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阴霾 苦恨与懊悔交织
三月初春, 寒意消退,气候转暖。
廖氏集团总部的大楼里人流如织,一派繁忙。
董事长办公室内,百叶窗帘紧闭着, 廖正峰坐在沙发上, 指尖抵在眉心, 视线落在平铺在眼前的一份份任免文件上,只觉得分外的疲惫和无力。
两天前,廖正峰接到了远在伦敦的闵老爷子的来电。闵世杰询问了集团的近况,又提起廖问今的感情问题, 委婉地提醒他:“别忘了,当初廖氏集团是靠着闵家的襄助才能东山再起,取得今日的成就。”
“你和阿今,你们父子本该一体才是, 现在却闹成这幅局面。”老人叹着气说,“你若一味打压自己的儿子, 执意与他过不去, 廖氏集团将会有一半的股东撤股, 你多年来的努力也将付之一炬。”
“我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
闵世杰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当即便让手下的人做出动作,仅仅两天之内,便将集团内部廖正峰的心腹撤换了个干干净净。
为集团操劳了大半辈子, 最终的决策权和话语权却不在自己手中, 廖正峰这个董事长依旧行同虚设。只因闵老爷子的一句话,便将他彻底打回了原形。
到今天为止,廖正峰的心腹基本都被调离集团总部, 分散到全国各地。新一批领导层很快上任,兴许个个都是难以拿捏的狠角色,就如同他的老丈人闵世杰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廖正峰抬起头,整了整衣襟,强撑起精神,道了声:“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廖问今款步走进来,将一叠文件置于桌面,淡淡开口:“都是一些人员调动的审批,您看一看,没问题的话,直接签字就行。”
他言简意赅,说完,转身就要走。
还未迈出脚步,又被廖正峰叫住:“一点小事而已,何必闹到你外公那里?”
“是啊,一点小事而已。”廖问今轻笑一声,回过头,“那您又何必将映微和她的家人牵扯进来,偏要逼得人家走投无路才肯罢休?”
廖正峰紧蹙着眉,缓缓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他,嗓音嘶哑无比:“你不懂,当年廖家在你祖父手里渐渐走向没落,是我在伦敦留学时遇到了你妈妈,又有幸得到你外公的赏识,多亏他老人家在危难时刻助廖家一臂之力,廖氏集团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阿今呐,自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所拥有的就比旁人多,可你从来不懂得居安思危,不懂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组建家庭有多么重要。”
“那个程映微,你究竟图她什么,喜欢她哪一点,你自己能看得明白吗?”廖正峰回身看他,眸色深沉如墨,“是因为她曾是你母亲钟意的学生,还是因为她像你母亲一样弹得一手好琴?又或者是因为她年轻漂亮?”
“除此之外,她还能有什么地方令你喜欢的?”
“再说说她的家庭,不论是她的本家钟家,还是抚养她长大的程家,都是平平无奇不足以形成气候的。同这样的家庭产生联系,日后只会拖你的后腿。他们究竟能为你、为我们家带来怎样的助益,你想过没有?”
“爸,都已经到了这种关头,您怎么还能避重就轻,说出这些颠倒黑白的话来?”廖问今垂着眼,轻笑一声,“于我而言,感情上的事情从来不该与家境和利益牵扯在一起。”
“我要的,是从一而终。既然认定了映微,我这辈子就只会有她一个。而不是如您这般,在我妈过世后不到一年就背弃承诺,另娶他人。”
廖正峰沉默良久,闭了闭眼,摆摆手道:“既然说不通,就不多说了。随你去吧。”
对面的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半晌,他凑近一步,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搁在桌上,又继续开口:“您如今的妥协,并不完全是因为外公吧?”
他指着那张照片,“是因为秦姝怀孕,廖家后继有人了,恰好又撞上外公对你施压,您才就此收了手,不再掺和我的事情。”
“于您而言,与其一直防着我,忌惮外公家的势力,倒不如重新培养一个听话的、与闵家毫无血缘关系的接班人,日后就能摆渐渐脱外公的掌控,不必再受制于闵家。我说的对不对?”
廖正峰的目光落在那张相片上。
那是半个月前,他陪同秦姝去医院做孕检的时候,那时秦姝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他特意请了老中医来家里看过,是个男孩。
他本以为这事瞒得很好,可以等到秦姝生产那日再将这一消息公布于众,却没想到廖问今早有察觉。
廖正峰无言以对,又重新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阿今,爸爸不管你怎么想,怎么看我,我只提醒你,你若执意与这个女孩在一起,日后遇到的麻烦只会无穷无尽。”
“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您可就说错了。在这件事情上,我永不后悔。”他略略低下身,指尖点在桌面那一叠文件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您放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您都是廖氏集团的董事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而我,也准备从惠安建设卸任,去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从廖氏总部出来,廖问今抬头看了眼头顶蔚蓝的天,日光柔和,并不刺眼。
阳光温柔普照每一寸土地,使得这座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有了一丝温度,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
彭辉的车停在路边,廖问今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对他说:“去惠安建设。”心里一块巨石总算落地。
然而车子行驶到半途,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有电话进来。
他瞟了眼,是个陌生号码。原本打算直接挂断,不知为何,心脏却剧烈地颤动一下,心头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迟疑一瞬,他还是按了接听键,淡声:“哪位?”
“是我啊。”应淮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我手机没电了,只能用办公室的座机打给你。”
“说事。”廖问今心神不宁,不耐烦地催促。
应淮将自己无意间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他。
他是上午在医院食堂用餐时听见隔壁桌几个耳鼻喉科的医生谈话,其中有个梁医生正和同事吐槽,最近总有个富二代朋友找他去给自己妹妹看病,可那丫头太倔,怎么也不肯配合治疗,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应淮听后眼皮跳了跳,觉得不大对劲,问道:“这个富二代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就是城西钟家那位少爷呗。”梁医生说。
应淮怔了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事不妙,立马放下筷子跑回来给廖问今打电话。
大致描述了下情况,对他说:“总之就是,程映微出事了,出大事了!你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过去看看吧!”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路边,廖问今直接推门下车,将彭辉从驾驶室里拉了出来,塞进后座。他自己则坐了进去,快速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按照应淮提供的地址一路开过去。
约莫四十分钟后,导航提示“已抵达目的地”,廖问今朝着窗外看了眼,这是一处偏僻的私人别墅区,放眼望去,四周荒无人烟,看起来极其诡异冷清。
下了车,他径直朝着那幢别墅走去,行至栅栏门外,被从岗亭里出来的保安拦住去路:“您哪位啊?这里是私人住宅,您跟我家先生联系过了吗?”
“我来找人。”他步履匆匆,居高临下看着那人,“开门。”
保安一脸莫名:“不是,您得先跟我家先生联系……诶,你怎么抢我钥匙啊!”
廖问今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废话,直接夺过他手里的门禁牌,刷开门禁,不顾阻拦闯了进去。
保安见状急忙给钟晚卿打电话,一路上冲出来好几个佣人阻拦,都被他冰冷可怖的目光瞪了回去,不敢作声。
行至屋内,管家一眼便认出了他,试图伸手将他拦在门外:“廖总,您不能进去!”
“滚开!”廖问今直接挥开他的手,揪着他的衣领问道,“程映微呢?人在哪里?”
“在……在三楼最里间的卧房。”管家扶了扶眼镜,颤颤巍巍地开口。
廖问今按了电梯,一路上行,他背后沁出了一层薄汗,越是靠近那间房,心中的不安便越发强烈。
行至房门外,他的视线落在门把手上,发现这扇门是从外面锁住的,里面的人根本打不开。
一股怒火窜上心头,他后退一步,蓄了力,直接抬起腿,一脚将门踹开。
彭辉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室内光线昏暗,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异常刺鼻。
看见程映微的那一刻,廖问今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穿着单薄的睡裙蜷缩在床上,一只手耷拉在床边,双眼紧闭着,呼吸微弱,脸颊白无血色,嘴唇干裂出血,手脚冰凉,人已经没了意识。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已经瘦得脱了相,从前如绸缎般乌黑垂顺的头发,现在变得干枯泛黄,右耳蒙着纱布,耳朵里流出血脓交织的液体,一直蔓延至脖颈。
“映微……”
廖问今双手颤抖,将人抱起来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脸,一连唤了好几声,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两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根本不敢想。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钟晚卿人呢?”他双目猩红,怒喊着问道。
“我家……我家少爷在香港跟项目,已经几个月没回京市了。”管家下意识后退一步,擦着汗说,“而且钟小姐自从搬来这里就一直病着,平时不好好吃饭,也不配合医生治疗。她经常体力不支晕倒的,我们都见怪不怪了,所以……”
“滚!都给我滚!!”
廖问今不忍听下去,直接抱起怀里的人,起身下楼。
他心若刀绞,双脚已经发软,却还是尽力稳住脚步,抱着她快步走进电梯。
眼角溢出滚烫的泪,眸中苦恨与懊悔交织,他咬着牙,对跟在一旁的彭辉说:“报警,现在就报警。”-
接到消息的那刻,钟晚卿同样震惊。
他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工作,亲自带着团队在香港做游戏开发,很少有精力去过问家中琐事,也就没太把程映微受伤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以为那只是小伤,没那么严重,最多养几日便好了。再加上别墅里的管家和佣人都未告诉他实情,他根本不知程映微不肯配合治疗,病情加重的消息。
晚上六点,钟晚卿下了飞机直接赶往懿德医院,走到病房门外,看见廖问今沉默地坐在走廊里,应淮和沈玉泽站在他身边,嘴里说着安慰的话,尽力在安抚他的情绪。
钟晚卿不敢耽搁,径直走过去问道:“映微……她没事吧?”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为“映微”,却没想到换来的是一顿毒打。
对面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双眼布满血丝,眼中噙着恨意,低声骂了句脏话。
而后便站起身,直接揪住他的衣领,一拳挥了上去。
第72章 无果 眼里只剩下了恨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钟晚卿毫无防备,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嘴角被打得青紫,险些没站稳。
回过神, 刚直起身, 又被对面的人揪着领口, 在他脸上接连落下第二拳,第三拳。
一瞬的懵怔过后,应淮和沈玉泽立马上前,试图分开两人。可廖问今已经全然失去理智, 直接拽着钟晚卿的领带将他拖进了安全通道。
随即便是接连不断的拳脚落下。
他丝毫没有收敛力道,钟晚卿也并未还手。直至应淮和沈玉泽追过来,保安也从监控室赶来,几人合力才将他拉开。
有小护士从一旁经过, 吓得赶紧报了警,不出二十分钟便有警车赶来, 将人直接带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晚上八点, 钟屹安赶到警务中心, 大致了解过情况后,主动签了和解书, 拿到廖问今面前,好声好气地说道:“廖总,今天的事情我都弄清楚了。一切都是晚卿的不对, 他不该对他妹妹下这么重的手, 不该自作主张将人送走,害得他妹妹耳朵受了伤,遭了这么大的罪……所有事情都是因他而起, 我这个做父亲的替他认了。”
“晚卿他自己也知道错了,他再也不敢了,请小廖总放过他。至于晚吟……不对,是映微,她是您的人,您想带她去哪里,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再插手……”
廖问今瞥了眼他手中的和解书,募地哂笑一声。他没说话,看人的眼神却像藏着刀子,盯得钟屹安额头渗出细汗,一颗心悬在那里不上不下。
刚才在洽谈室,钟屹安已经听值班民警描述过当时的情况,查看了医院提供的监控。
以廖问今当时的狠戾劲头,若不是应淮和沈玉泽及时上前拦住他,钟晚卿大概真的会被他打死。
钟屹安无力与廖家抗衡,便只能自觉地签下和解书,主动认错示好。
程映微再醒过来已经是次日傍晚。
日落西沉,夕阳余晖照进病房里,将白花花的墙壁染成蜜色,使得整个房间看起来不再那么晦涩冰冷。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周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消毒水味,闻起来像是在医院。
右耳的疼痛和嗡鸣声并未消退。她忍着疼试图坐起身,结果不小心绊到了手背上的针管,回了血。
眉头颦蹙起来,目光顺着手背向后偏移,身体募地僵住。
此刻才发现,床边的凳子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廖问今穿着一身简约西装,领口的扣子敞开两颗,头发有些凌乱,手上还缠了绷带。他双腿交叠坐在陪护椅上,脑袋微微耷拉下来,显然是睡着了,眼下黑眼圈浓重,看起来非常疲惫。
程映微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呼吸变得急促,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已经近三个月过去。
那日他将她丢在紫竹苑门外,弃她而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的冷漠决绝,他眼中的厌恶和不屑,至今还深深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头皮发麻,浑身冷汗阵阵,程映微拔掉了手背上的针管,艰难地起身想要下床。
她尽量将动作放得很轻,以免惊动身边的人,可耳道里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她的双腿也绵软无力,刚接触到地面便重重地跌了下去,膝盖摔得生疼,手臂上也磕出了淤青。
听见一旁的动静,廖问今瞬间惊醒,瞧见掀开的被褥和空荡荡的床铺,他心头一紧,起身绕到病床的另一侧。
见程映微跌在地上,他立即蹲下身将人抱起来,重新放回病床上,问她疼不疼,有没有事。
又按了呼叫铃,叫医生过来给她检查身体。
程映微窝在他怀里,浅褐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防备。她的双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推拒,却使不上任何力气。嘴唇张了张,喉咙却疼得像是吞了刀片一般,发不出半个音节。
感觉到她的抗拒,廖问今却没有松手,用很轻的力道拥着她,嗓音也轻柔:“我知道你很疼,不要乱动,也别说话。医生马上过来帮你检查身体,只好好好配合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身上的味道近在咫尺,强势地钻进她的鼻腔,令她无法忽略。
程映微拼命摇着头,泪水顺着眼眶落下,嗓音嘶哑到只能发出破碎的几个音节。
廖问今将耳朵贴在她唇边,凑近去听,许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
“放开我。”
“别碰我。”-
廖问今找了医院最权威的大夫给她看诊,拍了片,又做了相应的检查,得出的诊断结果是耳道深度糜烂和耳膜穿孔造成的右耳间歇性失聪,倘若药物治疗看不到疗效,短期内无法恢复听力,就要考虑手术植入人工耳蜗,或是佩戴助听器。
程映微生病住院的事情,他还没有告诉远在铜陵的徐荞英和程斌。他内心太过自责,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一年多以前,他曾信誓旦旦的像两位长辈保证过,他一定保护好程映微,帮他们办好长期签证,带他们一起去伦敦生活。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令他无法预料的事情,那些承诺终究没能兑现,他也没能保护好她。
中午,医生照例过来查房,给程映微换药,清洗耳朵。
廖问今正好出去接听电话,回来时听见病房里传来女孩痛苦的哭喊声,心跳一顿,搁在门把手上的指节募地缩了回去。
约莫十分钟后,主治医生从病房里出来,见廖问今站在门外,叹了口气,对他说:“程小姐耳道感染得太严重,避免伤及神经,清创时是不能打麻药的。这个过程确实很痛苦,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很难扛过来的,也是苦了她了。”
廖问今站在原地,心如刀剉,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轻声道了句:“辛苦您了。”
在外面稍稍平复了心情,他才推门进去,目光触及到那团蜷缩在病床上的纤瘦身影,眼眶募地湿润,怕吵到她,脚步轻缓地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刚刚注满热水的暖水袋塞进被子里。
指尖抚过她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又触到她的眉眼,见她眼睛睁得老大,双眸空洞无物,肩膀时不时的抽搐,他心里也泛起一丝丝的疼。
知晓她的右耳听不见,便对着她的左侧耳朵说:“刚才医生跟我说了,只要把耳朵里的脓肿清理掉,等伤口好好愈合,后期是可以慢慢恢复听力的。”
床上的人没有做声,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泪水浸湿了枕套。
她咬着唇,许久才说:“我要回家。”
“在这边,可以接受最好的治疗,好得更快更彻底。”廖问今抬手,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肩背,尽力安抚她,“把身体养好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说着,他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拆开来给她看:“你看,这是LCM的入学offer,我一直帮你收着。等你的耳朵养好了,我就带你去办留学签证,我们一起去伦敦,重新开始。”
“所以宝贝,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轻声哄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心疼。
程映微缓缓坐起身,看着那张迟来许久的录取通知书,只觉得分外的讽刺。
她的耳朵已经坏掉了,连音律音阶都已经分不清,还怎么弹琴?怎么入学音乐学院?
天方夜谭。简直可笑。
她唇角弯了弯,从他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张,直接当着他的面将其撕掉,扔进垃圾桶里,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脸上明明带着笑,眼睛里却空若无物,嘴唇在他眼前缓慢地张合,用极其柔和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出绝情的话来:“我不会跟你走。就算是死,我也会死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廖问今,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廖问今对上她的目光。
此刻才发现,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恨。
昔日的爱意和依赖早已不复存在-
转眼一周过去,医生给程映微制定的药物治疗方案初见成效。
可她的精神状况却越来越差,身体也出现了应激反应和明显的躯体化症状。每日的清洗和上药于她而言依旧痛苦难捱。每每往耳朵里滴药时,她都疼得快要窒息,有时痛到会无意识地流泪,手指抖到痉挛。
更多时候,她的耳朵里有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一说话就会牵扯得耳蜗一阵剧痛,就连吃东西的时候也是。
她无法咀嚼食物,只能喝水,吃流食。也不再开口说话,不和任何人沟通,总是独自在病房里从日出待到天黑。
廖问今已经正式从惠安集团卸任,目前正忙于手续交接,他每天会有一小部分的时间待在公司,剩下的时间都在病房里陪她,盯着她吃饭,哄她睡觉,陪她说话,让她保持长时间的清醒。
程映微已经许久没有理过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自说自话。
可即便得不到她的任何回应,他依旧甘之如饴,至少她还好好的在他眼前。
只是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总让人感道不安和心慌。
到了四月中旬,程映微的耳道里的伤口基本愈合,听力恢复了一些,可她的躯体化症状仍旧没有得到缓解,甚至比以前更加严重。
她时常情绪崩溃,无意识的落泪,有时走上几步路就要坐下来休息,手指使不上力,没办法再弹钢琴。
有时她闹脾气不肯好好喝药,医生护士谁劝都没有用,廖问今便只能自己将药喝下,再扼住她的下颚,贴着她的唇将苦涩的汤药喂给她。
温热的液体从他口中渡过来,她眼角淌着泪,拼命地推拒。待他的唇离开,她又控制不住地干呕,将方才灌进去的汤药重新吐了出来。
甚至有时吃饭吃到一半,她也会忽然呕吐起来,泪水顺着眼眶落下,可她却浑然不觉。
头疼,眼睛疼,连带着四肢都是疼的。
她蜷缩在床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指尖也控制不住的痉挛。
在她头脑不清的时候,廖问今总会将她揽在怀里,让她咬住自己的手,避免她不慎咬到舌头,哪怕手背被她咬得糜烂出血,他也没有任何怨言,只在她耳边低哄:“宝宝,别怕。”
入夜,待她的身体渐渐恢复正常,窝在他怀里安静地睡去,廖问今才稍稍松了口气,轻轻拥着她,一时忍不住吐露许多情绪。
他的唇瓣贴在她眉心很轻地吻了吻,又接连吻在她的发丝和耳廓,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映微,我真的有后悔过。”
“那天在紫竹苑门外,你说你爱我,我都听见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没有不相信你。”
“这些天以来,我一直都在后悔,为什么要瞒着你所有的事情,为什么要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把你交给钟晚卿。”
“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的,是我太自以为是。”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宁愿这一切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也不愿意看你这么痛苦。”
“映微,是我将一切变成这样,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完许多,一滴泪从眼眶滚落,落在她的额角,又被他抬手擦去。
感受到身侧的动静,怀里的女孩有一瞬的清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借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柔白月色,似是瞧见了他眼底噙着的泪,以及他眼中的痛楚和悔意。
可她头脑混沌,并未听清他在说什么,脑袋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携着困意,很快又睡了过去。
第73章 逃离 “希望你能重获新生。”
五月中旬, 立夏已过,气候再度升温,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些灼人。
医院楼下的丁香花开得茂盛,凑近去闻, 总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香, 程映微每每下楼散步, 路过花坛时总会驻足许久,看着枝叶当中点缀着零星细碎的白色花朵,终日苦闷的心情也得到疏解,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廖问今已经许久没见她笑过, 瞧着她似乎对那株丁香花很感兴趣,轻抚她的脑袋问道:“喜欢吗?喜欢的话,我让周瑾买一株送过来,放在阳台上, 推开窗就能看见。”
程映微闻言,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收敛, “不用了。”
说完, 她转身就走。
此后每每路过, 没再多看那几株丁香花一眼。
六月初,待程映微的身体稍微好了些, 廖问今给她办理了出院手续,准备带她搬回御景华府居住。
廖问今没有喊人过来帮忙,亲自帮她收拾衣物, 整理床铺。程映微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 凝思许久才开口:“我什么时候能回铜陵?”
一旁的男人动作顿了顿,温声道:“医生说过,你耳朵里的伤口才刚恢复, 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坐飞机。先回家好好修养吧,至于回铜陵的事,再等一等。”
“可我已经等了两年。”她眼眶泛着红,嗓音也颤抖,“你究竟还要将我拴在你身边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日后我又将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是左边耳朵也坏掉,还是瞎了眼睛瘸了手脚?”
待她说完,对面的男人眉心蹙了蹙,眼中晃过一丝痛楚,却又转瞬即逝,被他很好的掩盖过去。
他又恢复了一贯淡漠的神色,在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映微,这几个月里,我已经与你解释了许多遍,我不是有意骗你瞒你。对你说出那些绝情的话,把你交给钟晚卿,都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让廖正峰放松警惕,不再将注意力放在你和你的家人身上,更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权宜之计,就非得把我也算计进去吗?”她含泪看着他,缓缓摇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已经分不清你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我看不透你,看不透你们所有人。”
“我不是圣母,做不到明明自己受了伤害却丝毫不去计较。”
“我就是恨你们所有人。”
廖问今耐心听她说完,并未反驳什么,只道了句:“好。”
“恨”这个字眼,这几个月来她已经说过太多次。
最初听时,心脏总会隐隐作痛,现在居然已经免疫了。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反复摩挲着她遍布针眼和淤青的手背,柔声对她说:“只要你好好吃药,快些养好身体,怎样都行。”
而后站起身,将她揽在怀里,试图捂热她冰凉的手。
程映微面无表情看着他,默不作声。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论她的言辞如何激烈和刻薄,都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廖问今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直至她的掌心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才起身,准备继续收拾东西。
待他收捡好衣物装进行李箱,帮她披上外套,拉着她的手准备离开时,终于听见她开口说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放过你自己?”
她又开始哭,泪水滴在他的手背,衣襟,由无声落泪渐渐演变为低声啜泣。情绪稍稍激动,便又拉扯得耳道一阵生疼。
见她肩膀微微颤抖,纤细的指尖覆在右耳,廖问今将她搂得更紧,掌心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的发丝,“疼就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自半个月前,廖问今便托人帮程映微办理留学签证,现下到了月底,签证总算顺利办下来,他也了却一桩心事。
可眼下还面临着其它难题。
之前程斌和徐荞英夫妇俩已经被拒签过一次,这次材料递交上去,依旧没有顺利通过。
廖问今再次联系了孙霆,托他帮忙。孙霆虽是爽快应下了,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办成,因此不敢对他打包票,只承诺自己会尽力去办。
他心里很明白,倘若徐荞英夫妇俩不能与他们一起出国,程映微是不会跟他走的。所以签证的事情还得磨一磨,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拿下。
周末,程映微在廖问今的陪同下前往京郊的疗养院看望林蕙如。
几个月前,廖问今在医院里将钟晚卿拖进楼梯间暴打一顿,钟晚卿被打得肋骨断裂两根,住进了医院,林蕙如也被送去了疗养院由专人照料,以防她独自在家发生意外。
林蕙如近日总是郁郁寡欢,钟晚卿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来看她,她又从嘴长的护工口中得知钟氏集团的经营状态每况愈下,已经经不起折腾,危在旦夕。
得知这个消息,她成日以泪洗面,劝说钟晚卿不要再与他的父亲做对,希望他能在危难时刻施以援手,帮钟屹安一把。钟晚卿表面是答应了,可私下里有没有帮忙,有没有与他父亲和解,她都未能得知。
直至程映微踏入病房,出现在她眼前,林蕙如紧锁的眉才终于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笑容,拉着她的手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涌起心疼的泪:“吟吟,几个月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程映微摇摇头,尽量轻松地笑道:“我减肥呢,一连减了好几个月,也算是看到成效了。”
“瞎说。”林蕙如一眼看出她在撒谎,担忧地问,“你告诉妈妈实话,究竟出什么事了?”
“真的没有。”程映微急忙转移话题,将自己带来的营养滋补品一样样拿出来给她看,“这些东西您记得让护工按时拿给您吃,千万别放过期了。”
“好,好。”林蕙如宠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望向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廖问今,试探着问:“我有些体己话要对我的女儿讲,廖总能否先回避一下?”
廖问今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拒绝,脸上露出笑容,道了声“好”,掌心覆在程映微肩头轻轻拍了拍,又揉揉她的脑袋,“那你和钟太太好好聊一聊,我去楼下等你。”
程映微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病房,随后看向林蕙如,笑着问:“您要跟我说什么呀?”
“映微。”
林蕙如忽然这样唤她。
这让程映微一时怔住,久久回不过神。
许久,懵然问道:“您叫我什么?”
“映微。”
林蕙如又重复了一遍,捂住嘴轻咳几声,气息有些微弱,话语间依稀可以听得几分惋惜:“这些日子,我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精神也越来越差,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脏器像落叶一样衰颓、败落。”
“所以我就想啊……有些事情,我不能再瞒着你。你是我的女儿,你该有知情的权利。”
林蕙如握紧她的手。时隔多年,终于下定决心,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于她。
二十三岁那年,林蕙如才刚刚大学毕业,便听从家中安排,嫁给了同自己家境相当的钟家独子钟屹安。
那时钟氏集团的掌权人还是钟屹安的父亲钟长明,而钟屹安年纪尚轻,仅在集团旗下的公司任职历练,并未进入集团总部工作。
彼时的钟长明正值壮年,将钟氏集团打理得风生水起,一时可以称得上是京市商界的翘楚。而钟屹安作为钟家的独子,整日活在父辈的光环之下,受尽了追捧夸赞,便有些飘飘然,性子渐渐变得浮躁,难堪重任。
于林蕙如而言,这段婚姻刚开始的几年还算美满。那时钟屹安还很年轻,全心全力投身于工作,对待家庭也分外上心,不论工作应酬到多晚,回家后都会与林蕙如谈心,与她报备每日的行程,在她整个孕期对她关怀备至。
林蕙如生产当天,钟屹安更是推掉了所有工作,在产房陪伴她十几个小时,直至孩子安全降生。
因孩子的出生日期比预产期晚了近一周,钟屹安提议,将他们的儿子取名叫做“晚卿”。林蕙如对此没什么意见,便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后来的几年里,钟屹安一直尽力扮演好丈夫与父亲的角色,将家庭与工作平衡得很好,钟老爷子也有意提前退休,考虑让他进入董事会,慢慢接手集团事务。
然而就在那时,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插曲。
那年钟屹安被父亲派去澳门跟项目、做市场调研,工作之余却被有心之人带进了赌场。原本只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想着玩两把便撤了,谁知后来越玩越大,场面渐渐失控,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输掉的金额便高达百万。
那时钟屹安并未当回事,想着大约是自己运气不好,便给对方转了账,恹恹离开了。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仅那一次的放纵,便足以将他拖进深渊,走向万劫不复。
在那之后,钟屹安的赌瘾越来越大,去往澳门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每每输了钱便直接从公司账户抵扣,被钟老爷子发现后痛骂了他好几回,可他却屡教不改,甚至比从前更加变本加厉,如此循环往复,钟屹安负债累累,钟氏集团也被他连累得名声扫地。
那段时间,恰好赶上林蕙如怀了二胎,家里专门请了中医来看,说这一胎稳妥是个女儿。自他们结婚以来,家中长辈本就盼望着儿女双全,得知林蕙如这一胎怀的是个女儿,钟老爷子高兴坏了,一心盼望着小孙女的降生。
原本钟屹安也为女儿的到来感道开心,可原有的期待却因旁人的一两句谗言彻底打破。
那段时间,钟屹安逢赌必输,他内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便特意请了所谓的“高人”替他占卜算卦,开始迷信风水玄学。
他私下里请了多位大师来家中查看,得出的结论竟出奇的一致,那便是林蕙如肚子里的孩子胎向异常,有不祥之兆,所以才会给钟家招来灾祸,影响了他的财运。
在孩子出生后,钟屹安想方设法的要将孩子送去大师那里驱邪,甚至从某个东南亚国家请了符咒回来,要给尚在襁褓中女儿做法,驱除晦气。
听到这里,程映微只觉得毛骨悚然,难以置信地问:“所以,钟屹安认为是我的出生带给他厄运,让他逢赌必输?甚至会给钟家招来灾祸?”
林蕙如不忍回忆,流着泪说:“那时钟屹安已经深陷其中,赌红了眼,认了死理。他心里认定了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鬼迷心窍的请了许多大师来家中做法事,将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不得安生。”
“那时钟屹安就像是中了邪,怎么都看你不顺眼,就连公司也被他折腾得险些破产……你爷爷也是没办法了,只能将你连夜送去远在铜陵的昔年老友家里,让你更名换姓,远离钟家,远离京市,想着若是钟家能够顺利度过难关,再将你接回来抚养。”
“可是后来,钟家落没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祖父也是用了许多年才将钟氏集团重新经营起来。至于钟屹安,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有一道坎,觉得你的出生影响了钟家的气运,所以一直不肯将你接回家。”
“直至那一年你养父出了事,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想着你快要成年,若是将你接回京市,悉心教养两年,就可以与京市的名门望族议亲联姻,替钟家分忧……”
听到这里,程映微已经大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觉得好笑又离谱,唇角弯了弯,喃喃低语:“原来是这样。”
林蕙如揩了把眼泪,又继续开口:“说起来,我们家真的欠程家太多。麻烦人家将你抚养长大不说,甚至就连当年徐荞英的身体落下病根无法生育,也是我间接造成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是你间接造成的?”程映微越发糊涂,怎么也无法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早年间,我们一家人陪你祖父去铜陵看望故交老友,那是我见徐荞英的第一面。”林蕙如说,“那时我们两家人一起去周边的古镇游玩,我一个人在河边闲逛,不慎落水,是徐荞英及时赶到跳下去救我,她自己却因体力不支落入水中,呛了水,不慎流产,也是因为那件事伤了身体,再也无法生育。”
“所以你们将我送去程家,一是为了保护我,转移钟屹安的注意,二则是为了报答我的养母,让她有个念想。”
“对,就是这样。”林蕙如拉着她的手,流着泪歉疚地说,“所以这些年,妈妈一直很感谢程家人,他们将你教养得这么好,这么懂事,他们是实实在在对我有恩的……”
从疗养院出来时已是傍晚,程映微的手放在衣兜里,掌心攥着一张银行卡,是刚才在病房里,林蕙如塞给她,让她好好收着的。
林蕙如对她说:“孩子,妈妈能看出你如今深陷困局,不得脱身。这张卡里是妈妈多年来的积蓄,你好好收起来,希望到了关键时刻,这笔钱能够帮上你的忙,让你得以逃离现在的生活,重获新生。”
天色渐晚,车子迅速行驶在马路上,她唇线紧绷着,掌心溢出了汗,反复思量着林蕙如的话,心脏不安地跳动着。
廖问今看出她的心神不宁,等红灯的时候,他踩下刹车,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程映微脖子缩了缩,立马收回了神思,低敛着眉眼道:“没有,就是有点困了。”
第74章 放手 “让她走吧。”
八月初, 秦姝在京市规格最高的私立医院生产,因是高龄产妇,众人都替她捏了把汗。所幸最终如廖正峰所期盼的那般,术后一切指标正常, 母子平安。
那日廖问今并未露面, 却托周瑾送了红包过去。夹在红包里一同送去的, 还有一张数额高达百万的转账支票。
秦姝看见那张支票时,眼皮颤了颤,立即将支票塞了回去,又将红包压在枕头下面, 假装无事发生。
直至护工抱着孩子去洗澡,病房里没了人,秦姝才拿出手机,给廖问今打了通电话。
电话没响几声便接通了, 廖问今依旧如往常那般,规规矩矩地唤了声“秦姨”。
秦姝应了声, 客套道:“阿今呐, 你让周瑾送来的红包我收到了, 谢谢你啊。”
她朝外看了眼,确定病房外无人, 才压低声音问道:“不过那张支票是什么意思?这来路不明的钱,让我怎么敢收呢?”
“自然是有事找你帮忙。”廖问今说,“你不是一直想盘下一间服装工作室吗?这些钱若是不够, 需要多少, 我再补给你。”
提及工作室,秦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思索几秒, 笑道:“那就多谢了。”
“需要帮什么忙,怎么帮,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
廖问今轻咳一声,嗓音略哑,话语间携着淡淡疲意:“我记得你父亲不是开了一间留学机构?之前映微考上了LCM,但因为身体原因没能按时入学报道,错失了一次宝贵机会。你父亲门路多,让他手下的人联系到校方,想办法增设那么一两个名额,将映微补录进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当然。”倏然想起一些事情,秦姝眉梢挑了挑:“多嘴问一句,照理说,以你的人脉和资源,弄到一个入学名额应该不难吧?何必要拐弯抹角的来找我帮忙?”
“我现在在忙别的事情,分身乏术,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亲自走动。”廖问今耐心有限,向来不喜欢拖拖拉拉,此刻已有些烦躁,“秦姨,这个忙你究竟能不能帮?若是不能——”
“当然可以。”秦姝急忙表态,随即又苦恼,“不过有件事情……我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有话直说。”
秦姝唇角勾了勾,饶有趣味地开口:“说来倒是巧了,一个月前,程小姐也为留学的事情找过我呢。”
电话那端,男人浓眉微拧,眸色愈发的幽深。待秦姝说完,他嗤笑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
时间拉回到一个月前。
七月初,正值酷暑。
萱萱放了暑假,回到家第一时间给廖问今打了通电话,吵着嚷着要见程映微。
廖问今被她吵得头疼,便亲自将小丫头接到御景华府,进门前特意叮嘱她:“再跟你说一遍,你映微姐姐身体还没恢复,需要静养。你进去之后不许大声吵闹,要是吵得她无法休息,我立马让彭辉把你送回去。”
“我知道了,一路上你都唠叨好多遍了。”萱萱忍不住吐槽,“哥哥,你成天这么啰嗦,映微姐姐不嫌你烦吗?”
“……”廖问今闻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程映微对他态度冷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一连几个月都是如此。
她现在对他有多么厌恶和恐惧,他本就心知肚明,也知晓他们之间的芥蒂与隔阂一时半会无法消除,便只能等。
等她忘掉那些事情,重新接纳他对她的好。
萱萱在程映微的房间里陪了她一整个下午。她谨记廖问今的话,没有吵闹,只静静陪着她,连说话都格外小心,也不再如往常那般调皮捣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程映微好好吃药,多晒太阳。
见小姑娘要走,程映微立马起身叫住她:“萱萱。”
“啊?怎么啦?”见她有话要说,萱萱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程映微抿了抿唇,手指攥紧了衣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姐姐你直说就好了呀。”
她握住小姑娘的手,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淡笑:“我想见一见你妈妈。”
“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廖问今,好吗?”
萱萱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望见她眼底那抹希冀与哀求,心好似重重的往下陷了陷,嘴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好。”
两日后,恰逢廖问今外出有事,程映微寻到机会去了趟秦姝待产的医院。
两人约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秦姝刻意支开了身边的佣人,挺着近九个月的肚子坐在卡座内,笑着望向她:“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就好。”
程映微将自己的请求尽量详细的阐述了下:“总之就是,我希望能尽快办好去爱尔兰的留学签证,获得RIAM的学籍,并且在那边找一处合适的住所。”
她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向对面的人:“我往这张卡里分次转了几笔钱,我自己查过资料,也大致计算过,研究生一年的学费加上房租,这些钱已是绰绰有余。剩下的,就当做是给您和您父亲的感谢费。”
秦姝听后微微皱眉,沉默半晌,问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我的亲生母亲,钟太太给的。”程映微如实回答。
秦姝募地笑出声:“这么说来,你这个亲妈对你倒是真不错,居然愿意拿出半生积蓄助你逃离这里。”
见对面的女孩默不作声,她又继续说道:“难得你能想明白,女人这一辈子,是不能日日围着男人转的。之前我可是苦口婆心地劝过你,可那时你性子太倔,怎么都不肯把我的话听进心里。如今自己吃了亏,受了伤,彻底看清男人的本质了,才想着要离开他,离开这个伤心地?”
“是。”程映微垂下眼,“所以想请您帮帮我。”
秦姝翻看着手上的留学宣传手册,“说起英语国家,澳洲、美国、加拿大,岂不是更远?”
她凝眸看着对面的女孩,若有所思:“选择去距离英国最近的爱尔兰念书,你怕不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不是。”程映微想也没想,立马否认,“我自己做过功课,比较喜欢那边的人文风俗和留学氛围。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秦姝眉梢轻挑,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笑道:“我可以帮你。”
“你刚才提出的几点,一个月内我一定托人帮你办好。等我电话吧。”
……
八月初。
窗外蝉鸣阵阵,极其刺耳。
程映微收拾好背包,出门前,又特地去了趟家中的琴房,指尖一寸寸抚过光滑流畅的琴身,触碰到钢琴侧面她的姓名缩写,眼前浮现出当初廖问今陪她去琴行挑选钢琴的画面。
细算算,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
程映微摇了摇头,及时止住了发散的思绪。她不想这么矫情。
最后看了眼那架钢琴,拾起台面上的防尘布重新盖了回去,将这段记忆彻底封存。
临走前,她摘下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和脖颈上的珍珠项链,小心翼翼地装进防尘袋里,去到卧室,将它们搁在廖问今的枕头下面,又将床铺整理好,抚平上面的褶皱。
最后将自己的门禁牌和备用钥匙取出来,放进床头柜抽屉。
床头柜里的东西并不多,却码放得整整齐齐,程映微扫了眼,无意间瞥见一个笔记本下方露出的白色边角,看起来像是一张照片。
她一时好奇,拿出来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的时间是在五年前,她大一那年。
那天下课后,她匆匆忙忙跑去校门口,搭上闵素心派来的车,去曼舒琴庄参加闵素心在家中举办的音乐会。
那晚她玩得相当开心,party结束时,被闵素心拉去同他们一起拍摄合影,所以才有了这张照片。
视线扫过照片上的那些面孔,忽然在其中寻到一个熟悉身影。
她不禁头皮发麻,眼中涌起温热的泪。
照片上,廖问今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角落处懒散笑着。
那天他十分低调,也没人提起他是闵老师的儿子,所以程映微从未注意到他,更不知他是何身份。
此刻她才知道,原来他们之间是有过一张合影的。
指尖抚过相片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心口酸涩,脑中有一根神经扯得生疼,呼吸也变得沉重,渐渐喘不过气。
真正如他所说,他们的缘分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而她那时毫不知情。
一切皆在阴差阳错间发生,又在阴差阳错中结束。
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默默离开,平静地同过去道别,其实也挺好。
她终于可以挣开这座困宥她许多年的牢笼,开始新生活了。
离开御景华府,打车去机场的路上,程映微给徐荞英打了通电话,此刻才告诉她:“妈妈,我要走了。”
徐荞英一脸懵圈:“啊?囡囡,你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国外留学了。”她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尽力安抚道,“您别担心,我只去一年,等研究生毕业了就会回来的。”
“到了那个时候,或许一切都结束了,我的生活也能步入正轨。”
这趟出行,除了背在身上的一个背包,程映微没有带任何行李。在那边的住宿,秦姝已经安排人帮她打理好,飞机落地也会有专人接机,直接带她去验房,办理入学,一切都不用她过分操心。
如今,她总算是体验了一把金钱带来的便利。
到达机场,过了安检,程映微拿着证件去办理值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前往候机大厅。看了眼时间,距离登机还有半个钟头。
寻了处空位坐下,她正准备将旧的手机卡拔掉,换上新的,手机却在此刻忽然振动起来。
她的心沉了沉,看了眼,屏幕上果真显示着那个熟悉的号码。
她没有理会,直接用取卡针将SIM卡取出来,丢进了垃圾桶,又换上提前办理好的新的手机卡。
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如坐针毡,等待了近二十分钟,终于听见大厅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
程映微拎着包包起身,正准备戴上口罩,往登机口的方向走,忽然听见背后一阵匆忙脚步声响起,随即是那道熟悉的沙哑低沉的声音。
“程映微!”
廖问今是在挂断秦姝的电话后,立马购买最近一班了机票,从杭州机场起飞,历经两小时二十分钟落地京市,下了飞机便直接来候机大厅寻她。
所幸他在登机前一刻赶到,一眼望见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单薄身影。
程映微回过头,入目便是那双黢黑深沉的眼睛。
回想起这些年,无数个缠绵悱恻的夜晚,她试图在黑夜中看清他的眼瞳,尝试着读懂他眼中的情绪。可他眸色太深,除了无尽的黑,她什么也看不真切。
她好像没有一刻是真正看懂他的。
眼看着对面的人双目通红,阔步朝她走来,程映微立马后退一步,警惕地望向他:“你别过来。”
那人果真止住步子,低眸看她,募地嗤笑一声。
“程映微。”他眼底噙着泪,终于卸下平日里那层冰冷薄情的外壳,难以置信地开口,“这么久以来,我一心想要带你走,费尽心思规划我们的未来,到头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程映微忍着泪,抱紧怀里的背包,单薄的肩臂和脊背止不住地颤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骗你,伤害你。”
“我只是不明白,我的人生,为什么不能由我自己说了算。”
对面的人努力平复着呼吸,看着她说:“现在还有时间,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已经托人办好了所有手续,很快就能带着你和你的父母一起去伦敦,远离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可我已经不想再去触碰过去那些人和事,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我自己的生活。”
程映微很轻地摇头,“廖问今,我已经等你太久了。现在让我跟你回去,我会疯掉,死掉。”
“你要是想看着我死,就只管把我带回去关起来。”
廖问今站在那里,看着她淡无血色的唇一下又一下的张合翕动着,接连不断地吐出伤人的话来,他的心仿佛也被砸了个稀碎。
“是这样吗?”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似在自言自语。
“可我也付出了三年的时光,也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过。”
话音刚落,广播里再次响起催促旅客登机的提示音,程映微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姓名和座次。
她看着对面的人,焦急问道:“你说什么?”
她的眸色彻底冷下来:“我没有时间再跟你纠缠下去,我真的得走了。”
闻言,廖问今唇角扬起,嗤笑出声。大约是头一次,顾不上体面与自尊,在她眼前控制不住地落泪。
看着她那双柔软却又坚韧的眼睛,看清她眼底的盈盈泪意,他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过去短暂拥有过的三年时光,同她一起的那些回忆,或快乐,或心酸,或痛苦,都是他用尽一切手段,从宋丞手里争抢来的。
所以过程注定充满坎坷与磨难。
哪怕中间美好,结局也注定不尽如人意。
他想。
前路漫漫,或许他只能陪她走到这里。
她已经困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是时候放手,让她自己出去闯一闯,过她想要的生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着内心波动,许久才开口:“没什么。”
“你走吧,去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眼底情绪很快褪去,又恢复成一贯的冰冷模样:“半年前的那句话,现在重新送给你。”
“程映微,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程映微呆滞地眨了眨眼,忍了许久的泪终是控制不住地落下。听着广播里的声音,回过神,发现登机口检票的队伍只剩下零星一两人,检票通道即将关闭。
她嘴唇动了动,已到嘴边的那句“保重”终究没能说出口,攥紧手中的机票,匆忙转身走向检票区。
伴随“嘀”的一声,闸门开启,她径直步入登机通道,再没回头看过一眼。
机场里人来人往,多数人皆是行色匆匆地路过,或是三两人结伴同行。
唯独廖问今站在那里,静默得如同一座雕塑,一动不动地望着玻璃幕墙外那架庞大的客机。
约莫几分钟过去,周瑾艰难地穿过人潮朝他走来,一连唤了几声“廖总”,可身旁的人毫无反应。
周瑾没辙,只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廖总?你不是来找人的吗?人呢?”
廖问今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嗓音哑得不像话:“走了。”
“我去,真走了啊?”周瑾眼皮跳了跳,下巴快要掉在地上,“那您怎么不追啊?实在不行,使点苦肉计先把人骗回去也行啊!”
“不必了,随她去吧。”他眼梢动了动,唇角僵硬地挑起,“走了也好。同我在一起的三年,或许她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的。”
“让她走吧,总不能一直这样错下去。”
听见他夹杂着失落与无奈的尾音,周瑾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件袋,“可是您不是已经帮程小姐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吗?就这么让她走了,咱们之前所做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
廖问今摇摇头,只笑了笑,不再吭声。
再抬起头,那架飞机已经驶向跑道,逐渐加速起飞,冲向万里高空,渐渐化作小小的一道黑点,隐入云层,最终消失不见。
盯着蔚蓝天幕中那抹颀长的飞机云看了许久,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内心一时感慨。
人生总是这样,能够猜中开头,却难以猜中结局。
而他们止步于此,或许刚刚好。
倘若他能早些看懂这一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走到这一步其实不可避免啦,毕竟他们的开场并不算光鲜。
老廖即将开启追妻模式喽[玫瑰]
第75章 雪夜 回忆总是无孔不入
初到都柏林的时候, 程映微很难适应这边的生活,常常处在崩溃的边缘。
譬如这里的天气时常潮湿多雨,天空仿佛被一团灰色棉花堵住,整座城市沤在水汽里, 一连好几日看不见阳光。程映微觉得自己如同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快要发霉生菌。
除此之外, 令她感道崩溃的,还有当地人混着爱尔兰口音的英语,难以下咽的白人饭,以及昂贵的物价和水电费。
程映微租住的房屋是合租房, 仅一个单间,每月的租金便高达700欧。好在公寓离学校并不远,步行20分钟就可抵达,也算是节省下来一笔路费开销。
每当为了节约那么一两块钱而斤斤计较的时候, 程映微便会不可避免的想起过去,想起和廖问今在一起时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想起他总是默默为她安排好一切, 让她永无后顾之忧。
回忆起过往的种种, 她总是抑制不住地伤感落泪,又默默调整好情绪, 继续做眼前的事情。
她想,路是她自己选的,不论多苦多难, 总得往前走, 向前看。
除了生活上的难题,程映微还面临着语言不通的障碍。不论校内校外,与人对话总是异常费劲, 即便拿到雅思7.2分的成绩,她也难以听懂蹩脚的爱尔兰口音和当地俚语,无法流畅地与人沟通交流。
语言障碍影响了她的社交信心。起初她总是畏畏缩缩,独来独往;后来实在是忍受不了孤独,便尝试着主动与人对话,坚持在课堂上讨论与提问,努力融入陌生的圈子,迫使自己更加松弛自信。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三个月。
十月末,程映微顺利加入了学校社团,身边也多了几个可以一同上课、相约着去琴房练琴的朋友。
她也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自学了简单的快手菜,每周和室友一同去公寓附近的超市蹲半价面包和调味品,还在同专业学姐的介绍下找了份咖啡厅的兼职。虽然时薪只有20欧,但唯有忙碌起来才能让她感到踏实和心安,不再有闲心去回想过去的事情。
临近年末的时候,程映微去学校的ATM机查询了银行卡余额。
这段日子她一直过得节省,可支配余额其实非常充裕,但她总在心里警醒自己,倘若自己大手大脚丝毫不知节制,再多的钱也有用干用净的一天。
再加上这是林蕙如小半生的积蓄。
正因为林蕙如如此费心尽力地托举她,她才更不能糟践对方的心意,一定要将钱花在实处才能心安。
爱尔兰的冬令时实在太长,电费又贵得离谱,暖气开一个小时基本就得消费3欧,大多数时候,程映微都是裹着羽绒服抱着暖水袋在家里看书或是写论文,只有睡觉时才舍得将暖气打开。
晚上洗漱过后,程映微和两个室友坐在客厅聊天。明明才来到这边几个月,她们却已经开始讨论毕业去向。
闻之,程映微神色微顿。内心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几分自信与松弛感,又因这次对话,再次陷入困惑和迷茫。
她大致设想了下,若是明年顺利毕业,就可以拿到两年的工签,尝试着考取当地的乐团编制。在这边累计住满4年,便可获得永居权。
照这样算来,倘若能留在这边生活,其实也挺好。
如果能将父母接来身边就更好了。
可她最多也只是想想,往后的日子如何,会发生什么变数,谁又能说得准?
这年平安夜,程映微照常在咖啡厅兼职。
都柏林的冬天,天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就已经没了日光。
好在老板十分人性化,许他们提前下了班,还分发了圣诞礼物和贺卡,让大家早些回家休息。
与同事道别后,程映微同往常一样步行回家,没想到却在街角遇见一个醉酒的homeless。
她下意识地躲避,对方却一路尾随,嘴里接连说着冒犯的话,令人感道毛骨悚然。
街道上坏掉的路灯一闪一闪,极其诡异,再加上路上偏僻无人,程映微吓坏了,只好转过身,壮着胆子朝对方喊道:“Stop here!Dont forward!”
那人愣了愣,随即哼笑一声,指着她醉醺醺道了句“So funny”,又继续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
见那人双目浑浊,神志不清,程映微眼疾手快地夺过他手中的酒瓶,直接朝着他的脑袋砸了过去。
男人懵了,指着她骂了句脏话,而后支撑不住地倒地,额头上有血流下来。
那晚程映微独自在附近的警局待到深夜,与警察确认过监控,签过字,她便挨个给认识的人打电话,试图寻到一个可以接她回家的人。
可她打了一圈电话,对方要么没空,要么婉言拒绝,大约都在与家人朋友共度平安夜,不愿多管闲事。
正当程映微急得想哭的时候,忽然一道嗓音在身侧响起:“你好?中国人吗?”
眼中晃过一抹光亮,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清朗端正的亚洲面孔。
如同遇见救星一般,她激动地站起身,朝着对方笑道:“对,我是中国人。”
男人同样回以她一个微笑,先是安抚她的情绪,随后同对面的警务人员交涉了几句,确认了身份信息,直接签了字,将她带出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