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title
顾泽临扬了扬下巴, 指向那处人堆:“譬如你喜欢付潇潇,但她对你完全不感兴趣,你还要追吗?”
“得分情况。”
“她对我没意思, 是因为刚接触不熟, 还是完全不来电。”
“前者的话可以慢慢来,后者就算了,不合眼缘没必要强求, “周晏看得很开, “谈感情讲得是一个情投意合,能合我脾性, 至于要不要追,还得分人, 欲拒还迎的那类我不喜欢, 心思深的相处起来太麻烦, 敏感的太爱折腾。”
总而言之, 他一贯是怎么方便省事怎么来。
顾泽临顿了约莫半分钟, 周晏弯腰击球险陷擦过洞口,正感不由失落,他倏然问:“如果她已经有喜欢的人,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处理?”
周晏果断道:“那肯定放弃。”
“明知一个女生心里有人还去追,不是犯贱么?”
“再喜欢也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周晏风轻云淡地摇了摇头,“除她之外,多的是可以挑。”
周晏忽地福至心灵。
“你突然问这个, 是不是——”
顾泽临:“是什么?”
他口吻太过正常,以至于周晏刚生出的一丝疑虑瞬间被打消,毫不在意玩笑说道:“我想你该不会是个为爱屈身的情种。”
顾泽临嗤地轻笑出声,“怎么可能。”
“不是最好。”
周晏哂然, “你要哪天想不开昏了头,被人当谈资讲出去,别怪我第一个笑话你。”
周晏嘴里讲着分散注意力,手在桌面上挪,借身体挡住虚晃一枪,趁顾泽临静默出神,把球一推滚进球兜。
……
然而没听见球掉袋的声响。
周晏低头一瞅,顾泽临手正正好堵在那洞口,抬头对上脸眼神不善盯过来。
他声音透着凉意,“你想死吗?”
周晏:……
偷偷耍赖被当场抓包,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就放一回水能怎么样!”
游戏中途,付潇潇接到个电话,开头讲了几句但在座位上被嘈杂声音掩盖听不清。
起身捂着手机底部一排收声孔位,往安静些的地方挪。
周晏收杆,看着付潇潇打着电话,无意识向他们唯有两人,明显僻静的地方走了过来。
“她还在你身边吗?”
“那就好,我一见到她烦得不行。”
“……”
“我这里走不开,你要早点告诉我说不定还能去。再说,现在不是已经来不及。”
笛袖说没关系。
她原本临时起意,演一出戏给简佳妮看——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打通电话过去,付潇潇但凡有点脑子,都该意识到事出反常怎么配合。笛袖不想让简佳妮得逞,而在这件事上付潇潇是无条件同盟。
但既然这通电话已经打了,假戏真做亦无妨,笛袖问付潇潇感不感兴趣,两张票都在她手上,林有文那天并没拿走,等于空出一张随时可以请别人看。
不过付潇潇是否能来,并不在她的期待之中,所以被拒绝也没有失望。
因简佳妮这出不愉快的插曲,付潇潇即便不在现场也差不多了解到起因经过。
“他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你?”
付潇潇蹙起细长的娟眉:“是怎么想的,有约在先还一声不吭玩失联。”
笛袖不知该讲什么,停顿一会儿没说话。
“要不你来我这儿吧。”付潇潇提议:“我这里热闹,从你那过来方塔东街也不远。”
“我想再等等看。”笛袖却说。
付潇潇惊讶:”你还不死心阿。都这个点该来早就来了,没到的人为他候着做什么。何况开场时间已经过了。“
她有着一股执拗的信念,是笃定地相信:
“他这么做一定有另外的原因。”
简短聊了会儿,付潇潇见笛袖不为所动。
付潇潇心里直叹气,在为数不多的几回共处中,她感知得到笛袖是什么样的人——胸有己见、自成章法,不会被言语轻易动摇,有着与清柔外表不符合的魄力,一旦认定的事很难说动。
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各的想法。加之了解不深,付潇潇只好歇了劝的心思。
挂断后几秒,一旁周晏随口问道:“是你上次那个朋友?”
“嗯。”
付潇潇没遮掩,点点头。
说话语调不高,话筒没有扩音,但相距几步之近隔空传来的声音,仍足以叫旁边的人听得清大半。
周晏听着那道声音依稀耳熟,一问便中了。
“她在文体中心约男朋友听音乐剧,但对方爽约了,现在一个人等在那儿,问我要不要过去。”
“然后呢。”
“问我的话我当然不想去。”付潇潇不假思索道。
“平时表演课观摩影片、排练次数嫌不够多么,课后反复放录像复盘,一帧帧揪着打磨细节、练神态动作表情台词……”
付潇潇嘟囔着说:“我快被专业课折磨得发神经,难得出来放松一趟,谁还惦记这个?”
周晏牵起唇角,提起一丝兴趣。
“那她是怎么回你的?”
“没什么反应,特别平淡。”
“本想着放任她独自落单又不太好,反正错过七点开场,我问要不来这儿做个伴。”
付潇潇轻耸肩,“好吧,她拒绝了。”
顾泽临拿起球台边缘的手机,漫不经心瞥一眼,时间显示7点13。
·
·
剧院门口。
无人停留的前庭由路灯照亮,夜幕深暗,落在她身上的灯光微弱似萤火。
今夜仅有一场演出,距开场时间过半小时后,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先后离开。
临走前,有人好意出声,请她进去大厅,外面天冷,等人也要挑个舒服温暖的场所。
笛袖摇头婉拒了。
她需要足够清醒,理清一些事情。
始终逃避权衡,但这个节点,终于让她坦然直面正视——林有文最重视的并非她。
正如和付潇潇所说的那般,笛袖相信林有文没出现一定有他的原因,临时毁约不是他的作为。
而事出反常,什么意外能绊住他的脚步?
笛袖心如明镜。
徘徊在台阶上,远看剧院一角明灯如昼,外侧玻璃被横竖窗框搭成金属栅栏的样式,伴随昂扬乐音人声传来,笛袖缓缓呼出一口气,团状白雾散开在冷空气中。
她体会到深刻的落寞。
——承认自己在喜欢的人心中没那么重要,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笛袖心里一遍遍数着时间。
度秒如年。
她不是在等林有友,她是在等自己死心。
·
顾泽临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幕。
接近零度的低温中,她就这么等着,穿着露肩毛衣和勉强遮过膝盖上方的打褶裙,站在剧场外的露天广场,宽大裙摆下是裸着的双腿,驼色风衣罩不住寒风,冻得膝弯打颤。黑亮长发被风扬起,她抬手压住,举起的小臂在衣袖口露出盈盈腕骨,昏黄灯光映出一截冷白皮肤。
人影瘦而单薄,有着轻而摧折的脆弱感,脊背却是挺得笔直,像根坚韧的琴弦。
顾泽临罕见地,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怒气。
一种说不出来的怒意嫉恨,从他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咽喉处,过于猛烈的情绪将喉咙堵住,难受又刺痛。
他深深拧眉,那股郁燥再看到笛袖冷清的脸色时油然而生,更多是因为暗自鄙夷一声不吭赶过的自己。
说不出哪件事更糟心。
自从看到叶笛袖第一眼,他就爱上这个人,像陷入深谷无法拔脱。
那是顾泽临经历过最炎热且漫长的盛夏。
他十三岁起去英国上学,逢暑假才回国,那时与顾箐已经有不合的苗头,他为了避开交锋,干脆住到伯父家里。
庭院绿影绰绰,树荫下蝉鸣不休,骄阳照耀的户外空气炙热到变形,少年时期的顾泽临在后院和同伴约打一场网球,几个人比得尽兴,脸被暑天炽阳晒得滚烫发红,全身大汗淋漓,结束运动后,他们解下护腕,拎着球拍回屋换衣服,汗湿的球衣紧贴住前胸后背,黏腻得燥热。
屋里中央空调冷气开得足,他姐姐新交的朋友坐在沙发上,端庄冷清带有淡淡的书卷气,她的气质比脸更吸引人。
即使什么都没做,只一眼,顾泽临定在原地。
她回望那刻,比周遭冷气更浸骨的凉意沁入,瞬间抚平燥热。
……
他曾瞥见过某个朦胧的侧影,反复徘徊在脑海中,那道模糊剪影是欣赏、仰慕,年少时期的幻想,一个美好而虚幻的梦。
直到看到这个人时,顾泽临终于生出尘埃落定的想法,她和心目中的虚构轮廓完美吻合。
下一秒,激动化为快越出胸腔的急速心跳!
——寻找的恰好就是她,一切刚刚好!
直到周围人出声询问,怎么不走了,顾泽临才意识到自己怔愣得迈不动步。
可他的“梦”尚未成形,先一步破碎幻为泡沫。
确认心动不久之后,顾泽临很快得知另一件事。
——对方有喜欢的人,藏在心底很多年。
·
打听到那人是谁,他的名字、身份、家庭于顾泽临而言不是难事。
那天深夜,寻到林有文后,笛袖把人送上副驾,绕过车前身上另一边驾驶座。
她今晚专程过来接他。
顾泽临不知抱着何种心情下楼,却看到最为绝望的一幅画面。他和车身距离不远不近,这么存在感分明的人,车内两人却都没注意到他,因为无暇分神。
笛袖没急着启动车身,他们在里面呆了会儿,顾泽临隔着一层深暗幽绿的车窗,看见男人仰头脸偏向左侧,靠在车座枕垫上,缓解酒醉的晕眩感,而脸紧挨着的,是让他每见一次都怦然心动的面孔。
女孩慢慢靠过去,他宠溺般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白皙柔润的皮肤被温柔摩挲,笛袖浅笑着凝视对方任由他触碰,某一刻抬手拇指摁住下巴,人影起身压过去,林有文手臂扣在她柔软腰肢上,相互不知做了什么,笛袖低下头,长发挡住对方的脸,随后两人开始接吻。
他们吻得投入,未发现被人一眼不眨地瞧去。
顾泽临纹丝未动,身体僵在那里。
比起得知她有喜欢多年的人,亲眼见证心仪女孩在别的男人面前主动,更叫他心如死灰。
他见过笛袖和林有文站在一块是什么样子。
在僻静无人的街角,光线昏暗的车里,帷幕后上场前对立等待,灯光汇聚的明亮舞台……远不止一次。
校庆日周晏去给付潇潇捧场,随口喊上他。而顾泽临那天只待了一刻钟,便起身转头走了。
但凡见过的人,都会一眼看出他们相处时存在无形的磁场。随便凭一句言语、一个肢体动作、一个神态,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默契同步,思想互通。
那种磁场容纳彼此,排斥他人。是经过自幼熟识,多年相知相伴,看着他一点点转变为温润含蓄、颇具风度的男性,和从稚嫩蜕变到如今颦笑动人,具备知性温柔的女孩。
这才叫青梅竹马。
他爱的人,爱着另一个他。
·
·
笛袖视线触及那道身影,忽地一顿。
她面露偶然,目视顾泽临步步走近,转瞬直至跟前。
……
“你在做什么。”
平静无波的声调不含感情。他立在平坦地面,仰面淡漠看向位于阶梯中段的她。
台阶高低相错,将人与人的间距划开分明,昏冷灯光披在身上,她看着,莫名几分刺目。
这种情形下,遇到一个相识的人,场面有多难堪。
笛袖摇了摇头。
她不答,顾泽临接着又问:“你还要在这站多久。”
笛袖神情微微有些恍惚,然后低下头,她眼睛莫名生起涩意,迎风刺寒灌进眼,泛着酸。
“你要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他盯着笛袖眼尾染上的一丝红,“一腔情愿做给别人看,也要他值得才行。”
“我觉得,他不配。”
顾泽临仿佛置身事外,以旁观者的口吻说道:“那个人不值得你这么做。”
·
他退场得悄无声息,当时屋内一群人都未留意到。
无需打听人在哪,顾泽临清楚地址——他许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离开笛袖家后,第二天他便托人将歌剧院的包厢票券交到她手上。这类专场包厢压根不愁卖,价格表上早早售罄,剩下的内部票更多是供于人情往来。
遗憾的是,票被原封不动地退还了。
或许是知道她不会接受来自他的好意,顾泽临干脆连面都没露,不被当面拒绝尚能假装未碰壁,可票面上的日期、地点、时段仿佛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为了克制进一步多想,他今晚应了周晏的约。但在回过神的那一刻,才发现他已经坐上车,开往的地方是他心心念念的终点。
·
笛袖还没回过神来。
从极冷骤然到温暖如春的室内,二十度的温差足以让冷却头脑发懵,混沌不清。她脑袋像煮沸的酒,腾腾散着晕闷热气,思绪变得迟缓。
她坐在拱形沙发上,身处装修低调奢华的包厢,私人看台嵌入剧院墙体,呈环抱型围合中央舞台,眺台外侧拦板设置应景的泛光灯,随着舞台灯光颜色变幻,由低到高每层灯光投射明暗度不同,色彩富有层次感。
论听音和观察演员生动的面部表情,最前排适合给观众带来沉浸式体验。
但从全景欣赏的角度,眺台比下面座位视野好上百倍。
顾泽临立在看台前,高挺影子印在房间暗纹地毯上,落在沙发角沿她的鞋边。
他们去的私人包厢,也就无所谓打扰他人,随时容许进场。
背景音环绕剧院,穿透性的人声悠扬共鸣,但顾泽临注意力不在台上。
余光中,女孩微垂首,纤细脖颈弯曲,像是厚重积雪压弯的芦苇枝,有股脆弱的韧劲。室内静默蔓延,无形屏障存在于他和她之间。
顾泽临盯着她的白皙脖子很久。
自进门后,笛袖腿部盖上保暖厚实的毛毯,她还未张口,顾泽临已不由分说地将其扔进怀里,随后眼神再未看过来。
唇线抿直,用尽所有理智克制不去做更出格的言语和举动。
毛毯一角垂在地面,往腿间微陷进去,毯子下滑了一大截,边缘没盖住腿部。笛袖浑然未觉,她腿侧裙摆因坐姿往上提,一节白腻若隐若现,映在深红沙发上,晃眼得很。
顾泽临手刚碰到毛毯,还没掩好,她却有如惊弓之鸟般整个人往后弹。
这个举动扰动本就情绪忍到极点的顾泽临。
总是这样。
每次他稍微挨近,就像是靠近什么异物,完全凭下意识举动。然而在林有文面前,却是一副恨不得直接投怀送抱的样子。
顾泽临眼神陡然变了,原本扯毯的动作一顿,直接握上她冰冷裸露的小腿,滚烫手掌紧贴有着火燎一般的刺痛。
笛袖呼吸一顿,猛然回过神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顾:别想他了,你看看我
防止有读者没看懂,打个补丁解释一下:哲哲一开始就拒绝了顾,她给林的那张是自己后面另外买的内场票,界限划得很清楚(但是没用上)。下一章咳咳,冲突开始了,男一男二都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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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title
“你还要忍多久?”
顾泽临冷声:“小腿抽筋也不说出来, 非要逞能。”
“……”
这人到底是多能忍疼,一丝脆弱也不甘示于人前,要不是看到她坐姿僵硬, 腿部肌肉绷直, 顾泽临也不至于联想到,是方才腿部受凉的后果尽数报复回来。
笛袖:“我不用——”
捏准那个点,钻心疼痛叫她顿时失声, 脑内短暂一白。
但剧痛过后, 是肌肉缓解后的舒张。顾泽临按摩力度刚好,轻重拿捏精准, 十几秒后她不由卸下防备和抵抗。
顾泽临蹲着下身,一边膝盖屈起压在地毯上, 姿态近乎半跪, 从笛袖的角度垂眸看去, 完完全全是收敛脾性, 瞧不出一丝傲气的模样, 这与以往她对顾泽临的认知格格不入。
太反常了。
盈盈可握的小腿被揉捏过,掌心从下而上,循序渐进到产生更深处的错觉,她惊怔之余,还多出慌乱,一边觉得这太过了。
但下意识,觉得顾泽临不是趁人之危的那类人。
这直觉没来由。
最后险险停在膝盖, 他温热手掌抚在她的膝盖骨上,冻得发僵的关节慢慢活络。
在小腿恢复能使得上劲,即刻将腿往沙发边缘收,“好了, 你……松开我。”
手上一空。笛袖眨眼间严严实实拿毛毯盖好,顾泽临抬眸,“用完就甩开,这么绝情。”
“是你主动的。”
笛袖错开眼,不予对视:“我一开始说过不用。”
“行。”他点头,“怪我自作多情。”
“从头到尾都是我多管闲事。你想看的剧我请你进来坐到看台,嫌冷给你盖毯,腿抽筋帮忙按摩,你就当我看不下去,作为熟人不能由着你胡来。”
“……”
笛袖抿唇,她不明白对方隐隐的火气从何而来。挨冻受委屈的又不是他。
那晚顾泽临少有沉默。
他撂完那段话后一言不发,等到音乐剧尾声落幕,将她送到家。他坐在后座,从始至终遥望向另一侧街景,除了下车时一句道别,再没有多余话语。
而笛袖亦破天荒地没留意台上演到哪一幕,只瞧见顾泽临神色阴郁冷淡,分外陌生。
司机轻声提醒笛袖到了,她下车,身后车上的人未目送上楼。笛袖匆匆说句再见,原以为会纠缠,像上回明着诉苦、暗暗耍赖的人,却只由着司机客气生疏送她走,车门关上刹那径直开远。
似乎片刻呆不下去。
可她转念一想,生不出置气的念头。
往日伪装得再好,表现得再绅士得体,进退有度,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冲动意气是常事。
今晚顾泽临处处反常,情绪透着一股别扭,笛袖却不想和朋友弟弟较真——小孩子闹矛盾的冷战,是不是就像这样。
·
·
当天夜晚,笛袖到家后先进浴室洗澡。
纯白色椭圆浴缸盛满清水,除去所有衣物,她将脑袋靠在浴缸枕沿,缓合上眼,剩余整个人浸在水面之下。
不是寻常半仰躺的放松姿势,浴缸内她曲膝叠起,手环抱住腿,是相当缺乏安全感的动作,感受到身体受浮力在水里沉浮,水面波纹暗涌不断。
在里面泡了很久,也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心沉下来。直到指腹皮肤泡得发皱,热水驱散尽身上余寒,笛袖觉得彻底暖和起来,才用浴巾擦干身体裹围出来。
半山腰别墅同寝时,把付潇潇拖上床后,心想外衣穿着睡膈得不舒服,笛袖好意帮她解开格纹套装纽扣,还没脱下来,付潇潇趁黑手脚不安分,笛袖提防不及,柔软胸脯被偷袭摸了好几把,吓得赶忙闪到两米开外。
一撒手付潇潇浑身无力,噗通倒回床面,头歪靠在枕头,脸上挂着酡红酒晕,满满狭促又羡慕道身材真好,惹得笛袖恼怒瞪过去。
付潇潇咂摸着说:“你平时穿的衣服也不是说多保守,但特别淑女风,漂亮是漂亮,但太端着了。”
“越端着越想让人看你着急上火的样子。”
笛袖神色微愠。也就有了后面,她中途下去趟餐厅回来,瞧见付潇潇醒后故意拿周晏去堵她的嘴。
——她一般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回去。
冬天皮肤容易干燥起皮,笛袖习惯沐浴后抹层香膏滋润,今晚擦到一半,掌心碰到腿时,她忽地顿住,毫无阻隔被抚摸后的触感挥之不去。
笛袖强忍着不去深想。
那股怪异的微妙感窃窃冒尖,似乎随时要钻出来扰得她心浮气躁。
临睡前,笛袖终于收到林有文的消息。
这个点剧场早已散场,林有文猜想她在家中,所以结束会议后拿到手机,第一时间驱车赶到笛袖家楼下。
相比在电话中交代,他倾向于面对面的解释,一刻不想拖沓,不论致歉还是坦白,后者做法都比前者更有诚意。
笛袖披着随手拿起一件的外衣下楼,面容冷静,瞧见漆黑车身旁伫立的林有文,只觉这场景分外眼熟。
回国后结束在茶餐厅的初次见面,回家遇到电梯停运,她爬楼梯到三楼再乘高层梯,在楼道转角瞥见林有文倚在车门边倦淡抽烟,就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然而相较当时,笛袖的心境大为不同。
两月间林有文从来没变过,神情隐而内敛,心思沉着,始终带一抹凝峻之色。
——不曾因她产生丝毫变化。
其实想来也可笑,她怎么敢听完林有文母亲的话,产生“我能改变他主意”的信心?
·
笛袖执意不愿上车,打消林有文“坐下好好谈谈”的想法,以这种方式占据主动权。
“哲哲。”他没有勉强,说:“抱歉,我不是故意断了连讯。”
笛袖表现得出奇的平静,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
一场临时关键会议打乱林有文的计划,会议室内的所有参会人员不得携带电子设备,手机统一上交保管,以防泄密。
“什么会议要这么谨慎?”
她不理解,但林有文很快做出了解答。
——是她最不想要听到的回答之一。
他即将启程,这次去的是索马里。
通知来的很快,任务紧急。
德兰黑与也门团体存在的军火合作局势尚且可控,而与中东相距不远,仅隔红海与印度洋峡口的非洲最东端,极端组织在肯尼亚和索马里边境对当地军事基地发动袭击,造成平民伤亡,预计中的平静局势转瞬打破。
原定假期提前结束,林有文必须走马上任,这是组织要求和征得个人同意下的双重决定。
那份委任书,他最终还是签署下姓名。
一笔一划具是沉重分量,笔锋如刀戈,断掉亲友恋人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至于更多的细节决策,林有文因保密原则无从奉告。但那无关紧要,笛袖已听清话里表达最关键的意思——
“所以,你今晚是来通知我。”
“告诉我不久后会离开。”
“是。”
林有文目光灼灼,黑夜中明亮如昔,答得简洁、干脆,不含一丝拖泥带水的隐瞒。
“可我想听的解释不是这样。”
她声音很轻,念他的名字:“林有文,我对你而言算什么。”
“你做这个决定,有考虑过一丝我的感受么。”
“我知道劝阻的话你听过很多次,所以我从不会当面对你讲,可我的态度,一直和明示没有区别。”
笛袖第一次把话摊明:
“我不喜欢你这份职业。”
“我不希望你去做危险的事。”
“我想和正常的情侣一样,随时随刻能见到你,而不是一声不吭被丢下,即使冷落也要因为你不出现的理由如此‘正当’,连一句指责都不敢有。”
“你可以表示不满——”
“这没有用!”笛袖打断道:
“为什么非要是你,候选人除了你没其他人?这个世界不是缺你林有文不可,国内外记者这么多,少了一个空迟早有人填。驻外记者能去的地区不止中东,为什么你偏偏要去最混乱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声音维持不住在颤,“我表现的讨厌这么明显,你还是要执意这么做……”
林有文深深看她,唯沉默以对。
“我不在你的选择范围内,你只把多余的部分给予,但我渴望的你永远给不了。”
她索求的从来不止这一些,“你的未来不包含我。”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还是一夜情后将错就错——”
林有文接受她的情绪发泄,但听到这句话,他出声:“不要说这种气话。”
“我做得不对的地方,会反省承认。但在感情上,你不用怀疑我。”
他深深蹙起眉。
笛袖张了张口,却不忍心再讲。
他们从没对彼此说过一句重话,从小到大,方才那句已经称得上过分。
身上穿着睡衣,甚至于连衣服都没有换,一接到语音便赶下楼。而林有文穿着体面,会后的正装未换,从领结到袖口到裤腿衣冠齐楚。
她产生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
为了将这段不算爱情的感情延续,她甚至用上了最阴险的谎言。
如果爱情占林有文生命中30%的份量,笛袖相信这百分之三十里都会是她,林有文已经亲力证明这一点,可除此之外的部分,并不会让她退让。
那是连过去二十年的钢琴生涯都无法比拟。
这个认识让笛袖感到既欣喜,又无奈。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去那么危险的战场,别人不能去吗?”林有文缓声说道,“那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别人能去,而我不能?”
“你想别人,我父母想别人,而‘别人’的父母家人朋友想的也是别人。但是哲哲,这件事终归要有人去做。”
“国家需要战地记者,我们不能只靠外媒的报道听到世界最动乱的声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在战地做你们的眼睛,那个‘别人’就是我。”
政府联军和极端组织交火,炮火蔓延地带,墙壁坍塌,电缆垂挂,废弃物积压路面,半空响起迫击炮轰鸣,唯有记录下最残酷的场景,才明白和平弥足珍贵。
他温声道:“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别人’。”
“我不明白。”叶笛袖摇头,低声道:“你总有你的道理。我从小便说不过你。”
她似是隐隐埋怨,这番义正言辞,是他的胡搅蛮缠。
林有文忍俊不禁:“那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对的。”
“理想是什么?”
“哲哲,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现在我正在寻找它的意义。”
“所以你要为了不确定、虚无缥缈的理想,放弃安稳的日子,到没有亲人的地方喂子弹么?”
林有文定定望着她,良久,方道:“如果你想这么理解,就这么想罢。”
叶笛袖被他的轻慢磨出火气,仿佛在林有文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闷闷道:“那就等我能听得进去,你解释得明白的时候,再告诉我。”
第33章 {title
那晚之后, 两人进入僵持的状态。
他们相处模式不同于正常情侣,以至于连产生矛盾时的冷静期一样不能照常理论。
既非寻常冷战般互相不闻不问,他们仍然保持沟通, 维持着最基本的交流。
对话并未变得生硬, 然而更深入的一句没有——那层薄冰结在水面上,无人融化打破,因为他们都清楚, 在最关键的一点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有抱负和追求,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于是拖延成为当下唯一的办法。
当作若无其事,默契地都不去提及分歧, 在剩下有限的时间里,平静安宁地如常生活。
日子一天天度过, 林有文离程在即, 委派任务刻不容缓, 笛袖久久盯着屏幕上多出的航班信息, 是他提前一天发来的。
眼神些微黯淡下来。
清楚他很快会离开, 但具体是哪天走,自己没有去问。而她不提,林有文一定不会主动开口,卡在最后一天告知,是有意将难挨的分别时刻压缩到最短,不留给伤感和挽留太多时间。
……
那天演出登场前,帘幕下是乌泱泱坐满的观众席, 他们藏在幕布后,自成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为了缓解紧张,林有文其实还问了她另外的两个问题。
至今想来,这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特殊命题:
“哲哲, 你分得清喜欢和依赖吗?”
“你觉得什么是爱?”
当时回答什么笛袖记不清,他问得突然,那时思绪也乱,多半回答时随口一说。这两个问题有太多种答案,不乏深奥或浅显,往深了说,这是形而上的哲学,往浅了讲,是每个人在人生中都会面临的困惑。
那一秒,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意有所指,但又疑心那是错觉。
而今终于发觉——
林有文在暗示,问她能不能区别出对他的感情,是真正的男女之情,还是从小产生崇拜、在相处中不知不觉习以为常,将内心依赖错认为爱情。
如果说喜欢是想接近又必须要克制,依赖是一时的享受和陪伴,那么爱是占有,是关怀,是难以克制,感性摧垮理性,重要到把对方视为超过自己乃至所有。她的爱自私又任性,才会想要不择手段把他留在身边,趁酒醉时肆意,醒后面不改色地撒谎。但对林有文而言,百分之七十交付其他,剩余的百分三十才是她。
他的理性和清醒永远胜她一步。
——他喜欢她,这份感情只到喜欢为止了。
·
那条航班消息,笛袖没有回复。
她看完,将手机锁屏放到边上。
十二月底恰好赶逢期末,东大期末考难度一向严苛到变态程度,即便是她也不能随便应付了事。
笛袖将全副身心投入到备考,不留多余情感思考其他,借此麻痹自己。
而在她身边,是图书馆内无数埋头苦读复习的学生们。
次日下午,做多元函数分析,她卡在某道题的数值解上,怎么都推不下去。
笔电摆在身前,对着上面的几十行代码,手握笔在纸面上划出一个个希腊字母,静不下心。
周围的人心无旁骛,唯独她频频往屏幕左下角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直到代表小时的数字跳转到15,那一瞬间变化引起心中固守的某样东西碎裂,再也坐不住。
·
飞机启程时间是下午五点。
国际航班提前一小时停止值机,再过几十分钟,将相隔远洋和数千公里,笛袖压抑不住脑海翻涌的想法,在最后关头打车从学校去往机场。
尽管内心有道声音一遍遍劝阻,告诉自己挽留徒劳无益。
但有些话,她总归赶在分别前亲口对他讲明。
一上车,笛袖便对师傅道:“麻烦您快点,我赶时间。”
司机师傅一看目的地定位,从后视镜打量着她略显焦急的神情,“小姐赶飞机啊?”
“是。”
“我看您没带行李,身份证护照证件带齐了么?”
笛袖没心情多加解释,随口应付过去,打消了对方的好奇和善意。
她在车上拨打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着提示音,然而不到片刻即接通。
间隔快到来不及反应。
迅速到,仿佛对面一直在等待她这个无从预料的来电。
连接刹那,双方皆而沉默。
又是想要落泪的冲动。
车内过于安静,显得他那边手机收音器过滤后的机场广播声仍依稀可闻,通话显示时间跳过数秒,笛袖方才开口。
她说:“我想见你。”
林有文也不问,为何过去一整天佯装漠视,却临在最后一刻忽然改变主意,单回了“好”。
航站楼外。
她下车落地,毫不意外在D区入口显眼的指示立牌旁看见林有文。
或许原本计划马上要登机,行李办理完托运,他两手空空,总算离了回烟。
往来旅客如流,人群中独他出挑得不行。不同于商务人士的精英作派,全身素色简约,落肩毛呢的灰黑外套夹克翻领处印着Nehera字样,立体裁剪的大衣长度过膝,底下着装是适合于半正式场合的深色西服。
视线越过人群,脸上神情依旧寡淡,此刻笛袖才读懂那其中意味,是遍历过后化繁为简的平和。
但望过来时,他看着她,眉眼浮现软化的一丝情愫。
目光触及到他时,笛袖心头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楚。
她低头,一刻间想了许多,到头来只剩下:“有几句话,我要当面和你说清楚。“
“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解。以及,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们这样拖着,就是在消耗心力。”笛袖语速缓且凝着,一字一句道。
“我们存在误解?”他抓住其中一句话。
“对。”
笛袖直言:“我隐瞒了件不光彩的事。”
她出现在这,已经做好将积压心底的话坦白的打算:
“那晚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
笛袖怔一下。
“我一直都知道。”他说。
“喝醉酒不代表控制不了思想和身体,有没有我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笛袖,声音缓和而坚定,平静道:“可我宁愿当作那是真的。”
“相信在某个时刻,你曾全身心地属于我过。”
“……”
她咬住下唇,忍住泪。
听到这句话,眼睛已经泛红。
“在这点我们不存在误解。如果要说哪里有误会,应该存在上次争执。”
“那天晚上我没来,让你在剧院外白等几个小时,这怪我,是我没权衡好轻重。”他说:“我同样有些话想对你说,但那晚的情况我知道你听不进去。”
笛袖缓过鼻尖涩意,“那我现在想听。”
“你不讲怎么知道我听不听得进去?”
瞧见她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脖子,尚未回答,已先一步解下围巾绕住颈部,波纹宽幅的围巾携着他的体温,融融裹住她。这种照顾关怀于他而言水到渠成。
“你始终在我的选择范围内。”
手轻碰了下她耳垂,“我的未来不是没有你。”
“我很在乎你。”
“……”
那天夜里,她忍不住吐出心里的埋怨、气话,林有文一句不错,都听进去了,现在尽数告诉她:
“当时不说,是让你觉得我无情也好,冷漠也好,这样至少更容易放得下。”
笛袖一时无声,随后呐呐道:“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解释?”
林有文理好围巾上的穗条,没立刻接话。这番作为间接等同于承认,笛袖这回真的动气,指责:“林有文,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
“我想听得不是这些,怀疑的也不是你的感情。”声音染上哽咽,“你明明清楚……我真正放不下的是你的安危。”
笛袖埋进他宽阔胸膛,紧拥着不放,林有文抬手,掌心贴着单薄后背,将她带进怀里更深处。
是不舍得,却有更现实的阻隔。
他们久久未言,相拥良久,笛袖闭眼,轻轻呼吸,冰凉刺骨的寒气萦绕鼻息,冻得鼻尖通红,刺得酸胀发涩。
最后,她先道:“分手吧。”
林有文垂眸,这个角度除了她的发旋看不清脸上神情。
“……”
笛袖轻声说:“我们,分手吧。”
“……再考虑一会。”他说。
“我不接受异国恋。”
“你随时可能断联,一旦失踪,不是几个小时或几天,我联系不上你,一直在担忧牵挂。我不想这样。”
在战场上,子弹碎片无情,任何一丝犹豫、分心迟缓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如果确定不能阻止他的脚步,至少不能变为累赘。
——牵挂就是一种“累赘”。
她亲手断了这份念想:“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林有文很慢地眨了下眼。
“哲哲,你能等我吗?”
他近乎恳求:“等我三年,我会给你想要的答复。”
笛袖缓缓摇头。
“如果三年后,你还是要追逐理想,而不是回来。”她问:“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