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万般方寸(三)(1 / 2)

西翎国到底还是多雨,接下来连着几天都春雨迷蒙,从早到晚淅淅沥沥的。

早上的时候,谢怀霜扒着窗户,被裹着水汽的风吹了一刻钟,还生怕淋不到自己一样,伸手出来接。我在旁边瞥见,索性也不管他,就看着他被屋檐上落下来的水珠砸到掌心,下意识地一缩手。

他随便。反正湿了袖子湿了手的不是我。

谢怀霜自己低着头片刻,眨眨眼睛,又探出去手,再缩回来,甩一甩水珠竟然把手又往外伸,被我一把拉回来。

袖口都洇开一片深绿色了。新的衣服要做好还要几日,身上这件湿了,他就等着再回去穿那个又难看又扎得到处都不舒服的纱衣吧。

那个料子我摸了一下就皱眉,他居然穿在身上也没露出什么不舒服来。我原本还一直以为他在神殿里面肯定是金尊玉贵、娇生惯养的。

——当然了,他穿什么跟我都没关系的,完全没关系。主要是我想对自己的眼睛好一点。这身浅绿色的衣服比较符合我的审美,那件纱衣有点碍眼。

谢怀霜目光朝我移过来,很困惑。我警告他:“你只有这一件像样的衣服。”

他偏一偏头,没说话,发带顺着肩膀垂下来,但到底还是老实了,自己挪了凳子规规矩矩坐在窗户边。我给他塞过去帕子,又补上一句:“等出太阳了,新的应该就做好了。”

谢怀霜转过来眼睛:“什么?——什么做好了?”

还能是什么?

“衣服。”

谢怀霜更困惑了:“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又压根没给他量尺寸——根本用不着。别说他当时就在我眼前,就算是闭着眼,我也能脱口说出来他的身量、肩长与腰身。

“出太阳了,就做好了,我带你去取。”

谢怀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这也是……为了赢我吗?”

我的确被他问住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立刻就理解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是。”我在他手上写,“太难看的衣服,我会分心。我看得顺眼,才能打赢。”

根本难不到我。

谢怀霜睫毛掀起来,又垂下去,盖住两汪深绿,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之前见过的人太少,”我想一想,接着告诉他,“所以有一些事情,你不知道、不理解也是正常。但是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

比如万物如何运转,比如冒着蒸汽的机械如何造出来,比如给他做衣服对于打赢他的合理性与必要性。

是的,我想了又想,觉得虽然我和他不是对立面,只意味着我可以和他靠得近一点、多说一点话,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想赢了他这件事。

谢怀霜不说话,只是又抬起眼睛盯着我,面无表情的。

怪吓人的。

“怎么了?”

“那你会有很多……想赢的人吗?”

我立刻画叉。这么有本事,能让我十年都分不出高下、梦里见到都要骂两句的,还真的只有他这一个。

谢怀霜眉梢一挑,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寒气又莫名其妙地散下去,重新转过头去朝着小楼外,右手又开始偷偷摸摸地不安分,顺着木格慢慢爬到窗沿。

我算是看出来了——跟这种可恶的人待在一起,我今天早上不要想安心改图纸了。

*

连着两三日我和他都没出去,只是接着摸琳琅楼的地形,让他熟悉我的剑,再用我不太高明的水平帮他疏通一刻钟的经脉,其余时间就各干各的事情。

摸地形的时候,偶尔遇上不做人的,悄悄但重重地揍一下。

——我发现谢怀霜冷脸的时候真的还是有点吓人的。

他收了剑,反手握住弯腰俯身的时候,影子总会被铜络灯青白色的灯晕拉得细长。同样的东西我说出来就比较像人话,但是他念出来就每个字都淬过冰淌过血一样,说得人心里发毛。

我正在发毛的时候,忽然见到谢怀霜转过头来,神色一瞬便与方才大不相同,很得意地看我。

“这样够不够吓人?”

够吓人的,就是把我也吓到了,森森然一句话听得我也浑身一凉,现在还有点鸡皮疙瘩没下去。

“够。很够。”我说,“看不出来这么会装神弄鬼。”

谢怀霜却安静片刻,侧过脸,隐在灯影里,神情看不分明。

“我以前……不就是做这个的。”

他低着头,慢慢地擦手里的斩云锋。刃面一转,折出来一点冷色灯芒,照得我心下很轻地一颤。

“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等他擦好,我在他手上写,“横竖从前都过去了。你已经知道是他们骗了你,以后就不会被骗了。”

谢怀霜挑起来目光,手上动作停下来。

“到底还是做过。”

“做过蠢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戳一戳他的手心“上当的事谁都会做的。何况本来就不能全怪你。”

只是被推上台的人罢了。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操线的人都在神殿更深处。

我讨厌他是我的事情,但是我也不能否认,在给神殿当剑的这些年,他除了在高高神台上当漂亮傀儡,的确也平定过不少乱子。

虽然到最后,信仰给了西翎神,财帛落到神殿里,他自己甚至好像也没得过什么好处。

“何必拿过去的事情困住现在的、以后的自己。”

谢怀霜不说话,手指蜷起来,抿着嘴唇。我把他方才不知何时散开来的发带系回去,看见他点一点头。

似乎不应该这样,但我的确发现,我现在似乎当真不觉得谢怀霜有那么讨人厌了。

白日里面摸地形,到了晚上,我会和他花半个一个时辰研究具体的计划。

据谢怀霜自己说,有我帮他带路,也不用考虑会不会被突然拉去接客,他对琳琅楼地形的探查进展快了很多。本来大半个琳琅楼就已经在他心中,到了第二日晚上,他拐过一处回廊时告诉我,这便是琳琅楼最后一个角落了。

“你们想烧了琳琅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