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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仗剑去国(六)

琳琅楼乱作一团。

四楼东角、三楼西廊、一楼台下, 最先发动的是这三处机关。我和谢怀霜出门时,隔着栏杆看见火光缭乱里面到处杯倾桌倒、绮罗纷乱,一扇又一扇的房门被慌忙推开, “走水了”“快跑”的声音不绝于耳。

——自然是春华她们带着头的。若是冷静下来,不难发现其实火势根本不算大, 得有人推一把。

“当心。”

我又匆匆叮嘱一遍谢怀霜,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蹙起来。

“你也是。”

琳琅楼面东, 内有南北两侧对望,南侧更棘手。我和他照计划,是各自负责一侧,我南他北。

方才把谢怀霜从头武装到脚的时候他还在笑, 握着剑问我:“你把我当成你的机关匣了吗?”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光想一想等下他要干什么就胆战心惊。

“我知道你很厉害、他们眼下不是你的对手,”我没忍住,还是又在他手上写一遍,“但是能少伤到一点就少伤到一点——若是情况有一点不对,就叫我。”

我引着他的手去按腰上的铁扣:“情况不对你就按一下, 我立刻就过来了, 好不好?”

此刻谢怀霜剑柄很快地拍一拍我的手背, 又指指那个铁扣:“你放心, 打不过了我就按。”他转身前又重复一遍,“你也一定小心。”

我看着他衣摆一转,一尾鱼一样很快地消失在转角, 才顶着剑出鞘三寸,转身拦下两个琳琅楼的管事。

……

等到一刻钟的末尾,琳琅楼已经近乎空了。

整件事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得多,我看不清谢怀霜的方位、跟他说不上一句话, 但仿佛我和他的思绪是完全一致的。

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所以我和他作对的时候就会困难重重,眼下这样合作的时候却又这样在每一个时刻都不谋而合。

火光纷乱之中,我看见一个水红色身影从正门一闪,一旁有人要去追,被我横剑挡了回去,指着我听不清在大喊大叫什么,我索性直接打晕了扔到门外。

算上方才跑出去的这个姑娘,名册上的人应当是只剩下一个我没见到。

我正在盘算,腰上的罗盘忽而指针一抖偏向一个方向,连带着我的呼吸也猛地一抖。

指针指的是二楼东侧,我立刻逆着烟雾冲回去,抛出来铁索一钩借力翻上去,听见破空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地抬剑去挡,相击的一瞬震得我虎口一麻。

这地方狭小逼仄,熏得人几乎流泪。隔着火光影子与浓黑烟雾,我看不清来人究竟是谁,只看见那人影踉跄一下退后两步,一道熟悉的银光从我身侧一闪,紧跟着逼过去。

“这人难缠。”谢怀霜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快速道,“她崴了脚,你带出去。”

金石相击之声乍起,谢怀霜手中剑影纷乱,逼得方才那人一退再退。我回头看见角落里面还缩了个年轻的女子,正是名册上剩下的那一个。

这地方是二楼,我见楼梯还算完好,提起来她往楼梯一推,正好迎面看见提了裙摆跑上来的春华。

她方才就回来了好几趟,只怕有人没跑出来。我把人往前推一把,她立刻会意,一点头就扯过来人,架着往外跑。

一提一推,我回身的时候正好看见谢怀霜向后一仰身,长发垂地,对面的长剑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只一瞬间那柄剑便被他翻身踢开,手中锋刃跟着刺过去,抽出来的一瞬间立刻有血滴滴答答落下来,一晃间我看见对面那人腰间的凤凰令牌。

神殿的人。

他手里剑落了地,翻滚一圈闪进旁边的走廊,我才追上去两步,被烧到的帘帷忽而在面前轰然坠地,火星四溅。

“不追,这路不通。”谢怀霜立刻拉住我,“走。”

楼梯眼下已经走不了,我被他握紧手,见他一点头,和他一道踩一下栏杆,从二楼一齐翻身跃下去。

和他出来的一瞬间,琳琅楼大门在身后轰然垮塌,火光大盛。

谢怀霜脚步踉跄一下,在我开口之前便摇手:“无事。”

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也被熏得发红,但在夜色中亮得出奇,照着火光月光摇曳成一处。

在他身后,我看见一把纸片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只容我勉强看出来那是卖身契,就被火舌一卷吞噬殆尽,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远处围观的人群之中。

多半又是偷出来的。但是她这次从老鸨那里偷出来这些东西,我一点也说不了她什么。

远处有一簇紫色的信号烟火升空,闪一下就立即消散在夜色之中。

是我之前给春华的东西。春华放了烟火,就是跑出来的人已经全被安顿好,陆陆续续地按照之前的筹划离开这地方。

燃烧声、人群声、夜风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兵戈相撞声,周遭乱哄哄的。追兵也都已经被我们引过来了,谢怀霜靠近我一步,眼睛眯起来又张开:“现在我们去哪里呢?”

火海与追兵都在身后,他浑然不觉一样,这话问得几乎是愉快,发梢在夜风里面飞扬。

“跟我走。”

琳琅楼全全被火光吞没,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在这时又问他一遍最初的问题:“我带你走,好不好?”

谢怀霜便笑了,左手握剑,伸出来右手,是要我拉住他。

“好。”

我前几日把铁朱鸟停到了更近的地方,拉着他在夜色中跑过长长短短街巷的时候,我问他:“方才那个是神殿的人?”

“是,不是普通的巫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心下一动,又听见他道:“也许是认出来了我,你……”

“日后再说。”

“你不怕吗?”

“不怕。”

把他的话都堵回去,我忽然想起来一个时辰前谢怀霜说什么“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我”。

“你方才是要告诉我什么?”

“再等一下,”他的声音隐在风声里,很轻快,“不会太久,再等一下。”

不知道是官府还是神殿,追兵的影子我已经能看见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铁朱鸟是天底下最好的鸢机。谁来了都追不上。

十六日前,我拉下摇杆,腾空起地的时候发誓,这次一定要和可恶的巫祝算账。

而眼下,铁翼卷动气流、鸢机离开地面的一瞬间,我侧过头去看谢怀霜,恰好在他眼底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和他动手前都很装模作样地扣了斗笠,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我和他都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像是说书人嘴里的大侠。

“祝平生。”

窗外铁翼正映着火光,赤红流淌,流光溢彩间仿佛真是神话中的朱鸟振翅。我听见他叫我,便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里面光影跳动。

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他扣着斗笠,头发在颈后整整齐齐束起来,深青色衣衫很利落干练,佩着长剑。

没有那些繁复的花纹、面具与饰品,也没有那些艳丽的脂粉,他看起来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轻快。

但似乎又不止这些。还有哪里不一样呢?

“我现在告诉你。”他定定地看着我,眉眼都弯起来,“我说的那件很好的事。”

“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笑着看我,指尖点过我的眉宇。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能看见你了。”谢怀霜指尖抬起来,果然道,“我看见你的样子了。”

“怎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发现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真的有了焦点,我的眉眼、我的头发、我整个人,甚至我身后窗外映着火光的铁翼,都不再仅仅是落在他眼睛表面的一层影子。

“我求了叶大夫。”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上次我练错君臣的时候,就觉得眼力和耳力似乎也跟着暂时恢复了一点。她帮我想了一些办法。”

他似乎真的很高兴、很高兴,从眉梢到眼角,从脸颊到唇边,全都流动着笑色。

叶经纬下次骂我,我再不会还嘴了。

“不会太久……大概天亮就又看不见了。”谢怀霜眨一下眼睛——终于舍得眨一下眼睛,“但是也足够了。在我能真的恢复眼力之前,至少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了。”

我从来不是一个很关注自己外貌的人,眼下却犹豫一下,还是问他:“……好看吗?”

谢怀霜偏一偏头,指腹又很轻地落在我的眉下。

“好看。”他神色很认真,“最好看——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心头忽然被羽毛挠过去,想看他,但又不敢看他,把他往窗边拉过来一点:“不要只看我——看看外面。”

下面灯火星星点点连绵错落,远处一点火光照亮半边天际。往上看过去,就是一轮巨大的明月高高悬在当空,漫天星汉——我看一眼谢怀霜——漫天星汉正灿灿闪烁。

他果然张大一点眼睛,两手按着窗户又贴近一点,睫毛一颤一颤,在窗户上映出来好奇张望的影子。

“这是哪里?”

鸢机已经设好了方向,眼下一时半会儿我都不用管它,便和他一道站在窗前,重叠山水、错落城镇,都给他一处一处地指过去。

谢怀霜听了便点头,我告诉他:“等日后,你要是想看,都过去看一看。”

他现在已经几乎是自由的了。我看着窗外月色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快速略过,眉眼清迥舒展,一轮月亮照着春山碧水。

他到底从神殿、从琳琅楼,从谎言、利用、自我怀疑与百般折辱之中都跑出来了。等到被叶经纬治好,他就完全是自由的了,连我给他指路大概也不需要了。

谢怀霜听了这话,眼睛眨一眨,又转过头来看我。

“你想……你会想到这些地方都看一看吗?”

我没明白,他又小声接着道:“你如果也想……我们能不能一起去看?”

那些羽毛柳絮又开始在我的胸腔里面到处乱飘了。我错过头去,免得被他看见我的呼吸乱了好几拍。

“如果你愿意,”我尽可能如常说话,“我都行。”

谢怀霜笑了,指尖按着窗户。

“那说好了。”

夜深的时候窗户上浮起来一层霜,朦朦胧胧一片白。谢怀霜盯着看了一会儿,在窗户角落不知道划了什么,我才要去看,就被他很快地抹掉,掌心全湿了。

“为什么不给我看?”

谢怀霜不看我,但语气很理直气壮:“我写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看?”

“……”

我就在另一角开始乱画,一边画一边很夸张地笑出声,等谢怀霜看过来,我就也抹掉:“我写的东西,你看什么?”

谢怀霜冷笑一声:“幼稚。”

反正刚才我乱画的是他的名字。四舍五入,是他在骂自己幼稚。

东方渐渐泛起来白色的时候,谢怀霜越来越多地盯着我看。

对他来说,看我一眼就应该记住我长什么样子了,做什么要这样一直看呢?

我告诉他:“天要亮了。日出会很好看的。”

他点一点头,目光朝外面瞟了一下,又悄悄地挪回来,眯起来一点。

我原本的话一下子都说不出来了:“还能……还能看见吗?”

“能。”谢怀霜笑一笑,“只是没有方才清楚了。”

云层染上红色的时候,谢怀霜眯着眼睛,轻声问:“太阳要出来了吗?”

“是。”

我说完,发现他没什么反应,愣了一下,试着又像从前一样,在他手心上面写下来字。

然后他的眉毛就抬起来一点:“那还能赶上。”

果然已经又听不见了。

云层海浪一样翻卷过去,一轮红日乍然照散晨雾的瞬间,我看见谢怀霜努力把眼睛张大又眯起来,金色光芒把头发丝勾勒得都很清楚。

“我看见了。”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锁在我脸上,片刻之后闭上眼,遮去摇摇晃晃两点深绿。在他再次睁开已经看不见的眼睛的前一刻,我忽而下意识地把他整个人抱住,听见他在耳侧竟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么难过的时候,”我觉得我都要哭出来了,“你笑什么?”

谢怀霜还在笑,声音闷闷的。

“已经够好了。”他轻轻拍拍我的后背,“再说了,你不是也说,叶大夫可以帮我治好吗?”

可那到底还要很久。叶经纬说可能半个月,也可能两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往后时日还很多。”

谢怀霜抬起来头,没什么焦点的目光落在我眉眼上。

“还有很多,是不是?”

日光把他照得亮晶晶的。我拨开来他额前的几绺头发,拉过来他的手。

“是。”我一笔一笔写,“还有很多。”

有多少呢?我不知道,但我想,总会很多很多。

比一千个一万个都要多——

作者有话说:回收一下卷名[奶茶]

第22章 月桥花院(一)

我没直接带着谢怀霜回铁云城, 按照之前和叶经纬说好的,去衡州附近留一段时日。

叶经纬这个人对自己一向很好,只挑着最舒服的地方住, 最近就待在衡州。我多数时候不很佩服叶经纬的眼光,但衡州这地方景色的确很好, 我几年前路过的时候也住过两个月, 那个院落虽然空了很久,打扫打扫也能住人。

路上有过疑似来追我们的鸢机, 跟得最久的也不过半刻钟。谢怀霜当时脸色有点难看:“你一向……一向是这种速度吗?”

“嗯?”我正在转轮盘,“太慢了吗?”

“……”

铁朱鸟再落地,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到衡州的时候上午还未过半,谢怀霜抓着我的手腕跳下来, 很好奇地左张右望。

他天亮时才真正过了这次的反噬期,夜里又是反反复复没怎么睡。他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舒服也不作声,只是靠着一点我的肩膀,攥着那串碧玺, 自己来来回回地数有多少颗珠子。

明明又不喜欢自己被晾着。

我等他又数完一圈, 把他额头上的汗又擦干净, 拉过来他的手没话找话:“数出来了吗, 有多少颗?”

谢怀霜垂着眼皮,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六十……六十二。”

其实是六十五颗。他没什么力气地歪一歪头, 摊开手,是在问我。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没数错,就是六十二。”

等到药效终于上来,谢怀霜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串珠子, 早上醒来的时候自己半醒不醒地下意识又开始数,数着数着忽然就坐直。

“哪里是六十二?”

他转一转头,感觉出来我的方向就又盯着我:“你又骗我。”

总之那串被他攥了一晚上的碧玺终于被他放过,重新回到他的小袋子里面。我们没拿很多东西,除去让他拿着的那些“值钱东西”,剩下的也不过两身替换衣服和他的那些药,都背在我这里。

“现在去哪里?”

这地方在衡州东角,叫观星城,地方不大,但总是很热闹,眼下正是满城桃李烂漫的时候,红云粉雾满满当当地压过墙头。停鸢机的地方是城外划出来的空地,我领着谢怀霜到一处立了木牌的街头站定,等着铁皮车过来。

“我在这里有个住处,”等车的时候我在谢怀霜手上慢慢写,“我现在带你去那里。但是很久不住,要买些东西。等下午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这里的集市比琳琅楼附近的那个要热闹很多,谢怀霜肯定会喜欢。

——其实我也很好奇。我从前总觉得这种事情是浪费时间的、不能做的。

他听了果然高兴,眉毛扬起来,又眨两下眼睛:“买什么?”

我想一想:“枕头被褥肯定要重新买……嗯,还有碗碟,还要多备些吃食。现在这个季节还会有很多卖花草的,有好的也都买回去。”

然后都放在院子里面,谢怀霜随便站在哪里、坐在哪里,都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

谢怀霜听得很认真,我一时想不起来别的什么,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

“你要什么样子的,”我很快地写下来,“方才那些东西,什么颜色、什么纹样……吃食到时候再说,你都尝一尝,喜欢的再买。”

谢怀霜还是不说话,只是抬了眼睛,睫毛偶尔很轻地颤一下。

“又在想什么?”

我见他眉峰一蹙,很快便又松开,笑一笑摇头:“只是有点……有点不太习惯。像是……在梦里一样。”

满墙花影摇摇晃晃地落在他身上,日光顺着发梢淌下来。

怎么他偏偏就习惯那些不大好的过往——神殿不把他当人看,琳琅楼也不把他当人看。凭什么要他习惯这些风刀霜剑?没这种道理。

谢怀霜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应该习惯的是春光、紫玉兰、冒着热气的红豆饼和最软和的枕头。

铁轨吱吱嘎嘎地响起来,我在铁皮车靠站停下来之前,把他肩上的细碎落花拂下去,告诉他:“以后只习惯好东西。”

谢怀霜眸光一动,很轻地点一点头,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原本向上摊开的手忽然又反过来,牵上我的手腕,握一握。

“最好的东西。”

他说完,手上又加了一点力道,一动不动地看我。开得正盛的玉兰捧出来一点碧色春水。

他这个人说话我总是听不懂,叽里咕噜不知道又在说什么。我忙着带他跟着人群挤上车,一点也不知道他说的“最好的东西”是指什么。

总之在铁皮车停下来时猛地喷出来的蒸汽里面,也没人能看见我的脸到底是什么颜色。

*

叶经纬是傍晚来的。

谢怀霜抱着一小盆花坐在旁边研究,感觉到有动静也抬起头。

我放下来手里面的扫把,对她微笑:“叶大夫。”

叶经纬背着箱子立刻后退一步:“不是……你真被上身了?”

“……”

“我以后都将这样礼貌地对待你。”我保持着微笑告诉她,“你要习惯。”

叶经纬的表情略显扭曲,像是一口气吞了十颗蓼花糖被齁到了,放下来药箱又看了一眼谢怀霜,一字一顿:“因为我治好了你的敌人?”

我点点头,还没说话,就被她猛地一指:“闭嘴吧你。”

谢怀霜对我经受的暴力一无所知,甚至还对叶经纬笑了笑,把那盆芍药放了下来。

“叶大夫?”

叶经纬脸色缓和一点,自己拉过来个椅子坐下来,盯着谢怀霜看了片刻,按上他递过去的右手腕。

“上次的药还是用上了?”

“是。”我在谢怀霜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搭在谢怀霜右腕上的手,“多谢。”

叶经纬目光扫过来一下,又移回去,食指向下按了一点,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来好坏:“倒真是一路人——左手。”

我和谢怀霜是一路人吗?

他目光落在方才放在一旁的芍药上,以为我看不出来,悄悄分出来半寸来绕着我的肩膀打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经纬这次比上次迅速很多,抬了手就开始收拾东西:“还说得过去,看来照顾得不错。眼下有些晚了,时辰不对,明日早上我来帮他重接经脉,也算是给你留点时间。”

“给我留点时间?”我把谢怀霜袖子放下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叶经纬站起来,“重接经脉不是随便接别的什么东西,粘一下就好了。他要睡一段时日——你什么表情?不多,也就半个月。”

“半个……半个月?”

“是。”叶经纬一点头,“经脉重塑,最不能生杂念乱气息,又有许多苦头,还不如直接让人睡过去。我师父就这么干的。先说好,届时我只管下针开药,剩下的什么每日的喂药调息这种事,我可一概不管。”

谢怀霜什么也听不清,只是安安静静跟着站在一边。我转过头来问叶经纬:“明日早上……什么时候?”

“辰时一刻。”叶经纬背上箱子,“走了。你别忘了我的铁傀儡,下个月之前我至少要拿到两个,等着用呢。”

她脚步轻快地踩过石板街,转过个拐角那道蓝色身影便不见了。我把院门掩上,让谢怀霜像平常一样握上我的手腕,带着他走回去。

“叶大夫说什么?”

“夸你这次还算听话,比之前恢复得要好。”我在他手上写,“明日早上她就来给你接经脉。”

“明日早上?”

谢怀霜很惊讶,眼睛睁大一点,但更多的是喜色,睫毛上下一扇一扇。

想到他就能重新拿起来剑,我也高兴。半个月,就像叶经纬说的,不太长的。

是的,我又告诉自己,不太长的。也就是月亮升起落下再升起,几个来回的功夫罢了。在铁云城的时候,总是要月亮盈亏都数过几轮,才能有机会见一见神殿的巫祝。也不过就是……

……可是半个月还是好长。怎么眼下会这样想呢?

“但是你要……要睡一段时日。睡半个月。”我告诉他,“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半个月?”

“半个月。”我写到这里还是没忍住,右手在他脸侧很轻地停了一下,“神殿的人路上都被我甩下来了,这地方眼下还是安全的,我就一直在旁边,不会叫你出什么问题的。”

他这样睡一觉也好。等待——尤其是在未知之中的等待,总归是一件很磨人的事情。我帮他等着就是了。

谢怀霜盯着我,眉头蹙起来一点。

“那你要自己等那么久。”

原来他也觉得半个月很久,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

“我等你的次数还少吗?”我把他眉头重新慢慢按平,“又不差这一次了——现在说这些,当初怎么不见你对我有一点愧疚之心?”

谢怀霜就不说话了,眼睛一转落在别处。

“芍药还能开多久呢?”

果然心虚的时候他就会换话题。我看一看,才刚刚新叶托着花苞,花期还有很久,就告诉他:“这种能开足一个月。等你睡醒,还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谢怀霜点点头,又蹲下去研究那盆芍药旁边的蔷薇。

我以为他已经不纠结这件事了,正在考虑晚上吃什么、是煮银耳汤还是红豆粥,忽然听见他小声道:“我若早知道……一定不会叫你一直等的。”

我手里才又重新拿起来的扫把便又没拿稳落了地,落在春日傍晚的一地摇曳花影里面——

作者有话说:从章节名就能看出来余师傅往锅里面放了很多冰糖橘子糖梅子糖小熊软糖总之各种糖[奶茶]

以及我不说谁知道我在存稿箱里面塞了好几章一直塞到小祝开窍呢呵呵呵

第23章 月桥花院(二)

谢怀霜早上的时候话比平常都要多, 筷子尖戳着糖糕想一出是一出,我警告他两遍再不吃就要凉了,才看着他老老实实低头几口吃完。

他最开始的时候, 有时会吃东西吃一半就忽然停住,我问他是不是不爱吃, 就看见他摇一摇头, 只是筷子抵着盘子。我总觉得他这个样子很熟悉,之后的某一次才忽然明白过来原因。

——这根本就是和贺师兄那只黑白黄三色的猫最开始的时候一个样子。

那只猫现在很可恶, 扑翻了两次我的模型还大摇大摆,一点看不出来它刚被捡来的时候有多么谨小慎微,每次吃饭总会偷偷碗里留一口,生怕吃完了就没有了一样。

我那次出神很久, 谢怀霜叫我两次我才听见,看见他果然还留了个山楂饼没有动,于是牵着袖子拉过来他的手,告诉他等一下我再去排一次队,今天吃不完明天还可以吃。明天吃完了也没关系, 吃完之前我会再买来后天的绿豆糕。

总之区区半个月, 此人现在已经轻而易举地养成了恶习, 遇见不爱吃的就很干脆地一推, 遇见喜欢的就埋头只管吃,还会嘱咐我要记得这是哪一家、下次还要来买。

像今天早上这样的情况很少见。

“叶经纬说了,”我递给他帕子, 试图猜他这样子心神不定的原因,“就像平常睡觉一样,没什么感觉。不用紧张的。”

谢怀霜低着头把手擦干净:“我没有紧张。”

他没说完便抬头。叶经纬已经准时推开院门,一阵风卷了进来, 高高低低的花草依次轻轻一晃。

“吃这么好?”

我看一眼桌子。糖糕、青菜和红枣粥,哪样似乎都入不了她的眼,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谢怀霜一偏头:“叶大夫来了?”

我在他手上点两下,听见自顾自在院子里面拉了椅子坐下来的叶经纬开口:“我一路过来太累,要休息一刻钟——那个是不是樱桃酥?端两块给我。”

我现在才明白城主为什么把她那个脾气很怪的师傅奉为座上宾。叶经纬接了碟子端了茶杯,摆摆手转过身:“别来烦我,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

谢怀霜扒拉着门框站在那里,明暗交界摇摇晃晃落在身上。我问他:“还要等一刻钟。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他想一想,眼睛慢慢眨一下:“没什么。”

昨日晚上他其实就忙活到很晚,把院子里面的所有花草都细细摸过、问过一遍,回到屋里面又抱着我给他拿出来的那些以前的兵器研究来研究去。

不管我想不想承认,我的确再次意识到他这个人的确是武学上的天才。即便是眼下看不清,一盏茶之内,也一定能知道手里的兵器如何用才能发挥出来最大的威力。

我坐在旁边,等他再放下来我的剑,问他:“还不睡吗?”

谢怀霜指尖一顿,抬眼目光朝我落过来,抿一抿嘴唇:“你想睡觉了吗?”

“我没什么。你睡了我再睡。”

结果谢怀霜也不说话,就这么跟我面对面干坐到二更天,直坐到眼皮一垂一垂地打架。

眼下他又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跟我面对面站在那里。我把他往太阳底下拉过来一点,问他:“到底是怎么了?还是紧张吗?”

谢怀霜摇摇头,眉眼松开来笑了一下:“不怎么——你站近一点。”

他站在屋外一级台阶上,我往前走了一步,正好与他平齐,看见他抬手来,指尖又点上我的眉梢,日光顺着手背淌下来,透过白玉一样。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略低一低头。两汪深绿色一动不动地照着我,指尖慢慢地看过我。

谢怀霜指尖摸到我唇角的时候,叶经纬把盘子一放,敲敲椅子。我才知道一刻钟这样短,握住他的手腕,谢怀霜会意,指尖蜷起来,自己缩回去。

“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我告诉他,“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就又能拿剑了。”

谢怀霜点点头,眼睛很快地眨两下,跳下来台阶。

我被叶经纬派去盯着药炉子。清苦的味道咕嘟咕嘟地溢满四周,我怕出什么差错,不敢分心,只敢隔着院子偶尔往对面的方向瞟一眼。

满地春光摇荡花影,房间里面怎么样我也看不见。叶经纬说不会吃太大苦头,我心里还是上上下下没底。

日头转过去一点的时候,我听见对面房门一响,叶经纬自己慢悠悠晃过来,看了一眼药炉子抬抬下巴:“我看着这里。你去吧。”

“已经好了?”

“我下了针,眼下还醒着一点。”叶经纬扬扬下巴,“你去不去?不去叫他自己待着好了……你这个人!”

我已经在院子的另一头了,隐约听见叶经纬在跳脚,也没顾得上到底骂了我什么,屏息推开门。

隔着屏风,我看见帷帐里面隐隐约约的人影,不知道是怎么发觉我进来的,朝我的方向很轻地偏一偏头。

“你来了?”

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像是梦呓一样。我蹲在床边,掀开一点床帐,看见他是半躺的姿势,身上大大小小银针,也不敢动他,只是在他手背上很小心地点两下。

谢怀霜眼睛是原本是半闭着的,这会儿掀起来一点,在帐子昏昏光线里面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几分,水绕山连一双眉眼。

“没关系,不疼的。”

他不知怎的看出来我想问什么,在我问他之前自己就低低开口,指尖动一动,碰碰我的手心。

我只看着他、被他碰一碰,从心口到喉头就又是那样柳絮撩乱,偏偏又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

房门忽而一响,叶经纬端了药进来,递给我:“喂了。”

又是好苦的药,谢怀霜老老实实咽下去,也跟我比口型:“好苦。”

我昨日专门买的雪花糖片,不需要嚼很久,薄薄的一抿就化了。叶经纬看了一眼,呵呵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给他擦掉嘴边一点药渍,隔着细绢觉出来他嘴唇在张合,凑近一点去听。

“我要好久才能见到你。”他声音越来越轻,“我醒来的时候……就能找到你吗?”

我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原来他一早上心神不定是在想这个。不是在紧张,却是也和我一样,觉得半个月好长好长。

我仍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想。那他为什么也是这样想呢?

碧潭水一晃,隐在长长的睫毛之下了。我直觉这个问题很重要,很着急地想问他,按他的手背,按一下,再按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行了,别叫了,睡着了。”叶经纬在我后面开口,“站旁边去,我要起针了。”

他昨晚不说,今早不说,偏偏这个时候才说,也许他就是故意要我辗转反侧百般推敲半个月。

很想说他可恶,但看他一眼,我连可恶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叶经纬一根一根抽出来银针,看得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你什么表情?”叶经纬转过身一皱眉,“你能不能对我的技术有点信心?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针从毛孔入是不会疼的!我要不要给你扎几下试试?”

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伸手给她,叶经纬一脸见鬼的表情,后撤一步。

“你还是……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

半个月就是十五天,一百八十个时辰,一千四百四十个一刻钟。

我又检查一遍谢怀霜没什么动静,自己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夜色渐渐浮起来,一边晃着手里那一罐子味道很奇怪的黑色药丸,一边自己在心里盘算。

这是叶经纬走之前给我留下来的。我问她:“这是什么?”

“半夜犯困了就吃这个,吃一个能半宿不用睡觉。”叶经纬呵呵一笑,“年纪轻轻的睡什么觉?我怕你做不出来我的铁傀儡——二两银子,记你账上。”

“……”

“走了,”叶经纬背上药箱,“还有三个人等着我。”

“又是都不收诊费?”

“两个不收。”叶经纬转过身,“有一个是神殿的税官,有钱得很,近来还听说不知道又捞了什么肥差。我从他手里多赚点。”

我怀疑她要是知道谢怀霜的身份,还要再敲走三倍的钱。毕竟说神殿的巫祝身无长物这件事,换做是谁都不会信的。

甚至连自己的剑都带不出来。我想了又想,都觉得要想办法帮他拿回来。

我知道他那柄剑,剑鞘雪白一如流霜覆雪,剑身银亮细长,一看就是合该他用的兵器。这些时日他从来没有提过,但有时候我看见他对着斩云锋发愣,自己悄悄摸出来剑穗又放回去。

他肯定很想自己的剑。

神殿最近很诡异地没有什么动静,距离城主上次给我派任务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哪个替代他的假巫祝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神殿到底是怎么想的,真以为有人能代替谢怀霜吗?

……又是谢怀霜。我忽然发现,这才过去了还不到两个时辰,我就又开始脑子里全是谢怀霜、谢怀霜和谢怀霜。

不要想他。

我又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一豆烛火下安安静静,重新转过头来。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遥遥一弯勾着远处屋檐,星斗在春夜里明暗错落。

谢怀霜说自己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星星。他在神殿数星星的时候会有一刻半刻想起来我吗?说不定那个时候我就在铁云城的屋顶,对着银河回想谢怀霜的一招一式。

……等一下。怎么又在想谢怀霜。

看见花是谢怀霜,看见糖是谢怀霜,看见星斗还是谢怀霜,我索性闭上眼睛,竟然还是碧绿春水照着黛色荡漾开来。

我真无计可施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我真没招了[小丑]

纯恋爱脑就是这样的。

第24章 月桥花院(三)

谢怀霜睡着的第二天, 那盆他很喜欢的芍药开了第一朵花。

我怕自己忘了,改图纸的间隙拿了纸笔仔细记下来。他醒了之后肯定要问我的。

在给他喂药的时候,我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 开始试探着和他说话。

——虽然明知道他听不见。

“谢怀霜。”

果然不理我。

“没有见过比你更不省心的人。”

谢怀霜闭着眼睛,睫毛落下来影子, 偏着头靠在枕头上, 头发长长地垂下来,一勺药要很久才能让他咽下去。

说完我又觉得心虚。万一他能听进去呢?

“算了, 你当我没说。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又舀起来一点药,“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其实也……嗯,也挺好的。”

谢怀霜不理我,仍然呼吸清浅。

“我在打听神殿的消息了。等你好了, 我们去把你的剑拿回来。”

我想到这里,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到时候我给神殿找麻烦,你不会拦着我吧?”

但是很快我就自己点一点头:“你现在肯定不会的——听话,就剩一勺了。”

谢怀霜终于把药都咽了下去,我扶着他再躺好, 按照叶经纬说的一一按过他的穴位。

除了熬药、喂药, 叶经纬还交代了很多其他事情要做。算上我这个月要送回铁云城的新图纸和方案, 再加上叶经纬的几个铁傀儡, 我发现我真的需要那罐黑色的怪味东西。

在这样昼夜逐渐颠倒的第五天,我开始找这里有没有镜子。

按照叶经纬说的,从解毒的第一天, 到解毒的两个月,中间的任何一个时间,他的眼力或者听力都有可能恢复。

虽然眼下离他醒来还有十天,但万一黑眼圈能留很久呢?不是很想让他见到这种样子。

我翻出来一面镜子, 照了一下,打量片刻,又扣上了。

好明显的黑眼圈。

我看了自己的黑眼圈不高兴,就又去坐到床边看谢怀霜。

他倒是睡得很安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更像是会呼吸的瓷像。

“你要是敢笑话我,”我戳戳他手心,“我就……”

我就怎么样?

想了半晌,我竟然想不出来要对他怎么样,只好匆匆忙忙揭过去这个话题。

“你那把剑,等到拿回来,我帮你改里面的机关。”

我把谢怀霜的手又放回去:“神殿的技术肯定没有我的好。”

外面又是春雨天,屋檐下滴滴答答连成一串,清寒透幕。我把被子给他又往上拉了一点,把被角按严实,看着他出神。

我现在肯定不想杀他了。如果不想杀他,我想,应该就不能再算敌人了。

那应该算什么呢,算朋友吗?

可是我有很多朋友,城主、师姐、师兄、大力,还有很多旁的人,都算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总觉得谢怀霜和他们不一样。

和谢怀霜在一起的时候,天地间都变得丰盈轻快起来。我曾经有意无意所忽视的柔软的、明亮的一切,顺着谢怀霜的指尖,一路流到我的眼睛里面,春水由此涨上来,叮叮当当地叩着我满心的铁疙瘩。

我想,光凭这一点,我就很愿意和他从早到晚地待在一起。

更何况——我试探着碰上他的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他是我见过武学最高的人,是我见过最锋利的人。

城主当年是对的。我和他是棋逢对手。

谢怀霜和我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没有人能像他这样,连影子都无处不在地萦绕着我。

不算敌人,不算朋友。我觉得我离答案近了一点,但还是隔了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支着下巴看他,“你把我看做……看做什么人呢?”

他说过我是很好的人,也说过我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我每每翻出来想到这里,心上总泛起来很莫名的情绪。

当然是很高兴的,毕竟是在实打实地夸我。但高兴之后又总跟着涌上来一点失落,好像这样的评价对我而言还不足够——远远不够。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

在谢怀霜睡着的第九天,叶经纬又晃了过来。

她检查一下谢怀霜,看我一眼。我很紧张,问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一点问题。”叶经纬眉毛一挑,“你比我想的还上心。”

我这才松下来一口气,叶经纬指指我的眼睛,很满意:“看到你已经完全不需要睡觉,我就放心了。我的铁傀儡呢?还有多久做好?”

“月底送过去。”

“行。”

叶经纬不准备多留,嘱咐了几句就又起身。我想了想,还是叫住她。

“怎么?”

我犹豫一下:“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这几日我从早想到晚,从床边想到台阶下,从药炉前想到桌案旁,还是想不明白。

总说当局者迷,我想,也许叶经纬能给我提供一点头绪。

“我有一个朋友。”

我斟酌着开口:“我这个朋友……”

“你哪个朋友?”

叶经纬眼睛眯起来一点,上下一扫。我说:“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她点点头,示意我接着说。

“我这个朋友……他认识一个人。”我目光瞟一下谢怀霜,很快地收回来,“他觉得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想跟他一直待在一处,做什么都想起来这个人。你说,我这个朋友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也算是朋友吗?”

叶经纬盯着我,忽然冷笑出来。

“我真想给你来一针,看看是不是真的傻了。”

她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度,指着谢怀霜:“呆子!呆子!你自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你看上他了,明不明白?我再说一遍,你喜欢他,看上他了!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不然我真的给你一针扎下去让你这辈子都动不了你信不信?”

我……喜欢谢怀霜?

喜欢自己从前的宿敌吗?人还可以这样吗?

“但是从前是敌人……”

“宿敌怎么了?跟自己宿敌搂在一起亲在一起的还少吗?还少吗?”叶经纬已经开始抖针囊了,“你喜不喜欢的,跟这些身份有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关系?不行,我今天必须让你当个哑巴……”

叶经纬忽然不动了,一脸见鬼的表情被我按着肩膀摇着晃来晃去。

“神医啊,你真的是神医啊!”

这样就说得通了。既然喜欢自己的宿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谢怀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许早就喜欢谢怀霜,所以他和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就是喜欢他。

怪不得和别人都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怪不得我总以为自己恨他,恨来恨去却又不知道究竟在恨什么,只知道眼睛里只有他。

原来如此。我就是喜欢谢怀霜!

幽深曲折一瞬豁然开朗,好像忽然解出来一道很难的题一样,我兴奋得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来回晃着叶经纬:“神医啊大夫!神医啊!”

叶经纬喊着月底前必须给她送过去铁傀儡,落荒而逃。

*

我从每天看谢怀霜六十三次变成每天看谢怀霜一百零九次。

等他一醒过来,我想,我就告诉他,原来我不是别的,我是喜欢他。

总是习惯了说想杀他、要赢了他,从来没对他说过这种话。于是我开始试着先对睡着的谢怀霜说几遍试试看。

当然了,完全不是我想说很多遍。我只是在练习。

“谢怀霜。”

我把他又扶起来,靠在枕头上,舀起来一勺药。

想通的时候明明很高兴,但是眼下几个字在嘴边辗转了几遍也瑟缩着不肯出来。我等他咽下去,再次尝试。

“谢怀霜。”

他仍然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肯定听不见我说话的。

“我……嗯,我也许……我是说也许,只是说可能,一种可能。”

勺子在碗底碰得叮叮当当的,我低下头不看他,只盯着碗里面的药汤,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跟着来回摇晃的汤面一起心慌意乱。

“可能,我是说可能——我是喜欢你的。”

说出来的一瞬间我立刻抬头去看他,仍然一动不动的一尊洁白小瓷像,连头发丝的位置都没动过。

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喂他喝第二勺药:“我就是喜欢你。”

舀起来第三勺药:“你肯定不知道我喜欢你。”

把空碗放在桌上,我戳他的手心:“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喜欢你。”

这几个字现在已经能很自如地被我说出来了,一点不像一刻钟之前那样冰下涩泉一样,半天也倾吐不出来。

——我果然是天才啊!

我坐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由衷地这样感慨。

谢怀霜还有五天就可以醒过来。院子里那些他挑出来的花草,买来的时候还大多拢着花苞。十日过去,已经开始渐次绽开了,几种香气缠绕着浮浮沉沉在风里,被浅金色的春光照着,热热闹闹的一派珠玉堆簇。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过,原来春色是这样好呢?谢怀霜一个看不见的人都比我看得分明。

芍药花和玉兰花都开了好几朵了。我学着谢怀霜的样子慢慢地摸过去,细腻的、发凉的触感滑过指尖。我想起来谢怀霜的手心和脸颊。

真是太好了,我喜欢谢怀霜。而更好的是他再过四天零十个时辰就可以醒过来了。

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他……

等一下。我才发现我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是喜欢谢怀霜,但是没人说过他也喜欢我啊?

我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谢怀霜从来没说过他喜欢我啊!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满院花草影子春光春尘一瞬间就变得兵荒马乱了。我越想越忐忑,着急忙慌地扒拉出来谢怀霜的一言一行仔细揣摩。

他会担心我被神殿发现,会拦在我前面挡掉暗箭,会为了满足我的心愿自己练错君臣,会对着我笑,会摸过去我的眉眼,会跟着我走过长长的、熙熙攘攘的街市,指尖划过我的掌心。

我的眉头松开了。他看起来很有可能喜欢我。

但是——我在给铁傀儡装传动轴的时候,又开始七上八下——他也会对着春华珊瑚他们笑,也会为了他们宁可自己受伤,对路边的狗都会摸两把。

我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转过头去看床帐里面模模糊糊的影子。

万一——我是说万一,只是说一种可能,一种不大的可能——万一其实他就是一个这样对谁都好、看谁都高兴的人呢?

铜盘被我不留神差点按翻,大大小小的齿轮撒在桌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也许今夜我根本不用吃那个黑色药丸就能不犯困了。凭着这样的思量辗转,就够我今夜了无睡意了——

作者有话说:一语点醒梦中人(×)一脚踹醒梦中人(√)

别乱猜了小祝 我们小谢最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可怜]

第25章 月桥花院(四)

第十一天的早上, 门外路过了卖杂货的。

铁蝴蝶做得很精巧,我挑了一对绿色的,熬药的时候放在谢怀霜手上。

“比上次在琳琅楼那里的做的好看。”我让他指尖摸过去, “卖得也贵——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喂药的时候我和他讲近来的天气:“比你睡着的时候暖和很多了。再出门就用不着披风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改图纸的时候我在两种管道线路中间犹豫不定,问他:“你会觉得哪种更好, 第一种?算了, 等你醒了我再改也不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谢怀霜不理我,睫毛跟着呼吸很轻地一颤一颤, 长发柔顺地垂到胸前、落在枕侧。

“谢怀霜。”

我自己念叨他的名字,又像之前那样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我自己的脸侧。

被焐热的瓷器一样,剑茧很轻地擦过去, 在我心上点下来深深浅浅的涟漪。

第十二日上,我决定想点别的法子。

这样干等着实在是太急人了。我再三检查过谢怀霜没有任何问题,跑过两条街,匆匆买了很多话本子回来。

我觉得我可以每天再少睡一个时辰,用来研读买来的这些东西。

之前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喜欢过谁, 也没见旁边的人动过心, 所以我对判断别人到底是不是也喜欢我这件事很没有经验, 更不知道如何追求旁人, 才会这样患得患失。

既然这样,我看看那些话本子上面都是怎么写的不就行了吗?写这些情情爱爱的人肯定比我有经验,也许多看多见, 我就想明白了。

我觉得很有道理,在终于算清楚锅炉舱与传动齿轮的布局之后,就着灯挑了一本,看一眼旁边的谢怀霜, 非常期待地翻开第一页。

……

合上第一本,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就一下子爱得不管不顾了?这真的不是见色起意吗?

看一眼封面,我有点犹疑,把它放到一边,又挑出来一本。

也许刚才那个只是个例。看看别的。

这次看到一半,我就看不下去了。

这两个人又是在干什么?怎么这个主角逆来顺受着忽然恍然大悟,对方这样对自己是因为他爱我,然后继续逆来顺受?

我不明白,但是这个逆来顺受的人竟然描述得跟谢怀霜有几分相像,一样的姿容出挑、武功高强、地位超然。所以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为什么对一个普通人整天自卑啊?

更是毫无参考价值。谢怀霜不可能这样的。敢这样对他的人只会被他拿剑横在脖子上。

扔到一边,我又拿过来第三本的时候,心里开始有点嘀咕了。

——这些写话本子的人,自己对喜欢的人难道就是这样吗?

这本据说卖得很好,书局的老板一边应付三个客人,还一边专门转过头来推荐我买,说是缠绵悱恻情深意浓,实乃不可不读之佳作。

我重拾一点信心,翻开第一页。

这本并不长,薄薄的一本。我咬着后槽牙看完,决定用它来垫桌脚。

我真看不懂。

如果说先把人作践一遍,再打着幡然醒悟的旗号随便哄两句把人哄回来就算是情深意浓,那我找到谢怀霜的第一天就可以说是情深意浓了。

——怎么可能!

我决定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又去看谢怀霜。

谢怀霜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第三本的那个倒霉主角。

那个侠客怀才不遇已经够倒霉了,因为曾经作贱自己的人一点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眼泪、一点其实可有可无的扶持,就又开始为对方毫无保留地倾付真心、赴汤蹈火了整整六十回,怎么看都是更倒霉了。

即便这样,书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还都要说这个侠客命里最好的事就是遇见这个人了。

我一点都不觉得倒霉侠客喜欢那个人。抛去之前的仇不谈,就算单看对方幡然醒悟之后的部分,他们两个顶格了也就是一点恩情了。

何况恩情和喜欢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那两个人从来都不知道、也不关心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与其说是一段缠绵悱恻的情事,更像是一个有仇不报、却报恩报过了头的故事。

但和前两本看完就扔掉忘掉不一样,我总还在想那个倒霉的侠客。

也许是因为他的经历和谢怀霜实在是太像了,一样的被暗害、一样的武功尽失、一样的遇到一个“过路人”。

——从前我也对他喊打喊杀。他真的能喜欢一个跟自己不可开交地打了十年的人吗?

我知道这种离谱的东西完全不可信,但那几行字总在我眼前心上晃悠。

倒霉的侠客因为对方随口——我真的觉得是随口——说的一句“我是喜欢你的”,就又不管不顾了,心甘情愿地交付自己的一切,心甘情愿地又一次去赴汤蹈火。

——我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谢怀霜会不会其实也分不清恩情和喜欢,甚至会因为一点所谓的恩情就忘了之前的帐呢?

他毕竟在神殿深处一个人待了那么久。神殿哪里会有人告诉他,恩情和爱慕是两种东西?也许他连什么是爱慕都不知道。

我想和之前一样去碰他的睫毛,还没碰到就自己又缩回来了。

如果我现在就和他说我喜欢他,万一他也稀里糊涂地分不清楚这些东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我呢?

谢怀霜是一个心很软的人。

灯影摇摇晃晃,我看着他安静面容,犹豫很久,才碰一碰他的指尖,但也只敢一触即分。

这些时日我能感受到,谢怀霜对我是有一些依赖的,但我比谁都清楚这点依赖是怎么来的。他真的分得清楚吗?

“谢怀霜。”

我很小声地叫他,那几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也不敢戳他手心了。

如何跟他开口呢。

*

谢怀霜在第十五天的早上醒来了。

我从后半夜起就没敢睡觉,听着外面风声杂着沙沙花叶声,坐在床边盯着谢怀霜。

他指尖动一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熬夜熬出幻觉来了,抬眼却看见他睫毛一颤,扬起来。

风声日光全都静止了。

我愣了一刻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胸腔里面擂鼓一样一震一震,这一刻的功夫他的右手就开始摸索着抓住我的衣袖,顺着去找我的手腕。

谢怀霜睡着之前还在问我:“我醒来就能找到你吗?”

当然。当然。

在他开口之前,我就下意识地拉过来他的手,按在我自己的脸上,尽可能压下去自己杂乱的呼吸,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谢怀霜还是半梦半醒的样子,碧潭水茫然照着我良久,才忽而晃一下,指尖在我脸侧动了一动,紧跟着整个人就要坐起来。

“慢一点——你着什么急?”

这段时间和他说话说习惯了,我把他重新按回去老老实实地靠着枕头,才想起来在他手上再写一遍。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怀霜摇摇头,整个人忽然又坐起来,在我把他按回去之前就不由分说地靠近我,两手环过我的肩头。

“我做了……做了好长的梦。”

他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我没来得及问他旁的,也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头发拢起来,长长地垂了我满肩。

我本能地抬手想抱住他,才触到他的肩头就又停住了。

——他也许真的分不清楚。慢慢来。

犹豫一下,我只是拍一拍他的后背,努力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好了,不想这些了。”我在他手上慢慢写,“都好了。”

谢怀霜渐渐地安静下来,在我写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松开手,和刚才那个茫然发懵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是完全醒了。我把他重新按回去坐好,问他:“你梦到什么了?”

“记不得了。”他眼睛慢慢地眨一下,又眨一下,摇摇头,“总之很长。”

“那不说这个。”我又问他,“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

谢怀霜自己垂了眼睛,又按上自己的手腕。我看见他眉梢一挑,片刻之后抬手伸过来:“懂脉象吗?”

我看看他,指尖按上去。

这东西我只懂得一点,但这一点也足够让我看出来,他现在和十五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抬眼看谢怀霜时,看见他的眼睛也亮亮的——喜悦、期待、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种种情绪杂着帘帷间漏进来的日光,都摇曳在一处,在他眉梢、眼角、唇畔一层层地漾开。

“眼下我能算是有从前的五成。”他给我一点一点详细解释,又道,“叶大夫确是圣手。剩下的部分,一时一日急不来。”

“能有五成已经很好了。”谢怀霜现在总是在我说话之前就能猜出来我要说什么,“枯木逢春,总有来日,我不着急。更何况……”

他笑了:“就算只有五成,世上能跟我敌手的人有几个?”

手心被他戳了一戳:“只有你最难缠。但是横竖你现在也不会跟我作对。”

我把他作乱的手按回去,在他手上问他:“你怎么知道?”

谢怀霜偏一偏头:“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我看着他,自己说话,“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也是仗着他听不见才敢这样说。他果然没反应,还摊着手心,等着我接着写旁的东西。

完全的、彻底的、各种意义上的媚眼抛给瞎子看!

但是——我看着他,也跟着他一起笑——但是他这个样子真的看得我很高兴。脸色不像从前那样苍白得过分,一点落寞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他这次是真的能重新拿起来剑了,不用受错君臣的苦头,也不用惴惴不安地算着时间。

谢怀霜还在自己算:“我觉得我下午就可以下床——我都没有给你真正看过我的剑法,我要给你看。你现在想不想和我打架?我眼下肯定赢不了你,但是接住你几招还是可以的。你说要不要……”

我用蜜饯堵住了他的嘴,并且警告他:“叶经纬来之前,你都不要乱来!”

说完我又觉得说错了话。我是要让他喜欢我,讨人喜欢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谢怀霜右边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冷哼一声把手抽回去。

“你又不懂这些——这个好吃,是哪里买的?”

……其实有些时候谢怀霜跟那个倒霉侠客也不太一样。他指挥我的时候还是有点理直气壮的。

当然了,没有说我不乐意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小祝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坏了[化了]没关系我们小谢也会是直球选手的[奶茶]

第26章 相思无凭(一)

叶经纬第二天早上晃进来的时候, 我正和谢怀霜一起蹲在院子里面,和他一样一样讲过去那些比半个月之前热闹得多的花草。

谢怀霜小心翼翼地碰着展开半寸的花瓣,另一只手安安静静停在我的手里面, 问题像满院摇荡的花叶一样多。

我匆匆翻来翻去自己潦草的记录,再潦草地写给他。

半个月里面, 我每天都有抽出来半个时辰, 把它们哪怕一点点的变化都记下来——这种在和谢怀霜待在一起之前,在我看来纯粹是浪费时间的、不允许自己做的事情。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专门写下来了。”

谢怀霜就偏一偏头, 眼睛眨一下:“你还专门写下来了?”

起先记下来是的确是为了能讲给谢怀霜,但渐渐地,我也发现,这样仔细地观察过玉兰、蔷薇、丁香和垂柳, 的确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原来花瓣一点一点展开的时候,在春风里面是有呼吸的,薄薄的一层托起来潺潺日光。

谢怀霜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有意味。我起先还以为是因为他在神殿里面待得太久,而后才发现不是这样。

我从前到底错过了多少好春光呢。

“闲着也是闲着。”我告诉他,“再说……也的确有意思。”

谢怀霜不研究手底下的海棠花了, 眼睛朝我转过来, 忽然笑了。

“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扬起来一点, 带着一点得意地看着我, 眼睛被日光照得像是透亮琥珀。

好想捏一捏他的脸颊。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着急忙慌地按回去,偏偏葫芦浮在水面上一样,按下这头冒那头, 忙活半天除了一池春水搅得更乱之外,毫无作用。

我就碰一下——我想——很轻很轻地碰一下。方才那片叶子都能被风一吹从他脸颊擦过去,我凭什么不能也那样碰一碰?

只一下。只许一下!

我终于抬起来手,还差一点的时候忽然听到院门被一把推开, 一阵风卷进来。谢怀霜立刻转过头去,只有发带末端擦过我的指尖。

“醒了?”

叶经纬的声音很可恶地响起来。我磨一磨后槽牙,告诫自己三遍叶经纬是神医、叶经纬是神医、叶经纬是神医,挤出来微笑:“醒了。”

谢怀霜小声问我:“是叶大夫?”

在他手上点了两下,我拉着他站起来,一起跺一跺脚——蹲太久了。

“看起来不错。”叶经纬单手叉腰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一遍,“过来,让我再仔细给他把把脉。”

我觉得谢怀霜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叶经纬给他看脉象的时候,他总是眉眼低垂,三更淡月一样。

但是今天他却是抬着眼睛,日光顺着额头脸颊蜿蜒流淌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都亮亮的。

总之我看见他高兴,我也很高兴。

“行了。”叶经纬收了手,“养几天,再说解毒的事儿。”

我给谢怀霜在手上写一遍,又告诉他:“再忍一忍。很快就能看见、能听见了。”

谢怀霜点点头,指尖来碰一碰我的手,却没像从前那样总是一触即分,指腹按在我的指节上停了片刻功夫。

我抬眼,看见他的目光也正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笑色。

“那个是我的铁傀儡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