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的错。”
她道歉,颜汐哽咽着摇头,听不进去也不接受。
“他们是冲你来的。”
她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颜汐精神已经濒临崩溃,随时可能产生极端的念头,她若澄清照片真相,无异于把人往死路上逼。可背上这样的污名,她的名誉毁尽。
理智和良心在撕扯,摇摆不定。
她回握住颜汐的手臂,那双纤细的胳膊不停颤抖,如同抓住根救命稻草、水中浮木般死死攀住,指甲深陷进肉里,求生欲望战胜一切,“……你救救我。”
颜汐泪掉下来。
“被大家知道……他们背地里会怎么指指点点,那些话,那些人的眼神……我爸妈又——”
光是想象,足以让人绝望窒息。
小臂上一阵阵刺痛,使其头脑麻痹。
凝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轻而虚弱说:“我答应你。”
“不会说出去。”
这份来自友人的痛苦,她无法切身体会,只能选择共同承担。
这是她的罪孽。
友情战胜私心。
她希望颜汐能过得好,即使代价沉重到压垮她。
左右两侧筹码骤然分出轻重,天平朝一边轰然倾斜。
——无条件地倾斜。
这是独属于她和她的秘密。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各种版本层出不穷,诋毁、失贞的言论在校园每个角落疯传。
那组照片,任是谁看到不想入非非,她不可能和别人解释,自证清白还在。这样苍白的辩解在赤裸裸的图像下毫无说服力,而且不亚于掉入另一层陷阱,把乌合之众送上挖掘更深秘辛的狂欢……
什么也不能说。
坐视流言蜚语将自己淹没。
喜欢过她的男生不在少数,以往的爱慕者如今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竟然背地和不入流的流氓杂种厮混,还被拍下那种照片,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还有什么资格傲?
顷刻之间,她从纯洁无瑕、只可仰望的女神,沦为人人轻贱的笑柄。
课间,她去接水,原本聚在饮水机旁聊天的几个女生瞬间噤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迅速散开。曾经向她示好过的男生,如今隔着走廊投来的目光,里面不再有欣赏,只剩下被欺骗的恼怒和微妙的轻蔑。有人甚至在她身后,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听见的声音嗤笑:“装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玩得这么开。”
凝哲强装镇定。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天她坐在校内植物园熟悉的长椅上,不远处颜汐被同班拉着分享便当,即将离校之际,正是同学情谊最浓厚的时刻。过去两个人无话不谈,此刻相近的距离下装作不认识。凝哲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颜汐的脸色苍白如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颜汐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对不起。】
凝哲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发热,却没有回复。
她无法说出“没关系”,因为并非没有关系。但她也不后悔。
很快,颜汐申请了退学。
出国在即,她的退学手续在签证下来前就已经办妥,当下不过提前两周结束课程。她的课桌和储物柜在一天之间清空。
这场风暴中无人能脱身,凝哲不行,颜汐也是如此。
从始至终,她选择沉默旁观,可凝哲所承受的一切,都在无形中加剧着她的精神压力。
发现颜汐退学后,凝哲去她叔叔家找她,等来的却是对方轻生未遂的消息——她没有超然的心智,做不到置身事外,即便有凝哲的承诺,随时面临暴露的风险也将其一点点逼入绝境。
哪怕她爸妈一向对女儿疏于关心,到了这一刻也拖不得立即回国,将颜汐接回身边照顾。
在那天之后,颜汐删除了所有对外的联系方式,从所有人的社交网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包括凝哲。
曾经互关的账号被注销,系统默认的头像下,跳出的红色感叹号触目惊心。
颜汐选择离开,而非原谅。
泳池边,她红着眼眶,下意识地那句诘问:“为什么那个人是我?”
——而不是你?
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深藏难以释怀的不甘。
颜汐的不告而别,成了压垮凝哲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为横亘在心间多年的结。
名声是一把双刃剑。
过得越显眼出众,失去的时候越狼狈不堪。
持续的校园暴力无休止,短短一周,度日如年。直到某一天,凝哲终于不堪重负,她从卧室阳台一跃而下,双腿骨折。
剧痛惊醒了她麻木多时的心神。
季扬,她居然忘了这个罪魁祸首!
这一切的源头都起自于他。
医院里,当她向妈妈揭露季扬的所作所为,却听到这个最爱她的女人放低姿态,苦苦婉求不要深追这件事。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难以置信。
眼前的妈妈陡然陌生,荒唐到她无法相信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
事情闹大了,那群男孩一个都跑不掉,包括季扬在内。他不是主谋,却是始作俑者,她咨询过律师,其他人很可能会把责任全部推卸到季扬身上以求自保。
作为母亲,季洁无法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进监狱,在少不知事的年纪误入歧途,背上一辈子的案底。
凝哲黯然不语,看着母亲伤心垂泪,坦白季扬实际是她的亲哥哥,为了这一层,无论如何也不能葬送掉他的前程,内心掀不起丝毫波澜。
心如死灰。
眼前视物逐渐模糊,桌角、洁白病床蒙上一层雾,白茫茫的病房好像白得晃眼过头,刺得她双目生疼。
直到脸上湿痕滑过,凝哲才恍然察觉落泪的不是母亲。
也是直到此刻,凝哲慢一拍意识到,那次颜汐看她的幽暗眼神,和如今她看着母亲,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恨。
来自最信赖、最亲近之人背刺的怨恨。
复杂浓烈到,不足以用任何言辞形容。
·
事态发展到最后,以叶父插手强行带走还在医院休养中的凝哲告终。妻子的包庇行为令叶父怒不可遏,更无法容忍这段婚姻的维系建立在女儿的伤痛之上,尤其看到凝哲的惨状,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精神和身体都到了破败的程度,这股怒火将夫妻间最后的情分烧得殆尽。
叶父带走了女儿,并提出离婚。
季洁没有同意。她对丈夫和女儿都有感情,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她曾将凝哲视若珍宝,百般疼爱,可在凝哲最需要、最无助的时刻,女儿的安危还是儿子的前程,她选择了后者。
对季洁而言,这个艰难抉择注定会让她痛苦,但她亏欠的季扬太多,不能再让其搭进去一辈子。
为了平息谣言,季洁在之后数年花费了诸多心力,将当年传播最猖狂的几位好事者一一追究。随着世事变迁,津西的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那些传闻渐渐消散,埋没在少数人的记忆中。
但这都是后话了。
为了和那段不堪过往彻底告别,叶父给凝哲改了新名字——
改姓叶,叶笛袖。
再无人提起她过去的名字,只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亲友邻里,还习惯性地唤她的小名“哲哲”。
她回到幼时居住的城市,骨折后依靠轮椅行动,多有不便,但叶父是著名的骨科专家,他很快为女儿制定了疗养方案,照料得当下,康复后的腿部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迹象。骨缝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愈合,但心理留下的创伤却让她拒人以千里之外,无法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即便是叶父,也因错过她最重要的成长期,父女间言及私密多有不便。
最抑郁煎熬的日子里,陪伴在她身边的,竟是阔别多年未见、年长她四岁的邻家哥哥。
他打开门走进来,身后一束阳光紧随其后,照亮整个岁月。
此后经年,笛袖一直以为那是救赎。
“我会陪着你。”
林有文温声叫她小名:“哲哲,别急着推开所有人。”
林有文为她安排了一整天的惊喜,告诉她:你值得世间所有美好。
她不知道林有文和父亲达成了什么约定,才能让心有余悸的叶父同意尚未痊愈、行动不便的女儿随他外出。
想来不是一件易事。
但那是她感知到最美好的一天。
幸运在这天早上降临,她随手刮了张彩票,竟意外中了头奖——两张迪士尼乐园的尊享门票。林有文夸她运气真好,推着轮椅带她进到乐园,欢快的音乐和梦幻的城堡让人心情不自主愉悦,晴空之下,对面一朵彩色的云,乘着风,向她悠悠飘过来。
原来是一大捧五颜六色的气球,扎成的阳光笑脸花。
他问她要不要彩色气球,其实挺想要的,但她说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林有文笑了笑,说:“你不就是小孩子么。”
她如愿收到一大捧彩色气球扎成的笑脸花束,但有了它,游玩不方便,林有文也考虑到她的身体不适合在太阳底下活动太久,他们提前退园,在关口附近的商场吃下午茶,结束正好赶上一场热门电影开场,时间卡得刚刚好。
进入影厅时,她本以为会迎来别人诧异的眼光,纠结着该坐在轮椅上还是挪到座位,却发现后排一半位置都空了出来,根本无人留意到她。
临近七夕,商场里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氛围,电影散场出来,工作人员给每位女性观众都递上一支红玫瑰。她握着那支含苞待放的玫瑰,心底微有涟漪。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一切其实都是林有文特意安排的。
他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她对林有文的心动,始于那个夏天。
这份感情,不单纯是恋慕,也有灵魂共鸣。
然而,林有文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曾经约定的不作数,他没有带她去看利物浦的球赛,却寄来了周边,托林母转交,给她挑选好的琴谱、知名乐队的演奏会门票,意大利名师手工琴盒,可就是见不到本人。
林有文好像突然间忙起来,不论假期还是平日,能碰到的次数少而又少。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藏不住,而被暗恋的那个,但凡不迟钝都会有所察觉。
——林有文隐约感知到小女孩的心思。
他在避嫌。
他陪伴笛袖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置身体会她的处境,不难理解为何小女孩会喜欢上自己,但这份好感产生的时机不对,为了避免这个“错觉”成为错误,林有文做出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减少不必要的晤面,直到她长大成熟,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在此之前,他将自己定位在守护者的身份,不会逾越半分。
由于季洁不同意离婚,碍于情面,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一直维系着。直到两年前,叶父结识到一个知心人邓雯,重新有了再度开始一段婚姻的念头,才再次提出离婚。
夫妻分居两地超过两年,符合判决条件,法院最终准予离婚。
直到上大学后,笛袖才与母亲重新建立联系。在季洁的努力下,母女关系逐渐修复。
再次回到江宁,对笛袖而言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不仅仅是选择一所大学,这座城市承载过太多沉重的回忆。从津西退学后,她转入普通高中,高考成绩足以报考全国任何一所大学,南浦本地也有排名前五的高校。
但为了追随林有文的脚步,她最终选择了东大。
诚然,也是内心博弈后,不愿意让过去困住自己而必须迈出的一步。
大一学期结束不久,笛袖在一场合作晚宴上认识到一个活泼有趣的女孩,对方家世显赫,却是笑靥如花,眉目可亲。
颇有几分昔日好友的影子。
难得的是,顾亦徐同样对她一见如故。两人很快成为朋友,有天亦徐顺路来访,司机停在楼下,她上楼小坐,看到笛袖阳台漂亮的小花园时,亦徐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笛袖见状,微愣了下:“你也喜欢花?”
亦徐点点头,哪有女孩子不爱花的,何况她还对花香有独特癖好,末了奇怪:“为什么要说‘也’?”
笛袖心念一动,“喜欢的话,看上哪些我送你。”
“不了。”顾亦徐为难地说:“我不擅长打理植物,养死了不少,能活下来的纯属偶然。”
而且看这些盆栽的茂盛程度,应该是被精心照料的,“那么用心养出来的花,别被我糟蹋了。”
笛袖望着被沐浴在阳光中的顾亦徐,心口微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与罚。
颜汐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笛袖心想,她的罪就是注定要背负对挚友的伤害。
出于赎罪的心理,这些年来,她有意无意地活成颜汐的影子。旁人问起阳台茂盛的绿植,她只当解释是和奶奶学得莳弄花草的手艺。每逢主日,她去教堂做礼拜、参加活动,聆听福音布道,把自己扮成一个虔诚的新教徒,哪怕她心中没有教义。
……
告解结束。
从告解室出来,笛袖回想牧师始终温和的神情,和最后的话语,他说:每个人能背负十字架的只有自己。但主会宽恕世人的罪孽,诚心等待,终会等到解脱。
果真如此吗?
这些年来,颜汐音讯全无,切断了所有往来。唯一保留的,是当年她们一起注册的hotmail邮箱,或许是疏忽之下遗漏了。她尝试给颜汐发过十几封邮件,全都石沉大海。
获得挚友的原谅,笛袖早已不对此报以希望。
她离开时,经过漫长深邃、可容四五人并行的石砌道路,哥特式风格教堂内,一座尖拱门远在身前,上方墙壁镂空嵌入巨型玫瑰窗,花瓣成放射型对称舒展,两侧高耸的肋状飞拱搭建起更多的一扇扇彩绘玻璃,光景五彩斑斓,幽静与灿烂融合在此处。
迈出教堂的刹那,阳光铺满脚下的砖石,她心有所感,忽然拿出手机——那个多年沉寂的邮箱地址,此刻倏然跃于屏幕上。
笛袖呼吸一滞。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终于点开。
邮件内容十分简短。
//
哲哲,下午好。
请原谅我这段时间的断讯,我现在过得很好,勿担忧。只是希望遗忘那段过去,把一切都放下,你也是。
祝你有美好的生活。
——言小溪
//
作者有话说:回忆部分over
第94章 {title
今天是顾泽临正式登门拜访的日子。
季洁早早吩咐保姆备好丰饶家宴, 摆足盛情款待的架势,她亲自下厨做了一道佛跳墙,又炒了碟牛柳和时蔬, 其余委托佣人帮工。
等最后一道菜上桌, 人也差不多到了。
车刚驶入院落,保姆便笑着迎了出来。在户外车库停稳,顾泽临绕到另一侧为笛袖开门, 牵着她下车, 保姆打点后备箱的礼品搬进屋,他解下笛袖的外套顺手挂在玄关处衣架上, 拨开她后颈长发的动作轻柔熟稔,脱下自己的大衣后, 又极其自然地换到另一侧重新牵起她的手。季洁不动声色地看, 眼中出流露满意的神色。
饭桌上是其乐融融的家常氛围。
顾泽临低头喝汤, 主人家厨艺不错, 佛跳墙的滋味很好, 笛袖知道这是妈妈为数不多的拿手菜,前期光是泡发清洗食材就要两三天功夫,各种山珍海味煨于一坛,滚沸后转文火煨足六个小时以上,这道汤费时又费功夫,顾泽临懂吃,里面包含的诚意不说他也清楚。
于是当季洁放下汤匙, 问到你们未来有什么打算,“哲哲马上要去瑞士上学,你——”
“我陪她一起去。”顾泽临毫不犹豫接话。
“事情都安排好了,我明年五月修完LES(伦敦政经学院)经济学课程, 下半年会到ETH读定量金融,住行方面苏黎世老城和8区a Garten湖岸家里都有房产,本来是拿来投资,地段都在中心区附近,到学校最远不过半小时车程。”
季洁望向女儿,见笛袖微微颔首,轻声确认:“是这样的。”
“那你原本的打算呢,不考虑哲哲的影响,读研在你的规划中吗?”季洁没完全放心下来,顾家会同意顾泽临想一出是一出么?
“原本不在。”顾泽临答得坦诚,桌布下他的手轻轻覆上笛袖的,“但我不想错过她往后人生的每个阶段。”
笛袖抬眼,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她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他转向季洁,语气郑重:“在国外的日子我会照顾好她,不会出一点差错,您放心。”
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都敲在心上。
最后,他补上那句足以让任何一位母亲安心的话:
“她在我这里,永远是第一位。”
直到此刻,季洁脸上终于扬起欣慰的笑容,感慨道:“你能为她做到这一步,我很高兴。”
·
赢得妈妈认可后,气氛愈发融洽。饭后,季洁说要添件衣服,示意笛袖陪同上楼。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母女俩要讲体己话。
顾泽临会意地去客厅小坐,表示“请便”。
卧室里,天鹅绒窗帘垂坠及地,窗外花园景致如画。梧桐叶片金红相间,在凋零的季节树梢及地面均是一片色彩斑斓,形成秋日的孤寂静美。
关上房门,季洁往里走几步,没去衣帽间,而是转身问道:“确定是他了?”
她说得直白,笛袖也没弯弯绕绕:“您不都看出来了。”
“今天他说的那番话,算是很有诚意,我放心他。”季洁道:“但我放心不下你——”
“那件事你告诉他了吗?”
“哪件事?”
沉默两秒,彼此都懂了,笛袖一顿:“单独把我留下来,就为了问这个。”
她感到几分荒谬,也有些难堪。在这个时点,季洁翻出那件往事,究竟是为了自家女儿怜惜,还是在意她是否足够“清白”,能配得上一个男人的颜面?
笛袖起初不答,多番追问下,她无奈至极。
出事的节点季洁在国外度假,回来后重心在工作上,她并不清楚在离开的日子里,笛袖经历过什么,被迫曝光的那一天,不止是顾泽临,就连她的同学、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和顾泽临交好的那一圈友人,可以说她在江宁交际圈内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或多或少的知道了。
笛袖刻意不去回想,放大波及范围对她没好处,她克制自己思维发散,尤其不愿意让妈妈得知,以免增加烦恼。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成长至今,能够保护好自己,也能给胆敢重提旧事威胁的人施以报复。偏偏这时妈妈又把它拿来出说事,心里只剩下厌倦。
“没有。”笛袖语气微沉:“这个答案您满意吗?”
“那就好。”
季洁似是松了口气:“我怕你一时被感情冲昏头脑,分不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把全部都交代出去。”
笛袖微怔。
季洁以为她听进去了,接着道:“有些事哪怕是至亲也不能告诉,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介意另一半……”停顿片刻,压低声音:“当年的事,你过后不愿再提,我也清楚你这些年恨过我,怪我那时没为你出头,但是哲哲,妈妈也很痛心啊,我的难过和痛苦不会比你少。”即便事后如何弥补,为了平息流言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坚持去做。
“你是我的女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可是别人不一样——再爱你的男人,也不可以全盘托付。”
“不要考验男人的良心。”季洁正色道:“他现在爱你,也不例外。”
笛袖无声动了动唇。
她……错怪了妈妈的用意。
这番话不禁让她想起季扬的存在,母亲对此的做法最初也是隐瞒,同样的命运好像又轮到她头上。
心口忽然沉甸甸,压着无形的负担。
可惜这回衷告,她已经用不上了。
季洁取了披肩下楼,她仪态得体,和等候已久的顾泽临颔首致歉,对于缺席微笑两句带过。互相闲谈了一会儿,双方也不是全然陌生,先前两家多少都有些交集,季洁没什么了解更多的欲望,时间差不多也到了该起身告辞。
这次见面很顺利,回去的路上,顾泽临明眼可见的心情不错,笛袖却思绪纷杂。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照片里不是自己——连她父母都对此深信不疑。事到如今,当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真的,澄清已经没有意义,况且当年的承诺还在,哪怕颜汐一走了之,她依然不会改口。这就是她选择的代价,用自己的名誉,去换取颜汐能够继续正常生活的可能。她亲手将自己的名字,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顾泽临对她有所生疏,也是不争的事实。先前沉湎在情绪中,没有察觉,直到近日才发现,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单独相处过。
今天是例外,她问顾泽临要不要去拜访季洁,他没犹豫,在餐桌上的对答也堪称满分,可笛袖就是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提及工作繁忙的次数越来越多,比以往外宿的频率更高。
也许是,彼此相处的机会少得可怜。
或者更直接地说,两人亲密程度最多到一个吻结束。
——自从那件事过后。
母亲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别考验男人的良心。”
“再爱你的男人,也难保不会介意。”
……
透过车窗倒影,她望着顾泽临线条清晰的侧脸,他正专注驾车,唇角还带着未褪的浅笑。
这份愉悦却未能感染她分毫。
“在想什么?”等红灯时,他转头看她。
笛袖轻轻摇头。
顾泽临握起她的手,在手背落下一吻,“再等会儿,马上就到了。”
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一同上楼,她先进门,走两步却没听进身后关门的动静,回头看见顾泽临仍站在玄关。
“我有事出门一趟。”他说。
“公司的事?”她状似无意地问。
“嗯,一点小问题。”他轻描淡写,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好。”她应下,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顾泽临。”
他回头,眼底有询问。
“你最近”她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有什么事?”
楼道灯光下,他的神情有一瞬难以捕捉的变化,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怎么这么问?”他轻笑,走回来捧起她的脸,“只是快到年底,有关项目复盘,财务清点那些琐碎的工作多起来,还要赶进度,有些忙不过来。”
这个吻落得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别多想。”他揉了揉她的脸颊,“在家等我?”
目送电梯数字渐次递减,笛袖站在原地,指尖抚过刚刚被他吻过的唇。
失落感愈发明显。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中学时代的游泳馆,颜汐在水中央望着她,眼神哀戚。她伸手想拉她上岸,却发现自己也站在冰冷的水中,回头时,看见顾泽临站在岸上,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却没有伸手。
醒来时枕畔冰凉。她摸过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凌晨三点。消息栏躺着里顾泽临半夜发来的两条讯息,交代临时会议走不开,加班到很晚打算睡在公司附近的公寓——他原先住的地方离集团很近。
看到那几行字,怅然若失的感觉陡然强烈,疑虑隐隐又冒上头。
她调出通讯录,盯着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良久,最终没有拨出。
有些问题,或许不该在深夜追问。
翌日清晨醒来,笛袖细细回味,察觉出几分不对。
顾泽临走前明明说是处理个小问题,怎么演变到最后宿夜不归。
要么是随口敷衍。
要么……是刻意回避。
笛袖决定准备一顿烛光晚餐,为了缓和当下尴尬的处境,也是为了庆祝。
——她早前拿到了ETH的录取通知书,现在又收到一封喜讯:因为成绩优异,她成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不仅免除全部学费,每月还能获得2000瑞士法郎的经济补助,足以覆盖在当地的日常开销。
这个好消息她忍着没第一时间告诉顾泽临,想留到晚餐时刻分享这份喜悦。
笛袖提前备好了两人喜爱的菜肴,将食材处理妥当。一切就绪后,她拨通顾泽临的电话。
十几秒后接通,她率先问:“在忙吗?”
“还好,你说。”
“我想问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了——”
“稍等一下。”他打断,对面有人在说话,隐约是道女声。笛袖眉心微跳,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片刻后,顾泽临很快回来:“你刚才说什么?”
“晚饭,回来吃吗。”
“……”
他没立刻回答,或许是在查阅日程,又或者是在想别的借口。笛袖忽然意兴阑珊,那些关于庆祝的话不想再说出口了。
“算了,你先忙。”她迅速挂断。
这段感情如果只有她想修补,那太没有意义。
事后顾泽临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悦,接连打回电话,又发来文字和语音消息,笛袖冷眼看着屏幕反复亮起,无动于衷。
再动听的言语,也掩盖不了日渐冷淡的事实。
步入十二月后,江宁初冬的寒意愈浓,气温降至十度以下。街道两旁落叶飘零,冷风萧瑟,笛袖开车从超市采购日用品和食物回来,途中接到季洁的电话。
临近年关,所有公司都忙得连轴转,一年到头的运营都要做陈述总结,季洁同样不例外,她名下企业今年刚上市,正是开门红的时候,年终汇报的规模更是前所未有,堪称重中之重。
笛袖连接车载蓝牙接听,季洁的来意是让她代为出席顾氏的重要会议。
“这么早开年会?”笛袖听到一半,诧异提问:“一般不都是过完元旦,在春节前才开年终汇报吗?”
“这次不是年会,是经营分析会。”季洁解释:“层级没有年会高,也不对外公布,主要是共识今年集团的统筹布局,和来年两到三年的投资规划。”
笛袖立刻明白了。这两个会议重点不同:年会是总结复盘,向董事、股东和公众汇报;经营分析会则着眼于战略规划。对大企业而言,经营分析会至关重要,其决策甚至会影响未来数年的发展走向——一旦投资失误可能损失惨重,反之则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这边有会议冲突,”季洁说,"暂时抽不开身,你代我去,就当是历练。"
笛袖心领神会:是否真有会议冲突并不重要,妈妈是在为她创造更深层次关联的机会——与顾泽临绑定后,她必须深入接触顾氏的运作模式,这对她有利无弊。
时间尚有充裕,笛袖回家换了身得体的商务套装,化完淡妆,驱车前往顾氏集团。
矗立在CBD繁华地带的一栋双子塔型办公大厦,都归集团旗下所有,大理石铺就的恢弘大堂里,先分中高低层电梯分流,再到相应转乘层换梯,她随着指引走向演播厅。
途经一间会议室时,磨砂玻璃间错划分的隔断重,一道熟悉的身影攫住了她的目光——
顾泽临坐在长桌尽头,有人站在他身侧,俯身指向摊开的文件。会议室内仅他们两人,身体靠得极近,对方的发丝几乎要擦过他的肩线。
笛袖的脚步霎时钉在原地。
隔着那道透明的缝隙,她清晰看见顾泽临微侧的脸,和他脸上尚未敛去的浅淡笑意。女生似乎说了句什么,他略一颔首,姿态是她许久未见的松弛。
接下,她做出了最不经思索的动作!
在脑子运作前,笛袖完全凭下意识行动,上前一步推开玻璃门。会议室内轻松的对话被打断,里面两人同时看过来。
“……”
顾泽临看到笛袖的那一刻,直接站起身,第一反应是惊讶。
“好久不见。”笛袖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到陌生。
距离上次碰面,竟已过去半年。
艾枝被笛袖不打一声招呼地闯入实实在在惊住了。她跟在顾泽临身后半步的位置,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言语踌躇,不知该应答还是如何。
“Icy,你先出去。”顾泽临发话了。
他对艾枝吩咐,视线却始终锁在笛袖脸上。
“我还没说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笛袖不看他,继续问艾枝。
“出去。”顾泽临加重语气。
艾枝投来复杂的一瞥,转身快步离开,经过笛袖身边时,携带一阵清淡的木质香风。
门合上的瞬间,笛袖深吸一口气,终于看向他:“你紧张什么?我都没来得及和人问候。”
“你们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你藏着事。”她盯着他。
“没有。”顾泽临矢口否认:“别多想。”
她点点头,重复着他的话语,“我看到这些,你让我别多想?”
顾泽临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误会了。”
“最近你们相处得很近。”
“我会对下属动手?”顾泽临反问:“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她抿紧唇,别开脸不说话。
等同于默认。
是笛袖先挑起来不快,顾泽临见到她还没来得及问询,却接连收到句句带刺的质疑,而且还是不容辨解直接“定罪”,心里顿时不好受。
“我和异性走得稍微近些,你就要以为我出轨?”他有点气急发笑的意味:“我有这么饥不择食吗,对身边人起心思?”
说完那一刻,又觉得有些过了头,顾泽临顿了下。
敛色缓一会儿,他向前走近至身前,声音压低:“Icy在我15岁那年就到我身边,打点我的起居,我和她纯粹对公关系,你要计较到哪年去?”
这话本意是打消顾虑,但听在笛袖耳朵里,和挑衅无异——她觉得顾泽临和艾枝走得近,顾泽临不解释,反而提他们共事有多久。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自从那些照片公之于众,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顾泽临一旦不够原先亲近,她就忍不住疑神疑鬼——活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在感情中失位那类人。
“是啊,”她扯出个疏离的笑,“我差点忘了,你们认识得比我早。”
“……”
顾泽临绕开这个敏感话题,“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笛袖不遂他的愿,“那让她走就不对了。既然是公事公办,该回避的是我。”
“笛袖。”他缓声喊她名字,“不要闹这种脾气。”
“你明知道——”
她做了个停止、打住的手势,“我没兴趣听你和其他人的共事经历。”
也没时间和顾泽临在这搅合。
中途耽误这么一会儿,到演讲厅时,会议即将开始。
经营分析会上晾晒各种数字,笛袖撑着额看,记下关键的指标,但始终心不在焉。
这时候就能看出顾氏的影响力了。两层楼高的演讲厅几乎坐满了各界人士,人头攒动,都在边听边记,尤其是和医疗领域最紧密相关的行业人员,挤满了最前面的座位。
会议进行到中途,侧门悄然滑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入。因为事先问清了位置,目的明确直奔她所在的方向,她身旁恰好有空位,顾泽临挨着坐下。
起先都看着台上,但听没两句,他的手便覆上她膝头交叠的双手。十指相扣时,一对同款铂金戒指公开在众人眼前,这是顾氏分析会,在座有合作伙伴但更多都是内部员工,周围有人认出他,引起一阵细微骚动,顾泽临不避嫌,倾身靠近,牵着她的手低声说:“待会结束一起走。”
她没回应。
见笛袖依然绷着侧脸,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在担心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我们之间,不从来只有我围着你转的份吗。”
他讲出个不足为道的事实。变心这个词,顾泽临更害怕出现在笛袖身上。
“昨天不是问我能不能回去吃饭?”他继续示好求和,“今晚补上?”
“今天就有空了?”她忍不住挑眉。
“抱歉,说晚了,饭菜都已经倒了。”
“那今晚我来做。”他从善如流地接话。
他坐在旁边一直陪她听完下半场。每当演讲人提到关键数据,他便会侧头在她耳边低声补充些背景信息,结束散场时,笛袖已经没什么脾气了。
说来奇怪,顾泽临不在身边她会患得患失,但这个人陪伴在身侧,那些莫名的猜忌和不安就此全部被打消了。
到了晚上,笛袖还是选择亲自下厨,她做了顾泽临喜欢的红酒牛肉,配菜是清炒四季豆和火腿沙拉。
他们补上了迟来一天的烛光晚餐,笛袖顺便分享了得到奖学金的好消息,顾泽临泽特意开了瓶好酒庆祝。被哄好后她格外好说话,他惯会见眼色行事,几杯酒后,借着微醺凑近,“喂我一口?”
她挑眉看他,还是切了块最嫩的牛肉递到他唇边。
顾泽临慢条斯理地咀嚼,笛袖托着下巴看他,只觉得好笑又折磨人。
夜深时,这份“折磨”变成了另一种缠绵。
最近他总在更进一步的亲密时刻不着痕迹地避开,是怕她重新想到当初不好的事情,但既然笛袖主动发了信号,顾泽临没有顾虑。
他起初依旧克制,吻落在发间、额角,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直到她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将那个吻引向更深处。
衣物不知何时散落在地,他的手掌熨帖在她腰际,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传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肩线上流淌。
她伸手触碰那道光线,却被他握住手腕,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可以吗?”他最后一次确认,声音暗哑。
她以吻作答。
这一次再无隔阂。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藏着压抑已久的渴望。
当最后一道防线被温柔地攻破,她在他颈间轻轻抽气。他立即停下,吻着她的耳垂低语:“疼就说。”
她却将他搂得更紧。
……
晨光微熹时,她在他怀中醒来。他的手臂仍环在她腰间,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却温柔的姿势。
笛袖看着熟睡的顾泽临,半晌后,越过他拿起枕边床头柜的手机。
他的手机密码之前改过一次,好像听见提过,是她的生日。
尝试输入那串数字,密码正确。
她点开通讯列表,找到备注“Icy”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作者有话说:ps:打个补丁——顾泽临为什么也能申到ETH,1.专业方向不同录取门槛不一样,不能直接拿来对比;2.笛袖申请数学重学术、科研,论文和比赛更有含金量,申请金融重实操和背景,可以理解为顾这半年工作履历都是很能打的,没几个人能有他这样的资源练实战经验;3.陆本和英本在申请海外留学难度断档。
感觉这个放文里展开没啥必要,就在作话里浅浅解释下~
第95章 {title
初冬清晨, 寒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丝丝缕缕,缠绕着尚未苏醒的城市。
七点整, 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
艾枝坐在商务后座, 膝上摊开从公文包取出的文件夹,趁等待间隙,她轻抿一口咖啡提神, 再过目一遍汇报要点, 这时听见车门锁弹开的轻响。
冷风卷入车内的刹那,她抬起头, 准备好的问候卡在喉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怔住。
……
车门合上, 将寒意隔绝在外。可进来的却不是顾泽临。
前排的司机比艾枝先一步反应过来, “早上好, 您——”
“我和Icy说几句话, 很快。”笛袖简短说道。
顾泽临大多数时候自己开车, 但有时也会让蒋助理或司机接送,这位司机最早见过笛袖是在剧场外那晚,他跟着顾泽临的时间长,也清楚两人的关系。她一讲完,司机很快点头,利落地下了车。
笛袖在她身旁坐下,艾枝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原先端正的坐姿更板正几分,像一张被拉紧的弓。
“您找我是——”
艾枝顿了下,“而且为什么会……”
她的意外显而易见。一早醒来收到顾泽临的消息,让她七点准时出现在这里, 去公司路上有事项和她确认。
结果,等来的却是笛袖。
“昨天你走得急,没来得及细聊。”笛袖面色浅淡,“只好用这个方式了。”
听到这话,对方更加坐不住了,以为她来者不善。
艾枝问:“他呢。”
“还没醒。”
简单的三个字,却暗含太多信息。即使明知眼前的人和他是情侣关系,但能拿到另一半的手机发出邀约,还丝毫不避讳,其中的亲密与特权不言而喻。而她下一句话也证实了这一点:“我既然能用他的名义找你,自然没打算瞒他。他定的闹钟是在半小时后,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把话说完,结束后我上去,他下来。”
见艾枝仍面带犹疑,笛袖又补上一句:“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确认。”
后半夜佯装假寐骗过了他,闭上眼静静等待,直至听见他胸口趋于沉稳的心跳。
理智与情感在脑内搏斗不休,势必有一方争出个高下,挣扎一夜未眠,最后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屏幕解锁的微光映亮她毫无表情的脸。
对于Icy这个人,笛袖有太多的疑惑,比如为何她会重新回到顾泽临身边,是庭纾的授意,还是顾泽临。
或许是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又或者是气定神闲的姿态,让艾枝信了大半。
“您要和我聊什么?”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笛袖身子靠向椅背,“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您想知道些什么?”艾枝干笑。
天晓得她有多不想卷入顾泽临的私人感情,她只是来上班的……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晨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微妙的光影。
笛袖的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艾枝挂着职业性微笑的侧脸上。
“你调回他身边多久了?”她突然问。
“两个星期多。”
“在庭纾那边的工作结束了?”
艾枝怔了怔,按在文件夹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他安排我回来的。”她答得谨慎。
“为什么突然调回来?”笛袖注视着她,没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是庭纾不需要助理了,还是他需要你回来帮他处理什么特别的事?”
“这……”艾枝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正常吗?”笛袖轻轻重复,“可我听说,庭纾最近过得不太好。投资方撤资,好几个影视项目都停了,广告解约、拍戏截胡,半个月内行程成谜,她粉丝问询工作室,网上却没有任何官方消息,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于公众前。"
“一个活跃于荧幕的艺人,突然沉寂下去,这正常么?”
艾枝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
笛袖的心慢慢沉下去,“庭纾出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把你调回来?又是什么事,让他觉得必须瞒着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笛袖打断她,“就像你明白为什么在会议室他必须支开你,为什么你见到我时那么紧张,为什么事后他要特意吩咐让你躲着我!”
发送今早这则消息之前,笛袖在顾泽临手机上还看到他和艾枝的历史对话,最近一次发生在昨天下午。
在她离开会议室和顾泽临去到演讲厅的期间,顾泽临交代艾枝:【不要让她再看见你】,艾枝不问缘由,直接回复【好】。
里面的“她”,很明显指的是自己。
如果看到这,笛袖还没反应过来顾泽临藏着事,那只能是愚蠢。而近期庭纾的种种变故,更让她确信,背后一定有事情发生。
“这些变故,是不是和我有关?”
艾枝猛地抬头,对上笛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
·
回到卧室时,顾泽临刚好将醒。
他半眯着眼,见她走近,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怎么起这么早……”
他还没从昨晚的温情余韵中抽离,动作在触碰到她身上外套的布料时顿住了。羊毛呢的质地与睡裙的柔软截然不同,他睁开眼,眸中的朦胧睡意渐渐散去。
“你出去了?”
笛袖任由他抱着,没有回答。
顾泽临坐起身,扫过她全身外出的衣着,眉头微蹙:“去见谁了?”
“Icy。”她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
他的神色瞬间僵住。
“我以你的名义约的她,现在人在楼下。”
和艾枝说的口径一致,笛袖确实不打算掩藏。
“我还是介意你和她共事,看到你们一起工作,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找她了解下你的近况。”
顾泽临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如常:“你多心了。”
“是吗?”
她倏忽笑了,“那为什么艾枝一见到我就神色慌张?”
“因为她知道你不喜欢庭纾。”他答得很快,几乎像准备好的说辞。
笛袖静看他一会儿,心想,再给一次机会,她对自己说,如果现在坦白,她可以给他补救的机会。“今早Icy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她说,把她调回来是你的主意。”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唇角牵起的弧度却有些生硬,“我有女朋友,不方便再和其他人有更多关联。”
笛袖挣开他的怀抱,走到窗前,扯开遮光的纱帘,耀眼光线肆意涌入,迫使顾泽临下意识偏头眯起眼睛。
“是啊,我该感谢你的体贴。”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反而让顾泽临不安。他下床走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如果你真的介意Icy,我可以再把她调走。”
“不必了。”笛袖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调整’,需要你特意嘱咐她避开我?”
“……”
顾泽临反应跟了上来,“她和你说了什么?”
“Icy回来后,庭纾损失了很多资源,我还以为,是庭纾自己行事不周才导致这样的局面。”她不接顾泽临的话,继续说下去:“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你说巧不巧,”笛袖缓缓道:“这些事都发生在我那组照片在网上流传之后。”
顾泽临终于按耐不住,“她都告诉你了?!”
这句话问得太急,泄露了太多情绪。
笛袖脸上原先的淡薄笑意渐渐冷却:“所以,真的和她有关。”
空气仿佛凝固了。顾泽临意识到自己中了计,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你诈我?”
“是你先骗我。”笛袖的声音很轻,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顾泽临,你明明知道是谁毁了我,却选择包庇她。”
“我没有包庇!我已经切断了她所有的资源,这还不够吗?”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真相?”声线终于染上锐利:“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这一切只是个意外?”
顾泽临伸手想碰她,却被她狠狠推开。
脑内一阵嗡鸣。
还是被她套出来了。
……
艾枝嘴很严,她露出了马脚却也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她不该说的绝对不说,守口如瓶。
所以早上笛袖什么也没问出来。
反应处处都不透着寻常,顾泽临和艾枝背着她有秘密,原先想不明白其中的蹊跷,一旦提到庭纾,对方眼中躲闪的意味坐实了疑点。
是心虚。
与之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那些照片……有人打听她的过去……他若即若离的疏远……艾枝的调任……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
笛袖靠住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想起照片曝光后那些昏暗的日子,想起顾泽临是如何陪她度过每一个崩溃的夜晚。先前的温情在撞破真相刹那蒙上虚伪的假象。
“是庭纾。”她只想要个答案,一个从他口中亲自确认、无法抵赖的事实:“那些照片,是庭纾放出去的,对不对?”
“你先冷静,听我说。我不知道Icy和你讲了什么,但——”
“回答我!”
他的下颌线微微收紧。笛袖盯着他,一眼不眨也不松口,漫长几秒对峙后,最后顾泽临败下阵:“对。”
眼前视物一黑,切身体会到什么是心如死灰。
“为什么瞒着我?”笛袖良久开口。
顾泽临眼神复杂:“我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伤害。”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笛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的自嘲,他试图安抚,刚走近一步,笛袖似应激喊道:“别靠近我。”
“你明明知道,那些天我是怎么过来,而你……你在发现是谁把我逼到这个境地,却选择隐瞒。”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他深吸一口气,“但我不能……”
“不能什么?”笛袖打断他,“不能让她为她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还是不能让我知道,在你心里,对我的保护排在别的考量之后?”
“我没有这个想法。”顾泽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已经切断了对她所有的支持,让她付出了代价,这还不够吗?”
“不够。”笛袖摇头:“我不想再听这些。”
“告诉我她在哪。”她盯着他,提出最后的要求。
“你先冷静下来。”
“我冷静不了!”笛袖失声,眼圈不受控地泛红:“她毁了我,你还在护着她?!”
此刻看着顾泽临,只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失望至极。
连带涌上的,是难以抑制的憎恶与不堪。
作者有话说:女配静悄悄,势必在作妖……
90章已经透露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以庭纾的作风甘心退场就不是她了。但放心,后续没有三角的狗血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