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他好?你对他好你不办收养手续?你明明防着他,却还是给他改姓顾,你不就是做戏给别人看,让人都以为你顾启尧不计前嫌吗?!其实呢?你肯定恨死他了吧!”
顾佥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眼里划过一丝冷冷的嘲讽。
顾启尧嗤笑一声,“……恨他?”
是,是有过。
但就算有过,那也只是在顾佥很小的时候,出于许宏而对顾佥的迁怒,时至今日这点微薄的怨怼早就消弭了。顾佥也曾问过他,“启尧叔,你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的人生吗?”
现在想来,顾启尧承认那个时刻他感受到的揪心其实就是心疼。
所以,这么多年了,顾启尧和许宏终于面对面,这场对峙在顾启尧的噩梦里发生了很多次,梦里的顾佥没有一次坚定地挡在他面前。
但现在,他准备好了应对这场噩梦的一切筹码。
“恨他?对,你就是以为我会恨他,当年才算计着把他送到我手里,你故意在狱里痛骂我、诅咒我,说我赶尽杀绝,说我残害你家人,你还在信里装成一个好父亲,写满了恳求的话,你就是想落实我对他不好,我折磨他的罪名……”
顾启尧气狠了,语气仍然保持着平淡,但咬字明显重了很多,顿了顿才接着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出狱就往启和赶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砸我东西吗?你故意把事情闹大的,警方,媒体,果然都在吧!你想杀我一个猝不及防。”
顾佥愣了愣,看向许宏的眼里多了几分露骨的敌意。
“可惜,我没有因为恨你而虐待你儿子,顾佥没有被我伤害,也没有哭着求你救他,警方没法逮捕我,舆论没法曝光我,启和的股价不会因此跳水,你失败了,许宏。”
许宏的脸色阴沉了下去,眼神却还是悲切着。
他还在演,似乎还有后手。
顾启尧说了这么一大段话,长吐了一口浊气,从背后贴上了顾佥,额头轻抵他的肩胛,像是找什么倚靠似的:“许大哥,我不像你,你恨我爸,就故意接近我,利用我,背叛我……”
顾佥扭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头看向身后低着头的顾启尧,心疼地安抚着再次摩挲了下顾启尧的手背,他紧紧皱着眉,沉下了声线,厌恶地看向许宏。
“有你这层关系,他防着我也没有错吧,难怪刚刚在楼下看到警车和媒体了,都是你安排的?”
许宏一愣,似乎也觉得荒谬,被预判或者被说中的恼羞成怒让他不自主地把声线扬高了许多:“你真是被他骗得团团转!我刚出狱,我有什么本事联系媒体,这警更不是我报的!都是他自己安排的吧,顾启尧,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又何须向许钎自证?”
“不是你报的警,但是是你故意砸东西引别人报警的吧……别过来!”
许宏走近了一步,刚刚的两名警官看他们有话要说,早早就退出了房间,门虽然没关严,但屋里只有他们三人,所以顾佥防备一般把顾启尧挡得更严实。
许宏却不在意,死死端详着顾佥的脸,亲爹看孩子的眼神竟也能像毒蛇吐信子、盯着将死的猎物一样,眼里的悲切和虚伪的慈爱不见了,满满的惋惜和怨愤。
在顾佥眼里,他扼腕一般的功亏一篑就差写在脸上了。
“……你怎么能被忽悠成这个样子?好,我算是懂顾启尧的招数了,溺爱你,纵容你,把你养得又废又蠢,你还觉得他是个好人。许钎,十几年了吧,你一次都没问过他吗?你为什么会被送到他家里,你妈为什么死,他又为什么不恨你,你不奇怪吗?……是,我先耍的阴招,我当年把他坑惨了,结果他都不恨你,还把你养这么大?别他吗的玩亲子过家家了!天底下有这种好人吗?!”
“就是有!我不准你这么说他,你自己是那样的人,才会觉得别人都和你一样。”
许宏大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
“他是我带出来的,他能是什么好东西!我确实没料到他对你不赖,不过现在想想也没那么意外了,毕竟……他到底是因为天性善良才对你好,还是因为心虚觉得亏欠,又或者是什么别的目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真的够了,你挑拨离间能有什么好处!”
他就不能是真心爱我吗?
但这话顾佥是不会宣之于口的,他只是在心里坚定地反驳。
“当然有好处啊,启和得还我啊,顾启尧,躲孩子身后你也真好意思,你做伪证害老子蹲十几年的牢,你现在还让我儿子不认我,你干的那些事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你藏起来的真相也总有一天会被许钎看到的!”
顾启尧气狠了,腮帮子都咬得酸疼。
许宏恶狠狠地说完,又看了眼顾佥,皱紧了眉叹了口气,抄起桌上的便签和签字笔写了一行字,“……你想通了就来找我吧,这是我的电话,当年的事我背叛在先,但我罪不至此,他把别人搞得家破人亡,就应该想到今天了,怕人报仇担惊受怕了十几年,你也不好受吧顾启尧。”
顾佥冷笑了一声,动都没动。
许宏的话掉在地上,室内的氛围冷得不能再冷,他最后狠踢了一脚办公桌泄愤,转身要走。
桌角处,顾佥送的花瓶重心不稳,歪了两下。
硕大的白玫瑰花骨朵带着细瘦的花瓶悠了一圈,一倒一翻,咕噜在桌面上慢滚,接着就要往地上摔去——
顾启尧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不顾旁边一地的玻璃碴,从顾佥身后闪身而出,几步上前,薄底鞋直直地踩在玻璃碴上,就为了拦住那花瓶在桌上滚动、跌下桌面的路径。
他动作突然,把顾佥也吓了一跳,看见顾启尧踩上玻璃碎片的时候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心拎到了嗓子眼,眼眶都瞪得有撕裂感。
“顾启尧你疯了!”
指尖最先到达,轻轻一抵,他堪堪止住了快要滚到桌子边缘的花瓶。
顾启尧松了口气,把花瓶扶立起来后,他才低头抬脚去看自己的鞋底。
不过顾佥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直接两步上前弯腰一捞,把顾启尧轻松熟稔地打横抱了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膝弯,一手横过后背扣着肋下,熟悉的姿势,抱得自然。
顾启尧被顾佥轻放在了沙发上,后者直接单膝跪在他身前,一边平复紧张的心跳一边小心地托起他的脚,端详他的鞋底。
细小的玻璃碴被他拍着鞋跟抖掉了,左脚脚跟处倒是有一块大的玻璃片扎了进去,但看不出扎得深不深,顾佥直接上手想拔。
“你干什么啊你!吓死我了,脚疼不疼啊?快点把鞋脱了……”
“你才傻吧,别用手啊,应该没扎着我,啧别摸我脚!”
这一切发生得飞快,如电光石火,许宏甚至都还没走出门。
他自然被这一出动静吸引了目光,站在门口狐疑地看了半天,但那两人都没注意他。
吗的,真麻烦。
顾启尧和顾佥的感情超乎他想象得好。
但是吧,这种好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有点太好了,完全不像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亲近,这种别人插不进的氛围中带着平等的、或者说对等的感觉,对话的内容也有股隐隐的违和感。
怎么说呢,不像是养父子,他俩像是熟悉的朋友,但横抱的姿势,还有摸脚和担心……对对,这不叫亲近,是亲密。
“还不走啊许总,你再不走,我家小实习生可就要被我判旷工了啊。”
言缄猝不及防地插了话,声音也不小,办公室内的俩人和许宏齐齐看了过来,他今天穿了身特别骚包的银色修身西装,不显俗,倒显得他贵气逼人到刻薄的程度。
言缄?他怎么也来了?
顾启尧赶紧把脚从顾佥的掌心里抽了出来,踩在沙发的皮面上,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言总?”
“嗯呢,小顾佥这么见外,下次叫言叔叔,行了,快回去上班吧,小孩别瞎掺合大人的事。”
顾启尧心思灵动,立刻就听出来言缄这话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摆起长辈架子:“你没请假还瞎跑,上个班没有一点样子!”
顾佥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但在老老实实跟在言缄后面回去之前,他还是飞快地进了休息室给顾启尧拿了双鞋。
要不是顾启尧踹了他一脚冲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甚至还想帮顾启尧把鞋穿上再走。
言缄带头走了出来,顾启尧这才看到外面的情况。
总裁办的秘书总助们都在工位上坐着,没有人往这多看一眼,几位民警站在一侧,确认场面没有失控后,他们一直静候着这三人出来再了解情况。
而被严严实实关着的磁吸门外,透明的玻璃门上兑着好几个镜头。
言缄顺手从一位启和员工的脖子上薅下来一张工牌,“滴”地打开门后笑嘻嘻地靠在门框上,伸出长腿横拦着门:“拍也给你们拍了,回去知道怎么写吗?营销号、公众号、热搜帖……懂的吧?”
看见那几个黑洞洞的镜头,顾启尧赶紧把顾佥推回了办公室里,那几家商媒的负责人还想伸头往里看,被言缄清了清嗓子威慑了声,便只好在镜头后讨好地点了点头,又为难地嗫嚅了几句:“我们没拍到人……”
“还想拍人?不是来宣传启和的企业文化的吗,拍人干什么?你们是娱乐板块的还是金融板块的?去去去,拍完赶紧走了啊。”
于是几家媒体作鸟兽散,一直到了启和大厦楼下才敢骂出声来。
万总就站在楼下,看着这鬼热闹,听了一耳朵什么十几年前大官司的精彩后续,好新闻被言缄搅和了之类的。
十几年前大官司的后续?
他本想上前打听,还没想好措辞,那大厦里又走出一人。
那是……许宏?!
第37章
第一步, 打开清洁工系统后台程序。
第二步,选中小世界角色名:许宏
第三步,关联怨念物品, 物品链接:许宏写给顾佥的号码便签
是否提交:确认提交
【加载中……】
系统后台提示:抱歉, 怨念物品提交失败, 关于此项剧情物品,清洁工系统N.10088暂无处理权限。?
什么意思?
……
“好的顾总, 情况我们了解了, 既然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
“麻烦了,感谢警察同志。”
宋粼把民警同志送下楼,顾启尧回到了办公室, 言缄毫不见外地顺手带上了门,无比自然地一巴掌拍上顾佥的后脑勺, “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你跑来我公司实习都不知道来跟我打声招呼的!”
顾佥睁大了眼,他之前压根就没见过顾启尧的朋友。
显然他是有些应付不来言缄这种性格的人,只能礼貌地装小辈,客气乖巧地喊了声言叔叔。
“你也真好意思, 你又没比顾佥大多少……所以呢, 你怎么过来了。”
言缄一边背着手巡视顾启尧的战损办公室, 一边摇头咂嘴,“没良心啊, 还不谢我, 你家少爷接了电话之后跟家里着火了一样直接跑了, 今天又是许宏出狱的大日子,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我就猜到你这边有事,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下楼,果然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尾随你家顾佥过来了。”
不干净的东西?
言缄看过了顾启尧这边的情况,估计也没什么事了,视线在这俩人之间逡巡了一圈:“……就是上回提醒你的那个万总,不过他看到我了之后没敢跟上楼。行了顾佥,跟我回去吧?你家顾启尧这边没什么事了。”
言缄故意把那个“你家”加了重音,顾启尧目光一凛,一抬头果然对上言缄试探的眼神。
顾佥接到电话后那个紧张到夸张地反应就已经让言缄有了疑虑了,而顾启尧这个反应也给了他答案。
言缄轻笑了声,夸张地咂嘴搂过顾佥的肩,说看不出来啊你这小孩真有本事,给顾佥夸得一头雾水。
顾佥被他揽着肩往外带,回头看见顾启尧冲他点了点头,让他回去。俩人勾肩搭背地从顾启尧办公桌前经过的时候,言缄顺手一捞,把许宏留下的那张便签纸拿起来夸张地展示了一圈。
“许宏,137xxxxxx,你要联系他吗小顾佥,白眼狼基因应该不遗传吧?”
顾佥失笑着摇了摇头,顾启尧在背后冷冷飘了句“你别欺负他”。
言缄贱兮兮地撇着嘴,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你别欺负他”,把那便签撕成了几片,随手丢进了顾启尧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
便签碎片的一角,正好完整地留下了许宏写在号码前的名字。
顾佥的视线一扫,脚步一顿,多看了几眼。
言缄一用劲,把他拽走了。
回言·传媒的路上,言缄死摁了五六秒的喇叭,前面那辆龟速车还是在磨叽,他扫了眼右边的后视镜,顺便看了眼副驾驶上顾佥的神色,随后一打方向一踩油门就超了车。
午后的市区高架,前方尽是坦途。
开了一会,言缄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顾佥,你应该不缺父爱吧,其实吧,爱这种东西宁缺毋滥,许宏只是把你当成是扳倒顾启尧的盟友,你可别当白眼狼啊。”
“……言叔您说哪去了。”
言缄开车不稳当,刹车急起步快,顾佥得开着窗户吹着风才能勉强压制着晕车的反胃感,他简短地反驳了言缄一句,似乎言缄说的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发生。
但其实,顾佥还是不由自主地胡乱想着。
他心头却总有个疑影。
那张便签碎片上的“许宏”,虽然也是那种宝盖头格外宽大的写法,但和顾启尧在高考前给自己的那些信相比——
完全不同。
……
S市四季不分明,春秋比较短、而夏冬明显漫长。
春天像冬天的反复留恋,回暖没几天,立马又烦热了起来,而秋季则像一直无赖着延长出租期限的夏天,都十月底了还能理直气壮地燥热一段时间。
顾佥的实习会在十一月上旬结束,出于礼貌,也是出于言缄强烈的八卦欲望,顾启尧不得不带着顾佥请他吃了顿饭,感谢他实习期间对顾佥的照顾。
昼夜温差大,晚上吃完饭出来,顾佥给衣着单薄的顾启尧强硬地披上了件厚外套。
言缄在旁边夸张地喊着你俩演都不演了,最后在车上还是略带严肃地跟顾启尧说了声多注意点。
“那个许宏…出狱有一阵子了吧,那天之后都没动静了,他能善罢甘休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但这一阵子顾启尧的烦心事一堆,如果桩桩件件都放在心上压着往死里琢磨思索,那真的要喘不过气了。
“他出狱了之后真的完全变了个人,有时候我也感慨,到底是我从来都没有认清过他,还是这么多年的怨恨真能改变一个人。”
“需要帮忙说一声。”
“……这事你们帮不上我。”
“怎么帮不上?你启宸那项目,城建的几个朋友不是还帮忙在流程上爽快给绿灯了吗?顾启尧,我跟你讲,股东再唧唧歪歪,你能带他们赚钱,你就是个好老板。”
言缄一说起话来就叭叭得没完。
“所以,只要你赚钱,只要启和的股价不来个大跳水跌停板,任许宏许绿许黄的,谁都动不得你,这把启宸大赚了,你就别老忧心忡忡的。”
顾启尧承了言缄的好意,启宸的那个地产项目做了这么多年,也算是圆满收官了。
顾佥坐在后座,一直沉默着,没有插话。
来回都是言缄开的车,他把顾启尧和顾佥送到家后就一脚油门走了。
而顾佥和顾启尧就这么各自沉默着回了家。
在一起之后,顾佥的卧室成了他们的主卧,顾佥不在家的时候,顾启尧才会回自己房间睡。
这个从上小学开始用到现在的卧室和书桌都还是最开始的模样,桌上有顾佥高中时写小说查资料的旧电脑,还有陈旧的漫画书,崭新的名著。
某本名著里应该还夹着几张不敢拿给顾启尧签字的试卷,或者是偷偷撕掉几张的假期作业。
那个时候,顾启尧回到家,或早或晚,顾佥都会急匆匆地光着脚跑出来迎他,客厅那个大地毯其实最开始就是为了顾佥铺的。
顾佥还小的时候,会抱着顾启尧的腿说想他了,长大了一点就会埋怨他回家好晚一身酒味,再大一点就会耍叛逆脾气,后来甚至跟着裘叔跑来应酬的地方接他。
顾启尧回溯不到顾佥对自己感情变质的具体瞬间,也摸不到自己对他感情变质的线头,动机不明的开始,草灰蛇线的伏笔。
他俩稀里糊涂的,也这么在一起三年半了。
顾启尧还没对他说过一次爱你。
现在,顾佥去洗澡了,顾启尧拉开他书桌前的椅子坐着发呆。
这些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都是真实存在的,过去不能否认,这样想的话好像能获得一些安心感。
“……你这几天怎么了?累着了吗?”
顾佥不知什么时候洗好了,站在卧室门口,浴巾披在肩头,背着光擦头发。
他突然出声搭话,顾启尧被吓了一跳,缓了两秒,轻轻摇了摇头。
“嗯,你去洗吧,大浴室的浴霸没有关,怕你冷,我温度给你调高了一点。”
“好。”
顾启尧说完,从椅子上站起身,这才把顾佥晚上给他披上的外套脱下。
顾佥无比自然地从他身边错开,坐上床盘着腿低头看手机。
是这两天吗?还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顾佥这么冷淡了……也不能说冷淡吧,他们之间有点太自然了,是那种热切的渴望和爱意失温后、又挑不出对方错处的委屈感。
高考后的那个盛夏,他们站在书房门口,顾启尧解开了睡衣站在顾佥面前说冷,顾佥整个人都通红了,眼神乱飞,直咽口水,最后直勾勾地、饿极了似的盯着自己,怀抱滚烫霸道,但触摸他身体的指尖却是颤抖小心的。
他现在不会忘记调水温开浴霸,但也不会稀罕一样地抱着自己粘个不停。
这段时间尤其明显。
顾启尧也不想给自己找借口,他逞着心烦地把房门猛地关上。
顾佥以为是他出去了,也没有抬头,只听到一阵衣服窸窣的声音才有些疑惑地看向门口,发现顾启尧没有去洗澡,而是在他面前一件件地解衣服。
“……反正一会还要洗澡的。”
外套、针织背心、衬衫,皮带叮当着松了扣,腰上有一道红印。
暗示性十足的话,顾佥擦头发的手却顿了顿。
“你不是累了吗?这两天你心情不好,早点休息吧。”
顾启尧赌气似的,把带着残余沐浴露香气的衬衫狠狠扔到顾佥身上,单膝跪在床上,膝盖卡在顾佥两腿之间的位置,指尖隔着自己衬衫在顾佥的胸口处画圈挑逗,但顾启尧脸上的表情却兴致缺缺。
顾佥的呼吸急促了,不声不响地看了一眼顾启尧的脸色,又暗自平复下来,他扣住了他的手腕,但不是霸道的控制,是温和的阻止。
“顾启尧,去洗澡,早点睡吧,你昨晚做噩梦了吧?”
“我们的热恋期结束了,是吗?”
“……?这又是哪一出啊顾启尧。”顾佥哭笑不得,用力一勾,把顾启尧拦腰横抱了过来,放在了腿上,“早就过了吧,我都喜欢你这么多年了。”
“嗯。”
听不出情绪的应付,顾启尧凑上去找顾佥的唇,顾佥刚洗过澡,唇畔上都是湿漉漉的薄荷香,顾启尧伸出舌头润了一遍唇线,随后覆了上去,只是相贴,纯情得不像话。
力度太温柔的吻如果发生在缱绻的爱语间,能成功让感情升温又不会进展得太激烈。
双唇分开的时候,顾佥的眼里一片温柔清明,甚至还带点困惑,顾启尧不喜欢这份困惑。
怎么了?除了上床,其他时候,我想吻你就吻了。
“所以热恋期结束了。”
顾佥眨了眨眼,随后了然一笑,“没结束没结束,和启尧叔永远热恋,热恋到八十岁。”
顾启尧的脸色稍霁,“嗯……我是不是还没说过我爱你。”
他说得太自然,也太平静,而顾佥没有像顾启尧预料中那样,一如多年前高考后那个盛夏一般的无措又狂喜。
他只是顿了顿,眼睛瞪大了,像是不认识顾启尧似的上下打量着他,斜勾着嘴角夸张道,“哇你这两天怎么了顾启尧,怎么这么突然。”
顾佥这种反应,比起失望,顾启尧更错愕。
他微微垂下了眼,环住顾佥的胳膊也松开了,“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这段时间怎么了,顾佥。”
“啊?”顾佥错开了目光,无比自然地拿回手机打开微信,但微信上根本就没有新消息,“我没怎么啊,你快点洗澡去吧。”
“顾佥!”
顾启尧还在顾佥怀里坐着,突然恼火地吼出了声,顾佥被他这么一吼,也绷不住情绪了,“那你说我怎么了?!你这含沙射影的,我是哪点让你不满意了?”
你现在这点就让我不满意。
“……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
“我怎么跟你说话了?我不是小孩了顾启尧。”
顾启尧呼吸一滞,顾佥这语气不是他熟悉的叛逆和顶撞,他话里没有半分的孩子气,这是爱人的责怪。
委屈酸酸的,是心头爆开的柠檬气泡,顾启尧衣衫不整地坐在顾佥温热的怀里,居然觉得有点无所适从。
他站起身,顾佥也就撤回了手。
“……我回我房间睡。”
“你房间都没换厚被子,别折腾了。”
顾启尧没理他,捡了衣服就拉开门回自己卧室了。
顾佥在他身后烦得“啧”了一声,几步就追了出来,“我们不上床你就要回自己房间是吧顾启尧!我是看你这两天没休息好才……”
心头一抽,幻痛的感觉像是顾佥真的把手塞进胸口里揪了一把他的心脏似的。
顾启尧只觉鼻子一酸,自己卧室里没有开灯,所以委屈可以肆无忌惮:“这两天?!顾佥!从许宏出狱那天开始,你就一次都没有碰过我了!”——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眼,我还有三章存稿(斑马骄傲)[亲亲][墨镜]
但我这种憋不住事,上班就差跟患者聊八卦的人,明明已经写到高能片段了,却不能立刻发出来给读者看,啧,急!(急性子)
第38章
这是真的, 许宏出狱之后他俩好久都没有亲近过了。
清洁工系统撇着嘴。
你俩再这样下去,饿的就是我了。
还有,这个剧情失控值警报是不是坏了, 三十八章了, 剧情线过了一大半了, 为什么它还没有动静?
另一边-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
懒惰(清洁工系统N.10088号):22.32% 【+5%】(提取顺利)
暴怒(角色「顾佥」):62.12%【+10%】(提取顺利)
结论:角色「许宏」、角色「万总」人设数值调整有效,关键道具:手写便签, 已发挥作用。
剧情得到有效推进。
……
顾启尧知道自己这话听上去很丢脸, 像是个在形婚里对冷淡爱人欲求不满的绝望丈夫,寂寞到控诉的地步,一边担忧着下一秒会被嗤笑空虚, 一边又期待能得到解释和抚慰。
用一句现在网上比较流行的话来说,那大概就是“你是真饿了”。
这些心理活动虽然出现得不是时候, 但很有效果,主卧的黑暗中,顾启尧靠这些胡思乱想压住了好几声委屈的哽咽泣音。
是吧,他还哭了,鼻根处发酸, 连泪腺都在疼, 得亏没开灯。
毕竟顾佥的话实在很过分。
不止没有亲密, 是因为他没有回应他第一次直白的爱语,是因为他没有适时抚平他不安的情绪, 而这些以前的顾佥都会做, 心照不宣地、心领神会的。
所以, 归根结底,顾启尧的不安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顾佥明明有心事瞒着他却掩饰着不说,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自然。
其实爱得专心不专心, 顾佥有没有心事,顾佥是不是撒谎,什么时候的顾启尧都能清楚觉察。
“……我说了,你这几天都没睡好,我是想……”顾佥说了一半,听到顾启尧吸鼻子的声音,他心揪了下,下意识地上前几步,站在顾启尧身前。
黑暗中,顾启尧的身形轻薄瘦削,顾佥三指就能轻松圈住他的小臂,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艰涩地开口,“我是想……唉,你别胡思乱想。”
“你还在敷衍我。”
鼻音好重,顾启尧也不强自伪装,他又轻轻吸了下鼻子,甩开了顾佥的手:“我说过,你从小撒谎、瞒我,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现在学会嘴硬了,还学会教训我了?谁教你的,嗯?”
顾佥沉默着,黑暗中看不见他脸上是犹豫还是抵抗。
“顾佥,咱们有话直说吧,许宏那天的话你有疑虑吧,你直接问我不行吗?你为什么要假装不好奇,还对我这么冷淡呢?”
顾佥抓了把额角,呼出一大口烦躁的浊气,“我不跟你睡就是冷淡吗?你这样说我也挺委屈的……好,话讲到这个份上,顾启尧,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我怎么对你了?”
“你睡我,你今天又跟我说爱,你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顾启尧似乎不敢相信有一天顾佥会问自己这种问题,他微颤着“啊”了声,上扬的语调带着愤怒的疑惑,半晌后,他才自嘲地轻笑出声,“呵……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呢,我爱你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顾佥犹豫挣扎着顿了顿,还是把这个纠结了很久、横亘在心头的疑问说出了口,“我之前觉得无所谓,但我现在越来越贪心了,我承认,我是有点怀疑你,别的我都不想知道,只有一样……你是纯粹因为爱我,才爱我,才跟我在一起的吗?”
“那不然呢?!”
顾佥是个学文学的,酸兮兮黏糊糊的情话爱语除了在枕边耳边腻歪,也能在这种时候兜圈。
什么纯粹爱你才爱你。
顾启尧一下没能理解,他只知道顾佥的这种质疑就像是拿针在死穴上瞎捅,还一脸疑惑和无辜地真诚问为什么会疼呢?
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
他又是怎么想到问这个问题的……
空气中只有两重错了拍的清浅呼吸,偶尔会有顾启尧强压的短促抽气声。
“你觉得我不爱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
没关系,顾佥。
说下去。
我觉得……
但这个问题会不会伤害到他。
没关系,顾佥,你可以问。
这个问题应该问他,这个问题你有权利问他。
知道答案比较好,哪怕顾启尧的这个答案没有留情的余地,哪怕知道顾启尧的答案后就没办法心无芥蒂地爱他。
……反正就算得到残忍的答案也没办法对他死心的,总比这样半真半假、半用心半动情地相爱强。
“我,我觉得你跟我在一起的每个时机,仔细想来都很不纯粹,我有点…不太敢信你了。”
怀疑的种子被许宏三言两语种下,之后居然真的能被蛛丝马迹的线索喂养大。
许宏写信给顾启尧的那天,顾佥高考报名需要用的户口本的前夕,顾启尧主动结束了冷战,顾启尧主动给他发消息,顾启尧主动抱了他,主动提起了过往。
但所谓“过往”,顾佥听的信的,全是顾启尧的一面之词。
他之前明明都是禁止别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许宏”这个人。
高考后,顾佥去玩了密室逃脱,母亲、女鬼、密码,所以顾佥想到了自己的生日,去试了书房的密码。
那天,顾启尧拦住了他,惊惶失措,但主动解了睡衣,坦然光裸地站在他面前。
可他分明那么生疏,那么害怕,顾佥不会,他也不会。
那一夜,他大汗淋漓着吹了空调,断断续续地发了好几天的烧,请了一个礼拜的假。顾佥在十九岁不会体贴克制的年纪,看他那里出血了也只会担心地问没事吧启尧叔,但该继续还是继续了。
然后就是现在,正如许宏所说,他那天刚出狱就去启和了,媒体却来得比顾佥还快。
还有莫名出现在那里的言缄,以及他意义不明、多次强调的话。
最重要的就是那张便签,许宏那天是当着顾佥和顾启尧的面亲手写的电话,字迹不可能造假。
可那上面的“许宏”签名却分明和狱中寄出来的信封上不一样。
怎么能不一样呢?
但是,是顾启尧说,因为他的签名写法就是跟许宏学的,户字头、宝盖头,都会写得很宽大。
但现在,也是顾启尧,主动说了爱他。
说完了刚刚那句话,那句“不太敢信你了”让黑暗冰冷的主卧,在深夜里沉默了许久。
“我,我也不是傻子,我爱你是真心的,我当然也会越来越贪心地要求你给我同等的纯粹的爱……对不起。”
沉默中,顾佥看不见顾启尧的脸色,只能盲目地解释了这么一句。
“……不纯粹?”
也不知道又沉默了多久,再开口时,顾启尧清亮好听的声线被哽咽浸哑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单纯是因为爱你才跟你在一起,我是个欲求不满、对男人饥渴到养子一高考完就跟他发生关系,现在几天没睡就发脾气的贱……”
“顾启尧!我没有!!”
不知道顾启尧是会错了意还是故意装没听懂,但这绝非顾佥的本意,他不想听他这么自我作践,慌得赶紧大声打断,粗暴着把顾启尧一把抱进怀里。
“我绝对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他肯定哭了,顾佥洗完澡,早就擦干了胸口的水珠,现在前胸和颈窝的湿意应该都是顾启尧的眼泪。
顾佥偏偏只能心疼他。
“唉,我是说你爱我不纯粹,总带有目的性,但…算了……”
算了吧。
就让那间书房永远锁着吧。
仿造的签名,凶手的指控。
要不,算了吧。
启尧叔哭了,抽泣着比谁都可怜,好像戳破这层窗户纸的顾佥是最大的过错方,虽然后者其实并没有揣测和贬低他的恶意。
“别哭了,你当我没问,我也不会再怀疑你了,行吗?你怎么会往那个方向瞎想啊……”
“……”
“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你怎么……你不会一直都隐隐担心这个问题吧?你一直都怕我这么想你?哇!启尧之心度君子之腹!”
顾启尧还是没吭声,但是顾佥的胸口上又吧嗒吧嗒落了几滴泪,雨一样潮湿。
“好啦启尧叔,回房间吧,睡觉睡觉……”
听着顾佥故作轻松玩笑和不在乎的话,还有恢复成原来那样坚定紧致的拥抱,顾启尧知道这是顾佥的台阶。
但是这么糊弄过去,就落实了顾佥对于“纯粹的爱”的指控。
是,“纯粹”这一点,顾启尧是真的没法反驳,但是“爱”也被一起怀疑……
委屈到极点但无从辩解的时候,声音会抖。
“081217。”
顾佥的拥抱顿住了。
2008年,12月17日。
顾启尧的声音像冻结的江面,只有可怜的抽泣音还剩下刚刚拥抱的余温。
一想到顾佥问过的那些问题——
“启尧叔,你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的人生吗?”
“…我只是觉得你跟我在一起的每个时机,都很不纯粹。”
“你是纯粹爱我,才爱我的吗?”
“我有点……不太敢信了。”
不敢信吗?
为什么不敢信了,因为许宏的几句话吗?
顾佥,十几年了,你感觉不到我哪怕半点真心吗?
那我之前做过的一切都算什么呢,因为不纯粹,所以就不是爱吗?
“我也想啊,我也想爱你爱得像陌生人一样纯粹,但我们从初遇开始,就不是从陌生人开始相爱的……密码,我告诉你了,你自己进去看吧。”
顾佥惊呆了,他还在错愕中,顾启尧的声音已经彻底冷硬冻结了,“现在轮到我了顾佥。”
外面可能有深夜开了远光灯的车经过,窗帘透进来一瞬的光,顾启尧干涸的泪痕在微肿的眼睑下爬出了两道能被暗光反射的路径。
“你从那天起不碰我了,从那天起就质疑我对你的感情,是因为你那天把许宏的话听进去了吧。”
顾启尧的话、顾启尧的反应,有时候的确真真假假,他倒也不是演技高超,而是因为他这个本来就内敛纠结,爱得也复杂犹豫。
而顾佥还是个不会掩饰情绪的年纪,他被顾启尧这么一问,慌得呼吸都抖了。
“那你怎么没把言缄的话也听进去?他不是让你别掺合吗?!你为什么就非要知道真相呢……”
“我没有!我只是……”顾佥的语气也恶劣了几分,“但我不能问吗?我不能知道吗?!我也就只是贪心地想让你爱我爱得更纯粹一点,我也没有错吧!”
“……对,你能问,你没错,错的是十几年前的我,还有你爸,你最无辜……我没在说气话顾佥,真的是我错了,”
又一股滚烫的泪从眼眶里涌出,十几年的委屈和压抑着的无助轻而易举地被顾佥一句“我不太敢信了”击溃。
这话像被摁了单曲循环一样,再顾启尧的脑海里来回转悠。
一会是八岁的他,“你是启尧叔吗?”
一会是二十一岁的他,“我不敢信你了。”
2008年12月17日,顾启尧才二十二岁。
他带着一个八岁孩子和千疮百孔的启和走到今天,没人真正帮过他,他的情绪不能找人发泄,他只能自己藏起来,连自我剖析都不敢。
可现在,他却被迫给顾佥展示着那些过往,就为了证明他不纯粹但真实的爱。
“是我错了,你还是听进去了……许宏说的那句,我对你好,不是天性善良,是别的目的,是心虚觉得亏欠,你怀疑我了。”
是。
九千九的笃信,但万分之一的怀疑,发酵了好几天,终于还是在今天被问出口了。
“这么多年,你没问过我以前的事,我知道不是因为你懂事,是你怕我不要你,而你今天问我这些问题,也是你真的觉得委屈,你怕我不爱你……”
顾启尧用手背拭了把眼泪,“是我没有给足你安全感,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就是不纯粹,我跟你上床,我喜欢你动作狠一点,还有我以前,我惯着你,我纵容你不学习,我想把你藏到天边去,这样我就能觉得安心,我亏欠你,我赎罪,但我一边赎罪一边又觉得委屈,所以我又讨厌你,又防备你,年轻的时候我还和自己的情绪抗争,后来我放弃了,干脆就不想了……”
爱就爱了,我顾启尧认了。
别管什么成分,什么动机。
我欠你,我还你,我爱你。
顾佥听不懂,答案都在书房门后,但是他顾不上这些了。
“什么亏欠?什么赎罪的……启尧叔,顾启尧!这么晚了你去哪!……”
顾启尧说完就推开顾佥径直往外走,走廊和客厅的灯都开着,黑暗骤光,他不肯适应光线,闭着眼流泪。
顾佥也眯着眼,这才看到顾启尧的眼泪顺着下巴像断了线一般往下掉,他穿着拖鞋,衣衫不整,哭得一脸狠劲。
顾启尧在顾佥跟他拉扯着追到玄关时狠狠把他推了回去,抬腕指了指书房。
“密码是我第一次遇见你那天。”
那天,
真相。
第39章 -
主系统, 「巧遇」剧情暗线已完成,「邪恶化学反应」已完成,角色「许宏」、角色「万总」已就绪-
收到, 安排剧情投放地点:启宸置地。
……
顾佥不可能听话, 他跟着追出去后, 顾启尧也没再拦他,只在楼梯间找了个避风的台阶坐了下来。
吹了夜风, 顾启尧只觉得两道泪痕凉凉的, 他稍微冷静了些,知道自己错就错在,在顾佥长大后、许宏出狱前, 他就应该主动告诉顾佥真相的。
可是他一直都没做好心理准备,一次次在顾佥热情的亲吻中逃避。
噩梦里, 每一次说出真相后,顾佥都会露出受伤的表情,挂着眼泪厉声质问他,再站到许宏的那边。
醒来后,顾佥挤在他的枕边, 嘟着嘴流口水, 嘴边还挂着樱桃一般的吻痕。
梦里, 顾佥说,顾启尧, 因为你, 我没有妈了, 不管怎么样,许宏都是我的亲生父亲。
夜风凉。
但顾佥不肯回去,他像高中时那样犟着脾气不听话, 老大一只,挤坐在顾启尧旁边,盯着他泪湿的下巴,心疼地凑近啄吻个不停,响亮的嘬吻声中,他覆上顾启尧环抱膝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抚热,再拢进掌心。
顾启尧挣了一下,被攥得更紧,他叹了口气,“有点冷,去给我拿件衣服吧。”
其实顾启尧是想自己静一静,刚刚在卧室里他情绪上头,又有黑暗掩饰,才没忍住跟顾佥说了一大堆现在想来特别难为情的话。
不该跟这孩子诉苦示弱的。
“好,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但等顾佥拿着外套再出来的时候,楼梯间沉重的门已经关上了,家门外正对着的电梯显示屏上,红色的下降箭头频频闪烁,数字在慢慢变小,直到屏幕只停留着一个瘦削单薄的“1”。
……
“所以你就跑我家来了?跟顾佥吵架了?那也不对啊,不应该你把他赶出去吗?为什么你自己跑了?你这电话打得,再晚一分钟我就睡着了。”
言缄在楼下捡到顾启尧的时候,他穿着拖鞋肿着眼,温度连十度不到的秋夜里,这瘦得像纸片一样的人就套了件衬衫,浑身上下就只有一部快没电的手机。
“你未婚夫不在家?你不跟你未婚夫住一起吗?下周你们都结婚了,你这房子里都没有第二个人住的痕迹?”
“……行,那咱俩谁也别打听谁,有空房间,顾总请,我什么都不问了。”
顾启尧这才白了一眼言缄,似乎在说你早这么识趣不就行了。
他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说了,钻进言缄家的客房,给微信轰炸自己的顾佥发了句“我没事,我想自己待会”之后,他连手机都没顾得上充电,埋进被子里就闭上了眼。
脑子里晕乎乎的,好像有很多人在脑袋里吵架、痛哭、指责、恳求。
又重新梦了一遍当年的事,也就是许宏指责的、他隐瞒顾佥的,所谓的真相。
顾佥应该看到了吧。
书房里的东西。
……
081217
那的确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书房里除了启和控股重大项目的纸质资料备份,还有顾启尧父母的遗物、遗嘱,以及顾启尧年轻时的照片,顾启尧的毕业证书,技能证书。
照片里的顾启尧比现在开朗得多,他站在他爸妈中间,学士帽歪着,粉领显黑,他居然笑得很傻气,还是个没见过生活的孩子。
但顾佥刚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是个大人了。
顾佥柔了目光,摩挲了两下照片里顾启尧的笑脸。
而除了这些,在书房书柜靠里第一个抽屉,那里面放着属于顾佥的东西。
一沓真正的,许宏写给顾佥的信。
信下压着一封遗书,遗书的纸用的是小朋友练字的田字格本,纸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或雪滴过。
虽然是遗书,抬头称呼写的却是“顾启尧亲启”。
还有当年案件的庭审记录、审讯资料。
顾佥先展开了那一封封发黄的信,抖着手读着。
许宏的那些信早就被人拆过了,纸都脆了。
监狱的安全笔用的是特制墨水,有些字发糊暗淡,勉强看得清内容。
诅咒。
挑唆。
怨恨。
那是打着真相旗号的、怨毒的宣泄,
和对妻儿赤裸裸的利用。
“许钎,我都不知道我的信能不能被你看到,我猜顾启尧那个贱人养的东西不可能把信交到你手里的,他心虚,他对我们父子俩心虚!你妈是为了你才死的,但归根结底,你妈是因为他才死的!”
“……你知道启和为什么叫启和吗?启是顾启尧的启,和是陈笠和的和,老顾用他儿子和他老婆的名字给启和命名,那我算什么,我十九岁跟着他打拼,我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吗!”
“大股东,谁稀罕当大股东,徐大海有几个臭钱就能当大股东,还跟我称兄道弟,他也配叫我许老弟?还有顾启尧,他从陈笠和肚子里出来,就能拿到全部遗产,所以许钎,你看你多可怜,你爸被他害惨了,你就只能跟着你妈过苦日子,你有个在监狱里的爹,一辈子抬不起头!”
“今年才第四年!你在顾启尧那应该过得很好吧,小东西,你有好日子全是拜我所赐,要不是我跟你妈说,她活着,你就得跟着她过苦日子,但她要是死了,你就没人管了,害我们到这个地步的顾启尧就得负责,你就能过上顾家的好日子了……”
“是我教她的!那个蠢女人,16号探视的时候还跟我说没办法见到顾启尧,讹不上他,要不是我教她怎么写遗书,你现在就跟着她吃糠咽菜吧!”
“作伪证,仿签名,给我灌酒,装可怜,跟我说他钦慕我,信任我,求我放过他,我怎么就信了呢?我还真以为顾启尧那小太子给我斟酒服软呢!你被这种人带大,你能是什么好东西啊许钎,所以你记着,等爸出来,你得反咬他一口,你总得图他点东西,我才能出口恶气,爸只有你了,爸真的只有你了钎钎。”
……
2008年,12月17日。
这已经是顾启尧这段时间不知道第多少次进警察局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先是到了警察局,又被请上警车,警车一路开到江边,顾启尧一脸莫名,心里隐隐不安。
“警察同志,请问这次不是调查泄标案吗?最后一场官司都打完了,我们也胜诉了,后续调查我也很配合,启和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这段时间下来,人瘦得脱相。
雪天路难开,前排的警官有些不耐烦,“泄标案?不是这个案子的事,你到现场找王警官。”
暴雪,但风不大,雪像盐粒子直直地洒在人身上。
深一脚浅一脚的江边桥下,雪在江堤的斜坡上厚厚堆着,看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冰。
江边拉了一大圈警戒线,救援车和急救车旁边围了一圈穿着制服的人。
“天气恶劣,各位救援队的同志辛苦。”
“不辛苦,王警官,死者家属来了吗?遗体移交后完成认领手续,就赶紧办后事吧,这个不涉及刑事案,就是自杀,遗书在那边,目击者也在现场,不少人看着呢,眼睁睁瞧着她跳的。”
王警官犹豫了下,“是,这个我们也了解了,但这个死者情况有点特殊,不是本地人,跟着做生意的丈夫来的S市,她丈夫在监狱里,孩子太小,认尸只能让其他熟人来。”
“唉,行,尽快辨认身份吧,剩下的交给你们警方了。”
王警官伸头看了眼,白布下伸出了一只紫色、浮肿的手。
报警报得及时,但这么冷的天,棉袄浸了水,裹身上就是大冰块子,拖着人往水底沉,虽然尸体没有泡太久,但救是没法救了,被刺骨的江水一泡,死状也有点吓人。
“人来了王警官。”
“辛苦,顾启尧吗?你好,我是S市xx区派出所民警王胜……”
后来,顾启尧还是偶尔能在梦里看见她苍白的脸上发紫的唇,那张熟悉的脸快要和雪地融成一色,春一来,她就和雪一起化成江水。
“这是她的遗书,留了称呼,你看看。”
——顾启尧亲启。
遗书上没有什么过激的话,但顾启尧看完后依然腿弯一抖,差点摔在王警官身上。
「小尧,债我还不起,欠你的我也还不清,是我眼瞎嫁给了许宏这种脏心鬼,我活该。
他在狱里说的话是故意的,你不用听进去,你不欠我和小钎的,许宏出卖你,害你,你怎么对付他,我真的不怪你。
可有一点许宏说得对,有这个债和赔偿款压着,小钎又还小,我是真不知道日后要怎么过下去。许宏骗了我,也害了孩子,但我不能不为孩子想。
我知道前几天在法院门口,我求你放过我们不合适,你自己也不好过。许宏给我指了条路,我又觉得那样太对不起你,我不想拿命讹你,所以你就当是嫂子厚着脸皮求你最后一次,给小钎条活路吧,我是他妈,许宏就让法律惩罚,你想怎么报复他就怎么报复他,但是小尧啊,嫂子拿命赔你,你给许钎条路走吧。」
标书泄露造成的损失不谈,光是罚款和赔偿金加起来就足有六百多万,在08年,这样的损失足够启和这样的民营企业直接倒台破产,更不用说后续的经营和信誉问题。
你的命值几个钱!你赔算什么,还塞个孩子过来!
偏偏还是许宏的儿子!
天太冷了,眼泪刚掉下来就在脸上结霜,顾启尧被王警官扶着,耳边是不轻不重的“节哀”。
节哀?我节哀?!
顾启尧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前却满是眼泪,白茫茫的雪,白茫茫的江,嫂子躺在那里,顾启尧想骂却骂不出口,手里捏着那份遗书,指尖都在抖。
不是拿命讹我吗?
我官司打赢了,害这个孩子没了爹,现在因为欠我赔偿款,你这一跳,他又没了妈……
这不就是拿命讹我,逼我放弃索赔,还要养他长大吗!
无耻……
你们一家子都无耻!
可为什么,眼前分明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心里烧着绝望可恨的火,顾启尧却还是看见某个应酬结束后的雨夜,她开着辆红色的大众来接许宏回家时笑盈盈的脸。
“小尧啊,喝多了吧,这是解酒茶,嫂子特意给你带的,还温着,不伤胃。”
“小尧,你爸妈走得早,以后过年就来我们家吃饺子,你还没见过我家小钎吧。”
“……顾启尧,顾启尧?”
顾启尧抹了把泪,“……嗯,警察同志,还有什么需要配合调查的吗?”
王警官指了指桥头,“死者的儿子一直在那边,目击者说,死者拉着她儿子在桥上站了很久,跳之前跟她儿子说了句什么,然后她儿子就走到桥头一直背对着桥站到现在,我们拉也拉不走,他说他在等启尧叔。”
顾启尧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擦干。
“那,他知道……”
“还不知道,一直背对着桥,没看到他妈跳下去,路人报警的时候他都没回头。”
顾启尧点了点头,向那警官道了声谢后,走到了桥头。
小孩背对着他,雪覆了一肩膀,黑硬浓密的发顶上有个倔强的发旋,小小年纪,被雪白了头。
这小孩以后个子肯定长不高,顾启尧莫名其妙地这么想着。
他把手上的遗书仔细叠了叠,揣进了怀里。
“……许钎?来,转过来。”
“你是启尧叔吗?”
顾启尧半跪在许钎身边,许钎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朝向,背对着桥,没有看向他。
直到顾启尧说:“是,我是顾启尧。”他才听话地转过来。
“我妈说,老是揍我的坏爸爸最近不回家了,但她也要去很远的地方,所以让我跟着启尧叔回去,我妈说,你会从桥的这个方向来,如果我数到一千都没有回头看,你就会觉得我是个好孩子,然后就会带我回家了。”
顾启尧低着头,觉得怀里的遗书发烫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钎还在用清亮没变声的小孩腔叽叽喳喳地说着:“我远远见过你一次!你是那个特别漂亮的叔叔,我数到一千了……启尧叔,我妈妈呢,我刚刚听警察叔叔说已经在江里找到她了。”
“江上好多船,我妈坐船走了吗?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坐船?她……
“启尧叔?我好几天没回家了,我想回家。”
家……
顾启尧长叹哽咽,眼眶酸热,终于绷不住泪。
暴雪中,他把这孩子抱进他单薄的怀里,俩人一起淋着雪,顾启尧抵着许钎小小的肩头,许钎拍了拍他被雪沾湿的发,终于痛哭出声。
……
这场噩梦做得很沉。
顾启尧是被言缄叫醒的。
“我的老天啊你电话被打爆了为什么关机啊你!都找到我这来了!”
脑袋顶都一抽一抽地疼,顾启尧慢慢坐起身来,“……怎么了。”
“你嗓子怎么了?不会生病了吧!谁让你耍帅穿衬衫离家出走啊!没发烧吧……还不是你家那个!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跑到启宸去了!”
启宸?
顾佥从来都没去过启宸,自己也不在启宸啊。
“他跑来启宸跟他亲爸还有那个万总干起来了!快点起来我开车送你过去!”
第40章
人类的确很有意思, 难怪主系统会把这本书的六个爱情小世界作为这次的原罪试验培养皿。
“七宗罪”这个概念源自于人类自身,他们用七个词语高度概括了自己种族的七种恶行,但主系统没有在惊悚故事或者无限流里, 用处于极端环境下的人类角色做“七宗罪”实验, 却转而选择爱情故事去验证人类原罪的浓度。
相爱的人身上也会有足够的罪恶浓度吗?
目前来看, 答案是肯定的,实验结果甚至超乎想象得好。
爱越痛苦、越畸形, 罪就越疯狂, 越浓郁。
一号培养皿的反应公式如下——
罪恶种【顾佥】+营养液【顾启尧】=暴怒【Wrath】失控、愤怒、复仇。
很好,在爱里培植出来的暴怒数据,才能够充分有力地证明这个论点:
人类的爱与人类对残忍的嗜好根本就是一码事*。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欣慰地看着这两章的暴怒数据成果, 满意离去。
……
“筱筱啊,来, 这位是许宏叔叔,快问好。”
这天早上,万筱筱刚背完单词,准备下楼买早饭,一出卧室却看到家里来了客人。
虽然已经跟她爸说过很多次, 自己在家是备战考研, 不是放假, 但她爸仍然不尊重她的学习环境。
也没办法,这几年他爸的事业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起色, 脾气也越来越差。
不过, 也不是这几年, 她爸其实一直都这样,只是她长大了,已经不再像个孩子一样那么渴望她爸的体贴关心了。
“您好。”
万筱筱点了点头, 说完后就打算回自己房间了。
“哎哎,筱筱,等一下,来聊会。”
桌上摆着热茶,她爸和那个许宏一人一个位置面对面坐着,被她爸叫住,万筱筱只能站在旁边。
女生的直觉就是种很灵的超能力,她一看到这个许宏叔叔就觉得不舒服,眼里都是浑浊的算计,却还要对着人笑眯眯。
但这个许宏的自我介绍却一扫她敷衍应付的心思,万筱筱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听见许宏说,“我是你高中同学顾佥的亲生父亲。”
很显然,她爸应该和这个许宏聊过很多次了。
万筱筱质疑惊恐地看向她爸,她爸点了点头,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也没什么,别人的家事嘛,我们不多置喙,许宏叔叔呢就是想跟你了解了解他儿子的事,他想知道顾启尧对他儿子好不好,别紧张,你知道什么就简单聊聊就行。”
万总抬手把万筱筱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动作生疏,这种亲昵的动作早就不适合对成年的女儿做了,万筱筱躲了躲,心下掠过一丝不适应的厌恶。
两个故作姿态的父亲。
“顾叔叔对他很好。”
她扯着一抹礼貌的假笑,不知道这个许宏想听到什么答案,但她是不会说那个人的坏话的。
顾启尧,那个在高三亲子活动后给哭泣受伤的自己温和尊重的人,他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
许宏一怔,这个答案也许不是他最开始想听到的,但他现在却想要知道更多。
“筱筱,你误会了,我不是担心他在顾启尧…顾总那过得不好,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他们。”
万筱筱的眼神应该还是没放下戒备,许宏低头苦笑着,“我缺席了他的成长,想听听他们平时怎么相处的,我又不打算拆散他们。”
“许总,他们怎么配用拆散这个词呢哈哈哈……”
许宏却没搭理万总,他偷瞄了眼万筱筱的神色。
果然!
在他说完不打算拆散他们之后,她立刻就放松了警惕心。
她一定是知道什么。
“我不会拆散他们的,知道他在他那里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万筱筱抿了抿嘴:“嗯,他很好,顾叔叔对他好到…好到我讨厌他的程度,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喜欢的科目就不学,不会被批评偏科,性格也很张狂肆意,爱憎分明到让人羡慕,反正做什么都有顾叔叔给他兜底。”
万筱筱在说顾佥,也是说自己,她没注意到许宏对于他儿子的这些事其实全然不关心,眼里划过索然。
但万总看得分明,赶紧插话,“那次,亲子活动那次,我回来你跟我生气,说羡慕人家俩关系好,还有高考后返校你看见他们抱着亲那段……”
万筱筱狐疑地看了眼她爸,刚刚她爸那话就已经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了,“啊,就是…顾佥的确很在乎顾总,什么抱着亲啊。”
结果万总突然变脸,冲她吼了起来:“你这丫头!你在外人面前撒什么慌!你不还说你们高考后一起玩,顾佥给顾启尧回消息的时候,像给小女朋友发消息,你们同学还嘲笑他……”
万筱筱被突然蹦起来在外人面前冲自己发火的父亲吓了一跳,鼻子一酸,余光却瞥见那个许宏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不蠢,长大后更能看清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我是那个时候不懂事,跟你瞎说的,你跟人家亲爸胡扯什么呢。”
撂下这句话后,万筱筱似乎被她爸说急眼了似的,躲进卧室里看书去了。
……
“喂?是顾佥吗?”
“……万筱筱?”
电话那头的顾佥似乎整宿没睡似的,语气里带着浓厚的鼻音和倦意。
接到她的电话,顾佥十分意外,毕竟高考之后他们没再联系,只是在微信联系人里互相存在的关系。
“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么小……你没事吧!”
万筱筱在卧室里给顾佥打电话,那个许宏还在她家客厅里,她说话不敢大声,只尽可能压低音量,把刚刚的事简短地跟顾佥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找我打听这些,我没说太多,但你那个亲爸可能还是看出了些什么,不知道你家到底什么情况,所以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顾佥沉默了半天,“谢谢你,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和……”
万筱筱轻快地笑了声。
你连他跟我说话都要防备,吃醋得那么明显,更不用说她确实亲眼看到了他们在盛夏校园路上的那个吻。
这种爱不该被利用。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是你的粉丝,5271老师,你在信息课上登录过你的写手账号,我是管理员,能看到你的电脑画面。”
“?!!”
三分钟后,万筱筱出来跟她爸道歉。
“许宏叔叔,其实我跟顾佥也不是很熟,他毕竟是男生嘛,我们很少说话的,抱歉,帮不上你。”
“对不起爸,我刚刚顶嘴了。”
她话讲到这个份上,许宏也知道不会再有什么下文了,不过他也已经得到答案了。
“好好,那我不打扰筱筱了。”
不打扰我?
果然,万总也站了起来,“你在家呆着,我出去办事。”
“啊?爸,你去哪啊,喝酒吗,需要我开车去……”
“不喝不喝,”万总诡异地笑了笑,跟许宏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我们不喝,有人要喝一壶了。”
……
万筱筱给顾佥的第二通电话刚挂,顾佥就出门了。
“他们都走了,听我爸的意思,可能是去找顾叔叔麻烦了,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你赶紧跟他说一声!”
所以顾佥慌慌张张赶到了启和,在启和一直等到中午。
但不管是万总许宏,还是顾启尧,都没有来。
宋粼打不通顾启尧的电话,顾佥倒是来了,问了之后,他神色不安,只是说顾启尧没事,让顾总好好休息吧。
宋粼也就没再多话了。
等过了十二点的时候,午休时间,启宸那边却来电话了,打的是顾启尧办公室里的内线座机。
顾启尧办公室里的玻璃茶几已经换成了新的木矮几,手作花瓶里的那朵白玫瑰依然如旧,不知道这是枯萎后换新的第多少朵了,总之每次顾佥看到它的时候,它都是还是当初送给顾启尧时,半开不开的含羞模样。
“顾总!为什么不接电话啊,微信企微OA都在敲您!您得看一眼啊……喂?顾总?您在听吗?”
“喂,您好,我是顾佥。”
“顾佥?……哦哦,哈哈是顾佥少爷啊,顾总呢?”?“怎么了。”
徐大海好不容易从许宏的鬼话迷魂阵里抽身出来,好不容易打通了顾启尧办公室的电话,接的人居然是顾佥。
他心思疯转,又不敢瞎猜,干脆打着哈哈敷衍:“嗐,没怎么,这不是当家大老板无故缺勤,我们向上管理一下哈哈,顾总今天是身体不舒服嘛?哈哈……”
电话那头的顾佥却语调低沉,似是酝酿风暴:“是许宏和万声的老总来了,对吧。”
“徐总,他们说什么了?”
……
下午一点,顾启尧出发,赶往启宸。
头像裂开了一样疼,眼睛也肿,一直在流生理性的眼泪,顾启尧干脆在手里握了张餐巾纸。
但比头重脚轻的感觉更难受的是言缄一路上叭叭个不停的嘴。
“还是发烧了吧?活该啊你,大晚上的跑出来吹风,你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和顾佥直说?现在好了吧,一个两个都跑到你公司闹了,怎么收场啊顾总。”
“……你老踩急刹是脚心痒吗?开稳点行吗?”
“稳不稳的,反正已经到了,快下车,能站得住吗?要我扶你吗?”
言缄把车径直开进江湾区中心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他赶时间,在里面找了个空就随便一停,一辆车横了三个位置。
顾启尧扶着脑袋、两颧现出病态的红,他摆了摆手,却又抓住了言缄的胳膊,“跟我直不直说有什么关系,你先给我把话讲清楚,什么叫他跟他亲爸还有万总干起来了?”
“我哪知道啊!”言缄只觉得顾启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跟煮化了的面条似的,软绵绵的没劲,他一把扶起顾启尧,背过身用脚踢带上了车门。
“跟上次一样,还是宋粼给我打电话的,我是你们启和的公关吗?怎么一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电梯快要到达启宸所在的楼层,减缓了上升的速度,失重感让顾启尧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言缄还在叭叭:“不过这回,你这位宋秘书好像是真吓着了,看样子这次的事在你意料之外啊顾启尧,有应急预案吗?没有的话,等会电梯开了门,你可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和上次预料到许宏会一出狱就来找麻烦不同,今天的事实在是有些突然。
高热让思维变迟钝了很多,顾启尧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佥为什么会出现在启宸?又怎么会单独跟万总和许宏对上?
而旁边的言缄,嘴上没把门地一直叭叭,眼底却划过一道冷芒。
上一次,也就是许宏出狱那天,来的那群媒体绝大多数都是言·传媒的朋友,只有极个别是闻讯而来的野生狗仔,目的是帮着顾启尧给许宏秀肌肉,告诉那老小子,想用舆论构陷诬告顾启尧虐待养子,从而试图损害启和的利益是行不通的。
但刚刚在地下停车场里,言缄分明还看到了几辆七座媒体车。
看样子,这次来的媒体,和他们言·传媒是敌非友啊。
万总?
万声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啊?上榜了?!
啊?有读者宝炸存稿箱?!
那再发一章[墨镜][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