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拎起茶壶,景環长手一伸,一把夺过茶壶,对着那疯子就脸一泼——
“啊!烫!好烫!……火,都是火,全烧着了,全死了……”
陈澜彧懵了,和旁边的禁军小哥对视了一眼。
那茶是凉的,秋已深,夜风习习,穿过木窗棂的风也是带刀吹哨的冷。
景環面色沉沉,仔细听着那疯子的疯话鬼叫。
疯子的话不可信,但也要看怎么听。
又一阵夜风在屋里兜了个圈,疯子脸上冰冷的茶水被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激灵,眼神终于聚焦,头也费力地抬起。
他定睛一瞧,周围竟有这么多人围着他,而且……
“哈哈哈哈!这是谁?姓景的!是姓景的!”
若不是有这几股粗麻绳绑着他,他绝对会冲上来,两脚兴奋地直蹦,反绑的手狠狠拍着木栏杆。
王统领的剑已然出鞘,警惕着他的动作,金鸣声铮铮,叫人听着一阵骨寒牙酸。
可疯子的眼里还是只有景環,全然不担心禁军手里的剑,“哦对,对对对!屋顶,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我是看到你才故意被抓来的!……景珩炎,咱俩叙叙旧吧,你都躲了十一年了,我还以为你早死了!”
这疯子说完便开始狂笑不止,笑声中满是讥讽。
一时之间,堂内静得能听见众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没人的脸色好看,尤其是景環,他脸色煞白,急促地抢了几口呼吸,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可陈澜彧清楚地看到,他半掩在袖子下的手,正如之前的那样,捏紧到发抖的程度。
那疯子笑完,便开始对着景環辱骂不休,可对他的称呼却还是景珩炎。
那是大玄圣上的名讳。
“景珩炎,你居然还苟活在人世间,我以为你死了清净,早把你欠的脏债尽数都丢给你可怜的大儿子了!”
禁军们倒吸一口冷气,景環反应更大,瞳孔几乎都要颤抖。
他一个大步上前,狠狠攥住了那疯子的胳膊,急切道:“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还有你刚刚唱的那歌,说清楚!给孤说清楚!”
景環问得声嘶力竭,那疯子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就是不说话,眼神里反倒疑惑了,“景珩炎,你瞧着,怎么有点像我妹妹了,你不是把她害死了?怎么,她尸解还魂,在你身上苏醒了?”
他妹妹?
……母后?
景環怔愣着松开了手。
良久后,这疯子的眼神又陷入了混沌,他又唱了起来,只是这次,他唱的不再是之前那什么嫁衣天命的词了。
他唱的词,景環和陈澜彧都十分熟悉。
依然不成调,拖长了嗓子后甚至听着有些诡异怪诞。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陈澜彧脑子里嗡了一声,浑身一震,惊恐地看向景環。
一路走到这,他才真正意识到,圣宫,皇宫,圣子,太子……这实在是一汪太深的幽潭。
至于景環,他缓了几口气,勉力定了定神,“也问不出什么了,姜颂,放他走吧。”
“可是,殿下……”
“放他走!”
圣宫,父皇,母后,疯子,血案……
当晚,景環便再没出过自己的屋子,直至第二日陈澜彧叩门叫他,他才顶着一对青黑又红肿的眼圈,脚步虚浮地出了门。
…
“殿下,你是不是一夜都没睡啊……”
天刚蒙蒙亮,他们一行人就从驿站出发,继续向北行进。
此刻,日头还没过山顶,路面被山林的阴翳笼着,风声穿林,漫山遍野,泠泠作响。
陈澜彧和景環走在中间,禁军们悄悄打哈欠,景環脸色最难看,陈澜彧不由担心搭话。
歇了一整夜,马倒比人有精神,景環身下那匹枣红色的宝马神气极了,鼻孔里喷着气,似乎在嫌行进的速度太慢,想要撒开蹄子带着景環疯跑,缰绳却被人牢牢把着。
“睡不着。”
“哦……”
“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倒是能对得上号,他可能是孤的舅舅……当年,他按照父皇的意思,娶了平懿公主为妻,那位公主是父皇的表妹,这是场政治姻亲,平懿公主已有心上人,于是新婚当夜,她点燃了提前埋好的火油,整座公主府陷入火海,而舅舅他……于新婚当夜失踪,至今已有十一年。”
这是景環知道的版本。
“十一年?十一年前……”
“是,同年,白日血月,圣宫行刺。”
本来这两件事是没法关联到一起的。
山势较缓,山路并不难行,聊起这段,景環安抚地顺了顺马背上枣红色的鬃毛,夹了下马肚子,微微带快了行进的速度。
陈澜彧挪不开盯着景環侧脸的眼神,昨夜屋顶上亲近暧昧的交谈,不知在他心里埋下了怎样的种子,总之轻抚着腰间的香囊,陈澜彧知道自己现在感受到的揪心,叫作心疼。
昨晚疯子说的“害死了他妹妹”,还有“把脏债丢给了大儿子”……
陛下伤重病弱,太子监国十余年,背后的艰辛不提,竟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
“其实……殿下,你查圣宫不单纯是找圣子报仇吧,如若只是找圣子报仇,你一开始就用不着在我身上费那么多工夫,更不必亲自远行。”
就像景環自己说的,帮助行刺的圣子逃离皇宫、逃出玄都,这是确凿的悖逆之罪,捉住陈家人当场杀了便是,太子还亲自演什么戏呢?
“殿下是有话想亲自问圣子吧,这些话旁人不能代劳,所以你必须要亲自找到圣子,甚至不嫌弃地拽上我,你要确保自己顺利安全地找到圣宫。”
“……是。”景環有些意外,却对陈澜彧直言,“父皇一直不允我继位,我除了确实想平定圣宫、消除内政隐患以证明自己之外,心里也一直都有个疑窦,我需要解答。”
自称换了,陈澜彧的心揪得更甚,至于是什么疑窦,景環也不必明说,陈澜彧能猜个大概。
昨晚,疯子头上那道九节鞭伤口已经说明了问题。
如果真的是新婚大火,那他的头上为什么会有九节鞭伤?而他明明幸存,为什么不回玄都?他的话里为什么指着陛下辱骂,却向着圣宫?
九节鞭,这不是常见的武器。
陈澜彧活到现在,除了菜刀,都没近距离见过谁人的武器刀剑,九节鞭更是仅限于听说过的程度。
景環亲眼目睹了圣子行刺,可圣子当时所用的,也并非九节鞭。
所以舅舅到底为什么会提到圣宫?他的歌,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为什么会知道圣子改命时所吟唱的内容?
不过,两头印证之下,至少说明陈澜彧还真没有记错圣子吟唱的内容。
陈澜彧也在喃喃着思索,“天平……全家浴血,换来黄袍天命……”
景環握着缰绳的手再次紧了紧。
不管是陈澜彧,还是疯子,几度提及“改命”时,景環的反应都不太对劲。
陈澜彧借此好奇地问道:“所以咱昨晚为什么不直接找他问清楚?他真的疯了吗?他自己经历的事,他至少不会瞎说吧。”
居然就这么把他放了?
景環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他该怎么说呢?他其实是有点怕了。
“……疯子的一面之词而已,不可全信,他是不是孤的舅舅都存疑,毕竟孤记事起就从没见过他。”
好像也有道理,陈澜彧不再追问,拍了拍马屁股,找最前面开路的姜颂哥搭话去了。
今儿的天气不算好,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两侧的山太高,日光照不进来的缘故,等有雨滴答落下的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这一带是真的天阴要下雨。
“看样子是快到哨子城了。”
姜颂伸手接了雨珠,后面的人已经在为太子殿下拿出备好的蓑衣。
“为什么下雨了就快到哨子城了?”
陈澜彧没出过远门,没见过高山狭道,就连毛毛雨都新奇。
姜颂揉了揉已经咕咕叫的肚子,“小陈掌柜有所不知,哨子城其实只是一个通俗的叫法,这座城本叫狭山郡,无论是由南北上,还是自北南下,想要到达狭山郡,都得经过一段狭窄的山路,这条路在两山之间,虽然平坦安稳,却过分狭窄,最窄处仅能一人通行,故名狭山郡。”
后头的人把蓑衣递给姜颂,姜颂便勒了马,开始套穿着衣裳,陈澜彧的肩头都湿了,他听得正起劲,被景環叫了回去。
“山雨凉,你若是风寒了发热了,孤便把你丢在半路。”
景環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停,他一抖蓑衣,给陈澜彧披上后,再猛一拽系带,将人拉拽到自己身前,垂眸仔细地给他系绳子。
陈澜彧乖乖地由得景環在自己颈前给蓑衣打结,这动作像极了给小狗系铃铛,系紧了陈澜彧还要躲。
景環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聊什么呢,说得那么开心。”
没察觉到这隐约的醋劲儿:“姜颂哥跟我说哨子城的由来呢,不过他还没说完。”
“哦?说到哪了?”
“说这儿叫狭山郡的原因,不过既然叫狭山郡,为什么还管它叫哨子城,狭山郡也不拗口难记啊?”
“这是因为两山夹一狭道,风从狭道纵向一吹,风声便如吹哨一般,响得尖锐又凄厉,于是南北行商走客便管此地叫哨子城。”
陈澜彧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现在的雨是斜的,分明有风,可我却没听到什么哨子声,咱们是不是还没走到那儿啊?”
景環给他在颈前打结的手一顿。
他们脚下的路也不过堪堪能同时容纳两马并骑、两人并肩而已。
“……不,我们已经到了。”
第87章
这风太安静了。
景環抬手, 神色凝重,示意队伍噤声、驻足、观望。
山雨斜斜密密地织着,风携着清凉的雨扑在众人或警惕或不解的脸上。
一时间, 除了马尾轻扫和山林哗然的声音, 耳畔便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山路静得人心里发慌。
总觉得,有什么要来了……
而打破这份沉重氛围的, 是没眼力见的陈澜彧。
这种时候, 他突然开始动起了脑子,放起了马后炮。
“殿下,我还是觉得昨天在驿站遇到疯子实在是太巧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就叫咱直接遇上了重要人物, 还顺利问出线索,而且那个饼摊老伯……唔!唔唔……”
现在不是商议这个的时候。
景環没跟他废话,反正离他也近,抬手直接把他嘴给捂了。
“唔唔!”
“嘘。”
不对,分明是有风的, 且这风顺着山路迎面吹来, 这说明风向与山势的走向同向, 所以这风应该正好能穿过峡谷和狭山。
既然有风,风还不小, 那怎么可能会没有风声呢?
……除非, 前方的狭山入口处,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山口,拦住了去路,连风都不能穿过。
而前方有东西拦住必经之路的话, 要么是有人想逼他们后退,不想让他们进入哨子城。
要么……景環警惕地望向身后。
要么就是有什么将要从后方而来,挡住前方唯一的去路与生路,试图来个瓮中捉鳖。
景環没有慌张,尽管当下出现的情况已然隐隐超出了他的掌控与预料,山路蜿蜒,前路未知,后无来者,不知是灾厄未至,还是他想太多。
无论是哪一种,至少都说明他们行踪极有可能已然暴露,昨晚在驿站发生的一切都有人于暗中窥视,甚至整个驿站和客舍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
现在,如果他们继续留在山路上的话,将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
知道重要线索后被袭击劝退甚至灭口都是常见手段,可景環自认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应对,与他同行的禁军都是心怀大玄的忠良之士,跟随景環多年,从未出过岔子。
昨天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疯子舅舅是为景環提前准备好的陷阱,还是景環得知线索后的出卖?
目前的猜测没有足够的事实印证,所以再猜也是没用的,先脱身再说。
身前的陈澜彧不服气地眨眼望着景環,这位小掌柜倒没有半分危机感。
景環被他望着,心中一动,松开了陈澜彧的嘴。
他脸生得小,景環一掐,陈澜彧的整个下半张脸都被完完整整地印上了红红的指印。
陈澜彧怨念满满:“殿下,你掐疼我了。”
“你应得的,被人设局了还用你说?诸位,下马,上山。”
前后都有可能设伏,山路地势低,两侧都是林木葱郁的山坡,弃马上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陈澜彧没细想,听话地蹦下了马,紧紧跟在景環旁边。
王统领略一思索,扶着佩剑也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暗道一句“也只能如此了”。
景環和陈澜彧在队伍中间,王统领略靠后,最前面的是探路的姜颂,最后面的是断后的其他年轻禁军。
景環抬头望了眼侧面的山坡,山虽高,山势却不险不怪,就算是陈澜彧这样不会武功的的,爬上去也不困难。
“占据制高点,先看看情况再说。”
太子殿下冷静地琢磨着,瞧他淡然沉着的模样,陈澜彧也像有了主心骨,隐约的不安从心头上散开。
“好!爬山吗?现在就上?”
“嗯。”
景環的暗卫们要确保大部队的身后无人尾随,也要保护太子的安全,所以一直远远跟着,差不多落后于禁军队伍不到半日的脚程。
至少这半日,如遇到圣宫或别的未知势力袭击,以禁军的人数,还是先确保安全为宜,不要轻易接下正面战场、同人硬刚。
景環在最前面,他刚抬脚上山,转头想拉陈澜彧,却听得这小掌柜叽叽歪歪,“哎哟!王统领你别压我啊,我哪背得动你……”
陈澜彧只觉得自己背上一重,被王统领沉重的佩剑狠狠磕到腿后侧,头都没回就开始抱怨。
可隔着蓑衣,他却觉得背后湿湿热热的。
陈澜彧下意识就反手一摸,将头一抬,看见的是转过身来、瞧着他身后的景環。
后者的脸色极为难看,不敢置信、惊怒愤恨,一并在景環脸上出现。
陈澜彧收回了摸后背的手,低头一瞧,只觉得脑海中轰一声,心猛地一沉。
他满手是血,温热的。
身后传来沉闷的落地声,陈澜彧身上一轻,有什么从他背上滑了下去,他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只攥住了那把冰冷滑腻的佩剑。
剑身被血淋透了,血的余温很快就散去,在剑的表面透出冰冷的死气。
景環伸手将陈澜彧一拽一提,把他拉上了山坡,一把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肩往前一送,把陈澜彧摁在了他的肩头。
“别看。”
陈澜彧攥握着王统领满是鲜血的佩剑,指尖冰凉,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抖。
他听见了剑出鞘的声音,还听见了诡异的破空声,像谁人在挥舞着鞭子。
那鞭声太诡异,除了破空声,还带着金戈铮鸣。
陈澜彧还是回头了,因为他想到了昨晚提到的那种神秘罕见武器——九节鞭。
玄铁制成的软武器,杀伤力强,创面大,一击致命,又灵活小巧。
“还望太子殿下恕罪,禁军誓死效忠于大玄皇帝、誓死效忠于大玄皇室,但若太子殿下与陛下产生分歧,禁军将永远效忠于陛下!”
姜颂一脸坚毅无畏,看向景環和陈澜彧的眼神竟有十成十的敌意。
不止是他,其余所有的禁军们,都是这副神情。
陈澜彧的呼吸愈发恐惧慌乱,他有些搞不懂姜颂哥为什么这么说,更搞不懂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是九节鞭吗?
长长的、一节节的,每一节都被血浸透了,鞭子的尽头是锋利的长镖,镖头上还挂着碎布和血肉。
而王统领的尸身俯趴在地上,致命伤从右肩部横劈到腰,露出白森森的脊骨和血肉模糊的半边胸肋。
陈澜彧试图咽下往上翻涌的恶心干呕,身后黏腻的血把蓑衣和他自己的衣衫粘在一起,他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泣音,就被景環摁住后脑勺,再次往颈窝肩头里埋。
景環轻声道,“不是让你别看吗,听话。”
他身上的沉木熏香味涌进陈澜彧的鼻腔,这股雍容华贵的味道居然给人注入了一股安心感,可陈澜彧的鼻头还是一阵酸涩,眼泪登时就冒了出来。
王统领是趴在他背上死的。
他是想替自己挡住那一鞭子吗?还是单纯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了其他人,却被姜颂哥给……
难怪方才殿下说下马上山时,只有王统领最先下马,其他人……其他人都没有动。
他们是计划好的!
“你们,你们竟然……”
陈澜彧突然挣动起来,景環拍了拍他的后背。
景環单手揽着陈澜彧,事已至此,他很清楚这里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势力了,前方的路也不是圣宫堵的。
大概率是昨夜,他的这些禁军连夜提前跑来拦上的吧。
所以今日是由姜颂带队,他在暗中把控着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
难怪之前景環身下的马急得甩头喷气,许是察觉到行进的速度比往常要慢,才会有此反常的表现。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几位禁军们围成一圈,景環背后是山,前方是个个武功高强的禁军。
他逃不掉。
但姜颂等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轻松轻敌的模样,他们要对付的人可是太子殿下。
他们尊敬、爱戴的,太子殿下。
只是……
“本不打算动手,也不可能对殿下动手,我们是为保护殿下而来,只是昨晚听了那疯子的话,我等这才意识到殿下的立场并不正确,您前往圣宫,找到圣子,要对付的人,却是陛下。”
景環淡然反问:“何出此言。”
“疯子头上的九节鞭伤,出自家父之手。”
简短一句话,景環便了然。
驿站的疯子舅舅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尚无从得知,至少禁军并不知情,但姜颂却通过他的伤口形状意识到,这人是陛下要杀、却没能杀成的人。
十一年前,能派遣禁军中唯一一位使用九节鞭的姜颂之父去杀皇亲国戚的,只可能是陛下。
姜颂也确实是昨晚第一个认出九节鞭伤的人。
在那之前,他其实并不会细想自己应该站哪队,只是效忠于大玄,效忠于太子。
“殿下相信了那疯子的话,也放走了陛下十一年前就要杀的人。昨夜,那疯子顺着山路往外逃,我等一路追去,意识到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哨子城,也就是殿下今日要来的地方。”
疯子的目的地,殿下的目的地,圣宫的目的地。
都是这里。
“我等只是想要阻止殿下,王统领却不赞成,我等不得不出此下策,并不打算对殿下动手,殿下请回玄都吧。”
“ 殿下请回罢!”
“不打算动手?”
景環冷笑一声,盯着姜颂手中还在滴血的九节鞭镖头。
“武器亮了,杀招也露了,姜颂,你敢威胁孤?”
景環眯了眯眼,自山上俯睨一众禁卫,威压感如有实质,振振有词的禁卫们眼神闪了闪,冷汗顿时就洇了额角。
冷冷的山雨中,景環的脸上透着湿漉漉的狠戾,“你们只知王统领不赞成,却不知他为何不赞成,你们这支查圣宫案、平圣宫祸的队伍是孤亲自挑选的,可王统领并非是某支禁军的统领,而是南部守军的将领,是五皇子将他引荐给了孤。”
姜颂的脸色一变,手中握着的九节鞭紧了紧。
“军中将领,对于朝中势力自然看得比你们清楚,想借孤向陛下邀功?还得看看这功你有没有命领。”
景環屈指轻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姜颂,你无故鞭杀平定南蛮的有功将领,陛下赏你之前,孤得先治你的罪啊,你效忠的大玄皇室,赏罚分明、恩过分论。”
他语气平平,但几位胆子小的禁军手脚一软,立刻下马,跪地求饶,抖若筛糠。
可这是山野寂林,景環的后方是林木葱郁的山坡,前方是围城一圈的禁军。
……所以,太子即便死在这里,话也由禁军自己说,死无对证。
姜颂的眼神暗了暗。
景環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了然,面上继续加大砝码,厉声道:
“言之凿凿、振振有词,实则却是为一己私欲,你以效忠陛下之名,行邀功沽名之实,甚至不惜杀害江山社稷有功之臣……”
景環只说“你”,句句针对姜颂,不言其他禁军之过。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找到安心与确信。
“我没打算杀他,是他自己扑上去挡鞭子的!”
“哦?那你想杀的人,便是这位小掌柜?可这小掌柜手握圣宫重要线索、更是将来平定圣宫祸患的大功臣啊,姜颂,无论怎么说,你都是功名未得,死罪先定。”
姜颂的手抖了抖,面上划过狠戾,盯着景環的眼神愈发不敬。
旁边的几位禁军见他提了鞭子,也拔了剑。
只是,他们的剑锋却不再对准太子殿下了。
“姜颂!你想干什么!昨夜说好的,劝阻殿下即可,你还敢跟殿下动手吗?!”
“我没有!”
“那你把你那九节鞭收起来!”
“是你杀了王统领,咱兄弟几个都亲眼瞧着的,不可一错再错了!对太子殿下动武,此乃大不敬诛九族之罪!”
他们说这话,不过是见势头不对,赶紧跟太子殿下表忠心而已。
见他们如自己所料地起了内讧,景環一把拔出王统领的剑,趁机拽着陈澜彧突围。
他的目标是姜颂身后,自己的那匹枣红色宝马!
枣骝通人性,早早就对上主人的视线,现已准备多时。
见太子殿下拽着那大功臣小掌柜迎他径直而来,周围也净是拔剑讨伐他的禁军同僚,姜颂愣住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等持剑的景環一个轻功蹬地上马,弯腰打算将怔愣的陈澜彧拽上马背,姜颂知道,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恶向胆边生。
这群禁军都不是他的对手,而如果太子殿下活着逃出,自己之后只怕死罪难逃,就算在外逃亡,自己在玄都的家人也……
诡异的破空鞭声夹带着金戈铮鸣,直直便冲着景環而去————
作者有话说:回收了一些伏笔。
卡在这了很sorry[狗头叼玫瑰]
下章是小彧的高光,且终于啵啵!
第88章
清洁工N.10088愈发觉得, 比起后勤清洁工,它的存在似乎更像某种不知名黑暗骑士,或者神秘超级英雄。
关键时刻, 它总能挺身而出, 一波回收大法, 深藏功与名。
这简直是超能力!给它能的,得意坏了。
剧情线进度刚到一半, 它就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而出发的。
比如, 它的绩效。
…
“陈澜彧!别睡,千万别睡!”
“我没睡,我想吐……呕!”
“别吐我身上!”
本来挺煽情甚至挺悲情的策马行山、亡命逃难, 被陈澜彧偏头几声干呕彻底搅散了气氛。
这样也好,插科打诨, 景環还能借此勉强保持着理智,假装陈澜彧伤得不算很重。
他单手握攥缰绳,另一手圈着陈澜彧的腰。
一向稳重冷静、见惯风雨的太子,现在连手指尖都不受控地抖个不停。
陈澜彧的身上都是血,他自己的、王统领的, 蓑衣上又是雨又是血, 实在是滑, 握都握不住。
行至半路,景環就把二人的蓑衣给扒了, 丢在了半路上。
一刻钟前, 姜颂一击得手, 却没有击中景環,只重伤了替景環挡鞭的陈澜彧,他大骂一声, 杀红了眼,翻身上马,铤而走险,紧追他们了一段。
挥鞭声就在身后,景環没有回头,暗自咬牙,决心日后定要追究到底。
之后,姜颂或是被其他禁军策马绊住脚步,又或者是单纯跑不过景環的马,总之等景環带着陈澜彧策马行至山林深处,身后已经没有别的声响。
景環这才有余裕扯着缰绳慢下来,查看陈澜彧的情况。
那个速度、那个距离,以姜颂的水平,一击必中。
更何况,他那鞭子的镖头还是直冲景環的面门要害而去的。
当时,景環正弯腰伸手,准备拉陈澜彧上马。
陈澜彧这个救人不过脑子、不计得失的行为,景環甚至不知道是该气得骂他还是该感动,他眼眶里尽是冰冷的山雨,看不清路,只得抬手擦眼。
“别哭……”
“没哭!我都要被你气疯了!”
惊呼声与喝止声中,玄铁镖头破空而来,陈澜彧当时没有半分犹豫,他奋力地踮起脚,一把就抱住了弯腰下来的景環,挡住了要害的脖颈头部。
可陈澜彧自己的肩臂和头颈却完全暴露在了鞭击的范围内。
那是一个血腥气十足的拥抱,被牢牢护进怀中的景環,还能闻见小掌柜身上沉木香包的味道。
铁鞭击入脆弱的肉身,血肉破碎声和痛呼声……其实那一瞬间,景環甚至都没有抱陈澜彧能留个全尸的希望。
“殿下,我还是想吐,我能不能先下来……”
早上没吃什么东西,陈澜彧咕嘟咕嘟喝了一肚子水,而枣骝一旦撒开了劲,即便是山路,只要平坦能行,它也是能跑一跑的。
这家伙,给他颠的。
景環的声音在耳边时远时近,陈澜彧骑在马上,仰面半躺在身后景環的怀里,一手无力下垂,另一手紧紧捂着大臂上的伤。
被马颠得想吐是一回事,但大臂上钻心的疼痛更是可怖,疼得他坐都坐不住。
刚开始还没感觉,只觉得胳膊上的血像溪水一样哗哗流,眼前一阵阵发黑,现在却突然疼得猛烈,叫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再加上这马每走一步,陈澜彧都得颠一下,他疼得想死。
“现在还是上山路,咱们再往高处走一段,好吗?”
景環不自觉地捏夹着嗓音,他心疼至极、担忧至极,可陈澜彧根本听不进去话,疼得都想发脾气。
“不行了我真的难受,好疼,殿下……”
枣骝在山路上跑得颠簸,颠得他发出一声声痛极的哀鸣,模糊的视线中,景環急切担忧的神色和雨水齐齐冲入眼中。
他紧紧皱眉,言语的安慰是没用的,便猛一拽缰绳,停了枣骝的步伐,再翻身下了马,扶陈澜彧趴在马背上,把他受伤的右臂小心固定在他的身侧。
“这样会好一点吗?”
陈澜彧半张脸都埋在棕红色的马鬃毛里,捱过姿势变化带来的尖锐痛意,无力地点了点头,枣骝被景環牵着,走得又稳又平。
的确比刚才舒服一些了,但疼痛感还是无法缓解。
“……殿下,我的胳膊,要断了吗?”
景環一直都没仔细看他的伤口,比起处理伤口,目前还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更为紧迫。
而且,最重要的是,景環很清楚,不去看陈澜彧的伤口,他就还能勉强保持冷静思考的能力。
“断就断了,先上山,找隐蔽处生火,烤干衣服,断胳膊我也能给你接上……你那笨蛋脑袋还在脖子上放着就已经很不错了,那九节鞭要是有十节玄铁镖,再长那么三寸,你连头带胳膊都得从身上分家。”
陈澜彧想象了一下,“嘶”了一声。
景環的话虽然凶巴巴的,但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颤,后怕难以掩饰,即便是太子殿下的演技,都装不出淡然以对。
“现在知道怕了?”他很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圣子,但是,“……难怪圣子要跟你成娃娃亲,救命大恩,无以为报。”
就有傻子乐意莫名其妙、不明情况地舍命救人,像可爱的小狗见着人就热情飞扑。
越冷心冷情的人,越对这种善意无从抵抗。
呆得很,这傻子。
陈澜彧无力地笑了一声,“那太子妃……太子妃的月俸是多少啊,要是没有我当掌柜赚得多,我就不嫁你。”
景環噗嗤笑出了声,但紧接着,他勉力维持的冷静突然就溃堤了。
前面都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句玩笑话也跟那九节鞭的镖头似的,直直扎进了景環的心头,血肉横飞的,疼得钻心。
他鼻子一酸,眼泪直接就涌了出来,呼吸急促着,喘息不断,续不上节律正常的心跳。
陈澜彧的血已经和枣骝棕红毛发融为一色,淅淅沥沥流了一路。
刚才的一幕,一遍遍,一遍遍回放,景環没看得真切,他仅存的印象是在陈澜彧的受伤的那一瞬,他还骑在马上,被牢牢护在陈澜彧另一侧的肩头,他离九节鞭那带着杀意飞来的镖头,隔着这笨蛋小掌柜闪亮但脆弱的命。
“你知不知道!你……你这个连武功都不会的笨蛋,你知不知道你会死!姜颂不会失手的,你在赌什么!你还想不想回家见你爹见你妹妹,你还想不想见圣子!”
陈澜彧知道。
在那个瞬间,他知道那鞭子有多长,有多锋利,那鞭子带着千钧之势,能够轻松切断他的脖子。
他知道。
但他不是计算着生死得失才去救景環的,他也不是掰扯喜不喜欢景環,更不是履行昨晚要对景環好的诺言。
他就只是救人而已。
但那鞭子却像凭空少了一截似的,最后只是在他护住景環的大臂上划了深深的一道,没有连头带手一起斩断击飞……
陈澜彧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不是在赌姜颂的失手,更不是赌那鞭子会凭空少一截。
他抱住景環的时候,就没想什么别的。
他看景環突然崩溃了,疼得顾不上理清思路,张嘴就开始东扯西扯:
“救人哪有时间权衡那些,你就是想太多,才会被你那个皇帝爹伤着,要是我,他不器重我,不信任我,我也不搭理他了,我爹把我扔水里,我都不怪他……别哭了殿下,我没死你还哭啥啊。”
景環擦了把下巴上的雨和泪,不理他了。
这场面也挺滑稽的,太子殿下牵着宝马,宝马上驮着反胃想吐的陈澜彧,一人流血,一人流泪,雨声、风声、林叶声,还有太子殿下的抽泣声。
陈澜彧嘻嘻嘲笑了他两声,失血过多,眼一黑,还是晕过去了。
…
陈澜彧是被热醒的,他出了一身黏腻腻的汗。
醒来的时候,他差点以为景環要把他绑了放火上烤。
他身上裹满了衣服,他自己的,景環的。火堆在身前噼啪作响,山里不缺柴,山雨也停了,陈澜彧靠在温热的枣骝身上,枣骝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山石。
环视了一圈,陈澜彧的脑袋就开始发晕,这里视野极为开阔,应该是走出了山林,瞧着像是半山腰处的一块平地,屁股底下是温柔的草,脸上拂过温和的风。
“阿嚏!”
好吧,风一吹还是有点冷。
天都已经全黑了,他们是早上出发的,现在瞧着夜都深了。
景環听见他的喷嚏声,挪腾了一下身子,为他挡住了风口,火光映照下,景環的眼圈通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模样。
“醒了?吃点东西。”
削得细尖的木签上串着几颗大小不等的鸟蛋,陈澜彧眨巴半天眼睛,意识到太子殿下居然爬树去掏了鸟窝,他刚想笑,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怕人。
“我这是咋了。”
嘴里一阵阵发苦,但神奇的是,右臂上尖锐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失血,受伤,淋雨,发热,我给你处理了伤口,你胳膊没断,但伤口很深。”
“但是我已经不疼了,你给我吃什么了吗?”
陈澜彧舔了舔嘴角,还有微苦的粉末粘在唇边,但伤口不疼了他就精神了,挪着屁股就凑到景環旁边,就着他的手吃烤鸟蛋。
“没什么,山里采的草药。”
景環身上自然是备了名贵的救急药品,外伤专用的提毒祛脓金丹,一粒万金,他直接把一整颗都研碎了灌陈澜彧嘴里了。
这人烧晕了还在喊饿,见他嘴不老实,嘟嘟囔囔的,景環怕他把药吐了,犹豫着要不要用嘴喂剩下的药粉,最后却没这么做,还是用水囊灌的。
比起吻他,看着他时,那股横冲直撞的心疼才更叫景環不知所措。
“没了吗?”
景環一愣,看着光秃秃的木签,再看看还在舔嘴的陈澜彧。
“没了,人家山雀的一家子都在这了。”
陈澜彧这才撇撇嘴靠了回去。
“我有点热……”
“热就对了,发点汗出来,把山雨的寒气逼出来。”
陈澜彧用左手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低头一瞧,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轮了,都是干爽的。
最贴身的那件中衣不是他的,是景環的,中衣外头穿着的也是景環的锦袍,只有最外面披的那身,是他自己的衣服。
那衣服上,还有王统领的血。
陈澜彧的眼神暗了几分,脸上划过不忍与愤恨。
“搞不懂姜颂哥在干什么!我都听不懂他的道理!”
“禁军都是宫里的人,他们知道我不受父皇待见,发现我竟跟父皇做对,做出这种选择也不奇怪,父皇正愁没有正儿八经废我的理由。”
景環嗤笑一声,“只是,他们知道得还不够多,考虑的也只有他们自己。”
山雨洗了一遍天,月光和昨夜一样亮。
夜风一过,陈澜彧又是一阵寒颤,他自觉地缩巴缩巴,蜷到景環旁边去了,这才发现景環身上只有一件月白色的交领内衬。
陈澜彧知道这会儿谦让来谦让去是没有意义的,但湿衣服都是干爽的、被烘干的,鸟蛋也吃了,药也吃了,马也给他靠着,火也生好了。
这话题便被陈澜彧突兀地扯开,他也是想开开玩笑,逗乐景環。
“哎呀,鸟蛋味道不赖,这么一看,救殿下还是比救圣子划算啊,不过我救圣子也没把命差点搭进去,和圣宫比起来,东宫也不赖……”
景環露出一个无奈又愠怒的表情。
“……孤刚刚已经忍过一轮了,这回是你自找的。”
“啊?”
景環将陈澜彧的下巴一掐一抬,倾身狠狠地亲了上去。
这个吻并不深入,夜风带走了衣着单薄的景環的体温,他的唇是凉的,但他的话却滚烫。
陈澜彧只觉呼吸间都是景環的气息。
吻毕,他竟叼着小掌柜无辜的下唇不松开,咬牙切齿道,“陈澜彧,你可真会说话啊,那他亲过你吗?和我比如何?分出高下了吗?”——
作者有话说:二编:捉虫
第89章
贪婪和嫉妒虽有相通之处, 但并不完全相同。
贪婪者的爱带有占有欲,贪婪者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他的全部、承诺他的永远,对他的爱就连死亡和天命也无法阻挠打消。
而嫉妒者的爱带着好胜心, 嫉妒者不仅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他, 还希望别人失去他, 让他除了自己之外不再需要其他,这样也就不再会有比较, 于是诋毁、夺取、占据、比较, 用尽手段。
贪婪是饕餮。
嫉妒是毒蛇。
…
唇瓣被景環叼着含着咬着,威胁一般的问询近在咫尺。
发烧的陈澜彧本就晕晕乎乎的,再被这么恶狠狠地一亲, 身子都软了,只能揪着景環单薄的衣服稳住身形, 喘个不停。
景環见状也松开了陈澜彧,但眼睛直勾勾地锁着小掌柜,他在等他的回答。
陈澜彧的整片下唇都湿漉漉的,夜风一吹,脸上发烫, 下唇发凉, 他又不好意思在景環的灼灼目光中舔自己的嘴, 只好闪躲着眼神糊弄他。
“……我没跟他亲过嘴。”
景環不依不饶:“那你跟他亲过哪?”
陈澜彧不想搭理他,羞恼着推他胸口, 太子殿下劲韧的躯体自掌心下的月白色衣衫内透出暧昧的温热。
“我那个时候就六七岁, 你, 我…我能跟他干什么啊!”
景環眯了眯眼,想起刚才给昏睡的陈澜彧换衣服时,从他怀里掉出来的大红色婚书。
“娃娃亲都定了, 谁知道你俩还干了什么,稚儿无知,便学大人。”
陈澜彧脸更热了。
他小时候还真干过那种,团了被单塞进衣服里,学有孕的婶母,说自己也怀了,然后理直气壮地使唤圣子给自己上街买花糕零嘴吃的事。
其实就是小孩闹着玩,那会儿还被老陈斥责了,说他没个正形,把人家圣子带坏了。
一想起这档子事,藏不住心事的小掌柜脸上果然露出心虚的表情。
景環本是诈他的,这下倒好,瞧他这羞赧模样,心头浮起大胆的旖旎猜想,倒把他自己气得心头又酸又胀,憋了一肚子火。
“你!你还真……你俩那时候才多大?”
“哎呀我那是,我,我哪有!不就是过家家,没像刚刚和你那样跟他亲过嘴!”
小掌柜穿衣服朴素又简单,不像景環,玉饰佩环,泠泠作响,他浑身上下就只揣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昨晚景環送他、便挂在腰带上的沉木香包,一样便是那贴身揣在怀里的婚书。
陈澜彧这话若是一开始便说,景環也就罢了,可现在他这不情不愿的承认,只会让太子殿下得寸进尺、不依不饶。
“哦?可我们之间就只有我单方面赠你的香包,你跟他却有儿时的承诺,那婚书都跟个宝似的,颠簸这么一路都在怀里贴身放着,那里头写了什么?你二人的名姓和婚期?拿给我瞧瞧!”
景環逼问似的,语调里夹杂了火气,陈澜彧听得心头一阵委屈:“你凶我做甚?我……”
他话说到一半,高烧迟钝的脑子才转过弯来。
贴身放的婚书被景環瞧见了?
确实,他二人湿透的衣裳都被景環烘干了,陈澜彧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一轮,身上揣了啥肯定都被景環看到了。
现在,陈澜彧贴身的中衣是景環的,光滑馨香又柔软的布料,袖长和袖口也比自己原本的衣裳大了不少。
……也就是说,自己在昏睡的时候,被景環给扒光了?!
陈澜彧才反应过来。
“你你你脱了我衣服!你是不是脱了我衣服!”
他突然大声叫唤起来,鬼哭狼嚎,惊飞一大片夜深月下、栖在枝头的鸟雀。
景環皱紧了眉头,“那又如何?你当时已经开始发热了,湿衣服不脱,你还想活到天亮吗?再说了,你那内衬和中衣都破了,血浸了半边身子,我直接都给你丢了,你不穿我的,难道要在这山林里光着腚当野人吗?”
这人打什么岔!演技还挺像模像样的。
景環说完,继续不依不饶:“行了,别演了,婚书给我瞧瞧,快点!”
陈澜彧满心绝望,景環控制着力道,轻戳着他,非要看婚书。
陈澜彧恼了,态度大不敬:
“看什么看!亵裤都叫你看光了,婚书还有什么可看的!丢死人了,你好歹给我留一件啊……”
身上的高热都被这么一出逼退了,冷汗和着羞恼绝望,洇透了陈澜彧的整个后背。
也不怪他反应这么大,谁想在尊贵的太子殿下跟前丢脸呢,更何况这一路,陈澜彧的确对景環生出了些朦胧好感来,这好感比月色纯洁,比山雨清新。
还不到能坦然向景環展示亵裤的程度啊!
尤其,陈澜彧的亵裤,是用他家澍芳裁新衣裳剩下的碎布拼的,几块碎花一块旧布,花花绿绿,丢人现眼,寒碜得明目张胆,很不体面。
景環歪了歪头,脸色沉了,“你把孤当什么人了!孤没……没扒你那花亵裤!只是给你换了中衣而已。”
他倒也不至于把陈澜彧扒精光吧!
陈澜彧无从解释自己的难堪,将腿一并,靠着枣骝喊头晕,赶苍蝇似的摆手,“不行了,我要晕过去了,救命……”
景環气得背过身不理他了。
…
身后很快就传来了小掌柜的鼾声。
他受了凉,鼻塞,呼吸不畅,睡着了便只能张着嘴呼吸,哈喇子打湿了人家枣骝的一大片鬃毛,汗血宝马的毛本被东宫的下人打理得油光水滑,现在却有一撮又湿又乱。
按理说,暗卫应该只落后于景環的禁军部队不到半日的脚程,但现在距离今早的变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白日,再有一个时辰都到子时了。
暗卫还是没来。
仰望明亮惨淡的月光,景環挺直背坐着,抱着胳膊给熟睡的陈澜彧挡风,手指不耐烦地轻敲大臂。
是还没找到他们二人吗?确实,策马进山之时,景環就料想到暗卫跟丢他们的可能了。
今日正好下了一场山雨,进山后陈澜彧又喊痛哀吟,景環顾不上给他的暗卫们留下追踪的线索,急着找安身之处安顿陈澜彧,并未按照山路的走向行进。
现在似乎只有耐心等待,等到天亮再寻路进哨子城这唯一一个办法了。
没有暗卫在侧,景環并不想贸然进哨子城,多条线索指向那座城,陈澜彧又受了伤,凭景環的武功,进城是冒险之举。
但是……
“咕咕咕。”
景環无奈地用力摁着腹部,守夜的困意和灼热的饥饿感交替攻击着今日极度疲乏的身体,他强撑着不打瞌睡,但陈澜彧的呼噜声又实在很安详,很催眠。
枣骝抬起脑袋,喷了口浊气,黑葡萄一般明亮温和的眼睛看向了自己的主人,景環顺了顺它的鬃毛,长指在陈澜彧的口水洼地处顿了顿。
“啧,睡没睡相。”
他声音不大,却把陈澜彧惊醒了。
“嗯?”
“……吵醒你了?”
“什么时辰了?”
“快到子时了,没事,接着睡吧。”
陈澜彧却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想抬右手抹把脸,被景環眼疾手快地摁住右侧小臂。
“别动你那伤处,我撒了药粉给你包扎好了,你要是把药粉抖出来,之后有你好受的。”
为了摁住陈澜彧的胳膊,景環原本捂着自己肚子的手自然撒开了。
于是——
“咕咕咕。”
他肚子又叫了。
太子殿下高贵清俊的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他讪讪地松开手,故作镇静地坐回原位。
比起小掌柜的花亵裤,肚子叫了不算什么,更何况,“……对不起,之前那几个鸟蛋我都没给你留一个。”
“给我留了又能怎么样,杯水车薪。”
陈澜彧却还是愧疚不已,“我也是笨,昨天买的糕点也不知道随身带点,明明还剩了不少呢。”
“那我倒宁愿饿死。”
陈澜彧扶着枣骝的背慢慢坐直,断续着睡了一会,他现下倒没那么困了,偏头瞧了眼景環难掩疲惫的神色,小掌柜也有点担当:
“要不你睡会吧殿下,该我守夜了。”
景環白他一眼,“发着高烧受了伤,睡得比马还香,谁能放心让你守夜,我是嫌命长?”
“但殿下不是困了吗?”
这个不会武功还受了伤的人在瞎逞什么能呢,景環叹了口气,“是有点,你要真想帮忙,跟我聊聊天也行。”
“你不会又要看我的婚书吧!”
“也不是不行,拿出来。”
陈澜彧警惕,景環逗弄,二人对上视线后只对峙了一瞬,随后齐齐破功,笑成了一团。
陈澜彧大笑,景環闷笑,肚子也跟着咕咕叫,陈澜彧跟着打了个汤汤水水的喷嚏,景環嫌弃地往后缩。
“……还真是狼狈,孤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陈澜彧也点头,“也好,不然每天都过得安分平顺,多无聊,虽然我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可我也从没见过殿下这样好的人。”
景環本想说,你不是见过吗?论尊贵论神秘,圣子也不遑多让吧。
但这话很煞风景,景環忍着没说。
不过,这位太子殿下可不算是什么以隐忍著称的人,他最多忍一轮罢了。
既是闲聊,陈澜彧瞧着景環捂肚子的动作,转着眼珠,憋了个坏点子:“昨天那个糕点是玄北的做法,其实按照我的口味,是吃不惯带咸味的糕点的。”
景環心道,那可不只是带咸味而已。
“殿下,咱们南城驿有一家铺子,那家可好吃了,糕点刚出锅的时候最绝,豆粉裹着糖糕,分明是成形的,但往嘴里一放,用唇一抿,那糕就变粉了,碎在嘴里,飘出一股甜香来。”
“嘶哈,哇……可香!”
陈澜彧是故意的,他还配上拟声词,吧唧嘴,描述得很夸张。
景環果然偏过头去,藏着脸上的神色,摁着肚子的手劲也加重了,以为这样肚子就能叫小声些。
但从陈澜彧的角度,还是清楚地瞧见他的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
饿了吧?
除了糕点,还有油酥饼、油烫鸭、肉饼搅蛋……陈澜彧说着说着,自己也饿了。
景環已经彻底背过身去了,两手一起捂着肚子。
陈澜彧就这样,在景環瞧不见的地方,飞快地扯了一大把草茎,手指灵活地翻飞着,嘴也不停。
等他终于说得景環忍无可忍时,手中用草编的小兔子也弄了个雏形出来。
“行了!陈澜彧你故意的吧,等暗卫来咱们就进城,你若再馋我,进城后你就别想跟着我蹭吃蹭喝了,你身上没钱吧。”
陈澜彧脸色一僵,立刻谄媚。
“哎呀,逗你的,喏,送你。”
草茎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摘得也不干净,编成的小兔子没有陈澜彧自己屋里的那些精致结实。
小掌柜嘿嘿一笑,“你方才不是说,我跟他有婚书,和你啥也没有,只有你送我香包了嘛……我现在手头啥也没有,这个先送你,日后再给你编个好的,反正……反正你宫里有金有玉,没有这个吧。”
陈澜彧刚说完,景環就跟怕人抢他的草编兔子似的,一把就连兔子带陈澜彧一起扯了过来。
他那好看到晃人眼睛的脸一下凑得极近,陈澜彧立马就开始别扭起来,“哇!你这回可别咬我嘴了啊,唔!”
“别唔,张嘴。”
不再是浅尝辄止或者威胁质问,这个吻既旖旎又急切,湿漉漉地霸道深入索取,沉木的馨香和霸道的鼻息搅动在唇舌间。
…
“方才就应该直接上前拜见殿下的,现在好了,又亲上了,咱们再等下去,可能会看见啥不该看的。”
“方才?那你可真有眼力见啊,找到殿下的时候他正在扒那人的衣服,过一会儿聊了两句就亲上了,后来那人睡着了,殿下又一直盯着他瞧,现在那人醒了,没聊两句就又亲上了,你告诉我哪个节点咱能上去坏殿下的好事?”
“……都别吵了,等天亮吧。”
“要不先去给殿下买点吃的?殿下肚子一直在叫……”——
作者有话说:暗卫:他俩一直在亲,命很苦了
这章甜完,下章推剧情了[狗头]
第90章 -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真吓人, 角色的嫉妒值又疯涨了-
主系统:所以剧情伊始,我就说了不用着急。嫉妒可不是细水长流,爱得越深, 嫉妒越烈, 即便是小事, 即便是细节,也足够引爆人类这种最为可怖的爱情原罪了。
…
天蒙蒙亮, 极目远眺, 东方鱼肚白。
露珠不知何时已然结在了每一株草茎的发梢,压得它们抬不起头,而每一颗露珠都折射着崭新的晨曦光芒, 于是整片褪去夜色的草坪也随之变得金光闪耀。
夜色笼罩中的亲近热吻,还有晚风带来的恶寒冷意, 都随着新一轮朝阳的升起,如春梦般消散。
景環冷着脸,背手逆光而立,他的身前半跪着几名身着束袖劲装的黑衣人,正恭敬地向太子殿下汇报着什么。
昨夜不算睡得安稳, 笑闹深吻后二人靠着彼此, 心跳躁动, 平复许久。
于是此刻,陈澜彧不自主地望着景環发呆, 瞧着他冷峻的侧脸, 试图复原他笑闹时嘴角的弧度起伏, 右臂却传来一阵迟钝的痛感。
“嘶……”
陈澜彧坐在一块石头上,左手架抬着右肘,一名暗卫净了手后, 以娴熟的手法解开了他右臂伤口外潦草的包扎。
“抱歉公子,请忍一下。”
暗卫们随身带了专用的扎带和干净的裹帘,这比景環昨夜用陈澜彧那件破烂中衣裁出来的包扎要好上许多。
那块从中衣上撕扯下来的碎布已经涸染了暗红的血,整块碎布都变得沉甸甸的,被暗卫小心解开后,浓重的血腥气伴随着一股奇异的药香逸散而出。
那暗卫明显露出一副惊讶至极的表情,他盯着满撒在陈澜彧伤口表面与深处的金丹药粉,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由将视线愣愣地投向另一边的景環。
太子殿下在听到陈澜彧的呼痛声时便不声不响地望了过来,正好同那暗卫对上视线。
陈澜彧只知身边的暗卫大哥抖了抖,之后便一声不吭地把头深深低了下去,手上的包扎动作更是不敢耽误。
他“咦”了一声,还想跟那暗卫搭话,却被景環催促了一嗓子。
被催促之后,暗卫给他重新包扎伤口的手速更是飞快,陈澜彧低声地道了句谢,随后便脚步轻快地凑到了景環旁边。
“急什么,下山不就到哨子城了嘛。”
“还不是急着给你找郎中?你只是不痛了,不是痊愈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方才为陈澜彧包扎伤口的暗卫悄悄擦了把额上的冷汗。
真吓人啊,方才太子殿下的眼神。
…
牵着枣骝下了山,他们的方向却和来时截然不同。
陈澜彧本想瞎指挥,但这帮沉默寡言的暗卫身上隐隐透露出的气势既靠谱又吓人,和之前的禁军队伍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就只好去骚扰景環。
后者因为昨晚几乎没睡,饿了一夜,吻到情深处,又惦记着陈澜彧的伤,加上是野外,不得不忍耐,穿着单衣冻了一夜,现下眼周一片青黑,脸色难看极了。
但陈澜彧像只不知道闭嘴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叭叭个不停。
景環准备安全回宫后就重赏那位给他准备了应急丹药的老太医,毕竟,看陈澜彧这神气样子,这丹药的药效是相当显著。
“咱走得对吗?咱这不是向西去了?可咱是从东边上的山,不应该回山的东侧吗?”
“就是从这边走。”
“真的假的,他们不会搞错吧,”陈澜彧挤眉弄眼了一阵,“殿下,他们可信吗?这群人不会像禁军那样背叛你吧?”
“……这都是孤自己的人,而且你声音那么大,他们都听得见你说话。”
陈澜彧立刻尴尬捂嘴。
伤员病号有骑马权,但当着暗卫的面,陈澜彧打死不乐意坐在景環怀里,现在倒在景環的背后叽喳不休,一会在他左耳边说话,一会凑到右耳畔耳语。
他是不知道该看的不该看的,人家暗卫昨夜都看光了。
包括花亵裤。
这会,他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又趴在景環背上打哈欠。
他的气息蹭得景環脖子痒,太子殿下不自然地躲了躲。
“暗卫说,北上进入哨子城的入口的确被人用山石给堵了,现在想来,姜颂他们可能本不打算跟孤撕破脸,大约是想借堵路的法子故意带孤绕路,或者直接劝孤回去。”
只是没想到,景環那么警惕,还以为是圣宫或朝中其他势力的袭击,宁可上山探路,也不肯退缩或冒进。
“禁军知道的线索很有限,他们并不清楚狭山郡有多么特殊,也对圣宫不甚了解,只发现孤要去的地方和疯子一致,便急吼吼地站队邀功。”
蠢货灵机一动。
提起这事,陈澜彧也愤懑难耐,直言下次见到姜颂要替王统领和景環还有自己的右胳膊报仇。
“报仇?……下次见到姜颂,麻烦你跑远点。”
…
狭山郡也不过是和任何一座他们途径的城池一样,早点铺子收了摊,卖菜卖米粮的沿街叫唤。
暗卫们进了城之后就散了,隐匿在各处,远远地跟着太子。
陈澜彧好奇地左右打量,最后盯着烧鸭铺流口水。
景環大方地买了整只,但一口也没给他分,反手一拽缰绳,拐进一条散发着药香的街巷,押着陈澜彧进了医馆。
“想吃?做梦。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当然要忌口。”
陈澜彧直呼他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分明是在报昨夜鸟蛋之仇。
医馆的学徒们瞧见伤者衣着华贵,而陪同之人虽衣衫单薄,却气度不凡,本就不敢怠慢,一瞧伤势,更是正肃了神色,直接给二人带进了医馆最里间的诊室。
“医婆婆!这个不得了!”
医馆最里间的诊室,往往由这家医馆里医术最高、最为德高望重的医者坐镇。
被唤作“医婆婆”的医者鬓发花白,神色和蔼,药香满屋的诊室里,她冲学徒点了点头,抬手叫他们把屋门掩上,瞧了一眼陈澜彧的伤,心里便有了数。
“木香,你且去取温水、药灯、疮药,还有针刀来。”
“是!”
医婆婆上了年纪,脊背佝偻,但明眸清亮,木簪将白发利落地尽数束起,人瞧着精神又可靠,只见她轻嗅陈澜彧伤口上的药粉,便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陈澜彧。
陈澜彧冲她憨憨一笑,“婆婆,我怕疼,您等会能轻点吗?”
这一眼便能看透这孩子澄澈的心,医婆婆点了点头,眯眼冲他温和一笑,转身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陪同的景環。
能用上这药粉的,恐怕不是寻常人。
景環也同样打量着她,见这位医婆婆嗅闻即知那金丹不简单,却没有多嘴多话,面对陈澜彧的伤,不曾惊慌,也没打听,他便知晓这医者可靠,能放心把陈澜彧交给她。
这家医馆还是暗卫今晨找人问来的,烧鸭铺的老板也说这家医馆治得好,景環勉力压下心头的多疑。
总不能因为人家在这哨子城开医馆,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觉得一切都与圣宫有关吧。
“孩子,你来,脱下他的上衣,帮婆婆架住他的胳膊,别叫他动。”
景環点头,卷了袖口,步有千钧之势,陈澜彧立刻以恳求的可怜目光中望向他。
“你你你你想干嘛!别……”
可惜,太子殿下不买账,扒了他一侧的衣衫,摁他摁得一点也不含糊,“跟我求情有什么用。”
医婆婆瞧着他俩,眯眼浅笑,“不能耽误咯,这一遭罪必须要受的,你那伤口都没被洗净,昨夜发烧了吧?”
陈澜彧惊讶,眼瞪得溜圆,“是!您真厉害。”
其实昨个出了一夜汗,陈澜彧的烧在今早已经退得七七八八了。
木门吱吖一响,医婆婆从学徒手里接过木盘,里头摆着她需要的东西。
“烧退了,也是这药粉的功劳,只是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即便这药粉金贵难得,也必须要洗去,洗去后,我为你剜去伤口胬肉和脓血,之后便不会这么轻松了,我这里的镇痛药是远远不如你这药粉的。”
陈澜彧于是扯了扯景環的袖子,“要不……那你再上山采点那草药呗,我怕疼。”
景環的神色闪过几分不自然,随口应了他,和医婆婆含笑的眼神相对时,他冲医婆婆眨了眨眼。
医婆婆烧红了针刀,“哦?山间还有这等神药,我老婆子孤陋寡闻了。”
景環吓得赶紧打岔,陈澜彧这才没有继续跟医婆婆探讨草药这个话题。
足足换了三大盆温水,伤口深处的淤血才洗净,正如医婆婆所说,药粉洗去后,伤口便开始钻心地痛。
清创之后,便是缝合,桑白皮为线,甘草水浸泡,竹编裹伤,再缝外层。
血肉被针尖轻挑,景環摁陈澜彧摁得指节发白指尖发抖。
“没事……没那么疼。”
就算这么说,陈澜彧也没之前神气了,惨白着脸咬着唇,他见景環盯着他血呼啦差的伤口气红了眼,先是安抚了两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跟着也骂了几句姜颂,之后便碎碎念着,叫景環回去后请他吃一个月的大餐给他补身子。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动了。”
“我没动……你别小气,你那的厨子可都是东宫……唔!”
景環尬笑两声,赶紧捂住了陈澜彧的嘴,警惕地看向医婆婆。
年迈的老人假装耳朵不好使,眼神都没分过来。
伤口深,所以缝得麻烦,但创面不大,医婆婆眼明心亮,手稳力均,很快就缝完净手,给陈澜彧敷了最后一层捣药。
妥帖地包好创面,医婆婆仰头看向景環,叮嘱道:
“我给他配了点外搽和熏洗的药,不能止痛,但是好得快,也不易化脓成瘀,洗完之后,你再用……用你那草药,他会好受许多。”
景環暗谢医婆婆并未当陈澜彧面拆穿他,点头应下。
木床上坐着的陈澜彧疼出了一身冷汗,半边身子都透了,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把后腰堆着的衣服,里头捂出一堆细汗。
医婆婆把针刀收好,见他难受,又转身缓步走到桃木多宝亮格柜跟前,自针灸小铜人旁边拿出一帘竹卷,里头码着数十根纤长的金针,最长的都有十寸余。
她拿着那些针走了回来,对陈澜彧说:“你们这俩孩子都是过路行客吧?可有安顿之所了?有几个穴扎了能起麻醉之效,我给你针麻上,你们赶紧找了客舍休息,捣药今晚就能洗去,但他那草药不能多用,药效太厉害,你别因为疼就同他撒娇。”
陈澜彧脸一红,刚要反驳,却因为被说中心思,嗫嚅了两声又没说出话来。
景環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多谢婆婆,如此,便最好了。”
医婆婆点了点头,叫景環扶着陈澜彧趴下,那穴位在身后。
木床梆硬,颈枕也梆硬,陈澜彧总不能面门直冲枕头地趴,可怀里揣着的圣宫婚书又实在硌人,他便从怀中抽出婚书,交给了景環后,面朝着那桃木多宝亮格柜的方向趴好了身子。
“先帮我拿一下。”
景環动作无比自然,顺手就收下揣进怀里了。
医婆婆却惊诧地瞪大了眼,难得失态,来回看着陈澜彧和景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景環何等敏锐,见医婆婆一副震惊的表情,莫名有些不爽:“我朝民风还没迂腐到,两个男人揣着婚书,便要招致他人侧目的程度吧。”
医婆婆听罢更是不敢置信,她紧皱着眉,下意识便反问,“……婚书?”
“婚书又如何?”
二人还没聊出个结果,陈澜彧突然出言打断。
他冲那亮格柜子努了努嘴,以目示意景環,“殿…公子,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把那上头的针灸小人转过来。”
景環先是不明所以,随后便是恍然,脸色猛一沉。
“婆婆,借您针灸铜人一用!”——
作者有话说:出芽那本在苟完结v了,不过离入v可能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无论如何感谢喜欢出芽收藏出芽的读者宝们!斑马无敌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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