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板百忙之中走过来,韩烁听完价格后,又噼里啪啦开始讨价还价。
“不过这件好像有点小了。”
老板问韩烁:“穿多大的尺码?”
“穿多大的尺码,我还真不知道。”韩烁想了想,把旁边的孟聿修拉过来,然后对着他的身材跟老板比划了下,“就个子比他矮一点,但是块头比他壮。”
“那这件可以。”老板将衣服叉下来。
韩烁摸了摸面料,灯芯绒,内里是棉,很厚实。
“哎孟聿修,爸的身材应该跟我哥差不多吧?”
孟聿修点头道:“好像是。”
韩烁便跟老板说来两件,顺便按着这尺码又买了两件棉袄。从男装店出来后,俩人去了女装店,只是俩人都不擅长买女装,就只好买了两件羊毛衫和一条禾城当下时兴的绸缎丝巾。
几家店铺逛下来,东西多得孟聿修十根手指都抓不过来的错觉,韩烁便说他来提一袋。
孟聿修当然不肯,别说提东西,韩烁现在连走路都摇摇摆摆,在这样人潮拥挤的街道上,他还得时时刻刻留意着。
接下来还要继续去给韩亭买东西,于是孟聿修便去一家杂货店买了只大号的编织袋,等把所有杂七杂八的衣服裤子全装进编织袋里后往肩上一提,他也能腾出一只手去牵韩烁。
“你渴了吗?”
逛了两小时没喝水,韩烁还真渴了。
孟聿修听后便要放下编织袋,准备从书包里取出水壶。
为了攒钱,韩烁从怀孕到现在,从县城到禾城,都没逛过几次街,每天除了出租屋,学校,补习班,去的最多的就是巷子那边的早饭摊和菜场。
现在遗嘱立了,钱也赚了,没了经济方面的后顾之忧,也没必要节省吃喝上面这一口。
“别拿水壶了,去买根甘蔗吧。”韩烁对孟聿修说,“我们边啃边逛。”
孟聿修立马跑去买了两截红皮甘蔗,看着韩烁啃得那么满足,他心里也感到欣慰,毕竟曾经连萝卜都买不起的男人,如今也有能力让老婆啃上甘蔗了。
俩人从街头一路啃到街尾。
韩烁啃完了,跟孟聿修说进边上的童装店逛逛。
孟聿修低头看了看韩烁空荡荡的手,问:“你的甘蔗渣呢?”
韩烁低头一瞧,瞧见孟聿修掌心里抓着一大捧甘蔗渣。
“……你抓手里干嘛?”
“你的丢哪了?”孟聿修问。
韩烁服了,“随地丢啊,这年头垃圾桶都没有,大家不都丢地上吗?”
孟聿修垂眸看了眼手里的渣,他略微迟疑了下,将一大把丢在地上。
结果这一把撒下去后,引得走过路过的人都注目。
“……”孟聿修面上有些尴尬,他忍不住蹙眉问韩烁,“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韩烁看见地面上一小山包的甘蔗渣,也是服了,他吐槽:“谁让你攒那么多?你怎么不干脆装口袋里?或者你边啃边丢也行啊,好了,赶紧走吧。”
孟聿修赶忙跟着韩烁走进童装店。
韩烁给韩亭买了两身颜色鲜亮的棉袄,裤子和鞋子书包都买了,甚至大大小小还买了十几件玩具。
孟聿修就跟收破烂似的,抓着编织袋将买的东西一件件装进去,最后鼓囊囊的,在拉链子之前,都得把里头的衣服死死地压实才能将拉链拉上。
老板见这是大顾客,又见韩烁挺着巨大的肚子,便一个劲推销店内的婴儿衣服。
韩烁说不用买,可孟聿修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衣服却走不动路了,他放下编织袋走过去,仅用两根手指就能夹起一件小衣服,他看得心都软了。
韩烁走过去拉了下他,“走吧,我们回去了。”
“韩烁,买几件不?”孟聿修说,“书包出生也得穿衣服吧?”
韩烁凑过去小声说道:“你傻啊?他出生我们就穿回去了,你忘了小说上怎么说的?小说写了,生完孩子即可回到二十一世纪,到时候回二十一世纪再买。”
“好吧。”孟聿修嘴上这么说,却没舍得放下小衣服。
韩烁瞧他这副当爹心切的模样,不由好笑地哄道:“好了,放下吧。等回去了,让你买个够行不?”
孟聿修笑了,“嗯,我会给他买衣服裤子还有鞋子。”
“嗯嗯,到时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让你带。”
“好。”
小夫妻逛到接近傍晚,才满载而归。接下来的几天,孟聿修买了回县城的大巴车票,又买了几十箱的年货水果,发给了高泽他们。
等到放寒假,孟聿修去学校里接了韩烁,再回出租屋把行李拿出来,他们当晚就得走了,因为韩烁实在心急,连多待一晚都等不了。
被褥锅碗瓢盆和自行车这些留在出租屋了,房租是三月份才到期。韩烁和孟聿修不清楚任务结束后,究竟是什么状况。
如果到时真的凭空消失或者死亡,哪怕成智障,那么父母和哥哥肯定也会过来禾城的出租屋收拾他们的物品。
孟聿修只从出租屋带了一条薄毯,他怕两天的路程,大巴车上冷。另外他又担心韩烁跟上回一样吐两天,于是早早买好了橘子,带上了毛巾和糕点。
韩烁戴好帽子围巾手套,他在房间和阳台上检查了好几遍,确保没有安全隐患遗留物品后,才将阳台的门关上,再将窗帘拉上。
孟聿修已经扛着两大袋编织袋下楼去了,暂放在一楼后,他上楼叫韩烁。
“好了吗?”
“好了。”韩烁最后深深地看了眼这间小小的房间。
他曾经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感性的男人,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觉得自己似乎犯上了多愁善感的毛病。就光说这间出租屋,分明才住半年,却在离开时,依然能够令人惆怅失落,甚至是眷恋。
也或者是,因为这辈子无法再踏足,所以遗憾。
看到三楼的小夫妻大包小包,连挺着大肚的韩烁也背了只书包,肩上挎了只鼓囊囊的布袋,张大姐和作坊里的大爷大妈们全都出来了。
不过他们只当是小两口要回家过年,而短暂告别。
“小韩小孟。”张大姐问,“你们两个现在就要走呀?”
韩烁:“是啊张大姐,我们买了晚上八点的票。”
“那得坐多久呀?”
孟聿修说:“要坐两天。”
其他人纷纷说:“那坐两天可累人了。”
“小韩,你得当心自己的身子。”
“没事,正好过去晚上躺大巴上睡觉。”韩烁朝他们挥手笑道:“我们走了!”
孟聿修两只手都提着编织袋,就没法搀韩烁。他俩得坐公交车去车站,结果傍晚时分的公交车格外拥挤,他只能自己带着行李先挤上,然后心惊胆战提醒韩烁注意安全。
韩烁托着沉重的肚子,上车时被其他乘客拉了一把才能站上去。
“没事吧?”孟聿修看得提心吊胆。
韩烁爬了个公交车都累得气喘吁吁,他的肚子起伏了好久才缓过来。
“没事没事。唉操!可把老子给累死了。”
车上的人就算想给韩烁让座位都挪不开路,韩烁只好伸手挡着点肚子靠在孟聿修的身上。
从巷子到车站这一程路,夫妻俩就跟农民工似的,再配上孟聿修那两只大号的红条纹编织袋就更形象了。
终于到了车站,等孟聿修将行李塞进底下等行李仓,上了大巴车,韩烁心想终于可以躺着休息时,却被孟聿修告知一个噩耗。
由于他们急着今晚回去,所以孟聿修当时买票的时候只剩下两张,而这两张票恰好是上铺。
韩烁抬头看着又窄又陡的梯子,人都傻了。
“我去……”他丧着脸对孟聿修说,“你觉得你是托着我屁股让我爬上去还是你去上面拉我?”
孟聿修扫了一眼卧铺车上已经躺满的人,他只好挑了下铺两个男人。
那俩男人在睡觉,孟聿修思索了瞬,从书包里拿出两只红苹果,接着他走过去愣是晃醒了睡觉的俩男人。
“怎么了?”俩男人被晃醒,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英气的小伙子,“你是谁啊?”
韩烁拉了拉孟聿修的手臂,想说算了,毕竟卧铺车谁都图方便想睡下铺。
孟聿修小声礼貌地说:“叔叔,我的位置是在你们上铺。”
他指了指韩烁,又继续跟他们解释:“我老婆大着肚子不太方便,我们可不可以换个位置?”
说着他递过去苹果。
两个男人看着这高个大小伙一愣。
韩烁感到一丝丢人,他凑到孟聿修边上小声说:“叫什么叔叔?都把人叫老了,叫大哥!你都多大人了,都有大肚子老婆了!”
孟聿修面上一窘,他看着这两位看上去四十来岁的男人重新改口:“大哥,能换个位置不?”
两个男人都是外来务工回家去过年的,这趟车是直达云溪县的卧铺车。他们看见韩烁那沉重的肚子,加上都是老乡,便爽快地同意了。
“谢谢啊大哥。”韩烁见状也跟着孟聿修连声道谢。
“没事,安全最重要嘛。”两位大哥麻溜地爬到上铺去了。
韩烁踢了鞋子,坐到了最里边。
孟聿修坐在床沿脱下鞋子后,将自己和韩烁的鞋子都整齐地放到铺位下方。
他刚存放行李的时候,带出了毯子,韩烁一坐下,他立即将毯子盖在他的肚子上。接着又取出水壶,将装满吃食的布袋放边上。
“啊~回一趟家还真不容易啊。”韩烁伸了个懒腰感慨,“真是累死我了唉。”
韩烁口中虽嫌着累,可孟聿修却看得见韩烁眼底的期待和兴奋。
他忍不住摸了摸韩烁的肚子。
韩烁原本担心这回坐车跟上回一样吐的死去活来,结果这两天除了躺得腰酸背痛外,风平浪静。
只是肚子大了,尿频。别人等司机两三小时停一趟车就够上厕所了,可韩烁一个小时就憋得膀胱快爆炸。
尤其快到云溪县城时,韩烁在铺上更是憋得连脚趾头都在袜子里蜷缩了。
孟聿修在旁边一动,韩烁便惊得提醒:“我靠!你可别碰到我肚子!”
“我不会。”孟聿修说,“你怀孕后我都很小心的。”
“我是说你别碰到我膀胱,要不然我尿能飙出来!”韩烁拧着眉头,继续煎熬。
可是两小时前刚上了厕所,而县城马上要到了,司机不可能再停车。
孟聿修见韩烁痛苦的表情,他蹙眉思索了下,便取过旁边的水壶跟韩烁悄悄说:“你尿这里。”
韩烁大概是被尿憋得大脑都迟钝了,还真抓过水壶,幸好他及时掂了掂,“靠!里头水这么多,老子的尿哪装得下?别到时满出来……”
孟聿修再次认真思考了下,他果断拧开盖子。
“你干嘛?”
孟聿修:“我把里头的水喝了。”
“……”韩烁服了,他抓过水壶将盖子拧上,“算了别搞,万一你喝光了也尿急就真完蛋了,这只水壶哪装得下咱俩的尿,我还是再忍忍吧”
终于熬夜似的熬到了县城,一下车韩烁托着肚子就直奔厕所去了。
“你等我下,我陪你去。”孟聿修还得从行李仓取行李,看见韩烁走开了,急得在原地喊。
“哎呀,上厕所陪什么?”韩烁头也没回道,“你看着行李,我去去就回来了。”
大巴车抵达县城是晚上八点半了,天色暗加上是汽车站鱼龙混杂,他们带了这么多行李,确实得盯着。
于是孟聿修只好在后边喊:“你小心点,别跑。”
“知道了!”
韩烁上完厕所回来了,孟聿修腿边放着两大袋行李,而旁边还围了几个陌生男人叽叽喳喳在跟他说话。
“他们谁啊?”韩烁问。
孟聿修说:“拉客的,说有皮卡车,问我要去哪儿。”
“哦。”韩烁问他,“贵不?”
边上的一名皮卡车司机听见俩人的对话,大声道:“你们去哪儿?”
韩烁:“白山镇西桥村。”
“一个人五块钱!”
韩烁:“操!这么贵?打劫呢?”
司机笑呵呵道:“晚上都是这个价,主要把你们送过去,我得空车回来。”
韩烁哪能不知道他套路,他立马让孟聿修提起行李转身走,“算了,太贵了我们还是在县城里住一晚得了。”
司机赶忙过去拉住他俩,“这样四块钱,真不能再少了!要不然我油费都不够了!”
韩烁继续跟他讨价还价了一番,确实是压不下价格了,加上他们也没耐心在县城里再逗留一晚,他和孟聿修商量了下便同意了。
结果他们这边刚同意,那边司机就扯着嗓子喊:“白山镇有没有人去的?白山镇还有没有人!”
韩烁吐槽:“好家伙,我还真以为是我俩的专车了呢。”
到了能上车已经是一个钟头后了,幸好现在打工回家过年的人多,哪怕白山镇那么偏远的地方,司机还是拉了七八个人。
一辆小皮卡车,后边搭了雨棚,由于韩烁是孕夫,所以前头的位置留给了他,孟聿修则和其他人坐后头去了。
韩烁把头伸出车窗提醒孟聿修:“帽子戴上围巾围好了,别冻着了。”
“我知道。”孟聿修抓着爬了上去。
司机乐呵呵地跟韩烁说:“放心好了,我那雨棚挡风,再说了那么一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浑身血热,不怕冷。”
司机启动了皮卡车,韩烁将车窗摇了上去。
其实坐在前面也没多暖和,韩烁想在路上睡一觉都冻得睡不着。
他便跟司机师傅吹牛皮,偶尔扭过头透过连接车头和车身的小玻璃窗看看孟聿修在后边干嘛。
然而后边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见。
司机跟韩烁说他不认得白山镇的路,到时快到西桥村的时候得让韩烁指路。
“行。”韩烁说,“我到时给你说。”
皮卡车在漆黑的山路绕了一道又一道弯,透过唯一的车灯亮光,韩烁看见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熟悉时,忙对司机说:“从前面路口拐进去,一直开就行,等看到前面有棵大树就到了。”
“哎行!”
在禾城时,孟聿修已经提前写信通知家里,说买了今天的票。
原本在县城车站的时候韩烁是考虑先回小石村,但去小石村还要多出一小时。
韩烁想了想,还是先回西桥村吧,然后第二天再过去小石村,毕竟除了他想念家人,孟聿修也想念父母。
孟聿修虽然嘴上没说,可韩烁在两天的大巴车上也看得出来。
皮卡车在土路上一阵一阵颠簸,禾城放晴了,可西桥村地势高,车灯晃过的地方,树木草丛仍旧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是前头不?”司机眯起眼朝前方看,“哎哟,这么冷的天还有人在外头晃悠啊?”
韩烁听了,目光看了过去。
其实皮卡车还没到村口,甚至离村口还有一小段路。
而就在漆黑荒凉的土路上,有个人影靠在一边慢慢地走来。
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只晕染了一小块地方。
韩烁看着看着觉得有点眼熟,他再定睛一看,忙对司机说:“哎停停停停,是我爸!”
第79章
韩烁都来不及等司机停稳车,摇下车窗就伸出头朝外面的孟父大喊。
“爸!”
其实孟父也不确定这辆从路口驶过来的皮卡车上有没有孟聿修和韩烁,前几天孟聿修来信告知了车票日期。
他算了下时间,大约是今晚到,只是晚上从县城到白山镇都没车了,他也不清楚俩小子具体到哪个位置亦或者晚上留不留在县城过夜。
他只好估摸着时间,然后出来瞅两眼。
大晚上的农村土路上出现一辆皮卡车,孟父靠边走时,心想着会不会是儿子他们回来了。
直到他听见喊声,再等眼睛适应车灯骤然靠近的光芒,而后看见副驾驶位上的韩烁。
“小烁吗?”
“爸,是我!”韩烁也是没料到在半道上能碰到孟父,他激动地打开车门。
孟父当然更加高兴,等韩烁打开车门,他看到韩烁宽松棉袄都遮不住的臃肿肚子时,忙走过去扶他下车。
平时严厉且不苟言笑的校长,在儿媳妇面前难得眼角的皱纹都笑了出来。
“小心小心,慢点下车。”
“爸,你怎么在这里啊?”
孟父说:“我出来看看你们到没到。”
“那真巧了!哎对了,我叫孟聿修,他在后头坐着呢。”然而韩烁还没扯开嗓子喊,孟聿修已经听见动静从后边跳下车。
刚来这个世界读高中的时候,孟聿修看见他爸那张脸就发怵,可是隔了许久后再见,只觉孟父口鼻间喷薄而出的雾气仿佛柔和了那份严厉,留下的只有在寒夜里期盼儿子回归的深沉父爱。
孟聿修忍不住心情微微波动,他轻轻地喊了声:“爸。”
“嗯。”孟父点了点头。
小半年没见,儿子褪去了青涩,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肩背也发育得更加宽厚,不再是之前那个懵懂的毛头小子了。再看韩烁,虽然怀孕臃肿,可精气神却非常不错。
刚送他们去禾城那会儿,孟父担心孟聿修和韩烁的生活,也担心儿子照顾不好韩烁,现在一看,他心中已然相当满意。
“走吧,你妈还在家里等着。”
“好。”孟聿修说完,忙去皮卡车后边将编织袋给提下车。
皮卡车上还有几个没送到的乘客,孟父知道他们这是包车来的,于是他拉下棉袄拉链,伸手去棉袄的内口袋掏钱,他走过去问司机:“俩小孩多少钱?”
韩烁忙道:“爸,我们付过钱了。”
孟父将钱塞了回去,面对韩烁,作为公公的他讲话也温和多了,他笑着点头道:“哎哎,那行。”
孟聿修将编织袋全都提下车后,皮卡车便掉头走了。孟父过去跟孟聿修一人提了一大袋,而韩烁则负责拿手电筒。
回村的道路两旁,夏天是绿意葱葱的田野,到了冬天全成了荒凉的土地,冬夜的冷风从四面八方刮过,可韩烁和孟聿修的心却在为即将到家而充满暖意。
“小烁,这趟回来吐了没?”
“没呢。”韩烁一边给他们打光一边高兴地说,“我在大巴车上睡了两天,别提多舒服了。”
孟父笑了,他提醒韩烁:“小心点啊,晚上有霜冻,可别滑倒了。”
“好勒!”
儿子在禾城小半年成熟了,孟父很欣慰。只是这沉闷的性子还是同以前一样,走在边上不吭声,孟父心中感慨,这儿子的性格要是跟韩烁一样热闹,那他们父子俩也能边走边唠。
可惜孟父这会儿忘了,他儿子的脾气像谁。
“在禾城怎么样?”
孟聿修察觉孟父在问自己,他噢噢两声才反应过来说:“挺好的。”
孟父也是个不擅长跟儿子亲近的父亲,不过即便他面上没有表现得多热烈,可语气里那份浓重情感,孟聿修依然可以感受到。
孟父看了眼儿子棱角分明的侧脸,为了找话题,他佯装埋怨道:“你小子,这么冷的天,又大晚上的,就不能带小烁在县城里开个旅馆住一晚吗?”
孟聿修又“啊”了一声,接着:“呃……”
韩烁替他说话:“哎爸,你别怪他,是我自己着急回家!我这不是想早点见到你们嘛。”
说着他又补充了句,“孟聿修也特别想你们,他难为情,不好意思给你说想你了哈哈哈哈。”
孟聿修听了,虽然认同韩烁的话,但从韩烁嘴里说出来,他还是有点尴尬抓了抓头发。
而孟父听了韩烁这句话,瞧了眼正在挠头的儿子,眼底已然盛满笑意。
“走走,咱们快回家,你妈在给你们两个烧晚饭呢。还有你哥和亭亭,也在家里等着。”
韩烁一听,霎时惊喜又惊讶,“我哥他们也在?”
“是啊。”孟父说,“前天我赶集碰到你哥,我给他说你俩今天回家,他傍晚就带亭亭过来了。”
韩烁原本走两步路,肚子沉得气喘吁吁,听完孟父的话后,顿时觉得身轻如燕,恨不得立即飞回去。
孟聿修瞧见韩烁步伐都加快了,紧张提醒:“韩烁,你慢点走吧。”
韩烁高兴地嘴角都弯不下去,他走过去挽着孟聿修的胳膊说:“行行行,哎!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本来还打算明天一早起床就去小石村,没想到我哥他们居然已经来了!”
“嗯。”孟聿修也被感染到这份情绪,他忍不住勾起唇角望着韩烁充盈笑意的脸。
三人走进村口,走过熟悉的大树,再走进小院。
韩烁想给他哥和侄子一个惊喜,于是进门前跟孟父和孟聿修打好招呼让他们别作声,他悄悄地进屋去。
只是刚走进小院,还没踏进屋子,韩烁听见屋子里他哥的声音时,他的鼻腔便轰然一酸。
厨房里孟母在做菜,可能在炖什么汤。
外头是冰雪铺天盖地的冷冽气息,可厨房内却是如春的温暖,灶台锅盖间钻出的白色水蒸气森*晚*整*理将整个厨房都弥漫了,浓郁的菜味伴随着家中独属的烟火气阵阵扑鼻。
厨房内的人没察觉到有人走来,孟母忙着给归家的两个孩子做饭,韩洪坐在灶膛后烧火。
“亭亭。”孟母喊了声,“火钳别戳到自己啊,要是戳到了你就哇哇哭了。”
“好。”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大人在忙着做饭,穿着罩衫的小孩自个抓着火钳晃来晃去在玩。
他的头发剪短了,上半年还黄怏怏的小脸如今精神了许多,两只红扑扑的脸蛋上都有点肉了。
韩亭抓着火钳的手没晃了,因为他看到来人呆住了。
没办法,韩烁去禾城上学时肚子不明显,可现在肚子巨大,五岁的小孩对小叔叔的印象始终是从前上高中时候那样。
他印象中的小叔叔高高瘦瘦,能翻墙能捉泥鳅。
骤然间韩烁的变化这么大,韩亭一下有点发懵,于是他两只眼睛乌溜溜地盯着。
韩烁的情绪却无比激动,在看见韩亭的一瞬间,他就热了眼眶。
韩洪和孟母这时也看见了韩烁他们,俩人顿时高兴地叫出声。
“小烁!”韩洪忙从灶膛后走出来,他看看韩烁,又看看孟聿修,最后抓着韩烁的肩声音都高兴地颤抖了,“哎呀总算回来了!”
“哥!”韩烁抓着他哥的胳膊,看着他说,“我回来了。”
孟母看着韩烁的肚子,也止不住地感慨:“小烁啊,哎哟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呀。快快,先坐着啊,妈在给你们做晚饭。”
孟聿修将编织袋放地上,走过去喊了妈和哥。
韩洪看着孟聿修愈发得一表人才,满意地连连点头,“哎小修,这路上辛苦了啊。”
孟母在旁边欣慰地抓着儿子的胳膊,“小烁胖了,你也壮了也不少。赶紧的,坐着休息。你爸和你哥不知道你俩今晚什么时候到,两个人轮流着隔几分钟就出去外头看。”
韩烁说:“这大冷天出去等我们干嘛?万一我们今天回不来呢?”
韩洪笑道:“这又没几步路,要是等不到你俩,那我们吃完饭就睡了呗。”
韩烁和孟聿修从进门到现在,过去了五分钟,这五分钟,一家人光围绕着小两口,差点连锅里的饭都糊了,韩洪赶紧回去灶膛夹柴火,孟母也继续去灶台前忙活了。
而韩亭还呆呆地站在看。
韩烁蹲下身抓过他的小手,朝小家伙抬了抬下巴问道:“干嘛呢干嘛呢?连小叔叔都不认识了?”
韩洪开玩笑说:“小烁,你这变化太大了,要是走在街上,我都不认识了哈哈哈。”
其实韩烁抓过韩亭小手的同时,韩亭眼睛里就已经迸射出惊喜的光芒,他欢快地大叫起来:“小叔叔!”
稚嫩的声音恨不得掀破屋顶。
“小叔叔!”他立即张开手往韩烁身上扑,甚至连抓着的火钳都忘了丢。
“小叔叔!……小叔叔呜啊~”然而这小家伙还没高兴地笑两下,就瘪起了嘴巴,紧接着吭吭吭地,眼泪珠子大颗大颗滚落。
“哦哟哟。”韩烁心都化了,他将韩亭楼进怀里轻拍着,“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哭起来了?”
孟母看着这场面,也有些眼眶发热,她笑着说:“亭亭到家就在问小叔叔什么时候回家,可把他给等坏了,是不是呀亭亭?现在小叔叔回来了高兴不?”
“哦哦不哭了。”韩烁有些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他不断拍着韩亭的背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小叔叔这不是回家了吗?别哭了。”
可韩亭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了,张着嘴巴嗷嗷嗷地嚎了半天。直到韩烁哄得都没词了,他才抽抽噎噎地止住哭声。
第80章
“你个小东西,这么想我啊?”可惜韩烁现在肚子太大,没有办法抱侄子,他只能心疼地捏了把韩亭的小脸。
接下来韩亭跟黏糊糊的小猴似的,缠着韩烁,韩烁走哪跟哪,生怕一不留神刚到家的小叔叔又要去上学了。
灶上两口锅,一口锅里的饭已经熟了,另一口还炖着鸡。其实厨房内暖和,韩烁身上的棉袄也足够厚,可韩洪却总是担心弟弟受冻,便搬了条椅子到灶后,让韩烁坐过去取暖。
韩亭看见韩烁过去了,也跟着。
韩洪多次告诉过这个年仅五岁的小孩,说小叔叔肚子里有小宝宝,让他千万不能横冲直撞。
于是韩亭记在了心里,等韩烁坐在椅子上后,他顶多将自己的半个身体或者脑袋伏在韩烁的大腿上,时而撒娇地扭动两下,来表达他对小叔叔的想念。
韩烁正和韩洪聊着天呢,忽然察觉有东西在碰自己的肚子。他垂眸一瞧,瞧见韩亭小小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点着他高隆起的肚子。
韩亭看到韩烁在看自己,他瞬间乐得嘴巴都咧开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仰起脸蛋跟韩烁说:“小宝宝。”
韩烁笑着用指腹揉了下他的发旋。
孟母跟韩亭说:“亭亭,你马上就要当哥哥了,到时你得带着小宝一起玩。”
对于韩烁肚子里的孩子,韩亭还没有见过,所以陌生又好奇。
这个年纪的小孩听到孟母的话,尤其是马上要当哥哥这类的话,韩亭害羞得一下子往韩烁的两条腿间,将自己的身子卡了进去。
韩烁见状哭笑不得,“怎么,听到要当哥哥难为情了?”
韩洪对韩亭说:“别到时小叔叔的宝宝生出来,让你当哥哥了,你还天天哭鼻子哦。”
“呃吭吭!”小小的男孩子也要面子了,被他爸说得直跺脚,然后张着手去推他爸。
众人都被逗笑了。
“好了好了,你是小牛啊?力气这么大。”韩洪笑着抓住儿子张牙舞爪的两条细胳膊,他指着坐在餐桌旁边的孟聿修,对儿子说,“亭亭,你刚刚喊人了没有?”
韩亭看过去。
孟聿修毕竟和韩烁不同,韩亭从生下来到长大,身边一直有韩烁的陪伴,所以即便分开小半年,回来后依然亲近。
虽然八月份的时候,他也能小孟哥哥长小孟哥哥短,可是这么久没见,他又有点儿陌生了,于是缠着韩烁不好意思开口。
韩烁问他:“他是谁你忘记了?”
韩亭低着头,一个劲在韩烁的腿间扭他的屁股,接着很小声地告诉韩烁:“小孟哥哥。”
韩烁笑了,“你知道他是谁,你怎么不叫人?”
韩亭悄悄地瞄了眼,韩烁推了推他的肩。
孟聿修忙起身去外头客厅里放着的编织袋里翻了玩具和书包拿进厨房。
他唤韩亭:“亭亭。”
孟母瞧见,“哎哟,亭亭,快快,你的礼物喏。”
韩烁拍了拍侄子的屁股,笑着催促他:“还不快过去?你小孟哥哥特地给你买回来的。”
韩亭抵挡不住诱惑,噔噔噔地跑到孟聿修那,他一把抓过玩具,另一只胳膊又缠上了孟聿修的一条腿,然后亲呢地喊“小孟哥哥”了。
趁着还没开饭,韩烁亲自去解开从禾城带回来的两大袋,一一分给父母和哥哥。
“爸,这是给你买的衣服裤子。”韩烁蹲了会觉得累,就换孟聿修分东西,他则负责说话。
“妈,给你买的羊毛衫还有丝巾。”韩烁又抓过孟聿修手中的一身衣服看了看,对韩洪说,“哥,这是给你的,还有这些玩具衣服全是亭亭的。”
家长们原本以为这两大袋是小两口的衣物,结果没想到全是给他们买的。
“怎么买这么多?”孟母摸着这些衣服的面料,吃惊地问孟聿修,“得花不少钱吧?”
韩洪也疑惑。
孟父皱眉问儿子:“我给你寄出去的生活费,你又原封不动退回来。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
孟聿修如实告诉他爸:“我们在禾城开了补习班,生意挺好的。”
孟聿修说的简洁,韩烁嫌没劲,这么大的喜事,哪能这么低调略过,这不得敲锣打鼓,让家里人都激动一下?
于是他当着家长们的面,眉飞色舞噼里啪啦讲了一通,什么他们那都不是补习班,而是教育培训机构,禾城恐怕是第一家,机构里除了有销售还有老师,学生都有几十上百。
家长们听完,虽没亲眼见过韩烁他们的教育培训机构究竟是个什么样,但只要孩子们没走歪门邪道去赚钱,也就安心了。
韩洪见弟弟和弟婿这么有出息,高兴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不过存折没立刻给,而是等到晚饭过后,韩烁将韩洪单独叫到二楼的客房里,才把存折本递过去。
刚才在楼下,韩烁和孟聿修给他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韩洪就觉得他们的教育机构已经是很赚钱的了。
而看到存折本上的数字后,韩洪更是震惊在原地。
“哥,你收着。”
弟弟能赚钱,韩洪感到自豪,可他却不能收。不光是韩烁现在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哪怕韩烁没有结婚,韩洪心想韩烁赚的钱也得留在他自个的身上。
“哥哪能要你的钱?”韩洪忙推回去。
韩烁却又塞到他手里。
“哥!”韩烁急了,“这是我自己赚的钱,你拿着!”
韩洪很欣慰,但他仍然说:“哥又不是村里那些老古董,什么养大你还要你回报。你现在和小修在搞那个什么教育什么的机构,这些钱肯定还有用得上的地方,你自己存着。”
他说着又开玩笑道,“现在你嫁出去了,我少养一个,手里也存了点钱了,你自己收着啊。看到你和小修日子过的好,又能赚钱,两个人感情也好,哥就很满足了。”
在禾城的时候,孟聿修问过韩烁,要不要告诉家人他们要离开这件事。韩烁不忍目睹他们的伤心,同时他也十分纠结。
他想过好好告别,他想告诉他哥,他要走了,他希望他们以后可以好好生活。他想告诉他哥,他挂念他们。他想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思念和不舍是多么的浓烈,多么痛彻心扉。
可他又不愿打破这份团圆的美好,他害怕在最后的日子里,每一个人都深陷在失去的煎熬和痛苦中。
韩洪察觉到韩烁的神色,问:“怎么了,小烁?”
韩烁强忍着无法言说的难受,他抓过韩洪的手,将存折放在他哥的掌心。
“哥。”他几乎满眼带着乞求,“你收下行吗?机构以后还是在赚钱的,我们够花。”
“哥。”韩烁望着他哥艰难道,“收下吧,不是什么付出和回报。”
“而是……”韩烁抬起眸慢慢地笑了,“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韩洪最终还是收下了存折,这个一米八几的高壮男人,像豆芽菜那么丁点儿大的时候开始独自抚养韩烁,十多年的艰辛困苦他咬牙扛过。却在亲弟弟这么有出息的日子里,哭得稀里哗啦。
哭完了,止不住夸他家小烁有本事,能考上大学,还这么能挣钱。
韩烁看到他哥这般模样,也忍不住泪中带笑。
今天家里团圆,孟父孟母烧了许多热水,孟聿修上楼来叫兄弟俩去洗漱。
韩洪带韩亭去院子里了,韩烁在后边问孟聿修:“你存折给爸妈了吗?”
孟聿修说给了。
“你爸妈什么反应?”
孟聿修笑笑不说,不过韩烁看见他的眉尾轻挑了下,瞧他这副藏不住的得意样,就知道这小子被父母夸奖过了。
韩亭洗完脸缠着韩烁,晚上想跟他一起睡觉。韩洪不让,小家伙闹了好几分钟。
韩烁劝他哥:“就让他跟我一起睡呗,反正床也能塞下三个人。”
韩洪板下脸跟韩亭说:“你小叔叔和小孟哥哥都坐了两天的车了,你夹在他们中间晚上动来动去的,他们怎么休息?”
孟聿修也劝:“没事,哥。就让亭亭一起睡吧。”
“别别小修,你俩今晚好好休息。”韩洪说完一把抱起韩亭朝楼上走,他边走边哄,“你小叔叔肚子里还有小宝宝,到时候你那个脚乱踢,踢到了怎么办?”
韩亭听后吓呆了,他问他爸:“小宝宝会哭吗?”
“会哭,在你小叔叔肚子里哇啦哇啦哭……”
韩亭被韩洪带进客房里了,韩烁和孟聿修洗完脸也上了楼。
俩人到家大半天,才踏入房间。
时隔半年,房间内的布置还是喜气洋洋,仿佛他们结婚不过是昨天的事。
玻璃窗上的喜字和天花板上垂下的拉花仍旧鲜艳,大红的床单被套是韩烁带来的嫁妆。
得知他们今天回来,孟母已经提前晒过所有的被褥并且将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又考虑到冬夜冷,被子上还铺了一层厚重的拉舍尔毛毯。
“哦~终于可以躺到床上去了。”韩烁伸着懒腰走过去揭开被子,脱掉拖鞋坐进被窝里,他舒服地直叫,“暖和暖和。”
孟聿修走到床尾,跟韩烁说:“有小衣服。”
“哪呢?”韩烁看过去。
还真是小衣服,应该说是一件上衣,一条开裆裤,一顶红色的毛线帽以及一双小小的棉袜。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孟母在外头问:“小修小烁,躺下没有?”
韩烁:“没呢,妈。”
孟母推门进来了,她灌了一只热水袋,揭开被子后将热水袋往韩烁的脚上放。看见儿子的手在摆弄小衣服,她笑道:“这是你爸给买的。”
孟聿修有些吃惊:“我爸买的?”
“是呀,他上回赶集买的。”孟母跟韩烁笑道,“他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买的,连我都奇了怪了,当年我怀小修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勤快买衣服过。”
孟母指着床尾摆放规整的小衣服说:“我说收起来,等天气好了拿出去洗洗晒晒。你爸偏不,非要一件件摊在床上,给你们看他买的小衣服。”
“哈哈哈哈哈!”韩烁听了乐得不行,他说,“没想到爸还挺好玩儿的。”
孟母笑着对孟聿修说:“别看你爸对村里的小孩和学生们都凶巴巴的,他现在可想当爷爷了。”
孟聿修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笑了下,孟母没有发觉,然而韩烁却能够看见他眼底一瞬即逝的情绪。
孟母出去后,孟聿修仍旧坐在床尾。
他垂着眸,手指摸着小衣服。
“是不是难过了?”
孟聿修喉结慢慢地滚动了下,声音很闷,“有一点。”
韩烁坐过去一些,握住了他的手。
他凝视孟聿修的侧脸,看着他因克制而紧抿的唇。
他沉沉地叹息了一声,拉过孟聿修的肩将他拥进怀里。
“我们陪他们高高兴兴过个年吧。”
酸涩的滋味顺着鼻腔慢慢涌上,孟聿修将脸埋在韩烁的肩,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