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在晋玉容看来,晋长晟同他那早死的生父晋褚钰一样,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子。
这两个人也就是投胎的运气好上了一些, 投生在了天潢贵胄的帝王之家,且是从正室肚子里面爬出来的,站了嫡出的便宜。
从小到大都过着要风得风、顺风顺水的日子, 旁人需要费尽心思才能谋划而来的权势荣华, 在他们眼中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当真是可恶至极。
相比之下,他的运气实在是算不上好, 从前在冷宫的时候就连活下都成问题, 吃饱穿暖更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他苦心谋划了这么多年才得到了今日的一切, 他绝不容许有任何人来破坏他所拥有的一切。
晋长晟这个人必须死,死的无声无息、死的惨绝人寰,唯有如此才能平息他这些年所遭受的苦楚。
透过烧得旺盛的银骨炭,晋玉容恍惚间看见了那一日严寒冬日, 晋褚钰是如何施恩一般训斥那些对他肆意欺凌的宫人,随后又轻而易举便给他换了一个宫殿……
物华流转, 红彤彤的银骨炭散发着无尽春意, 烫得他五脏肺腑都开始隐隐疼痛起来了。
视线一转,又是在平光寺, 晋长晟那样言语云淡风轻地就放弃了太子之位和九五之尊之位,仿佛富贵荣华和滔天权势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父子两个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天真愚蠢,令人厌恶至极,教人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才是。
晋长晟算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天真至极的蠢货,他真以为自己的太子之位固若金汤吗?
那日在平光寺,若是晋长晟对帝王之位格外执着的话, 晋玉容倒也愿意让他过上一段时间的美梦,最后在亲自戳破他所有的幻想。
说什么干干净净、云淡风轻,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汲汲营生的庸人罢了。
可偏偏晋长晟居然真的就这样轻易放弃了太子之位,甚至要抛下一切离开京城,他凭什么这么天真?
真以为自己不当太子了,还能继续从前荣华富贵的日子吗,凭什么觉得自己还可以挥霍钱财去游山玩水?
晋长晟这样的人愚蠢又天真,离开了京城这样的富贵温柔乡,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谋生和挣钱的本领,莫说是继续过着富贵荣华的日子了,恐怕就连温饱都是个问题。
即便晋长晟离开京城的时候带上了一些钱财,依照他心软愚蠢的心思,只怕没过多久这些钱财就会被人骗走的一干二净。
晋玉容能容许晋长晟活着离开京城,一方面是京城人多眼杂,晋长晟若是死在了京城,这件事情旁人只会怀疑到他身上,届时他若是想要继位,便会遭受更多阻力。
二来则是他也想看看晋长晟这样天真到愚蠢的人究竟会有什么下场,他且等着看他众叛亲离、穷困潦倒的那一日。
等到那时候再要了晋长晟的性命,岂不是更加快哉解气?
仍有隐约连绵不断的丧钟声传到了御书房之中,晋玉容的思绪逐渐归拢,他眯了眯眼,忽然意味不明地开口道:“今天也算是个好日子,只是这丧钟声未免有些过于不适时宜了。”
先前见主子没有发怒,文竹心中本来是松了一口气的,可是不成想这口气尚且没能完完整整地咽下去,冷不丁便又听见了主子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要知道今日可是陛下薨逝的日子,应该举国哀痛才是,主子怎么能笑着说今日是个好日子呢,还说这丧钟声不合事宜。
这番话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会成为群臣攻讦的把柄——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是周四了,会努力多更一些哒[可怜][爆哭][红心]
第142章
何止是文竹一人心中微紧,宫殿内伺候着的宫人们也都是胆战心惊,他们这些人只是宫中的寻常宫人, 可不是容王的心腹。
容王如何就敢在他们面前说出了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语,难道真不怕他们将这番话给传扬出去吗?
还是容王笃定他们不敢将这番话给传出去呢,又或者他们这些人注定活不长了, 毕竟又有谁会担心死人把秘密给传出去呢?
不过好在晋玉容倒是没再说出口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语,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随后便迈步朝着御书房外走了出去, “父皇薨逝了, 本王自然要前去棺樽前尽孝以示哀思。”
语毕, 晋玉容便径自离开了,一直等到他往前走了四五步的时候,宫人们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匆匆跟了上去。
宫殿房门推开的那一刻, 无尽萧瑟秋意都仿佛在那一瞬间涌了进来,不过即便是有冷风吹着, 屋内却还是温暖如春。
银骨炭不停燃烧, 仿佛是晋氏王朝最后的回光返照。
萧瑟秋风吹在身上,晋玉容不觉得寒冷, 却觉得这才正常,他在寒风刺骨中困守了太久太久,早就不习惯温暖和煦的春日了。
况且冷一些也好,如此才能清醒地走下去, 永远不回头。
*
转眼时间便到了十一月十二日,晋玉容这三日一直都待在棺樽前为先皇守孝,他神色哀怵地跪在了棺樽前, 模样当真是映照了那一句父慈子孝。
可实际上与其说是父子,他们倒更像是一对仇人。
恨不得啖其血肉、让对方死无全尸的仇人。
至于晋玉容心中的想法,那便更是大逆不道了,他是觉得有些可惜的,可惜晋长荣居然如此不争气、不过是撑了那么几日的功夫便死了,还真是不中用。
就他这样昏庸无能、骄奢淫逸的人,合该凌迟处死才是。
让他死的这般轻易,还真是便宜他了。
棺樽之中,先帝晋长荣被收拾的很是体面,无人能看出来这具尸体之下的伤痕和惨状。
若不是这些日子文武百官也需要在先前棺樽前守灵,晋玉容早就将晋长荣的尸体大卸八块、送到荒郊野外去喂狗了。
当年他的生母被晋长荣赐死后,尸体便被扔到了乱葬岗,晋长荣此人当真是全无心肝、麻木不仁,竟是连敛尸的棺樽都不肯给柳影准备。
晋玉容焉能容许晋长荣死后以帝王之礼葬入皇陵,此后百代千秋享受世人香火供奉?
十一月十二日,一早大臣们结束了最后的守灵,随后晋长荣的棺樽便被封上了。
三天三夜,晋玉容和满朝文武百官都守在棺樽前,朝政之事已经耽搁许久了,是以工部派人将先帝的棺樽抬走之后,晋玉容便带着百官前去金銮殿议事了。
先皇遗诏自然是有的,晋玉容思虑周全,早就命人提前备下了圣旨。
他早就在暗中对皇位谋划已久了,不成功便成仁,这乱臣贼子他做定了,其实有没有这一道伪造的遗诏都无所谓。
但是没想到晋长晟那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竟是会主动放弃了太子之位,并且很有眼色地主动离开了京城。
其实有些原因即便晋长晟没有明说,晋玉容也是能其中猜得七七八八,无非是这一路走来过于顺风顺水,导致晋长晟根本就接受不了、他敬爱的皇祖父杀害了他父皇的事实。
真是可笑,即便是寻常世家,为了利益尔虞我诈、明争暗斗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死人也不过是如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小事罢了。
出生在帝王家,晋长晟到底是有多幸运,才会从来没见识过这些肮脏龌龊的手段?
紫禁城这个地方多的是披着人皮的恶鬼,莫说是主子了,就连宫人之间相互攀咬、构陷都是常有的事情,每日这偌大的深宫都要死掉不少人。
而晋长晟居然一直没发现这些肮脏龌龊的事情,活得这般天真。
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地步。
凭什么都出生在这片腐烂污秽的沼泽地,可他晋褚钰和晋长晟父子两个人就能生得这般仙风道骨、慈悲为怀,不似凡间人,倒像是名堂之上端坐的菩萨,为的是普度众生。
他们二人生得干干净净,而他却像是一条从沼泽地中爬出来的恶鬼,从小到大都要如野狗一般乞食为生。
这世间的事情怎的偏偏偏袒如斯?
伴随着内侍将先皇遗诏诵读了出来,略带尖刻的嗓音回荡在法相威严的金銮殿中,从前一幕幕都光怪陆离地从眼前掠过,腊月雪、酷暑煎,全然化成了漫天飘落的金色落叶。
晋玉容忍不住在心中想到,或许上天还是对他有些许垂怜的。
遗诏诵读完毕,晋玉容便跪在地上接旨,他恭恭敬敬地伏跪在地上,而后双手抬起接过了这一道由他亲自提笔改写的命运篇章。
太久了,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了。
见容王跪在地上接旨,朝臣们倒是心思各异,都知道这道圣旨必然有猫腻,依照先帝对容王的厌恶,怎么可能会留下这样一道圣旨?
众人心思纷纷,难以定夺,一旦认下新帝,这件事情就断然无任何反悔的余地了。
就在此时,一位朝臣率先跪在了地上,道:“陛下万岁万万岁,臣等誓死追随新帝左右。”
既然率先有人开了头,后面便有朝臣接二连三地跟着跪了下来。
晋玉容右手握着圣旨,动作不紧不慢地从地上起身,站在了金銮殿的最前面,身穿一袭明净无暇的白衣,他神色清淡地注视着面前心思各异的朝臣,倒教人猜不出他的太多心思。
即便是此时金銮殿中跪了乌泱泱的一片大臣,但还是有几位官员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
这些大臣往常对晋长晟都很是忠心,今时今日看来那些忠心倒也不像是装的。
晋长晟都已经下落不明了,这些不长眼的老东西还是对他忠心耿耿,当真是感天动地。
想到此,晋玉容右手握着圣旨,抬眸看向了为首的官员身上,语气清冽道:“不知顾老这是何意?”
文竹跟在主子身边伺候多年,对主子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熟悉,此时当即便十分有眼色地上前、接过了主子手中攥着的圣旨,他知晓这一切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顾老今年已经是五六十岁的高龄了,算得上是先帝晋长荣的亲信,后来又做了晋褚钰和晋长晟的太傅,对晋长晟自然都是忠心耿耿。
他不是那些好糊弄的朝臣,也不是那些脊梁软、惯常见风使舵的佞臣,顾家世代忠良,将所谓的文臣风骨看得比性命要重要千万倍。
“容王殿下,臣以为太子晋长晟才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太子如今虽然下落不明,可却还有找到的希望,不若先由容王担任摄政王,暂时代为处理朝政大事,等到太子回来之后再继任大统。”
代为处理,继承大统。
晋玉容细细在唇齿间体会了一番这八个字,精致若谪仙的眉眼之间兀然浮现了一丝极为清淡的笑意,笑意转瞬即逝,俨然是被气笑了。
这顾老不死真是活腻歪了,竟然敢字字句句都直接戳在了他的痛点之上。
这些人真是平日里读书都读傻了,真以为皇位这样的东西都是靠兄友弟恭谦让得来的吗?
阴谋诡计,弑父杀兄,这都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怎地这几位大臣年纪大了,也跟着晋长晟一起脑子坏掉了?
察觉到主子情绪的波动之后,一旁的文竹忙不迭递过了一把长剑,这把长剑是早就准备好了。
主子早就算到今日的登基之事不会一帆风顺。
帝王之塌,岂容他人鼾睡?
晋玉容接过了长剑,他精致若仙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极为清淡的柔和,再度朝着顾缙中走了两步,随后定定地站在了他的面前,“朕资质愚钝,未能听懂方才顾老言语中的意思,不知道顾老能不能再重复一遍?”
这些年早就习惯了隐忍,他的语气一惯都是清清淡淡的,倒教人从中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可是此时此刻,一切事情早就昭然若揭了。
是盛怒、是不虞,同样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若是些许懂得见风使舵的聪明人,早就懂得如今朝廷局势究竟为何了,定然能审时度势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可是偏偏顾缙中就是死不悔改,“慎言,容王如今还算不得是皇帝……”
话未说完,晋玉容就径自拔出了手中的长剑,寒光一闪,长剑便径自贯穿了顾缙中的胸膛。
顾家也算是清贵之家,祖上都是读书人,将四书五经读的滚瓜烂熟,也将忠君爱国、忠臣不事二主这样的事情都铭记在心。
顾缙中直到咽气之前都未能想到晋玉容竟会是如此胆大,居然敢在尚未登基之前便在朝堂之上动手。
窥见顾缙中的眼眸中尽是惊讶,晋玉容不知为何忽然一股喜悦如日月精华一般充斥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杀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酣畅淋漓,权力的至高无上原来是这般为所欲为。
晋玉容将长剑拔了出来,顾缙中的身体如同垂垂老矣的枯树一般倒下。
长剑拔出来的那一刻,雪白如银鱼的剑身上也沾染了殷红的鲜血,些许血滴溅落在晋玉容的面容之上。
白雪映红梅,红艳艳的鲜血非但没让他显得面目可憎,反倒是为他的眉眼间增添了些许荼蘼。
容王殿下容色素来清绝,眉眼精致、凝若霜雪,风姿俊逸比月下仙人还要出挑。
出手狠绝,血溅金銮殿,至少自此之后,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再敢轻视这位容王殿下了。
不对,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新帝才是。
晋玉容一步步朝前走去,一句句问过那些仍然站着的臣子,新帝在此,不跪究竟是为何?
这些臣子倒是烈骨铮铮,就算是顾缙中横死在前,这几个臣子也是一个个都没有改口。
晋玉容就这样一个个杀了过去,起先如同银鱼一般光亮的长剑之上只是沾染了几滴鲜血,到最后殷红鲜血已然如同淅淅沥沥春雨一般打落。
金銮殿之上鸦雀无声,晋玉容早已是有些杀红眼了,终于到了无人可杀的时候,他这才算是回过神来。
不知何时,金銮殿中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站着了,满殿尽是俯首称臣。
苦心谋划至今日,他总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如此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只是这一日来的未免太晚了一些。
晚到这个结局已经不足以弥补他这些年所经受的风刀霜剑了。
第143章
十一月七日,西湖电闪雷鸣、阴风怒吼,这场雨一直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西湖都似乎被笼罩在了一片阴冷泥泞当中。
阴暗云层之中,仿佛有一只凶兽在伺机而动,等着将这片涛涛江水彻底蚕食而尽。
说来也真是诡异, 杭州今日原本是艳阳天, 怎地忽然就风起云涌、天色突变,骤然间下起了瓢泼大雨, 真是诡异。
起先百姓只是觉得这场雨实在是太突然了, 不过也没多想, 毕竟江南地区洪水泛滥成灾的时候,莫说是什么天气了,就连房屋和田地尽数被洪水淹没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
可是谁都不曾了料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竟是会下了这么久。
愁杀晚来风急。
见精通水性的侍卫们在西湖水中打捞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秦三娘的踪迹,傅云亭其实心中也知晓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甫一想到这里, 傅云亭就觉得胸口传来一阵控制不住的刺痛,心口止不住地传来一阵抽痛, 无穷无尽的寒雨砸落在身上。
他忽然又控制不住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随后整个人便阖眼昏迷了过去。
一旁的宋越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主子的举动,眼看主子昏迷了, 他便快步走了上前,稳稳扶住了主子的肩膀。
阴风怒号,电闪雷鸣,此时此刻西湖俨然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上的乱葬岗。
与旁的乱葬岗不同, 西湖中葬着的只有他一人的妻子,他妻子尚且不满十八岁。
这样无忧无虑的年岁,他的妻子却成了寒冷湖底的一具尸体。
在这场猝不及防的暴雨之中, 葬身在西湖湖底的唯有他妻子一人。
恨摧心肝。
即便是在昏迷的时候,重重悔恨交加的念头还是控制不住地充斥在他脑海之中。
前尘往事层层叠叠浮现在脑海之中,傅云亭前所未有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是他一步步亲自将秦三娘逼迫到这个境地的。
是他,一步步将秦三娘给逼死的。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是那样清晰,仿佛朦胧之中,有些如同霜露一般白茫茫的真相彻底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终究还是他将秦三娘一步步逼迫到了绝路。
早知秦三娘性子倔强,绝不会轻易低头,也绝不会轻易折了自己骨头,可是偏偏他就是用尽手段要让她折服。
他自认铁石心肠,绝不会为了她的眼泪而心软,却没想到在她泣涕涟涟的娇弱面容之下,隐藏着的居然是必死的决心。
就算是死,她也要从他身边逃离。
哪怕是死,她都执意要离开他身边。
她到底是对他有多厌恶,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秦三娘,当真是狠心绝情如斯,当初那些在他看来还算是新婚燕尔的情意,在她眼中都不过是分文不值的存在了吧。
这场婚事本就不情不愿、阴差阳错,可笑的是,从头到尾陷进这场婚事的也不过只有他一人罢了。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他们两个人还真是全天下最可笑的夫妻。
即便是在昏迷之中,傅云亭的心口处也止不住地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是有人在用琴弦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心。
爱之,恨之,欲毁之。
爱到极致便只留下了滔天恨意。
秦三娘,秦三娘。
即便是在昏迷不醒之中,傅云亭凭借着本能将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吐出唇齿间的时候,彻骨的恨意都一并从中满溢了出来。
可恨来恨去,到头来也不过是恨她不够爱他。
恨她铁石心肠竟然到了这样无动于衷的地步。
恨她竟是以如此决绝的态度赴死,将事情做到了这般无以复加的地步。
人人都说他傅云亭首手段狠辣、泯灭人性,依他看来,秦三娘才是真的全无心肝、冷血无情,她这样的人不去当普度众生的菩萨还真是可惜了。
昏睡之中,连绵不断的西湖雨不断敲打在心头,圈圈涟漪荡漾开来,傅云亭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彻底接受了秦三娘是投湖自尽的事实。
若不然何以这么多人,只有她一人葬身在涛涛湖水中了?
那些婢女侍卫定然是会护在她身边的,这些人即便是拼尽全力都会让她活下来,可偏偏除了她,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再度从口中略带急促地唤了一句秦三娘的名讳,紧接着傅云亭便骤然从梦中醒了过来,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噩梦,可是醒来的时候后背却已经是冷汗淋漓了。
何止后背,他就连额头都沁满了冷汗,仿佛是从无尽江水中打捞出来的陈年尸体一般。
傅云亭靠坐在床头,也不知眼下到底是什么时辰,屋外俨然一片漆黑如墨,屋内的圆桌之上点燃着一盏烛火。
屋外雨声仍然是淅淅沥沥,些许冷风从缝隙中钻到了屋内,吹动烛台簌簌摇曳,平添些许波云诡谲的氛围。
一阵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映照出来的是傅云亭惨白无血色的面容,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之中更尽是晦涩不明,破碎的烛光残影倒映在他如深渊一般的眼眸之中。
里面映照出来的尽是绝望和灰败,还有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总归是有些恨秦三娘的,恨她如此冷漠无情,恨她如此薄情地从他抽身而去,更是恨她用这般毅然决然的态度慷慨赴死。
但是归根结底,他最恨的人还是他自己。
他恨自己居然未能看穿秦三娘存了赴死的心思,他恨自己居然对她心有怜悯,未能彻底铸造出一间金屋将她牢牢锁在其中。
成婚的时候,洞房花烛夜,他用一把长剑掀开了她的红盖头,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有一颗铁石心肠,能坚定地做到不为她楚楚可怜的美色所迷惑。
哪料相处之中,记不清早在多久之前,他的一颗铁石心肠就已经尽数化为云烟了。
这一场骤雨也不知道究竟合适才能停下。
他那可怜的、尚未未满十八岁妻子的尸体,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从冰冷的西湖水中打捞而起。
*
傅云亭连汤药都未曾来得及喝上一口,便匆匆换上了衣衫朝着西湖边赶去。
宋越端着汤药赶到门口的时候,便正好撞见了要出门的主子,屋檐下悬挂着些许红灯笼,即便是红艳艳的灯笼在凄风苦雨中颜色也黯然了几分,仿佛披上了一层阴沉的轻纱。
可即便如此,宋越还是借着朦胧不清的烛光看清楚了主子惨白如纸的面色,主子的身体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为何还是要执意出门?
侍卫们在西湖中打捞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秦三娘的尸身,什么凶多吉少,秦三娘必然是死了,尸骨无存。
若是此时能找到秦三娘的尸体就好了,如此便能让主子彻底死心了。
从头到尾,宋越心中都是瞧不起秦三娘的,功在千秋的江山社稷,如何能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而耽搁?
美人如何能与江山相提并论。
下一瞬,一阵冷风瞬间传来,宋越身上一凉、便瞬间回过了神来,他抬眸正好便对上了主子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眸,比深冬腊月的坚冰还要更加寒冷一些。
有些话明明已经在心中重复千百遍了,可是这一刻,宋越还是不敢将这一番话说出口,只能沉默着端着汤药侧开了身体。
傅云亭径自朝前走去,这样凄风苦雨的天气居然还有月亮,只是可惜今夜的月光似乎是格外彻骨寒冷,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浑身的骨头都仿佛断裂开来一般。
他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总归是要见到秦三娘的尸体才能彻底死心。
只有见到尸体,他才能彻底放下对秦三娘所有的执念和不甘。
一个死人而已,等到他江山社稷在手,届时这天下间会有数不清的美人排着队让他挑选,又岂会缺秦三娘这样一位微不足道的美人?
可是,可是,即便有了再多的美人,他也终究是失去秦三娘了。
永远地失去了秦三娘。
*
朝暮不过弹指间,日夜流转匆匆,转眼日子匆匆便到了十月十二日,京城血洗金銮殿,据说新帝心狠手辣,不过是短短半刻钟的功夫,反对新帝继位的朝臣便全都没命了。
眼睁睁看着金銮殿血流成河的朝臣们则更是心中惶恐,入朝为官多年,他们见识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这些阴谋诡计在见血长剑面前都变得是那样不值一提。
朝廷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金銮殿上,莫说是反对新帝继位的话语了,就连半点动静朝臣们都是不敢发出来的。
至此为止,将那些反对他的朝臣都杀得一干二净了,晋玉容一颗心才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那股眩晕和飘飘然的感觉总算是一点一点褪去,晋玉容才慢慢回过神来,殷红鲜血顺着锋利的长剑不断坠落,滴答滴答的鲜血坠落声音如同春日雨点一般。
不过不同的事,春雨带来希望,而鲜血象征死亡。
可偏偏凝重的鲜血却让晋玉容见到了有生以来最绚烂的春日风光。
那是权力堆叠散发出的无限威严。
让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尊严。
他知道自己今日是失控了,可是那又如何,这些人就是该死,早年他在冷宫自生自灭、朝不保夕的时候,这些人保持沉默、漠不关心,将他的性命看作是低贱的存在。
可偏偏晋长晟不见了,这些人又一个一个地跳了出来,仿佛又数不尽的话要说。
可恶,该死。
难道他与晋长晟就真的是云泥之别吗?
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命贱,也不觉得那晋长晟有什么过人之处。
总而言之,谁敢阻拦他继承大统的千秋伟业,他就让谁死。
杀无赦,诛九族——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周六更了,宝宝们[可怜][红心][星星眼]
第144章
天启三十一年,先帝晋长荣于十一月八日薨逝,同月十二日, 新帝晋玉容血洗金銮殿,提剑杀光了所有反对他继位的朝臣。
同时,十二日这一天, 陛下薨逝的消息也经过层层关卡传到了江南。
电闪雷鸣、风起云涌的西湖早就归于了一片平静, 就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那一场惊涛骇浪一般,就仿佛他不足十八岁的妻子还好端端活在这世上一般。
仿佛他未满十八岁的妻子没有孤零零躺在冰冷潮湿的西湖水下一般。
听见陛下薨逝消息的时候, 傅云亭仍然是守在西湖边, 虽然早在秦三娘掉下西湖的那一日, 他就已经猜到了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这些日子他还是不肯死心,仍然是痴心妄想着她能活着。
可惜,这几日他带着侍卫不分昼夜地在西湖中找寻打捞,可是一无所获, 到最后也只是一无所获。
在这场风云突变、风起云涌之中,无尽风雨掩埋的只有他的妻子。
其实十月七日当夜, 西湖的风雨就减弱了许多, 十月八日的时候,杭州一切又恢复如初, 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道是锦衣富贵温柔乡。
可是怎么能一切如初呢?
他的妻子死了啊,他的妻子永远都被无穷无尽的风雨压进了淤泥之中。
这一日听见晋长荣死讯的时候,傅云亭心中也并无什么强烈的波动, 他的仇人死了,他分明应该是觉得欢畅淋漓才是,可惜偏偏他的脑海中仿佛只剩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雪花无休无止地从眼前坠落, 茫茫一片肆无忌惮的雪白在眼前蔓延开来。
连带着他一颗血肉之心也一并被风刀霜剑隔开了一道口子,任由无尽冷风呼呼往心中灌着。
平静的西湖水如同一面镜子静静在眼前流淌,无尽风雨与黑暗都仿佛在眼前归于平静,茫茫然一瞬光波之中,他于天光之间窥见了秦三娘泛红的眼眸。
往日那样清澈透明的一双眼眸,如今只剩下了不死不休的恨意。
明明天色早就亮了,明明眼前只剩下了一片茫然碧波,可是这一刻,傅云亭竟是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不敢于仓皇中对上那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眸。
茫茫一片光亮中,无尽温热都仿佛缓缓抽离了他的血肉之躯,到最后剩下来的只剩下一片空荡荡。
爱与恨早就成了漫漫虚无,他爱的人没了,他恨的灭门仇人也死了。
他的爱与恨都尽数在倾盆大雨中付之一炬,灰烬中留下的只有一具空洞至极的躯壳。
茫茫然之中,傅云亭忽然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想起了定波桥旁边,他对着秦三娘毫不犹豫射出来的那一支箭羽。
在幼童与秦三娘之间,他舍弃了秦三娘。
生与死之前,他从不曾给过她任何抉择。
江山社稷与他的结发妻子之间,他坚定的选择了万里河山,而不是他的妻子。
后知后觉总算是想起来了这件事情,恍惚间,傅云亭像是又回到了那一日的定波桥旁边,瞬间万箭穿心,留下来的日复一日的后悔。
他终于知道错了。
秦三娘死后,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错了。
可惜,一切都晚了。
在秦三娘死后,从前那些看不清楚的事情似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自从他在定波桥旁边射出来那一支箭羽之后,她对他的态度便是从那里开始发生变化的。
傅云亭但是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江山与美人之间,孰轻孰重自然是一目了然。
可是偏偏没有想到,他竟是会爱她爱到如此的地步。
可惜,盖棺论定的事情是无法更改的。
盖棺论定,傅云亭细细地在唇齿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唇齿间又是血气翻涌而上,他控制不住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唇边缓缓流淌而下,猎猎清风吹动了他的衣袂,傅云亭穿着一袭黑衣,面色早就是苍白如纸了,他挺拔的身躯在寒风中竟也多了几分摇摇欲坠的意味。
“传令下去,替夫人准备衣冠冢,天下大丧。”
寒风凛冽中,傅云亭的嗓音中是显而易见的嘶哑和认命,大彻大悟中更是寸寸心碎。
秦三娘,终究还是被他一步步逼死了。
原来,他也曾差一点就能得到就能得到她的爱意,原来他差一点就能得到她的真心了……
仅仅是想到此,傅云亭便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在一瞬间撕裂开来,一阵悔恨绵绵如乌云一般在心口翻涌,直教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担心主子的身体,这几日宋越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了主子身边,劝不了主子,最起码他还是可以守着主子的,若是主子出了什么状况,他也能尽快做出安排。
方才听见主子那句话的时候,宋越心中着实是松了一口气,主子总算是接受秦三娘已经尸骨无存的事实了,这就好,接受就好。
死人总归是没什么威胁的。
总归秦三娘以后再也不能打乱主子的任何计划了。
虽说是这几日主子的状态的确是糟糕了一些,秦三娘死的那样突然,主子一时之间觉得无法接受也是理所当然。
可正如同潮涨潮落一般,再强烈的情感也终究有归于平淡的那一日,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不过主子接受了秦三娘尸骨无存的事实是好事一桩,只是主子与先帝可是有血海深仇的,怎么可能会吩咐下去“天下大丧”?
依照主子对晋长荣的恨意,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愿意让先帝的丧事办得如此风光体面的。
想到此,宋越心头隐约浮现了些许不好的猜测,他抬眸看向了主子,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主子,这天下大丧是给夫人准备的吗?”
闻言,傅云亭漆黑的眼眸轻轻眨动了一下,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神采,只是偏偏说出口的答案却不如宋越所期盼的那样。
“传令下去,让江南以内都为秦三娘服丧。”
听闻此话,宋越心中存着的最后一丝侥幸心思也彻底破灭了,主子这话一说出来,其中的意思就已经很明确了。
主子要将秦三娘的丧事办得轰轰烈烈,要让这场丧事蔓延到整个江南地区,甚至不惜提前暴露自己的实力,起兵造反,与容王殿下撕破脸皮。
宋越简直是心中一沉,沾上秦三娘的事情,主子还真是理智全无,真是疯了。
居然疯到连筹谋多年的江山社稷都抛之脑后了。
可是偏偏宋越根本不敢开口劝说主子,事情棘手一些便棘手一些吧,最起码主子已然接受秦三娘玉殒香消的事实了,往后日子总是能慢慢回到正轨的。
西湖风平浪静,一切如初,日光也仿佛恢复了一惯的温暖和煦,江面波光淋漓,无尽的爱恨情仇都被掩埋在了平静的西湖水之下。
未知深处更是暗流涌动。
*
转眼日子便到了十一月十二日,经过这几日的短暂相处,秦蓁对晋长晟的疑心已经降低了很多,可她终究是没办法做到完全信任晋长晟,心中暗自思量着尽快养好身体,早日离开。
秦蓁自然是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好一些的,她好不容易才从傅云亭身边逃脱,未来的日子还长,她想要好好活着。
她要不看任何人脸色的活着。
她要自由自在地活着。
这一日秦蓁喝完了汤药之后觉得屋内有些闷,她便索性推开了窗户,木窗被推开的那一刻,和煦温暖的日光便落进了屋内,她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已经到傍晚时分了,日光竟然还是这样暖,仿佛能驱散无穷无尽的西湖水寒。
只是到底到了深秋时节,傍晚吹来的风带着些许寒意,是以秦蓁只是推开木窗静静地看了片刻,便要抬手将窗户阖上了。
却不成想这个时候她垂眸便看见了、一群穿着白色丧服的官兵打马匆匆从长街经过,只是隔着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远,秦蓁实在是听不清这些官兵说了什么。
她心中隐隐浮现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心跳瞬间加快,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便抬手关上了木窗。
伴随着一道木窗关上的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秦蓁心乱如麻,脑海中也是乱糟糟一片,思忖半天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出了屋子想要找人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看样子倒不像是傅云亭派人找到她了,若不然此时便不是官兵打马从长街上经过了,而是傅云亭亲自带人围住整间客栈了。
但脑海中仅仅是浮现了这一个猜测,秦蓁就瞬间呼吸急促,白皙的额角也沁出了点点冷汗,几乎是恨不得瞬间昏死过去。
何止是再回到傅云亭身边,她宁死都不愿意再看看他一面。
想到此,秦蓁便止住了想要昏倒的心思,忍着不适走出了房门,只是没走两步就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连带着脚下也是一阵踉跄。
秦蓁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在她以为自己肯定要摔倒的时候,没想到这时候旁边忽然有人稳稳当当用胳膊揽住了她的腰。
一触即分,等到秦蓁站稳的时候,晋长晟便稳稳松开了扶在她腰上的胳膊。
见秦蓁面色实在是苍白憔悴,他便止不住地担心,也顾不得犹豫,便索性直接开口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如此魂不守舍?”
眼前阵阵白灼晃眼的眩晕还未过去,秦蓁便有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匆匆看向了晋长晟问道:“公子,外面方才那群官兵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45章
甫一听见秦蓁的问话,晋长晟便明白了她此番失魂落魄的样子究竟是为何,心中一种刺痛, 原来她对傅云亭的惧怕已经到了这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了。
“杭州知府的夫人薨逝了,知府便吩咐杭州界限以内服丧七日。”
晋长晟说出口这番话的时候也是心绪颇为复杂,他自然也是得知了陛下薨逝的消息, 也未曾想到傅云亭竟是会如此胆大妄为, 居然敢直接越过陛下丧事让天下人替秦三娘服丧。
此举同造反无异。
这天下到底还是大乱在即。
秦蓁虽然是并不知道陛下薨逝的消息,听见晋长晟的这一番话的时候也是有些愣住了。
秦三娘不过是一个知府的夫人, 如何能让杭州界限以内都替她服丧?
况且傅云亭不过是一个区区的知府, 如何能有这般大的权力?
他将此事闹得如此大张旗鼓、人声鼎沸, 只怕是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情迟早是会传到京城陛下耳中,届时傅云亭该如何收场?
电光火石之际,秦蓁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道不可置信的猜测, 傅云亭莫不是要造反?
她越想越觉得应该是如此,何其讽刺, 没想到她死后竟是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处, 成为他起兵造反的一个绝妙借口。
可怜秦三娘活着的时候没能得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自由,死了之后也仍旧没能逃脱这一间以爱为名的牢笼。
不过幸好秦三娘早就死在冰冷潮湿的西湖水中了, 如今活下来的是秦蓁。
她不是任何人的女儿,更不是任何人的妻子。
傅云亭真不是个东西,能想出这种谋逆造反的接口,还真是让人气得牙痒痒, 她当真是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谋逆也好,最好让他掉脑袋, 他这样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兀然间,秦蓁怒极反笑,想要开口说说些什么,抬眸看见晋长晟的时候,她的理智瞬间便回笼了,这个时候总归是什么都不能说的。
秋风落在身上平添几分萧瑟之感,猎猎吹动了她的浅粉色的衣裙,鸦青色的鬓发晃动之间模糊了她的容貌,那一丝极为清淡的怒意从她眉眼间掠过。
到最后她白皙面容间留下来的也只剩下了一片怅然若失。
秦蓁未曾看过晋长晟一眼便径自转身离开了,得知了官兵这般兴师动众的原因,她心中确实是松了一口气,可仍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安稳。
她的怒火并没有任何意义,也并不能阻碍分毫傅云亭称王称霸的青云路分毫,反倒是会气坏她自己的身子。
莫说是现在了,就算是从前,她也是分毫奈何不了傅云亭的,现如今又何必自寻烦恼?
想到此,秦蓁心底又忍不住浮现了些许苦涩,到底是她的性命比蜉蝣还要轻贱,从头到尾都奈何不了傅云亭分毫,倒真如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由旁人主宰生死。
只是想到傅云亭总算是相信她已经死了,秦蓁心中到底还是踏实了一些,他相信她已经死了那就好,最起码以后不会派人到处寻找她的踪迹了。
前些日子从旁人公子口中得知、傅云亭带着侍卫寸步不离守在西湖边的时候,秦蓁委实是好一阵子担惊受怕,甚至连夜半惊梦的时候,她都梦见傅云亭忽然带着一群人找到了她。
一片昏暗中,他的神色骇人如修罗,神色倒像是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吞入腹中一般。
这一夜,秦蓁睡得倒算是安稳了一些,可不知是不是白日想起了傅云亭的缘故,她又梦见了他,梦见了他如同疯子一般建造了一间笼子,要将她关进去终老。
从此以后,她的日子当真就如同笼子中的金丝雀没有任何区别了。
仅仅是看见了这一幕,秦蓁便控制不住地惊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了,她背后冷汗淋漓,一双漆黑的瞳孔控制不住地收缩。
屋内圆桌之上的红烛摇晃不停,烛光落在她的眼眸之中,惊起的只有一片惶恐和破碎,痛苦如同却琴弦一般快要将她寸寸割碎了。
秦蓁静静地靠坐在床头,眼泪控制不住地从她的眼眸中坠落,就这么静静地坐了片刻,她忽然觉得右肩肩头传来一阵疼痛。
那股疼痛仿佛早已穿过皮肉,深深刻进了她的骨头之中。
刻骨铭心原来是这么一个意思。
既然她的右肩肩头有一个刺青,那她便不要这一块儿肉了,心中打定了主意,秦蓁便从床榻上起身准备亲自动手将这块血肉给剜去。
只是她屋子中并没有刀子,她便在屋内踌躇犹豫该从哪里找到一把刀子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道敲门声,冷不丁秦蓁倒是被吓了一跳。
“姑娘,你怎么还没睡?”
闻言,秦蓁便听出来了这是晋长晟的声音,这几日她虽然知道是这位公子救了她的性命,可她却从未告诉过这位公子自己的名字,自然也是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询问过这位公子的名字。
她想,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在生命中留下不可抹去的裂痕,最起码如今她没办法做到信任别人了。
甚至就感恩都已经做不到了。
烛火在漆黑的夜间簌簌燃烧,如同她的生命一般透支光亮,秦蓁早就没有相信任何人的能力了。
她沉默了片刻,这才走到了门口,并未推开房门,而是隔着一扇木门同晋长晟讲话道:”没什么,公子,我只是有些口渴,起身倒一杯水罢了。”
隔着一扇木门,秦蓁的声音略带些哑意传来,晋长晟知晓她或许又是在为了傅云亭的事情而伤神,只是有些事情她自己不愿意说,他便也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原来如此,夜深霜重,姑娘喝完水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听闻此话,秦蓁便低低地应答了一声表示知晓,她的声音实在是太低太小了,这句回答倒不像是说给晋长晟听的,反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很快门外便响起了一道脚步声,听声音像是晋长晟逐渐走远了。
被晋长晟方才那么一开口打断,秦蓁便暂时将剜肉的事情放在一旁了,如今总归还是在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一举一动都多有不便。
当务之急并非是剜去身上的这块腐肉,而是尽快将身体养好,随后与这位公子辞别,日后天大地大,她要自己一个人好好活着。
*
转眼日子便到了十一月十二日,这几日秦蓁都在房中好好养病,心中默默算着她这些日子的花费。
其实有些事情就算是傅云亭没有直说,秦蓁也能隐约猜到一些事情,譬如当时在苏州城之中,兴许傅云亭就是通过她当掉的那些首饰、而追查她蛛丝马迹的踪迹的。
她对晋朝的了解实在是不算多,也不知道平日里自己戴着的那些首饰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这才会掉以轻心当掉了一只耳坠当做盘缠。
这样的错误犯过一次也就罢了,她绝对不能重蹈腐辙。
是以这一次掉入西湖水的时候,秦蓁便将自己身上的那些首饰全都扔掉了,是以她如今身上还真是身无分文。
想到此,秦蓁便不由得低低叹了口气,但愿这位公子能够宽限她一些时日。
十一月十二日,这一日亦是秦三娘的葬礼,虽说只是衣冠冢,可傅云亭却还是费心思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准备将这个地方修建成祖坟。
何止他妻子的尸体找不到了,就连他的父母也都是尸骨无存,当年被晋长荣赐死之后,傅父傅母的尸体便也被扔到了乱葬岗,尸骨无存。
当时傅家可是谋害太子的罪名,牵连甚广,一夜之间,傅家成了京城人人避之如洪水猛兽的存在,亲朋挚友全都在一夜之间众叛亲离,竟是连个替傅父傅母敛尸的人都没有。
当初晋长荣让他在荆州担任节度使,虽说为的是夺去他的兵权,可晋长荣到底还是不敢做的过于明目张胆,若不然只怕会寒了天下为朝廷出生入死将士的心。
得益于兵权,傅云亭造反自然算是比较轻松容易的,且晋长荣的替他设下的两个圈套,非但没有为难住他,反倒是成了他能力的最好证明。
常言道皇帝轮流做,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千秋万代的伟业,这天下从来都是有能者居。
分裂割据、诸侯争霸才是常态,至少荆州暴雨与杭州赋税让一些蠢蠢欲动者看见了傅云亭的能力。
明明傅云亭只是吩咐杭州以内服丧七日,可是偏偏江南一些地区也自发服丧,观望者纷纷伺机而动,不肯错过这个站队、表示忠心的机会。
一时间,像是有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掩埋了江南。
是丧礼,是新生,是皑皑覆雪之下藏着的是暗流涌动。
总而言之,这天下很快就要变天了。
人心窜动,欲|念四起,至少江南的大部分官员都不相信、傅云亭如此兴师动众只是为了给他妻子办一个葬礼。
他妻子可是秦三娘,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傅云亭一直都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人。
况且这半年以来,他对秦三娘的态度也是十分冷淡,定然是在借着这个机会试探江南这些官员的心思。
若是往常,倒真不一定会有这么多官员站出来表忠心。
可偏偏晋长荣死了,太子又不知所踪,最后登基的居然是容王殿下,京城又发生了血溅金銮殿这样的事情。
恐怕京城早就是一团糟了,这江山迟早都会乱。
谁当皇帝都无所谓,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是要审时度势了——
作者有话说:周二或者周三更。
第146章
从龙之功,谁不想有?
晋朝虽说科举取士还算是公平,寒门学子寒窗苦读数十载也可以考取功名, 即便是考取个普通的进士,对于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人来说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可偏偏不够,就是不够, 光耀门楣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这些人因为出身贫苦, 即便是考取了功名,却根本不能留在富庶繁华的京城, 只能到江南这些偏僻穷苦的地方当一个小官。
可即便是再小的地方, 也躲不开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在这片荒凉贫瘠的土地上日复一日当着小官, 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幕一寸的光阴如同雨点一般流逝。
年少寒窗苦读时候的雄心壮志一并淹没在滚滚烟尘之中,偶尔也只有在寂寂深夜想起了蹉跎的大好年华,可惜,可惜, 终究是无能为力罢了。
为人父母官之前,他们得先活着。
可如今不一样了, 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摆在他们面前, 他们自然是恨不得早早披麻戴孝表明自己的忠心。
*
京城风起云涌,一朝变天, 金銮殿之上血流成河,晋玉容穿着一袭白衣,素来精致如谪仙一般的面容之上沾染了些许血迹,为他俊秀清朗的面容增添了些许修罗之感。
明明是神仙皮相, 偏偏生的一颗厉鬼心肠,做起杀人这样血腥的事情来也是丝毫不手软。
看着满殿跪下来俯首称臣的朝臣们,晋玉容心中反倒是说不出来的痛快, 就这般在这一片鸦雀无声的氛围中、欢欢喜喜定下了自己登基的日子。
十一月十五日,便是他登基的日子,他定然要风风光光登基。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究竟谁才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没有稳稳坐稳皇帝的位置,晋玉容心中总是有些不安稳的,若不是明日就马上登基显得过于心急和仓促了,他真恨不得明日就坐稳这把龙椅。
不过没关系,这二十多年来的光阴他都已经苦苦熬过来了,又岂会等不了这三日的光阴?
况且三日之后便是晋长荣葬入皇陵的日子,他想死后以明君的身份葬入皇陵,享受后人千秋万代的香火供应。
他想的美,他还真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