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乐芽的心猛地一跳, 那句“不好的预感”瞬间化为实感,攥紧了他的呼吸。
他攥着尚带余温的药罐,指尖微微发凉, 抬眼望向提纳里, 等待下文。
“是关于你今天的遭遇, 以及……更早之前的一些事。”提纳里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依旧平稳, 却多了一份慎重。
他翠绿的眼眸直视着乐芽,里面没有责备, 只有不容回避的认真,“已经几乎可以确定,你已经被愚人众盯上了。”
乐芽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们……还会来找我?”
“不是‘还会’, 是‘已经’。”提纳里转回身,语气带着冷意, “还记得健康之家那个要采血的安莎医生吗?她背后的人, 与至冬的资金和某些危险的项目密切相关。”
“因此, 教令院内部,很大可能有愚人众的内应。那天采走的血样和元素数据, 很可能已经落在了愚人众手里。”
血样和元素数据……愚人众的手里?!那不就是博士手里吗?!
博士——多托雷!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乐芽的脑海里!
他瞬间想起了游戏里关于博士的种种——切片、人体实验、对特殊素材的狂热……也瞬间想起了柯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痛苦。
他一直小心翼翼, 尽量不去麻烦柯莱, 就是因为他知道柯莱背负着什么。
可现在……他自己竟然也成了那个疯子的目标?!那个抽血!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同意了呢?!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乐芽。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连嘴唇都在打颤。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被绑在实验台上, 被切片研究的未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乐芽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就要往旁边倒去。
提纳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肩膀,感受到手心下身体的剧烈颤抖,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消息对乐芽来说冲击太大,但告知危险十分必要。
“你的力量很特殊,乐芽。特殊到足以让某些人为之冒险,甚至不择手段。” 提纳里走近两步,停在乐芽面前,单膝俯身,让两人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这是一种强调沟通平等的姿态,“化城郭地处雨林,易于渗透和监视。巡林官们擅长守护自然,却很难防范这种来自人类内部、有组织且目标明确的觊觎。”
乐芽的心脏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药罐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所以……”他声音干涩,“我要……离开化城郭吗?”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结果。
“是转移,不是离开。”提纳里纠正道,他的目光锐利而清晰,“你需要去一个更公开、规则更严密,同时保护力量也更强的地方——须弥城。”
须弥城?!”乐芽惊呼出声,慌乱地摇头,“不,我不去!那里……那里人生地不熟,而且教令院……” 他本来就对教令院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知道现在博士已经到须弥了之后。
“正因为它规则森严,明面上反而更安全。” 提纳里耐心解释,逻辑清晰,“大风纪官赛诺的职权核心就在那里。他有能力监控教令院内部的异常动向,也能提供更直接的庇护。以及还有我的一些朋友,都在须弥城,他们都能给你提供直接庇护。”
“在化城郭,我们是被动的防守。在须弥城,至少我们有机会利用规则进行主动的防御和调查。”
他看着乐芽抗拒又不安的神情,语气稍微放缓:“这不是流放,乐芽。这是一个策略。你需要时间去成长,去更好地掌控你的力量,而不是在随时可能袭来的危险阴影下惶惶不可终日。在须弥城,你可以得到更系统的学习机会——不仅仅是战斗技巧,还有如何识别阴谋,如何保护自己。”
乐芽咬着下唇,浅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
他当然害怕那些未知的危险,可他更舍不得化城郭,舍不得这里平静的生活,舍不得兰那罗们,舍不得柯莱,舍不得那些对他友善的巡林官大叔阿姨,更舍不得……眼前这个人。
“可是……”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走了,你……你们怎么办?愚人众会不会迁怒化城郭?”
提纳里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他会先担心这个。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像之前安抚时那样,拍了拍乐芽的肩膀。
“化城郭有我在,有巡林官队伍在,还有雨林本身作为屏障。他们不会轻易在雨林深处展开大规模行动,那会引来更多关注。”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而且,我会定期去须弥城。报告工作,补充物资,或者……探望见习生。”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目光也落在乐芽脸上,仿佛在确认他听懂了这隐晦的承诺。
“定期……探望?” 乐芽重复着,心底的抗拒和恐惧,似乎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嗯。” 提纳里颔首,“你是我的见习巡林官,只是训练场地暂时变更。你的成长进度,我自然会关注。”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却用最符合他风格的方式——理性和责任——为乐芽勾勒出一个并非断绝联系的未来。
乐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罐,又看看自己手臂上已经妥善处理的细小伤痕。
提纳里的分析是对的,留在这里,他可能真的会成为化城郭的弱点,也会让自己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去须弥城,有提纳里的定期探望……似乎,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只是,心口那股酸涩的离别愁绪,依然浓得化不开。
“……什么时候走?”他最终哑声问,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越快越好,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提纳里直起身,“我会安排可信的人接你,走相对安全的商道。到了须弥城,赛诺会为你安排初步的身份掩护。”
提纳里沉吟片刻,说道:“住处的话……赛诺那里不太适合,身为大风纪官,很多人似乎都记恨着他。”
“我会拜托我在须弥城的朋友。有一位书记官,虽然性格……有些特别,但他很有能力,愚人众和教令院不会明目张胆从他那里抢人的。”
书记官?性格特别?
乐芽那点伤感顿时烟消云散,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一个冷峻理智的身影浮现在脑海——艾尔海森?!
那位传说中能用一句话把人气死、对无意义社交深恶痛绝的艾尔海森?
去他那里暂住?他真的不会因为自己呼吸声太大或者眼神不够“逻辑”而被扔出来吗?!
他还没来得及把惊恐表现在脸上,就听提纳里仿佛思考般,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一位妙论派的杰出建筑师,他的工坊或许能让你分散一下注意力,少惹点祸。”
妙论派建筑师?
乐芽的思绪又“嗖”地一下跳到了另一个方向——卡维!
卡维才华横溢,但目前似乎……经济状况相当微妙?!
去他的工坊?听起来好像比面对艾尔海森的冷气要好一点……但根据他玩游戏时了解到的只言片语,卡维现在好像……呃,是借住在艾尔海森家里的吧?!
所以这两个选项根本就是同一个地方啊!提纳里用“或者”这个词真的合适吗?!这明明就没得选啊!
乐芽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复杂极了,混合着震惊、茫然和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微妙。
不过还是命比较重要,这些问题统统都不是事儿!
他仿佛已经能够预见到自己夹在那气场迥异的两人中间,水深火热的生活了。
看着他这副从“生离死别”瞬间切换到“积极求生”的模样,提纳里有些哭笑不得,但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能这么快振作起来,倒也是这笨蛋的优点。
提纳里收拾好药箱就要起身离开,蓦然被乐芽叫住——
“提纳里!”
提纳里困惑地转头看着乐芽。
乐芽低下头,手指揪着睡衣的衣角,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半晌,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脸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那……那在我走之前……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摸一下你的尾巴?我怕离开化城郭后就没机会了……或者就当奖励一下我今天的勇敢好不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提纳里显然没料到他会趁机提出这个“得寸进尺”的要求,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对总是灵活转动的耳朵瞬间僵住,连尾巴尖都停顿在了半空中,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石化的状态。
翠绿的眼眸因惊愕而微微睁大,清晰地映照出乐芽那张写满期待和紧张的红扑扑的脸。
乐芽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紧紧盯着提纳里,准备只要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不悦就立马改口。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过后。
提纳里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极其无奈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的眼神,看着乐芽。
他该严厉拒绝的,这不合规矩,也过于冒犯。
可是……
看着乐芽那副仿佛不被满足下一秒就能哭出来的样子,想到他马上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又想到他今天确实受了惊吓,也……确实是为了保护雨林才惹上麻烦……
提纳里闭了闭眼,仿佛在做最后的斗争。
最终,他像是认命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尾巴有些僵硬地、慢吞吞地,朝着乐芽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只能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隐约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和……窘迫,“……不许用力。”
乐芽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他几乎要欢呼出声,又死死忍住。
他屏住呼吸,像是朝圣般,小心翼翼地、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靠近那条近在咫尺的、蓬松而又带着优雅弧线的大尾巴。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梦寐以求的绒毛。!!!!
比想象中还要柔软!那是一种极其细腻、温暖又蓬松的触感,带着提纳里身上特有的、干净的草木气息,仿佛将森林最温柔的部分都汇聚于此。
乐芽的指尖轻轻陷入那丰厚的毛发中,感受到其下隐藏的、充满力量的尾骨,以及那绒毛之下传递来的、属于提纳里的体温。
仅仅是这样的触碰,就让他幸福得几乎晕厥。
提纳里在被他碰到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尾巴下意识地想往回缩,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停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乐芽指尖的微颤和那份小心翼翼,一种陌生的、被珍视般的触碰感,让他耳根微微发热。
乐芽遵守承诺,只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那一小片绒毛,感受着那极致的柔软和温暖,停留了大概两三秒,便依依不舍地、万分克制地收回了手。
“……好了。”乐芽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心满意足的喟叹和掩饰不住的开心,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日落果。
提纳里几乎是立刻就把尾巴收了回去,速度比刚才挪过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他站起身,动作略显匆忙地拿起药箱,似乎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有些不自在的氛围。
“……早点休息。”他背对着乐芽,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那微微发红的耳尖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却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说完便迅速开门、关门,消失在了门外。
小屋里,乐芽还沉浸在刚才那短暂却极致的触感中,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抱着枕头滚了两圈,发出压抑不住的、充满喜悦的细小呜鸣。
哇!尾巴!啊!毛茸茸的大尾巴!
而门外,快步离开的提纳里,直到走到栈桥中央,被夜风一吹,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一些。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耳朵,尾巴不自然地甩动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轻柔的触碰。
“真是……太纵容他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
————
白天发生了太多事,乐芽躺在床上很快就感到了一阵汹涌的睡意,没几秒就睡着了。
然而,沉眠却并非安宁。
梦境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又回到了那片温暖而朦胧的水光之中,泛着涟漪的水面倒映着柔和却不明亮的天光。
那个有着流水般浅蓝色长发的女子身影再次出现,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这一次,她似乎离他更近了一些。
乐芽感觉到一只冰凉却无比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顶。
那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和眷恋,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再次触碰。
他听到那个空灵而温柔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怜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轻轻响起:
“我的小水滴啊……”
她的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发丝,如同流水抚过卵石。
“……去成为人吧。”
乐芽的心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酸楚和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是幻象?不,更像是……记忆?
他想问,想问清楚她是谁,想问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想问自己到底怎么了!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只能在梦境中徒劳地挣扎。
女子的声音变得更加飘渺,断断续续地,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流水中:
“……无需恐惧……你的未来……”
乐芽更加困惑,情绪也更加激动。
他拼命地想看清她的脸,想抓住那片模糊的蓝色光影,却只觉得意识在无尽的悲伤和迷雾中沉浮。
“不……别走!”他在内心呐喊,情绪剧烈翻腾。
现实中,睡梦中的乐芽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
随着他梦中心绪的剧烈波动,他的水系神之眼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那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如同深海般浩瀚而威严的气息。
磅礴而纯净的水元素力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奔涌而出。
哗——
以乐芽的小屋为中心,一层凝实无比、泛着幽幽蓝光的巨大水幕凭空出现,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瞬间将整个小屋包裹得密不透风。
水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而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水元素力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波纹扫过化城郭的栈道、屋檐、树木……形成了第二层水幕,并且带有浓郁的水汽和强大的元素威压,让整个化城郭都笼罩在了水幕之中。
“怎么回事?!”
“好强的水元素力!”
“是乐芽小屋的方向!”
被惊醒的巡林官纷纷冲出屋子,看到眼前的景象,无不目瞪口呆。
提纳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从书房冲了出来。
他看着那笼罩了乐芽小屋的、散发着不容靠近气息的厚重水幕,以及弥漫在整个化城郭上空的异常水元素波动,翠绿的眼眸中瞬间布满了震惊与担忧。
“乐芽!”他试图靠近小屋,但那水幕坚韧无比,带着一种自主的排斥力,将他轻易荡开。
而屋内的乐芽,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被困在那场无尽悲伤的梦境里,听着那温柔的声音渐行渐远,感受着那份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迷茫,泪水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入周围咆哮的水元素力之中。
水光潋滟的景象开始变幻。
他开始“失明”,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只能听到无数空灵悦耳的声音在吟唱,歌颂着流水与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吾等乃水中之灵,律动之韵,承袭■■■■大人之悲悯与守望……”一个庄严的声音在回荡,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训诫。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声音……好神圣,但也……好陌生。水中之灵……是在说纯水精灵吧?是在说我吗?不对……我明明是人啊……】
乐芽的意识在迷雾中挣扎,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让他恐惧。
他试图抓住那些话语的含义,却只觉得头脑一片混沌。
他眼前的画面开始再度变得清晰明亮,仿佛融入了一个更古老的视角。
场景骤然切换。
温暖安适的水流变得冰冷刺骨,天空被不祥的暗红色撕裂,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充满恶意的咆哮取代了神圣的吟唱。
他“看到”庞大的阴影掠过,感受到“同伴们”的气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如同被掐灭的烛火。
——是战争。
惨烈到他无法理解的战争。
【不!不要!停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在崩解,在消散,极致的痛苦与恐惧攫住了他存在的核心。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温柔的蓝色身影再次出现,挡在了他与毁灭之间。
这一次,他依稀看到了她侧脸的轮廓,美丽得令人窒息。
她回过头,似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不舍。
他听到她最后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活下去……我亲爱的小水滴……穿过星海……等待归期……”
紧接着,是无比强烈的剥离感与坠落感,乐芽仿佛被从整个世界硬生生撕扯出来,抛入了无垠的、冰冷的、虚无的黑暗之中……
【好黑……好冷……只剩下我一个了……】
意识在绝对的孤寂和寒冷中漂浮,仿佛过去了永恒。
【归期……等待谁的归期?你的吗?还是……我的?】
现实中,睡梦中的乐芽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
现实中,包裹小屋的水幕再次剧烈震荡,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更令人心悸的是,乐芽躺在床上的身影,在狂暴水元素的冲刷下,竟然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边缘处出现了细微的、如同水滴即将融入水中的透明化迹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截然不同的、温和的精神力量,如同初春的细雨,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这片躁动的梦境领域,精准地触及了乐芽深陷梦魇的意识。
它像一个温柔的守护者,轻轻抚平那剧烈的情绪波澜,将那些尖锐的痛苦记忆暂时包裹、隔离,带来一种仿佛置身于巨大树冠之下、被新生的嫩叶与静谧月光笼罩的安宁。
“睡吧……你并非独自一人……”一个空灵而稚嫩,却又充满智慧与慈悲的声音,直接在乐芽的意识深处响起,“你的朋友,在呼唤你……现在,请先回到关心你的人身边吧。”
乐芽梦中那崩溃般的景象迅速模糊、远去,蓝发女子的身影也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虽然依旧沉浸在睡梦中,但不再痛苦挣扎。
随着他精神的稳定,外泄的水元素力如同退潮般开始收敛。
笼罩小屋的厚重水幕颜色变淡,波动减弱,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减轻。
乐芽身体透明化的趋势也立刻停止,身影重新变得凝实。
现实中,笼罩着化城郭的庞大水元素威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弥漫的水汽开始收敛。
那包裹着小屋的、坚韧厚重的水幕,虽然并未立刻消失,但整体的排斥力却明显减弱,不再像之前那样密不透风。
提纳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他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就是现在!
提纳里敏锐地抓住了水幕力量衰减的瞬间,翠绿的草元素力化作一道螺旋的钻头,精准地刺入水幕最薄弱的一点!
“噗嗤——”
坚韧的水幕被强行破开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提纳里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
缺口在他身后迅速闭合。
小屋内,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水汽,蓝色的光点在空中飘浮,如同置身海底。
乐芽安静地蜷缩在床上,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他的神之眼依旧散发着微光,却不再狂暴,只是温顺地流转着。
他依旧深陷梦魇,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别走……”
提纳里快步走到床边,看着乐芽这副脆弱无助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乐芽沾着些许水汽的脸颊。
他的掌心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草木气息。
“乐芽。”提纳里的声音放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乐芽耳中,“醒醒,快醒过来。”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乐芽冰凉的皮肤,试图将一丝稳定的力量传递过去。
“再不醒来我就要罚你抄书了!”
或许是对抄书惩罚的抗拒,或许是提纳里声音里那份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又或许是那悄然介入的温和力量仍在持续作用……乐芽剧烈颤抖的眼睫终于挣扎着,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浅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未散的惊恐、迷茫和深可见底的悲伤,涣散的瞳孔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映出了提纳里写满担忧的熟悉脸庞。
“呃……不要抄书……”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是……提纳里?”
“是我。”提纳里看着他终于醒来,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你做噩梦了。”
乐芽怔怔地看着他,梦境的碎片还在脑海中翻滚——蓝色的长发、战争的轰鸣、温柔的告别、无尽的坠落……以及最后那个安抚了他的、不知来源的空灵声音。
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确认安全的瞬间汹涌而出。
他猛地伸出双臂,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了提纳里的脖颈,将湿漉漉的脸深深埋进对方带着药草清香的衣襟里,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迷路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呜……提纳里……我好害怕……我梦到……梦到……”他语无伦次,身体因为后怕和宣泄而剧烈颤抖,“我什么……都做不了……”
提纳里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
他没有推开他,任由乐芽抱着,一只手依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安抚地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他湿冷的发丝。
“没事了哦,我一直都知道乐芽很努力,也很勇敢。”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单薄和颤抖,也能感觉到那几乎将他衣衫也浸湿的泪水的冰凉。
窗外,那笼罩小屋的水幕在乐芽醒来的同时,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如同泡沫般“噗”地一声消散于无形,只留下满室潮湿的空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乐芽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提纳里任由他依靠着,耐心地等他情绪完全平复。
直到怀中的颤抖彻底停止,他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方便另一只手则拿起床边干燥的布巾,动作自然地擦拭着乐芽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汗水。
“好些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温和,却依旧保持着那份能让人冷静下来的清晰。
乐芽点点头,眼圈和鼻尖还是红红的,眼神里残留着惊悸过后的脆弱,但总算恢复了基本的清明。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松开了紧抓提纳里衣襟的手,小声嗫嚅:“对、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的不是你,是那些你的力量。”提纳里纠正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客观分析姿态,“刚才的水元素暴动范围很广,力量层级也远超你平日表现。这与你的噩梦直接相关,对吧?”
乐芽咬着下唇,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些破碎的画面——蓝发女子、神圣的吟唱、惨烈的战争、温柔的诀别、无尽的坠落——再次掠过脑海,让他心口发闷。
“她……她又出现了,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乐芽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还有战争……很可怕的战争……我感觉……感觉好像要碎掉了,然后被丢到了一个又黑又冷的地方……”
提纳里静静地听着,翠绿的眼眸中思绪飞转,“她?”
乐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我确信我不认识她,也看不清她的脸,但感觉却……很熟悉。”
提纳里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困惑。
结合乐芽之前召唤纯水精灵、净化死域的特殊能力,以及这次暴走的强大水元素力……他心中那个关于乐芽力量本源可能与正义之国——枫丹——颇有渊源的猜想越发清晰。
或许,要真正解开乐芽的身份与力量之谜,未来的某一天,他不得不前往正义之国,甚至直面那位掌管律法与审判的水神。
但那是后话了。
他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之前基于尊重未曾深究,此刻却显得至关重要的问题:“你之前说自己是璃月人……这一点,你非常确定吗?”
“啊?”乐芽被问得一怔。
他来自异世界,又不是提瓦特原住民,“璃月人”是他最初为了能融入这个世界的身份伪装。
呃……其实就是他胡诌的。
“我、我应该……是吧?”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笃定,却难□□露出一丝心虚,“除了璃月,还有哪个地方会取‘乐芽’这种风格的名字,对吧?”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提纳里没有错过他那一闪而逝的迟疑,但没有立刻点破,转而问起另一个看似相关的问题:“那……你的家人呢?在璃月可还有牵挂?”
家人……
乐芽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我……没有家人。还在襁褓里时就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在原本的世界,他确实是在福利院长大,无亲无故。
而在提瓦特,这似乎恰好能解释他为何流落至此,了无牵挂。
提纳里沉默了片刻。
看着乐芽低垂的脑袋和微微绷紧的肩线,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出手,又一次揉了揉他柔软微湿的发顶,动作比之前更加温和。
“我知道了。”他低声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似乎将什么沉重的东西暂时搁置了起来,“先休息吧,别胡思乱想。”
有些谜团,或许不必急于一时探究。
当务之急,是让眼前这个身心俱疲的小家伙,先安稳下来。
“梦境有时是潜意识与记忆的投射,有时也可能与更深远的力量共鸣有关。”提纳里试图用自己的语言为他解释,减轻他的恐慌,顺便也转移了话题:“你的元素力特殊,对这类‘回响’可能更为敏感。但记住,梦只是梦,无论它多么真实,都无法定义现在的你。”
他顿了顿,看着乐芽依旧苍白的脸,补充道:“不过,强度如此之高的力量暴走,说明你的精神与元素力都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这比外伤更需要重视。”
这时,门外传来柯莱小心翼翼的声音:“师傅?乐芽?你们还好吗?大家都很担心……”
提纳里扬声回应:“没事了,柯莱。通知大家危险解除,只是一次……元素力练习意外失控。让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会解释。”
“是,师傅!”柯莱的声音松了口气,脚步声渐远。
乐芽愧疚地低下头:“又让大家担心了……”
“这不怪你。这种层级的力量暴走,以你目前的控制力确实难以抵抗。”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乐芽手中:“喝点水。你流失了不少水分。”
乐芽乖乖接过,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实在的慰藉,也让他纷乱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去须弥城的行程,暂时推迟。”提纳里重新在床边坐下,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决定,“以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长途跋涉和立刻适应新环境。你需要时间恢复,不仅仅是身体上,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