫尺的、惨白扭曲的侧脸,声音哽咽破碎:
“邵公子……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小姐她是为了救姑爷,为了救大家啊……你放开我好不好……”
听到“救姑爷”,邵斐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但他箍着采薇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向陆眠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夫人,听我一句……别去。你现在去,是自投罗网,是送死……回府里去,关紧门户,或许……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多活几日?”陆眠兰直视着他,试图看进他混乱痛苦的眼眸深处,“邵斐然,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做了许多错事。”
他看见邵斐然的脸上似乎生出了几分迟疑,便上前一步,继续道,“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放了采薇,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或可戴罪立功。你明明可以有别的选择,为什么要一条道走到黑?”
“选择?呵……”邵斐然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苍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夫人,你以为……我还有选择吗?”
他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和灰尘。”戴罪立功?是要我指正……他吗?然后呢?看着我邵家满门,因为我的一时‘正义’,血流成河吗?”
他猛地顿住,似乎触及了某个绝不能提及的痛处,脸色更加灰败,呼吸急促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邵家?”陆眠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商婉叙的信中似乎也隐约提及邵斐然有把柄落在伶舟洬手中,与家人有关。
“邵家是不是也被伶舟洬控制了?我们可以想办法救你们!只要你肯帮忙,我们……”
“救我们?!”邵斐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是深刻的嘲讽和悲哀,“谁也救不了……谁也救不了……从我们踏入这个泥潭开始,就注定了……”
他说到此处开始哽咽,“夫人,你不懂,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就像我,就像……”
他再次看向怀中瑟瑟发抖、泪眼朦胧的采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愧疚,似是痛楚,又似是一丝深藏的温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夫人。但今天,你绝不能出这个门。”
他手中的裁纸刀,又逼近了半分。
陆眠兰的心沉到了谷底。邵斐然已然被逼到绝路,心智混乱,用亲情和大义似乎都无法打动他。则玉在伶舟府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必须立刻走。
可采薇在他手中。
就在陆眠兰心念电转,思索如何在不伤及采桑的前提下迅速制伏邵斐然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侧门内的阴影中,又悄然多了一道纤细踉跄的身影。
是采桑。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或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只披了件外衣,赤着脚,扶着门框,摇摇欲坠。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挟持姐姐的邵斐然,眼中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她看到了邵斐然手中的刀,看到了采薇惊恐的泪水,也看到了陆眠兰焦急却束手无策的表情。
极度的恐惧和对采薇的保护欲,压倒了她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她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看到了门边靠着的一根用来顶门的、手臂粗细的硬木擀面杖。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这个重伤未愈的少女,悄无声息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挪了过去,颤抖着手,抓起了那根沉甸甸的擀面杖。
然后,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到她这个几乎无法站立的“隐形人”时,采桑咬着牙,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邵斐然身后。
她举起擀面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邵斐然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邵斐然全身一震,箍着采桑的手臂骤然松脱,手中的裁纸刀“当啷”落地。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茫然的神情,眼睛瞪得极大,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似乎想看清是谁袭击了他。
然后,他看到了身后举着擀面杖、浑身发抖、脸上毫无血色却满眼恨意和决绝的采桑。
“采……桑……” 邵斐然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涣散。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彻底失去了意识。
“采薇!”采桑丢掉擀面杖,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抱住吓呆了的采薇,姐妹俩抱头痛哭。
陆眠兰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但随即是巨大的庆幸。她立刻对护卫道:“快!将邵斐然抬回去,看管起来!采薇,采桑,你们快回房,关好门,除了莫惊春,谁来也别开!”
护卫迅速行动,将昏迷的邵斐然拖走。采薇在采桑的搀扶下,泪眼婆娑地看了陆眠兰一眼,点了点头,相互搀扶着,踉跄着退回府内。
危机暂时解除。陆眠兰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就欲登车。
然而,就在她的脚再次踏上马车车辕的瞬间,地上昏迷不醒的邵斐然,似乎被搬动牵动了伤势,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无意识的呓语。
那声音极低,破碎不堪,但顺风飘来,恰好落入了正心神紧绷的陆眠兰耳中。
她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断续的字眼:
“……穆歌。其实穆歌……并非我……弟弟……”
陆眠兰上车的动作,猛地僵住。
穆歌?不是他弟弟?
这又是何意……穆歌和邵斐然,并非兄弟?那他们是什么关系?邵斐然为何要这样说,是无意识的胡话,还是……弥留之际吐露的、被深埋的真相?
无数疑问如同寒江冰水,瞬间淹没了陆眠兰。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深究了。
天快亮了,则玉等不了,真相等不了,陛下也等不了。
她狠狠一咬舌尖,用疼痛驱散脑中翻腾的迷雾,不再看地上昏迷的邵斐然,决然地踏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出发!以最快速度,去皇城西华门!” 她对着车外,沉声下令。
“是!”
马车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启动,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地上那一小摊来自邵斐然后脑的、渐渐晕开的暗色血迹,和那句消散在晨风中的、含义未明的呓语,在空旷的街巷中,徒留一片诡异的寂静。
陆眠兰走得太急,没能听清身后邵斐然最后一句不明不白的真心:
“对不起……只能……帮你到这了……”
第123章 乌云
时间,在墨竹涣散的视线捕捉到那吊在横梁下的染血身影时,凝固了那么一瞬。
即使血肉模糊,即使只短短一瞥,但他知道,那就是墨玉。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怒火和同脉相连的剧痛,狠狠冲撞着墨竹几乎崩断的心神。
而就在他心神剧震的这片刻之间,被伶舟洬抱在怀中、一直无声无息、仿佛已然死去的商婉叙,那只原本无力垂落、曾微弱指向墨玉方向的手,指尖,又是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苍白染血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着,发出一声微弱到近乎气音的呻吟。
这声呻吟,在剑拔弩张、杀机四溢的寂静中,却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伶舟洬猛地低头,看向怀中。只见商婉叙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竟缓缓、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总是温柔似水、此刻却空洞涣散的眼眸,对上了伶舟洬那双翻涌着疯狂、阴鸷、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的浅褐色眼睛。
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距,只是凭着本能,循着那熟悉的气息和轮廓,缓缓地、颤抖地,抬起了那只血迹斑斑、冰冷的手。
指尖,轻轻触上了伶舟洬冰冷光滑的侧脸。
那触感冰冷粘腻,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却让伶舟洬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住。他脸上那疯狂决绝的杀意,出现了一丝裂痕。
“停……停手吧……”
商婉叙的嘴唇,以极其微弱的幅度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哀求的平静,“让他……停下……求你了……”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伶舟洬的肩膀,看向了那手持短铁戟、杀气腾腾的肖令和,又或许,是看向了这满屋的刀光剑影,看向了这无法回头、注定毁灭的绝路。
“你……”伶舟洬的声音干涩,抱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商婉叙这突如其来的、濒死间的清醒和哀求,像一根最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那被野心、阴谋和杀戮层层包裹的、早已冰冷坚硬的心脏最深处。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伶舟洬”的遥远记忆和情感,在这一瞬间,竟有了片刻的松动。
就是这片刻的松动,这因商婉叙的突然“清醒”和触碰而产生的心神失守,对于一直紧绷着最后一根弦、在绝望中搜寻任何一丝生机的墨竹而言,已然足够。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商婉叙为何在此刻“醒来”,也来不及思考她话语中的深意。
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可能是救主上、救裴大人、甚至……救墨玉的最后机会!
“大人——走!!!”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蕴含着毕生功力与决绝意志的暴喝,从墨竹喉咙深处迸发。
与此同时,他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骇人的力量,那力量甚至暂时压过了右肩胛骨被刺穿的剧痛和毒素蔓延的麻痹!
他如同回光返照的凶兽,左手猛地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弹起,不是攻向肖令和,也不是冲向门口的死士,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离他最近的杨徽之!
“墨竹?!”杨徽之惊呼。
但墨竹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他在扑到杨徽之身边的瞬间,左手已如同铁钳般抓住了杨徽之未受伤的右臂,同时右脚闪电般踢出,精准地踹在了挡在杨徽之身前的一名黑衣死士的膝弯!
那死士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墨竹借力旋身,左手一带,竟将杨徽之整个人如同沙包般,朝着催雪轩那扇离他们最近、此刻正敞开着透气的高窗,狠狠扔了出去!
“裴大人!” 在将杨徽之扔出的同时,墨竹嘶声对离窗户更近的裴霜吼道。
裴霜虽也震惊于墨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墨竹出声的同时,已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毫不犹豫,放弃了与门口死士的对峙,身形急退掠向窗口,恰好接住了被抛飞出来的、惊愕失声的杨徽之。
两人身影在空中交错,裴霜强提一口气,带着杨徽之,险之又险地穿过了那扇不算宽敞的窗户,落在了听雪轩外的庭院草地上,翻滚卸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墨竹暴起,到杨徽之裴霜脱窗,不过呼吸之间。
“拦住他们!杀了他们!” 伶舟洬的厉喝几乎在同时响起,他眼中的片刻柔软被更加狂暴的怒意取代。
他没想到,重伤垂死的墨竹,竟然还有余力,还敢在他眼皮底下妄图脱身!
肖令和与门口的死士立刻反应过来,挥动兵刃,扑向窗口,也想跟着跃出追击。
然而,墨竹在扔出杨徽之后,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成功脱身的两人,而是借着那一掷的反冲之力,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
刹那间他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径直冲向了那扇商婉叙冲出来、墨玉被吊在里面的隐蔽侧门。
“他想救那个小的!拦住他!”几个死士惊呼之前,肖令和就已瞬间明白了墨竹的意图,短铁戟调转方向,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墨竹后心。
这一戟若是刺中,墨竹必死无疑。
但墨竹却在短铁戟及体的前一刻,身体猛地向侧方一矮,如同游鱼般滑入门内,短铁戟的月牙刃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一溜血光和碎布。
肖令和怒哼一声,立刻追入。
侧门内是一个狭窄的储物间,堆着些杂物,光线昏暗。墨玉果然被几根粗如儿臂的铁链,牢牢捆缚着手脚,高高吊在房梁下,垂着头,气息微弱,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墨竹冲进来的瞬间,目光死死锁定了兄弟。看到墨玉的惨状,他眼中赤红一片,但动作却快如鬼魅。
他没有去解那些复杂沉重的锁扣,直接扑到了墨玉下方,甚至没有试图去接住可能掉落的墨玉,而是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向上窜起,左手狠狠抓向那捆绑着墨玉双手的、最粗的一根铁链与房梁的连接处!
“咔!”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响起,墨竹竟是以血肉之躯,配合残存的内力,硬生生将一根铁链的连接处掰得变形、松脱。
与此同时,他右手也抓住了捆绑墨玉双脚的铁链,同样暴力扯拽!
“砰!”
失去了双手的束缚,墨玉沉重的身体猛地向下坠去。墨竹也在力竭下落,但他半空中拧腰,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坠落的墨玉。
“呃!” 兄弟两人加起来重量不轻,再加上下坠之势,全部压在墨竹本就重伤的后背和肩膀上,让他眼前一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借着下坠的力道和最后一点意识,抱着昏迷不醒的墨玉,就势向侧后方一滚——
那里有一扇为了通风而常年虚掩着的气窗,窗户不大,但足以让人通过。
“拦住他!别让他跳窗!” 肖令和已追到近前,对旁人怒吼之时,短铁戟再次刺来。
墨竹不管不顾,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怀中的墨玉,朝着那扇气窗,猛地推了出去。
然后,他自己也合身扑上,如同滚地葫芦般,紧跟着墨玉,从那狭窄的气窗中,硬生生挤了出去。
“咚!”
两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先后从窗外的草丛中传来。
肖令和冲到气窗前,只见窗外是府邸的后巷,杂草丛生,此刻已是空空如也,只有被压倒的杂草和几点新鲜的血迹,显示着刚才有人从此处逃离。
“他们从后窗跑了!”肖令和脸色铁青,回头对已抱着商婉叙走到侧门口的伶舟洬急声道。
伶舟洬站在门口,看着空空如也的储物间,又看了看气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向来温润的浅褐色眼眸,此刻却深得像两口噬人的寒潭,翻涌着令人胆战心惊的风暴。
“好……好得很……”伶舟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愈发微弱的商婉叙,眼中那抹复杂再次一闪而过,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取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轩内众人,一字一顿,清晰地下令:
“传令!府中所有能动的人手,立刻分成两路!”
“第一路,由你亲自带队,”他看向一名心腹死士头领,“带上所有人,出府去追!杨徽之重伤,裴霜带着他跑不快,墨竹墨玉更是强弩之末。他们肯定还在附近!”
“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杨徽之和裴霜,绝不能让他们活着见到顾来歌!”
“是!”死士头领领命,立刻点齐人手,如狼似虎般冲出听雪轩,朝着杨徽之二人可能逃跑的方向追去。
“第二路,”伶舟洬的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他咬牙切齿,“立刻派人,去皇城各门,尤其是西华门和东华门,严密监视!”
“若有发现杨府车驾,或者任何形迹可疑、试图入宫者……尤其是女人,不要留情,格杀勿论!绝不能让任何东西,任何人,抢在我们前面入宫!”
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森然:“通知我们在宫里的眼线,若有任何关于杨府、裴霜,或者……商夫人送出的东西的风声,立刻回报,并设法拦截销毁!”
“是!”另一名头领也领命而去。
下完这两道杀气腾腾的命令,伶舟洬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气,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若游丝、面如金纸的商婉叙,那双向来执棋落子稳定无比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对依旧持戟待命的肖令和道:
“你……留下。看看她……还有没有救。”
肖令和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伶舟洬会让他救治商婉叙。
毕竟,方才若不是她突然“清醒”说了那句话,扰乱了伶舟洬心神,或许墨竹根本没有机会制造混乱,杨徽之他们也无法逃脱。在肖令和看来,商婉叙此刻与叛徒无异。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知道了。”
他走上前,从伶舟洬手中接过轻若无物的商婉叙,平放在地上,快速检查她的伤口和脉搏,眉头渐渐皱紧。
腹部被短铁戟刺穿,伤及内腑,失血过多……生机已如风中残烛。
伶舟洬没有再看商婉叙,他转过身,望向听雪轩外渐渐亮起、却仿佛蒙着一层血色的天空,袖中的双手,缓缓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杨徽之、裴霜……陆眠兰。”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寒意和杀意。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第124章 非夏
肖令和满手是血出来后,伶舟洬推门而入时,商婉叙正虚虚靠在榻上,目光遥遥落在一处。
她似乎是在望窗边那盆即将枯死的兰花,又或许是在看窗外的柳树,待到来年四月,柔软的枝桠上又会抽出新的嫩芽。
即使是听到了动静,也只是睫毛颤动了一瞬,没有转过脸来。
“……”伶舟洬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小臂上,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肖令和医术高明。你还痛吗?”
商婉叙终于有了反应,收回目光,垂着眸子依旧不肯看他,声音轻轻的:“没事。”
态度淡淡的,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伶舟洬并不习惯她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乖顺,不动声色的皱起眉:“药都吃过了罢。”
商婉叙“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下去,从他进门到现在都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但好歹还是开口又补充了一句:“吃过了,没事。”
又是“没事”。
她这句话话音未落,伶舟洬就已经开口:“人已经处理过了,你……”他别扭着,斟酌了半晌,才给出一句不算安抚的安抚:“你别害怕。”
他正要说些什么,比如“会给你买最好的伤药”、“绝对不会让你留疤”或者“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到你”、“我会保护你的安全”,可看着商婉叙平静的眸子,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阿洬。”
他听见商婉叙还是这样叫自己,不知为什么,突然松下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下来。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松懈的太早了。
商婉叙抬起头看他,像以往无数个日夜那样,语气依然是柔和的,却透着刺骨的冷:“阿洬,停下吧。若你肯放过我父兄,或许还有退路。”
伶舟洬眉目瞬间冷冽下来,他半眯着眸子,咬文嚼字一般,在心底默默重复着“退路”二字,声音像裹着一层冰:
“你以为,你是以什么身份,在向我替他们求情?”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商婉叙,前日来求我写休妻书的人,不是你吗?我不是答应过你,待到此间事了,就与你和离吗?”
他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嗤笑了一声:“你现在是拿这件事威胁我?那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承我的情?”
商婉叙长久的沉默下去,就在伶舟洬以为她不会回答,刚要开口再讥讽两句时,却听见她低低的唤了一声“阿洬”。
“阿洬,”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趁你还没有休了我,我最后一次以妻子的身份,恳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这其实是这么多年以来,伶舟洬第一次在她语气中听到这么卑微的哀求。大概因为她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儿,平生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却固执的不肯抛下自己那一身傲骨。
仿佛只要再多说一句,就以为自己被羞辱的体无完肤,恐怕要找根结实的房梁,挂上白绫,就此了结了自己这“被羞辱过的一生”。
伶舟洬这么想着,脸色愈发阴沉:“我若是不答应呢?你要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让他意外的是,商婉叙回答的干脆利索:“所以,我是在求你。”
伶舟洬揉了揉眉心,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商婉叙继续说下去:“你放心…我不会用性命要挟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在意。”
说到这里,她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模糊而又短促的泣音。很轻,但伶舟洬听到了。只那短短一瞬,伶舟洬再抬头望去,商婉叙面容依旧平静:
“哪怕你能看在我们夫妻八年来的情分上,愿意高抬贵手,我亦是感激不尽。”
她这句话说的不卑不亢,伶舟洬几乎要以为刚刚那一声啜泣是他的错觉。
他疲惫的闭了闭眼,声音却软了下来:“你伤口未愈,先好好休息吧,此事你不必过多思虑。”
商婉叙眼看伶舟洬要走,立马直起身子,也不顾腹部伤口被牵扯的剧痛,胡乱抹了一把额间冷汗,急声道:“别……你先别走,阿洬!”
伶舟洬即将迈过门槛的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问道:“还有何事?”
“你……你铁了心要除掉杨少卿他们吗?”商婉叙低声问。
伶舟洬压抑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嗤笑,和随之而来的那句“废话”,轻轻叹了口气,道:“都和你说了,不必思虑此事,你好好养伤就行。”
身后商婉叙没再说话,沉默良久,伶舟洬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欲盖弥彰的解释了一句让商婉叙眸光微亮的话:
“你父兄……都安然无恙。”
“真的?!”
伶舟洬言下之意是“既然你的家人都在我手底下被保护的好好的,那么别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插足”,可听见商婉叙按捺不住欣喜和希望的一问,却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往下继续说些什么了。
既然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索性就闭口不言。伶舟洬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停留,跨过门槛向外走去了。
走出房门,才发现肖令和正抱臂倚在门框上静静等着自己。
伶舟洬垂下眸子,本不欲多说,想直接从那人身边走过的,却在擦肩的一瞬,被那人不轻不重的叫了声:
“怎么不说话啊,伶舟大人?”
这人还是那样,天大的事情都凑到眼跟前了,还能在这里游刃有余的挑眉轻笑。伶舟洬压下心底的烦躁和焦灼,开口时低沉:“你要我说什么?”
“事到如今,说些别的反而添堵。”肖令和竟然轻松自在的凑了过来,语气甚至是轻快的:“就说说你与夫人?我怎么看着……你方才又是心急,就是巴不得她去死的?”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能触碰到伶舟洬的逆鳞,只见他投去凌厉的一记眼刀,眉间不耐几乎都要溢出来。
只可惜肖令和并不怕他,见他这副神情,也只是低低一笑,自讨没趣的不再开口罢了。
“不说就不说吧。”肖令和略一抬下巴:“接下来什么打算啊?大人。”
这一口一个“大人”叫得伶舟洬更加烦躁,他甚至不知这烦躁由何而生,又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只觉此刻一句话都不想再和面前这人说,但是打发又打发不走,骂又不能骂。
“你要听什么?”良久后,伶舟洬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肖令和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愿意说陈年往事。他原本想摆手,说句“算了算了”搪塞过去,却又在即将开口的刹那转念一想——
这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然有的听,为什么不听?
“你真说?”肖令和语气中又略微带了点笑意:“畅所欲言?”
“嗯。”伶舟洬闭了闭眼,“反正眼下也是干着急,你如果实在闲得慌,不如与他们一道去追杨徽之和陆眠兰他们。”
肖令和闻言干脆利索:“我不去。”
他竟还能轻松的补一句“是你自己不注意,才把人放跑的”,此话一出,伶舟洬差点没忍住拔刀砍向他的脖颈。
肖令和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将话题扯回了原来的事上:“既然你难得开口要与我讲些什么……不如就同我说一说,你和夫人的事吧。”
他说着朝着屋内瞥了一眼,意有所指,语气虽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的话却是刀刀戳心,毫不留情的:“一直看来,你们对外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从前我见了,总以为你对她没有半分情意。”
伶舟洬见他提到这个话题,似是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烦躁,只见他微微垂着眸子,捏了捏眉心,语气沙哑,片刻后才答道:“……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你自己心里清楚。”肖令和毫不客气,“但我今日见你那般模样,又忍不住怀疑,你究竟是如何看她或待她的。”
伶舟洬在他话音未落时,便低笑一声,那笑不知是冷笑,还是无奈,但他语气中强装出来的漠不关心,还是被肖令和捕捉到了。
他说:“既然是你将人捅伤了,自然该由你医治,所以我才叫住的你。”
肖令和了然挑眉,嘴角笑意丝毫不减。正当伶舟洬怀疑他要说出什么鬼话时,果不其然,这这人就轻飘飘回敬了一句:
“你可真是放狗屁了。”
伶舟洬眉心一跳,咬牙切齿的看向他:“……你要问的只有这个?”
肖令和轻咳一声,仿佛刚才那句诡异至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一般,就这么随意敷衍两句便略过了:“你要是想说,那不如同我说一说,你们是如何相遇,又如何走到婚嫁这一步的吧。”
伶舟洬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这个?真是好不像你啊。”
肖令和眨了眨眼:“平日里还是爱听一些故事的。”
伶舟洬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抬脚便往庭院里走。肖令和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这人死活不愿意多说,反正也在他意料之内。
只是他刚一边思索着跟上两三步,却见伶舟洬在前头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与你说说,也行。”
肖令和讶然挑眉,还没等自己从这一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见那人继续低声道:“我与她初见时,应该是春深。”
肖令和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却又听见后方传来一声虚弱至极的叹息。
他回头看去,只见商婉叙不知何时起了身,站在门槛内两三步,一手轻轻抚上腹部伤口,应该是刚站到这里,只听到他们谈话的最后两句。
肖令和微微一愣,见她目光穿过自己,直直看向身后的伶舟洬,声音很轻:
“……你果然不记得了。”
第125章 旧事三十五 霜雪满头……
那时的大戠,还在平世的最后一年。
雪已经下了整整三日。从京城通往江南的官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
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商家的车队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艰难前行。五辆马车,十余护卫,原本是寻常的探亲行程,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变得险象环生。
第三辆马车上,厚厚的棉帘隔绝了部分寒意,车内燃着暖炉,却依旧抵不住透骨的风霜。
十三岁的商婉叙裹着祖母去年亲手为她缝制的兔毛滚边斗篷,缩在车厢角落的软垫里,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但一双杏眼却亮晶晶的,透着对远方的期盼。
“爹爹,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外祖母家呀?”她掀开车帘一角,立刻被灌进来的冷风呛得咳嗽两声,却还是执着地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车辕上,商槐木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前路。听到女儿的声音,他回头,脸上瞬间换上温和的笑容,伸手将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她冻得发红的鼻尖:
“外面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叙儿乖,再忍忍,绕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见你外祖母家的大槐树了。”
“听话,快把帘子放下,仔细冻着。”
“哦……”商婉叙商婉叙乖乖点头后放下车帘,重新缩回暖和的角落。缩回毯子里。
她是家中幺女,上面只有一个年长她十岁的哥哥,自幼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长大,性子难免有些娇憨活泼。此次去江南外祖家,是她磨了父亲许久才得来的机会——
一来是想念慈祥的外祖母,二来,也是少年心性,渴望看看京城以外的天地。
车队缓慢地在雪地里前进着。天色渐晚,风雪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栖霞山如一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前方,山道蜿蜒,在暮色与雪幕中更显阴森。
马车颠簸,加上连日赶路的疲惫,商婉叙迷迷糊糊睡着了,听不到外头的低语。
“老爷,这雪太大了,山路又滑,要不要找个地方暂歇一晚,明日再走?”管家乔羽策马来到车旁,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商槐木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又望了眼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栖霞山一带,近两年似乎不太平,偶有山匪出没的传闻。但若在野外扎营,这冰天雪地,更非良策。
“再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村落或驿……”
可他话音未落——
“嗖——!”
一支响箭撕裂风雪,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钉在了商槐木所驾马车的车辕上,箭尾兀自颤动!
“有山匪!保护老爷小姐!”乔羽的厉喝与四周骤然响起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混作一团!
数十个手持刀斧、穿着杂乱皮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道路两侧的雪窝和林木后窜出,口中发出怪叫,直扑商家的车队!他们显然在此埋伏已久。
“叙儿!待在车里别出来!”商槐木脸色骤变,厉声对车内喊道,同时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与扑上来的两名山匪战在一处。
他虽是文官,但世家出身,自幼也习过些武艺防身,此刻情急之下,竟也爆发出不弱的战力,瞬间刺伤一人。
然而,商家护卫虽也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又事发突然,顿时陷入苦战。惨叫声、怒喝声、兵刃交击声,混杂着风雪的呼啸,奏响了一曲死亡乐章。
马车内,商婉叙也被那外头凄厉的叫声惊醒过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她吓呆了。
她听见车外父亲的怒吼、兵刃的碰撞、护卫的惨嚎,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幼小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阿爹……阿爹!”她带着哭腔,颤抖着手掀开车帘,想要跳下车去。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似乎是拉车的马匹受惊,紧接着,车厢被一股巨力从侧面狠狠撞上!
“砰!”
商婉叙惊叫一声,整个人被甩到车厢另一侧,额头撞在车壁上,顿时眼冒金星。她听见车外父亲撕心裂肺的呼喊:“叙儿!”
“大小姐!快跑!往山里跑!”是乔羽叔叔的声音,近在咫尺的嘶吼让她更加害怕,几乎要站不起来。
跑?往哪里跑?外面全是坏人,到处都是血……
然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商婉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爬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另一侧的车门,连滚带爬地跌入冰冷的雪地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裙和斗篷。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雪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山匪的,更多是穿着商家服饰的护卫。
父亲正被三个山匪围攻,左臂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死挡在她与山匪之间。乔羽叔叔浑身是血,正拼命砍杀靠近马车的敌人。
“爹爹!”商婉叙哭喊着,想朝父亲跑去。
“跑!叙儿!快跑!别回头!”商槐木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分神之下,肩头又被划开一道伤口。
“大小姐,走啊!”乔羽也厉声催促。
商婉叙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她看着父亲浴血的身影,看着乔羽叔叔决绝的眼神,终于,狠狠一咬嘴唇,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栖霞山茂密的山林深处,跌跌撞撞地跑去。
雪很厚,没过了她的小腿。身上的斗篷和厚重的衣裙成了累赘,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痛楚。身后的喊杀声、父亲的怒吼声渐渐模糊,被风雪声和自己的喘息、心跳声取代。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哪里。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脚上的绣花鞋早已湿透,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好累……好冷……
爹爹……乔叔叔……
意识开始模糊,双腿如同灌了铅。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传来,还有粗野的呼喝。
“那小丫头片子跑不远!分头找!”
是山匪!他们追来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跑不动了,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厚厚的雪地里。冰冷的雪灌进了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要死了吗?可是……还没有见到外祖母……还没有跟爹爹说,女儿不孝,不该任性要提前出发……还没有告诉哥哥,让他别担心……
意识涣散的边缘,她似乎听到了利箭破空的尖啸,紧接着,是近在咫尺的一声惨叫,还有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她的侧脸和脖颈。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侧过头。
离她不到三步远的雪地上,一个满脸横肉、举着砍刀的山匪,正捂着自己的眼睛,发出凄厉可怖的嚎叫,滚倒在雪地里,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一支羽箭,深深没入了他的左眼。
商婉叙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疾不徐,踏雪而来。
她循声望去。
纷飞的大雪中,一个身影,正穿过稀疏的林木,朝她走来。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身姿挺拔。他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玄色劲装,外面随意罩了件同色的旧披风,在漫天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手中握着一把普通的猎弓,背上背着箭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用一根鲜红如血、没有任何装饰的发带,在脑后高高束起一个利落的马尾。发带在凛冽的风雪中飞扬,如同雪地里跳跃的火焰,张扬,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傲。
见她望来,那少年迅速收起弓箭,踏着积雪快步朝她走来。他的步伐很稳,但细看能发现指尖微微蜷缩,显是用了大力。
少年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他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但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是清亮的浅褐色,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跌坐在雪地中、狼狈不堪、满脸血污泪痕的小姑娘。
他在商婉叙面前蹲下,离得近了,商婉叙才看清他的容貌。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是漂亮的浅褐色,此刻正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还有一点点……故作镇定的无措。
他抿了抿唇,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递到她面前。手帕的一角,用银线绣着一只姿态优雅、振翅欲飞的白鹤。
商婉叙惊惶不安的与他对视片刻后,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的绢帕,弯腰,递到她的面前。
绢帕质地柔软,角落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栩栩如生。
“抱歉,”少年开口,声音还带着微哑,语气还带着一丝不明缘由的懊恼,却努力模仿着大人般的沉稳,无比清晰的穿透风雪,落入商婉叙耳中:“射艺不精,让姑娘受惊了。”
商婉叙愣愣地看着眼前这方洁白得不染尘埃的帕子,又缓缓抬头,看向少年那张在风雪中略显模糊、却异常清晰深刻的俊秀面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呼啸的风雪,远处的厮杀,身侧垂死山匪的呻吟,似乎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这片雪地,这个突然出现的、救了她一命的陌生少年,和这方绣着白鹤的帕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方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帕子。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意,奇迹般地驱散了一丝她心头的寒意。
她紧紧攥着帕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她看着少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话:
“……你……救了我……”
这是平世二十四年第十二月,在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里,商家大小姐商婉叙,对自己未来的夫君、彼时还是太子伴读的伶舟洬,说的第一句话。
第126章 旧事三十六 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