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霜刃难出(五)(1 / 2)

满地月影全都在此刻凝固了。

帷帐影子落在谢怀霜脸上,他眉眼间仍然神色平淡,好像只是随口说了句很无关紧要的话一样。

他怎么知道是我——他何时知道是我?

我从未提过身份,他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我不仅不杀他、不伤他,还几乎是照顾他。他怎么可能想到我是他的宿敌?

没道理。我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过路人。没这道理。

茫然地,我在他手上胡乱写:“什么时候?”

谢怀霜看着我,碧潭水一动不动。明明是浅浅两汪,偏偏此刻看起来深不见底。

“昨晚。”

——我和他第一次在琳琅楼遇见的时候。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那做什么还要和我说这样多的话,走过那么长的一条街,要和我演这么久呢?

我看不清谢怀霜。谢怀霜身上总被什么遮着一样,像深山大泽里面的浓雾,像黑琥珀燃烧时蒸腾起来的水汽,遮着他的面容、遮着他的眼睛。我才觉得窥见他一点,他立刻又忽而退回模糊的大雾中了,好像那一点温度都只是我的臆想。

“祝平生。”

他又念一遍我的名字,声音仍旧很轻,只是如同冰锥投入沸水,在我心上滋滋啦啦地蔓延开来。

谢怀霜坐起来一点,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往后也挪了一点。

搞不好是想杀了我。

“我并非有意瞒你。”

那为什么看出来了却又不说破?又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还是看我这样子觉得很有意思?还是……

“只是我之前没想到……”他顿了顿,露出来一点犹豫神色,“你好像真的以为……我不知道。”

等一下。这话有点绕。

我本来想好,再也不碰他的手,也再不和他说话,但实在是觉得太奇怪了,还是在他手上很快地写:“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我第一次见到谢怀霜这种好像被噎到了一样的表情。他吃东西都是小口小口吃的。

“你到底哪处细节留心了?”

“谁日日戴着这种手套?”他指尖点着我的手套,一路往上,“这几处茧,寻常人手上怎么能留下?”

“谁会跑进这种地方来同我说这些奇怪的话?”

“谁会有这样的兵器?”

“谁会……”

他一样一样数完,又加了一句:“你一处细节都没留心。但即便你全都留心了,我也能认得出来你。”

“为什么?”

谢怀霜不说话,别过头去,唇角抿得很紧。

“在你心里,”他说,“原来我就一直这样愚钝?”

我愣了一下,而后立刻把他的手抓过来。

——分明是恶人先告状!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愚钝了?明明是你整日看不上我,”我越写越气,“真不愧是巫祝大人,怎么还能倒打一耙——我什么时候轻看过你?”

谢怀霜怔了一下,睫毛一颤,又慢慢转过脸来。

“我什么时候看不上你了?”

……要不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定立刻拉着他打一架。立刻。

整整十年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甚至正眼都没看过我,现在反而来一句“我什么时候看不上你”。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不是看不上我,你不听我说话?”

“你什么时候要说话了?”

“那你也不正眼看我?”

“我但凡多看你一眼,命就丢在你手上了,我看什么看?”

“那你总追着我打又算什么?”

“你难道没追着我打?”

“……”

我说不出来话了,只是跟他都很莫名其妙地盯着对方。我想,也许这就叫话不投机。

谢怀霜自己坐成一团,抱着膝盖,长发散下来披了满身,隔着几尺幽幽地盯着我,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说,算不上讨厌吗?”

不是。怎么又问这个?

从挑明身份的一刻,我就默认前面的那些话全都作废了——什么讨厌不讨厌,愿不愿意和我走,都作不得数了。

他方才明知道我是谁,竟然还信了我的那句话,可是我与他是十年的敌人,争论讨厌或是不讨厌,又有什么意义呢?

设若现在他不是这样的境地,我和他剑尖只会朝着对面,别无可能。

——立场摆在那里。我想做出来的选择,和我能做出来的选择,是两回事。方才那句不讨厌,也许作为过路人的祝平生会当真这么说,但铁云城的祝平生不会——或者说不能。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眼下杀了你,也不算是赢你。”

谢怀霜睫毛掀起来,一动不动地看我,帷帐影子摇来晃去,两点深绿色在摇晃影子中明明暗暗。

“赢了我,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我想,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能见他沦落泥潭,不能见他耳聋目眇,不能见他受百般磋磨,不能见他从满天星斗中落下来。我才想要会做我所能做到、不能做到的一切,让他重新拿起自己的剑。

但我没和他说这么多。我只和他说:“是。”

谢怀霜把手抽回去。

“你要带我走,为了什么呢?”他问,“也只是……只是为了赢我吗?还是为了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