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举子之死

“说了些什么?”沈祁文问向徐青。

“啊……,这是万将军捐的名单。”

徐青把刚刚记下来的东西交了上去,沈祁文接过一看,看到最下方的粮食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这些?”

沈祁文看得明白,刚刚万贺堂说粮饷一事时声音还清亮极了,怎么就这一会,嗓子便嘶哑起来了呢。

“是还说了些别的,只是……”徐青低着头,话便断在这了。

“只是说了些朕不爱听的话?”沈祁文看向万贺堂。

万贺堂上扬的眉峰下是一双偏细长的眸子,挺立的鼻梁让整个五官立体极了。

上唇薄,但下唇适中,若是要去选美,万贺堂这般样貌,怎么也能拿个头筹。

沈祁文仔细地打量着他,比起长相,更出众的是他的能力和那股锋利的气质,这在死气沉沉的朝堂上便越发的吸引人。

心里头一次有了别样的感觉。他是有些明白征服一个原不属于自己的人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也难怪……

怕是万贺堂也对自己抱着一样的心思吧,什么喜欢,在他们这种眼里满是权力的人眼中,喜欢就是最无用的东西。

“万将军说他捐的钱是用给边关将士的,不是用给皇上您的。”

徐青还是委婉了许多,稍加修改了万贺堂的意思。

沈祁文原先听着定是要发怒的,只是现在嘛……

他看着刚刚递上来的那张纸,声音虽冷,却算不上气,“朕看不只说了这些吧。”

“万贺堂是越来越神气了,朕倒是盼着他能一直赢。”沈祁文嘴上含着笑,淡淡的扫过万贺堂。

在和最前端的左相对视后,两者皆露出满意的神采。

今日左相提议大选之事其实是他们二者故意布的一个局,他们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就是为了打消这群官员无妄的念头。

沈祁文深知大选秀女之事避无可避,就是左相不说,也总是有人要说的。

与其将事情弄得如此被动,还不如自己主动将此事挑明。

因此他私下便联系了权高位重的左相,以左相之名提议此事可以说合情合理。

既不显得故意,又不会陷入两党相争中。

等左相一提出此事,必当群臣响应。届时再令人故意阻挠,将大选的话题转到募捐上。

国库因为近些年动荡不安,连年征战,早已经有些入不敷出了。他才故意想了这么个点子打算宰他们一笔。

可现在看,自己的计划不仅完美的实施下去,还比预先更加顺利。

两方怎么想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毕竟他才是这朝堂上最无辜不满的人,不是吗?

……

林飞云在二楼最末间的床榻上,粗麻被褥下,瘦削的身躯不住颤抖。

他掌心紧攥着当票。想到三日前典当祖传玉佩的情景,心中纠结不定。

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只能狠心……

若有一日能得到清白,他再赎回来。

这般想着,他摸索着从枕下掏出一只青瓷药瓶,里面装着他用来治心疾的药丸。

他要再撑一撑,马上就雨过天晴。

窗外惊雷骤起,惊的他手一抖,猛地坐起。

不对,不对……

想到什么,林飞云匆匆起身,微微打开窗户,留出一道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已是深夜的客栈外却停着一辆马车。

他心中先是一慌,想要逃走,却意识到没有退路,只得快速拿起摆在案上的毛笔,连忙书写。

“吱呀——”

门轴的转动声混在暴雨中几不可闻,却让林飞云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来了,还是来了……

他改头换面,自以为做的隐秘,却还是被发现了身份么。

他猛地将揭发状塞入床底暗格,反手抽出枕下匕首。

“林公子何苦?”

蒙面人的声音粗粝,蓑衣上不断向地上滴着水。

他缓步走进,嘲讽道:“用祖传玉佩换张催命符,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林飞云死死盯着对方,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刺客低笑一声,弯刀出鞘:“林公子聪明,果然不假,可惜……”

刀锋突然斜挑,直取林飞云咽喉,“聪明人向来活不长。”

匕首与弯刀相撞的刹那,林飞云借势滚向窗边。

他想呼喊尖叫,却被压住了喉咙挣扎不得。

客栈外马车上的帘子被掀开一角。

那是昨日在贡院门前,当众叱责他“衣衫不整”的礼部侍郎何崇名!

原来,原来背后之人是他!可叹自己即将殿试,只要自己能将卷子交上去……

分神的刹那,弯刀已划破他肩头。

林飞云踉跄着撞翻案几,随手将桌上的油灯扔出。

刺客咒骂着后退,动静太大难免惹出杂乱,要是在这么个小人物上栽了跟头岂不叫人耻笑!

因而他不再留手,打算速战速决。

“找死!”只听暴喝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中,林飞云却突然咧嘴笑了。

他死死咬住刺客手腕,齿间铁锈味弥漫,另一只手狠狠插向对方腰间。

“晦气!”刺客啐了一口,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楼下大堂,值夜的店小二陈四正抱着酒坛打盹。他迷糊间抬头,瞥见二楼房间光影不灭。

“林公子又要彻夜温书了?”

他嘟囔着摸向楼梯,靴底却踩上一滩粘稠的液体。

油灯举起的瞬间,他的尖叫惊破雨夜。

殷红的血顺着台阶蜿蜒而下,他的布鞋正好踩在上面留下了印记。

陈四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只见林飞云伏在血泊中。

“杀、杀人啦!”陈四跌坐在血泊里。

“大人,那举子临死前咬了刺客,”车夫低声禀报,“虎口处留了牙印,怕是瞒不过……”

“无妨。”

何崇名截断话头,“让刑房的老刘给那刺客手上添道疤,就说是剿匪时落的伤。”

另一处墨香斋,老周佝偻着背伏在案前。

“爷爷,咳、咳咳……”里间传来孙女的呛咳声。老周手一抖,连忙去看。

看到孙女的病容,老周的手在发抖。

终究还是做了错事,可他没办法,他只剩孙女一个亲人,他无法看着孙女因病而亡。

就这一次,等孙女的病治好,他带着孙女再往北边走,不能留在京城。

第22章 凶手王二虎

而京兆府停尸房,周显仁捏着验尸格目。

“指尖该是苍白如蜡,肺痨咳血而亡?”他掀起白布一角,露出林飞云青紫的指甲。

“肩膀上有刀伤,前与人发了搏斗,应当是先被利剑刺穿脖颈而亡。”

周显仁继续观察着尸体,衣服上有灰尘,还有暗色的血滴,与脖颈喷出来沾染到衣服上的颜色有很大不同。

他想拆开里衣,却在腰侧,摸到了个东西。

这是?

……

原本一个举子之死不用大动干戈,但这人即将殿试,却又死于谋杀,还被闹得许多人尽知,变成了了不得的大事。

周显仁独坐京兆府案牍库,摩挲着从林飞云尸身夹层寻到的半片残纸。

烛火将宣纸照得透亮,上面带着淡淡的清香,是松烟墨的味道。

可松烟墨造价昂贵,且极其稀少,他一个寒门学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周显仁就着烛火细看,纸上誊抄着一段策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侧边还放着一沓当票,是从衣襟夹层搜出来的,最新一张当了百两。

L笙柠M

但在林飞云的住处并没有看到那百两银子,这银子到底去向哪了?

周显仁摸不出头绪,决定再去死者的住处青云客栈一看。

由于死了人,青云客栈被封,房间还保留为发现尸体的样子。

楼梯处有血色脚印,经证实,正是陈四送面汤时所留,根据推断,陈四发现尸体时,死者已经死去半个时辰了。

周显仁并没有直接查看案发地,而是先找了陈四询问。

据店家所说,林飞云自进京后一直住的青云客栈,而负责招待的便一直是陈四。

“林举人脾性很好,通常是在房间内温书,有时会和其他举人一起出去,但从来没见他同任何人有过争吵。”

陈四一边发抖一边磕磕绊绊的回忆着。他双目发红,脸色苍白,显然是被尸体吓得不轻。

“他出去的次数多不多,可有规律,同伴是何人?”周显仁继续问道。

“一两天出去一回,回来后就进房间待着了,吃食也都是送到房门口,同伴我也不认识,但应当都是些举子,一起参加诗会的……”

这动线倒也合理。

周显仁皱着眉,死者只有一道致命伤,通过伤口可以判断凶手定然是习武之人,不然不会如此精准。

仅有剑伤,死者或许是因为露财而被恶盗所杀。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林飞云出手可大方,你有没有见过什么蹊跷之处?”

“林举子出身寒门,没什么钱,这住房还是老板看他才气高,想着中榜后能借他的名声免费给他住的。有时也会去书坊抄书交伙食费。”

“至于蹊跷。”陈四挠了挠头,仔细回想着。

突然他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道:“确实有点蹊跷。”

“怎么?”周显仁也跟着激动起来。

“林举人平时总穿着青白色的长衫,可三天前,林举人却穿着缎面长袍,一进客栈便立马进房间,并让我不要去打扰他。”

三天前,不就是当掉玉佩的那一天吗?

可陈四所说,林飞云平日活节俭,那么些当票又做不了假。

蹊跷之处太多反而没了头绪。

林飞云住过的客房已被翻得狼藉,他带来的书籍放了一打,其中有一本《南林县志》的手抄本。

他一个举子怎么会带着这种东西,周显仁抽出这本,逐页翻看。

这手抄来的残本只有地志这一部分。

他心中有疑,可现在看不出什么,只能将书带着,回去好好翻看。

他又看向窗台,上面没有痕迹,是封死的完好样子,凶手应当是从大门进入。

另一批人去了当铺,当铺老板很是惊讶,将当据全部找了出来。

“大人,林举人的都是死当,有些东西已经卖出去了,天地良心,我可给的都是是在的价钱。”

当铺老板苦着脸,极力撇清自己和林举人的关系。

“三日前当的那块玉佩呢?”衙役逼问道。

“玉佩……玉佩被一个小厮买走了,我也不知道是哪的人啊。”

……

线索再次中断,直到南市又出了桩案子,事情才迎来了转机。

新死者是个外地来的商人,脖子同样被刺穿,身边的财物不翼而飞。

据隔壁房的回忆,半夜听到了东西打翻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尖叫,他出门欲查看,正好同一带着斗笠的男子相撞。等他看到死者时,那个斗笠男子已经不见了。

周显仁照着证人的回忆,勾勒出凶手的大致身形来。

“那个男人身上带着剑,我当时心里害怕没看仔细看,只瞧见他手上有颗黑痣。”

说话的男子后怕极了,差一点,差一点自己也要见阎王。

两起凶杀案在一前一后出现,死者均损失了大量钱财。这件事影响很大,闹得人心惶惶。上面不断地给自己压力,让他尽快逮捕凶手。

“大人,这凶手应当是为财行凶,且胆子极大,频繁出手。咱应从当铺,花楼等地方入手,凶手很可能在这些地方寻找猎物。”

等了两天,他又暗自排查身怀武功,手有黑痣之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盯梢的桩子来了消息,在洪悦酒楼外有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行踪可疑。

周显仁带着人尾随那人进了个胡同,使了个眼神,衙役们突然出手将那人摁在地上。

其中一个圆眼衙役一只腿跪压在那人身上,一只手扭着他的胳膊,大声道:“大人,他手上有黑痣!”

……

“你看看可是这人?”周显仁坐在主椅上叫人把之前的证人带上来。

证人围着那人转了半天点了点头,应当就是他。

“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家住什么地方?”

“大人冤枉啊,小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被抓过来。”那人被掀了兜里,露出一张粗犷却无甚记忆点的脸,他扯着嘴连忙告冤。

“闭嘴,还不速速回答!”

周显仁猛地一拍桌子,那人顿时噤声,在其他衙役的注视下,只得回话。

“小民叫王二虎,是松城人士。”

“既然是松城人,来京城做什么?可有路引?”

“小民是镖师,护送货物而来,大人,抓小民好歹要告诉小民犯了什么罪吧。”王二虎双手被捆在身后,急乎乎的又叫起来。

“最近两起夺银凶杀案你听过没有,既然是镖师,送了货物不该返回松城,鬼鬼祟祟在洪悦酒楼做什么?!”

周显仁不理会王二虎的狡辩,早在抓了王二虎之时,他就让另一批人去查王二虎的住所。

“我,我是看见了个貌美娘子,想结识一番,跟着她到了洪悦酒楼。我虽挣得不多,但也不可能出手杀人啊!”

“满口胡言!”

王二虎死不承认,周显仁正准备叫人上刑,一开始出去探查的衙役匆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包裹。

“大人,王二虎确实是镖师,但他这次运的货丢了,属下在他房外的泥土里搜出来了这个。”

正如衙役所说,包裹上果然还沾着新鲜泥土。打开包裹一看,里面赫然有一百两银子和许多金银珠宝。

“好啊,铁证如山,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

王二虎一开始还嘴硬,最后承认是自己杀人夺财,想着再干一单便逃之夭夭,找个偏远的地方美美的享受。

没想到第三次还没来得及实施,在踩点的时候便被抓了。

这个案子顺利结了,王二虎下了大狱。死者被大家感叹两句就没人提及,此事好像已经下了定论。

周显仁因为案子办的好还受到了嘉奖,小升了半级。

本以为这件事彻底了结,深夜,周显仁仍在衙门翻看卷宗,旁边摞了好高一叠书,仔细一看竟然是南林县志,其中最早的一卷是二十多年前了。

上次结案,本应该将所有证物封存保留,可他却偷偷地将那证据留了下来。

在夜深人静,确保无人时,他总是借着调查其他卷宗的名义偷偷找着资料。

可他翻遍了近二十年的县志,均未提及南林有发现什么。

他也确实没有听说南林有银矿,可他总觉得那残页上的小字并不是胡写的。

可那手抄本上写的银矿二字却让他不得一再确认。

如果南林真有银矿,谁能将这事瞒的水泄不通。

这么一想他顿觉毛骨悚然,理智让他不要再查,这样的秘事不是他可以碰触的。

可另一道声音却让他谨记职责,既以发现问题怎么能得过且过。

终究是责任占了上风,他霍然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得想办法拿到南林近年矿税簿来!

第23章 销毁证据

当夜青云客栈后巷,蹲在树上的暗桩赵武蜷在树杈间,被树影当了个严严实实。他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对面。

而青云客栈果然有了奇怪的响动,赵武看着两个黑影贴着墙根蠕动,手上拿着各拿着一个大桶。

那两人鬼鬼祟祟,故意往暗处走,遇到更夫立马贴在角落的阴影处,等观察无人后才重新开始移动。

他盯着墙根那两个黑影,掌心匕首已沁出冷汗。

领头那人肩头微塌,手上拿的东西渗出刺鼻的味道。

“动手!”领头那人将桶抬起。沙哑的喉音混着刺鼻气味飘来

树上的赵武眯眼,这才看清,桶里装的是液体。结合那股刺鼻的气味,他脑子突然一转。

不好!是要放火!

同伙取出火折子的一瞬间,赵武的袖箭已破空而至,精准钉入对方脚踝。

他翻身跃下,靴底碾碎瓦片发出脆响。惨叫声惊起夜鸦,另一人见状立马要跑,又被接下来的一支袖箭定在原地。

两人顿时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害怕的把桶一扔,求饶着。

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赶来时,赵武的刀已架在其中一人的颈间。泼了一半的油桶滚在青石板上。

“周大人果然料事如神,还真有不怕死的来作乱。”

……

周显仁捏着从刺客怀中搜出的火折子,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自己的担忧终究是成真了。

这个案子表面顺顺利利的结案,可差点着火的青云客栈给周显仁一个警醒,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有人想要毁灭证据!

青云客栈一定还有什么他没发现的东西。

“大人,你怎么想到要盯着青云客栈的。”赵武满是敬佩道。

一开始接到这个命令时他十分不解,毕竟这个案子已经结案,青云客栈还有什么盯着的必要。

更令人疑惑的是大人要让自己偷偷行事,就是其他兄弟伙也不能知道。

严防死守盯了好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正当他以为是大人想太多。却没想峰回路转,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因为王二虎根本不是真正的凶手。”周显仁背着手,语出惊人。从他这个方向正好能看到躺在在牢房的王二虎。

“什么?那岂不是抓错了人!”赵武惊诧道。

“没抓错,王二虎确实是杀害富商的凶手,可却不是杀死林飞云的凶手。”

周显仁不由得回忆起凶杀现场的情形。

当时房间凌乱,血腥味扑鼻,地上被血迹浸染,死者的头颅歪着,正对着屋门。

可是在他翻找证据时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可是尸体上却没有这股香味。说明这味道不来自于死者,而是另有他人。”

为此他专门去其他房间观察并找客栈老板询问,得知青云客栈并不向客人提供熏香。

而现在还能保留,说明是死者才见不久的人。

“结合死者的时间,这个人只可能是凶手所留。”

赵武恍然大悟道:“王二虎行事粗鄙,身上并没有香味!”

“没错!”

周显仁顿了顿,想到第二个案子,虽然是相似的杀人手段,但他们赶到的时间更快,可房间里并没有香味。

凶手和富商隔壁的客人迎面撞上,但那人在回忆凶手特征时却并没有提到这一点。

所以……

这种香味能留存这么久却对不是普通的香,而一个杀手身上能带有这种味道,显然和他的身份不符。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和主子见面时无意沾染到了。

能用得起这种香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并且不止如此,林飞云在死前与凶手有过打斗,他所持的匕首在柜子下的缝隙找到。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在匕首尖有淡淡的血迹。”

牢狱里的王二虎睡得正香,呼噜声接连不断,就是晚上进了新犯人也没能吵醒他。

这是一个马上要吃断头饭的人应该有的反应吗?

“属下检查过,王二虎身上只有旧伤,并无新伤,”赵武一时震惊,不解道;“那他为什么要认下林举人的命案?!难道是觉得自己活不了无所谓了吗?”

赵武眼睛睁得老大,来回踱步,手抓着刀柄,怎么也想不通。

王二虎的证词写得清清楚楚,他因为弄丢货物,怕被追责。

正巧看到了从当铺出来的林飞云,他靠近当铺,听到店铺老板高兴的说才用了一百两就换到这么个宝贝。

得知林飞云手上有一百两银子,就起了歹心,杀人夺财。

既然林飞云不是他杀的,那他怎么知道林飞云有一百两银子,而他的住宿处也正好埋着对应的赃物。

“只怕是故意顶罪罢了。”

周显仁摇了摇头,哪有这么顺利就查到的案子。他们前脚刚去酒楼花楼探查,后脚凶手就撞了上来让他们抓住。

赃物在哪藏匿不好,偏偏数额对等,直接让他们定了罪。

这一切就像是安排好了一样。

富商的死也不是因为露财,而是倒霉恰好做了这冤案的一环而已。

“京兆岂不是……”

周显仁急忙抬手,打断了赵武的未尽之语。他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赵武顿时呆了,眼里是清澈的迷茫。

整个案子从发到现在,他的上司同僚均催促他,想让他快速定案。

自打抓到王二虎后,整个案子从审判到定罪快得不可思议,这要是没有推手,他是不信的。

抓到的这两个人果然审问不出什么,这两个人平日就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这次也是有人把钱压在他们二人住处外的大石头下。

说是与青云客栈老板有仇,要放火烧了青云客栈出气。

线索到这里再次中断,今天青云客栈没被烧毁,幕后之人定时知道这个案子被怀疑了,接下来再想探查只会更加困难。

而他必须要再次去案发房间再次仔细寻找,绝对有他没找到的东西。

周显仁心里有预感,揭开迷雾的关键就在这里。

……

一清早,周显仁伪装打扮了一番,在赵武的护卫下再次踏足青云客栈。自从发命案,青云客栈的意便一落千丈,大白天也看不见几个人。

他先是到泼油地方,正看到一女子身着玫色齐胸长裙,胳膊上挂着米黄色的披帛,正叉着腰,对着街道大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我们铺子泼油,净做些糟污的事。别让老娘逮到你!”

那女人正骂着,周围也围了不少人,一夜过去,有些油已经干了,黏糊糊的流了满地。

旁边还有个坐在地上的老翁,身上的柴火散了,身上的衣服也脏了,看样子是踩在油上摔了一跤。

“您是这家青云客栈的老板?”周显仁装不认识上前搭话。

老板娘瞥了他们二人一眼,冷哼道;“怎么了,你也要找事?”

“我是要住店。”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点油渍放在鼻下,“这味道”

“什么味道,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老板娘竖起眉毛,恨恨道。

周显仁搓了搓手指,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店小二无聊的甩着帕子,看到来人眼睛一亮,顿时惊喜的靠了上去。

第24章 雕版老周

“老爷,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周显仁摸着粘上去的长胡须,又浓又粗的眉毛一皱,活脱脱像个武夫。

“住店,我看三楼清净,就选在三楼吧。”

周显仁说话时特地夹杂了口音,摇头晃脑的,哪怕是熟人也认不出来他是谁。

“三楼?好,就三楼,您请。”店小二先是诧异,很快将脸上的异样盖住,热情的领着二人上去。

他走在最前面,心里对三楼也有些犯怵,这两个外乡人一定是看他们客栈便宜,也不打听就进来了。

三楼一共有五个房间,最里面的房间被锁住,剩余四个房间均空着。

“您要不住这间,离楼梯进,上下也方便。”店小二说着,将人往最外面的房间带。

“欸,里面的那间是做什么的,怎么还锁着?”周显仁好奇道。

“里面的那间,”店小二尴尬的陪笑,“就是放了些琐碎的东西,没什么。”

“既然这样,那我就要旁边的那间吧,我这人爱清净。没事你也不用上来,我们带干粮了。”

“啊?”店小二先是一愣,在看到周显仁那张能吓死小孩的脸时连忙点头,“行,这是钥匙,老爷您请。”

上一个图清净的已经去见阎王爷了。他在心里吐槽,手上却极快的打开房间,把人带进去。

发现不需要自己后,赶快离开了三楼。

“老爷,这店小二胆子真小。”同样做了伪装的赵武嗤笑一声。

“胆子小才方便咱们探查。”周显仁走到靠着上锁房间的那边,试图穿过窗纸看透一切。

客栈的房间通常是用木板隔开,因此赵武不用费多大的工夫就把柜子后的木板拆卸成一个供人进出的通道。

周显仁的衣袂扫过满地木屑,皂靴在青砖地上碾过半圈,靴底沾着的木屑簌簌飘落。

从通道过去,他立在空荡的客房中央,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处。

他眼睛微眯,仔仔细细的比对着两个房间的布局。

地上的血早已经被擦拭干净了,床铺纱帐被拆了扔掉。

除去那些不好搬的,大部分的东西都被处理掉了。

而打眼一看,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心的圆桌。

这个桌子是其他房间所没有的。

“林举人悬梁前夜,在此临帖至三更。”

周显仁索性坐在凳子上,抬手模仿着写字的样子。

指尖突然顿在桌角,指甲盖大小的墨痕里藏着极浅的凹凸。他猛地掀袍落座。

他皱眉,换了个角度,又急忙吩咐赵武,“把帘子拉开。”

当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周显仁俯身贴近木纹,那分明是故意留下的印记!

他用手抚摸痕迹,微微凸起的纹路划过他的指尖。

“这是?”

他内心一惊,然后快速的将那县志拿出来。每一个字他都更加用心地观察,观察的结果让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站起来将东西收到自己的怀里,蹲下身看向桌底。由于桌底很少会有人清扫,故附着一层灰,但上面赫然有一个食指手印。

“还有其他人来过。”周显仁笃定道。

这间屋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到访过,他环绕整间房,将视线定格在床头。

“赵武,去看看床上有没有暗格之类的东西。”

赵武闻言仔细地观察床的每个缝隙,时不时用手敲一敲。当指骨和某个地方撞击时,发出了一道不同于之前的声响。

赵武抬头与周显仁对视,在后者的点头中撬开了这块木板。

匕首在木板上轻轻一撬,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偏头躲避,指腹蹭过板缘时被木刺扎出血珠。

两人都紧张的盯着,怕错过任何细节,嘎吱一声,床板被掀开。木板下面确实有空间,可里面居然什么都没有。

周显仁叹了口气,难掩失望的神色,在京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案子这么棘手过。

“大人,咱们是不是怀疑错了方向,这里其实什么也没有。”赵武也着急道。

“不,里面有东西,只是被人取走了!”

周显仁之所以敢如此断言,是因为他观察到暗格和封顶的连接处有一片小小的纸屑。

“你看,通过这纸屑的位置能判断出纸在放进去时应该是非常匆忙的。”

那个小小的纸屑被周显仁小心地放在手心,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他的眸子亮的惊人,专注地看着那片纸。

“究竟什么情况会使林飞云这么着急的将东西藏在暗格?”

他抬眼望向赵武,吐出的话却让人胆寒,“因为他察觉到有人要来杀他。”

……

“周大人你要问些什么?”

来墨书坊里,雕版师傅老杨见着绯袍玉带的官爷,他慌忙在围裙上揩手,指节上陈年的墨渍已沁入皮肤。

他穿着发黑的围布,身边堆放着许多刻好的木板。手头的木板才刚开头,只突出了一个不成形的字。

周显仁将从尸体找到的那页赋论小心铺展开,“来这是想请您看看,这上面的字是写出来的还是拓出来的。”

“嘶,”雕版师傅将残页接过去,眉毛先是皱着,扫了一眼,很快答复,“这是拓印的。”

“您可确定?!”

周显仁凑过去,将上面的字在心里一一比对。

“当然确定,干我们这一行的,手上经过的拓片数不数,还能连这个也分不清?您看这‘永’字趯笔处的走势。”

老杨的指甲点着笔画末梢极细的毛刺,“只有雕版时收刀不稳才会。有这样的痕迹,而且用的还是老梨木做木板,不然字迹不会这样清晰。”

得到肯定的答复,周显仁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头绪。

如果不是林飞云桌子上的刻痕,他估计一时半会想不到这张纸竟是拓印而非笔写。

“这人的手艺太高超了,竟然同手写无任何区别。”赵武不由得感叹道。

可拓印的些内容是什么意思,林飞云拿这样一张纸是要做什么?

“看手笔应该是城南墨香斋的老周,只有他能有这样的水平。”

周显仁瞳孔骤缩,面上不露声色,“谢谢师傅。”

……

“老周?”墨香斋的老板指了指里面,“他有一个月没来了吧,说是给孙女治病。”

“我这人心善,这么久也没催过他。”

“那你去过老周家吗?”周显仁对这个同姓的雕版师出无限的好奇。

“这……”‘心善’的老板哑口无言,“大人要是想看,就进来看吧。”

雕版架上落着层薄灰,唯独第三层格板光亮如新。周显仁用银镊夹起一片梨木屑,木纹间泛着淡淡的红色。

“这种梨木怎么没见过?”

“这种梨木是专门从南林运过来的,叫红纹梨木,用这种木头印出来的书才最好。”老板十分自豪,不断吹嘘着。

他们店之所以意这么好,就靠着这红纹梨木。这么说还是他眼光好,当时收留了像乞丐一样的老周。

“南林?”周显仁眯着眼逼问道:“你是南林人?”

“大,大人,您听我这京城口音也不像南林人啊。”墨香斋的老板连忙摆手,极力否认道。

他向后退了一步,腰就被一个冰冰凉凉的硬物抵上,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居然是刀柄。

“那这种木头你是从哪听来的?!”

“是,是老周,老周说的,他要是犯了什么事就去找他,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第25章 中计

墨香斋老板下的两股战战,要不是赵武即时抓住了他的衣领,他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在心里连连哀叹,老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怎么就瞎了眼收留了他呢?

这下好了,不会是为了他那短命鬼孙女做了什么事牵连到他头上了吧。

“大人,我冤啊!”

“别嚎了,再嚎我直接送你去京兆尹。”赵武不耐地训斥,恨不得找块布给他的嘴堵上。

“他……他负责雕版,我管他吃喝,除此以外我和他没任何关系。”墨香斋老板嗫嚅道。

“好啊,你可真黑,连薪水都不发,让人给你打白工。”

赵武的叱责又吓了他一跳,周显仁看差不多了才出口制止道:“别胡说八道。”

“对啊,那是你情我愿,怎么能叫打白工。”

有人撑腰,老板底气足了起来,可对上赵武的眼睛后,声音越说越小。

“所以你说的那个老周是哪里人,你和他怎么认识的,你对他了解多少,全部说出来,说完你就可以走了。”

老板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就在自己的书坊里,还能走到哪去,他回忆着,缓慢开口道:“那时候,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身边带了个三岁的小姑娘……”

当最后两位来课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当铺老板颤抖着将木牌翻转成“打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老板重重地舒了口气,心里暗暗害怕着,怎么这两天这么多的人要找老周。

周显仁显然不知道这些,他按着老板给的地方来到老周家。

老周住在南市最靠外的坊间,一来到南城墙根下最腌臜的鼠儿巷。

腐烂菜叶与夜香车的气味纠缠在空气里。

赵武在前面开道,佩刀屡屡撞上横亘在巷道中的晾衣竿,竹竿上婴孩的尿布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这里极其拥挤,屋子盖的七扭八斜。

两所房子中间只留下短短的过道,两户人家可以隔着窗户相互传物。许多棚子不合章法的搭着,占了好大的地方。

“大人,要不您在外面等着,我去看看。”

赵武实在看不下去。来来往往的路人带着不知名的东西挤来挤去,他好几次看到有些不长眼的家伙故意撞自己大人。

“无妨,我的亲眼看看才行。”周显仁不在意的拉了拉袖子,本来浅色的衣服不知道蹭到哪里,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穿过狭窄的通道,老周的房子就在最里面那家。由于位置偏僻,环境也不好,这几乎是京城最便宜的地方了。

赵武皱着眉,一脸不爽的表情倒是吓走了很多人。

只是他们这行头出现在这里属是奇怪。不少人偷偷地打量他们。

门口的柴火堆放的整齐,地面上没有留下什么印子。看着紧闭的大门,周显仁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老周在吗?”

连着敲了三次都没人回答,赵武一脚上去,原本就不结实的门立马被踹开。

几块废木头拼接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而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小小的屋子被隔成两间,其中一间比较大,屋子也比较明亮,里面放着一些小女儿才会用到的东西。

另一间就格外狭窄了,一个人走进去勉强能转身,赵武身材高大,走进去还费劲。

周显仁摸了摸床铺,又看了看锅灶,“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住了。”

“难道他被……”赵武还没说完,意识到不对噤了声。老周是被灭了口?可这尸体能上哪寻去!

老周住的地方极小,仿佛就是个睡觉的地,一眼就看干净了,但赵武仍不死心,把被子翻了又翻,床板也不放过。

在确定什么也没找到后,赵武垂头丧脑道:“大人,什么也没有。”

“去另一间看看。”

这一间房子应当就是他孙女的住的地方。尽管很小,但该有的东西却不少。

窗下摆着一个台子,雕刻地很是精美。上面放着一个藤编箱奁。

赵武正准备查看那台子,突然被周显仁拉了一把。也就是那一瞬间,一只箭定在了他的脚边。

“小心!”

破空声来得猝不及防。第一支箭矢穿透窗纸时,第二支箭擦着帽子没入梁柱。

赵武反应过来立马抽刀,但随即几支箭一同射进来,赵武无奈,只能快步奔到床边,用力掀起床板抵挡。

噗噗噗——

几支箭同时扎在床板上,力道之大让赵武的胳膊都晃了晃、再一看床板,锋利的箭头正对着他们。

周显仁在床板的掩护下躲到了窗户下的死角,从窗户射进来的箭射不中目标,也就放弃了。

赵武蹲着,一步一步的向门口挪去,快到门口时,他听见了淡淡的脚步声。

“不好大人,有人要从正门进来。”

眼瞅着正门是走不掉了,他想要从窗户翻出去,刚一露头,一支箭就擦着他的头顶钉到了他身后的墙上。

就这个力道,他丝毫不怀疑若是射中自己的脑袋,自己的脑袋会立刻炸开。

“好大的阵仗,”周显仁在死关头居然也不恐惧,甚至是冷笑出来,“射杀朝廷官员,真是好大的胆子。”

到了这步两个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二人是被瓮中捉鳖了。

只怕一步一步查到现在,自以为的伪装都被别人看到眼里。

“大人,我掩护你出去。”赵武先是后怕了一会,但听到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现在怕是出不去了。”周显仁苦笑一声,反而有心情整理起自己的衣服。

赵武看着自家大人这样,紧绷的情绪也得到了缓解。和大人死在一处,是他的荣耀。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口,仿佛下一秒就要推开房门。

在一片寂静中,伴随着开门声一起的是好几道惨叫。

做好赴死准备的二人顿时一个激灵,难不成峰回路转了?!

门口站着的人迅速退去,接着是一道道刀剑入身的沉闷声。赵武小心翼翼试探的探出头,透过窗户的孔洞,他看见不大的院子垒了一地的尸体。

没错,就是垒在一起。

七八具尸体歪七扭八的倒在一起,他们身上均穿着黑色的紧身衣,有些人的武器掉在地上,还有的人武器还别在腰间,看样子连抽出来的机会也没有。

赵武不由得看了看阳光明媚的天空,这身黑衣装扮在大白天是否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