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长望霜天(六)
入夏的时候, 煦州传回来消息,神殿才出师就吃了败仗。
“果然还是之前的布防,一点没改。”
谢怀霜先开口:“但是之后不能都像这次一样——太顺利了, 神殿很快就会起疑心。”
陈师姐点点头。城主也嗯了一声,转过来目光看我:“你明日到了衡州, 要把握好分寸。”
“是。”
神殿在衡青济三州的布防图是谢怀霜花了半个月画出来的, 应对的策略也是和我一起定的。这几天他连着熬了好几天的夜,现在眼底下乌青还很明显。
——我在旁边都还是这样, 等我到了衡州,他这个人只怕更没什么约束了。
谢怀霜似乎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手凑过来勾勾我的手指。
“怎么了?”
“你到了衡州, ”他停下来脚步,抬头看我,婆娑树影在脸上摇摇晃晃,“不要着急 ,慢慢来, 也不用担心我。”
话说得倒是很好听。他这个人从来都不让人省心的。
我没说话, 指腹摸过去他眼底下乌青的部分。谢怀霜果然目光就闪了一下, 睫毛垂下来的时候, 蝴蝶翅膀一样从我指尖擦过去。
他心虚的时候总这样。
我等着他狡辩,下一刻却忽然被他抱住了,手臂紧紧地环住我的腰, 脸颊就贴在我锁骨处,杂乱的吐息透过轻薄的布料洒下来。
“什么时候出发?”
声音低低的,手臂又收紧一点,手上的剑茧从我腰侧擦过去的时候很明显。
“晚上。”
谢怀霜听了就嗯一声, 低着头,我摸上他的头发,缎子一样,被日光照得发热。
“之前是谁说我离不开人的?”
他没像之前一样来和我斗嘴,不吭声,只是脸颊贴着我的颈窝来回蹭。
谢怀霜的体温总比常人偏低一点,现在是夏天,脸侧摸起来仍然只是略微温热的,捂在手里的瓷器一样。
把他的脸捧起来一点的时候,眼睛就撩起来看我,春池泛起来细纹。
“不会很久的。”
我和他又说一遍昨天晚上才说过的话:“我们不是都算过了吗?这三个地方,最多用两三个月。”
谢怀霜抿着嘴唇点点头,盯着我,睫毛一扇一扇的。
“给你这个。”
他低着头,从袖子里面找出来个小袋子,浅青色的,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我拉开绳子看时,里面是一截细细杨柳枝,已经有一点干了,一圈圈地绕起来。
“以前没人给我送过,我也没有人可送。”
他跟我解释:“我也不知道是长的好,还是短的好……书上也没找到。”
长的也好,短的也好,怎么样的都好。反正我看一眼,心就整个化掉了,跟那些绿色的、细长的叶子融化在一起,是长是短都看不出来了。
八百里风尘都融化在胸口前面这半寸旧春光里面了。
周循推了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先顿一下:“师兄,你看什么呢?”
在他凑上来之前,我很快地拉上抽绳又收回怀里:“找我?”
到衡州的这些日子,我都是趁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才偷偷拿出来看一眼——这是谢怀霜给我的东西,我才不打算给别人看。
“懂了。”周循看我一眼,点点头,“刚来的情报,神殿可能有新的兵器,大致情况上面有写,得师兄你来看看怎么防。”
“好,给我吧。”
我接过来,刚提了笔准备写,见他还站在原处:“还有事?”
“一并来的信。”他在手里晃一下,放在案上,“你的。”
薄薄的一张纸,折着的时候露出来半个字,扫过去一眼间我就认出来是谁写的。
什么加密措施都没做,展开来没有姓名也没落款,就写着看起来似乎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笔锋轻轻地带出来,柳叶尖似的。
暂借春色,归来务还。
这样吝啬笔墨,被人截下来也看不出来在写什么。天底下能看懂谢怀霜在写什么的,大概只有祝平生了。
来回看了三遍,我重新折起来,跟那截暂借给我的柳枝放在一处,捏一捏青色的小香囊,收回怀里。
小气的谢怀霜。他准备让我还他什么呢?
*
日夜流水,大半个月之中,三州的桩桩件件事务连在一起没完没了,辗转腾挪的各种缝隙里面,我总是想谢怀霜,有时候盼着他也一样地想我,有时候又觉得他还是不想我为好。
怕他不解相思,又怕他眉眼载不动相思。
我从铁云城出发的时候月亮是满的,银盘一样浸在闪闪烁烁的星汉之中。谢怀霜那时候就拢着袖子站在城外。
“去吧。”他眉眼都被月光照得分明,“照顾好自己。”
大半个月过去,神殿和铁云城来来回回交战几个来回,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输赢参半,诱敌深入。
偶尔有铁云城回来的情报,我能从里面窥见一点谢怀霜的近况——月初的战术调整一看就是他的手笔,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熬夜。
谢怀霜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月亮也一样,慢慢地成了银钩,又渐渐地填满回来。青州周围多山,那轮月亮就缀在远处山顶。巡夜的人从外面路过,剑鞘敲在铁甲上,和着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我算着时间差不多,站起来推门回去,果然看见周循带着几个人从另一侧一起进来。有点眼生,看起来十七八岁,大概是刚进来的人。
“怎么样?”
“按照师兄之前说的,都没问题。”
周循坐下来,我看看剩下的几个人:“站着做什么?”
几个人对视一眼,竟然都道:“祝副城主。”
我很诧异,看周循一眼:“你怎么跟人说我的?”
“我哪有?”周循立刻摇头,“不用站着,赶紧坐——祝副城主,你自己每次跟神殿打那么凶,都成头号通缉犯了,还整天捣鼓那些大杀器,别人当然怕你。”
好吧。
“都坐——要喝水自己倒。”
我顺手端了茶盘放过去,看见那几个人还是不太敢说话,转头去问周循:“我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吗?”
周循犹豫一下:“从来没人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
不知道。谢怀霜总说我看起来就是很好很好、最好最好、特别特别好的人。
“行了。”
我把之前画的图又铺开。等到两日后合围,对方就会陷入节节败退的境地。
大概说完其他事情,我又点出来一个地方:“这里的钥匙拿到了吗?”
周循摇摇头:“擅长潜行的那几个人在忙别的,我派了其他几个人试了,还没得手。”
“知道了,等到后半夜,我去想办法拿过来。我回来之前,你多留心。”
“是。”
我抬头,看见那几个年轻人还是很拘束的表情,好像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很不好惹的人。
……难道谢怀霜一直是在哄我?
*
傍晚路过兵器库的时候,我觉得有个影子一晃有点熟悉,又倒回去两步看。
“祝师兄?”
互相瞪着眼睛看了片刻,我抬起头看向刚才那个值守的人:“这……她怎么在这里?”
“他们昨日去拿钥匙,撤退的时候遇见这个小姑娘,大概是迷路误打误撞进去的,差点被神殿追上。”他解释道,“真被神殿抓回去了很麻烦,就一并带回来了,让我暂时看着,还没来得及送走。”
“迷路?”
我看见珊瑚目光开始躲闪,问她:“你真是迷路进去的?”
“……三哥都说了,富贵险中求。”
我真得跟周循好好说说了,一个两个警惕心未免都太轻。
“祝师兄,您跟她认识?”
“算是。”
我点点头,见珊瑚这次倒是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的,头发不知道谁给梳的,马尾里面还编进去一条很精巧的小辫子,眼睛盯着我来回看。
“祝大哥,”她忽然挤出来个笑,“你是这里的头儿啊?”
“……”
我蹲下来,正好跟她眼睛平视:“我不是这里的头儿,你就不管我叫什么‘祝大哥’了吧?”
“我哪是那种人!当时……当时在琳琅楼,我、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不是一般人……诶?”
她往我身后看看:“谢……谢大哥呢?也在这里吧?你俩不是天天在一起吗?他上哪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不在这里。”
珊瑚看我一会儿,忽然大惊:“你这个表情……你们两个吵架啦?是不是你……”
“没有。”我打断她的胡思乱想,“现在两边打来打去的,所以我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也有。你没事就不要乱跑,很危险的,知道了吗?”
她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我刚准备站起来,又被她叫住。
“我偷到了不少好东西。神殿的人很有钱的,又有钱又坏,不偷白不偷。”
她说得很小声,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给我看她手里的小布袋。
“你……你挑一个。”她又看一眼那堆亮闪闪的东西,眼睛一闭,手又往前伸了伸,“快点,不然我要反悔了。”
我看了半晌,从一堆珠宝里面沉默着拔出来一把钥匙。
珊瑚听见动静,眼睛掀起来一条缝,立刻要来拦我:“那个不……诶?这个,这个你拿去好了。我还以为你要拿那个镯子呢。”
“你这是……你怎么偷出来的?”
“偷出来的就是偷出来的,还能怎么偷?”她又瞪眼睛了,“你真要这个?这个一看就不值钱,我拿其他东西的时候一块儿挂住了……”
我开始认真反思,当时总跟她说偷东西是不对的,是不是耽误她了。
——她在这件事情上真的是有点天赋异禀了。
“说好了,你就要这个?”
“是,就这个。”我又看一遍,确定了这就是统领身上的那把钥匙,收起来,“多谢你了。住哪里?我明天叫人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现在就回去。我这么久不回去,姐姐要担心我了。”
“姐姐?你姐姐?”
我问出来就觉得不该多问这一句,这小孩等不得我话音落下去,就立刻蹦出来八百句话。
“你记不记得?在琳琅楼的时候,那个叫春华的姐姐。当时她打听你们的消息,到衡州来,我也偷偷跟过来了。我偷到了很好看的簪子,去给她,结果被她发现了。她也跟我说以后不要偷东西了——怎么你说出来就不中听?算了也不重要,反正她认我当妹妹了,看见没有?给我编的辫子,还有这个,你看,这是上个月才给我绣的……”
我真的不是很想知道她姐姐给她绣的到底是什么花。
“她说她写那些话本子能赚钱,我很久都没偷东西了……反正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她要担心我了,那个镯子她戴肯定好看——对了你看这个,好看吧?前两天才给我买的……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晚上谁陪她说话?算了你也不懂,你晚上又没人说话……诶你急什么?”
……我早晚让谢怀霜给我主持公道!——
作者有话说:翻了翻感觉自己毫无进步,还得沉淀(。)
感觉这话好像说过但还是得再说一遍 给大家看这些不成熟的东西真是有点抱歉、、
第52章 长望霜天(七)
周循来的时候, 我正坐在屋外的台阶上,自己看谢怀霜一个月之前给我的那几个字,听见脚步声就又折起来, 跟着那截柳枝收回青色的小香囊里面。
“又不给我看。到底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给你看什么?”
“求我看我还不看呢, 腻腻歪歪的, 我怕看了眼睛被糊住。”
周循说着放下来水盆,旁边搭着条干净的毛巾:“换药了。”
我自己揭开纱布的时候, 听见周循坐在旁边啧啧两声,瞟他一眼:“怎么了?”
“白天我看你跟没事人一样,我还以为就是点表皮伤。”
他把毛巾递过来:“都这会儿了,你没必要这么硬撑的。”
昨日一战, 衡青济三州的局势算是彻底定下来了。贺师兄那几个地方还要更早一些,余下的几个地方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其实比原本的推算足足早了半个月。
主要的原因就是某一战的胶着点上,铁云城的旗子底下忽然站出来两位当日的巫祝,手腕一翻,神殿人人都认得的青色火焰就跳出来。但是这次点的不是圣坛, 而是神殿的旗帜。
早先要防着神殿改换布防, 谢怀霜和他师傅始终没露面。现在即便神殿知道了真相, 也来不及了。
巫祝在大巫那群人眼里是傀儡、是棋子, 但是得益于神殿当日有意的经营,在其余人眼里,就是不可亵渎、不可战胜的西翎神的使者。谢怀霜和他师傅一现身, 对面人心大乱,有些地方甚至直接放弃抵抗了。
“神殿总是搞造神那一套,造到最后,居然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周循说到这里就开始冷笑, 一笑手底下就没轻重,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拍开他的手:“拿开——药给我,我自己上。”
要是谢怀霜在旁边就好了。我自己很费劲地上药的时候又这样想。谢怀霜不光不会戳到我,还会对我笑,轻声细语地哄我,说不定还会来亲我。再疼的伤也都不疼了。
“什么表情,”周循低头来看我,“又犯相思病啦?”
“跟你又没关系。”
“好,跟我没关系,到时候也别管我要份子钱。”
被斜睨一眼,他又老实了:“……行吧。我给。”
“但我还是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啰嗦,“我以为你们俩要打一辈子呢。”
我正在上药,没太注意他在说什么,听了个大概,点点头:“我们俩是要一辈子。”
“……只听自己想听的是吗?”
“算了。”他把沾了血的毛巾又扔回水盆里,“当我没说。你真准备在这里坐一晚上啊?”
“怎么了?”
“城主他们的鸢机往神殿去,今天夜里是会路过这里,”周循顿一下,“但是离地几百丈呢,你又看不见他人,他也看不见你,图什么?”
跟周循说了他又不懂,絮絮叨叨半天,又端着水盆走了。
台阶上面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月亮斜倚在繁盛枝叶之间,晴朗夜空里面河汉清浅。
我总是看着漫天星斗想谢怀霜,时间久了,他的影子早就和那些明暗闪烁的星辰融在一起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迢迢星汉里面不是影子,而是是真的有谢怀霜,哪怕只是很快地、远远地掠过去——他肯定能认出来衡州的,也肯定会在高高的夜空里面,遥遥地、匆匆地投下来一瞥。
离见到谢怀霜也不会太久了。一想到这件事,连胸腔里面的跳动都格外地轻盈,就像头顶上那些闪烁的星星一样。
*
六日之后我收到城主来信,要我立刻动身到神殿。
神殿有一座很大的筹算塔叫天衍塔,跟我给谢怀霜看的那种小的筹算机不同,天衍塔能完成相当复杂的计算,用途很大,但是只有神殿自己能操纵。神殿那群人多半会拿这个跟我们谈条件,城主的意思是我们自己直接推算出来枢纽所在,免得受他们挟制。
衡青济三州剩下的事宜我早和周循仔细交代过一遍了,出发前又叮嘱他一遍:“让你手底下的人警惕心都放高一点。”
“知道了。”
他点点头。我急着动身,眼下天刚刚亮,除了他没让别的人过来。
“师兄,神殿那边大约多久能解决?”
“少则两日,多不过十日。”
“好。”
他抱着长刀站在那里,看我上了鸢机,转身慢慢往回走,忽然又扭头跑回来。
“你俩不要一打赢就成亲啊!”巨大的噪音中,我隔着窗户看见他很夸张的口型,“留点时间给我——份子钱我得攒攒啊!”
……哪有这种道理。
城主要我第二天到,我出发早,路上又赶了一赶,刚刚入夜就落了地。陈师姐见到我从鸢机上跳下来的时候很惊讶:“来这么早?”
“那边也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上下左右全都很迅速地看了一遍。这地方是神殿外围,眼下到处灯火连绵,但是来来回回的人影里面没有我要找的。我有点着急,再看一遍,还是没看见。
“找什么呢?”
一摞手稿立刻就塞到我手里了:“行了,他跟城主出去了,晚上回不回来说不准。你既然来了就干活。——这些都是明天晚上之前要的。”
“……知道了。”
其实我也没有很失望——我抱着那堆手稿自己在路上想——只是有一点,一点点。
毕竟我以为到这里就可以见到谢怀霜的。但是也只是一点,虽然我是一个头脑很清醒的人,但是有这么一点失望也是很正常的——是的,我是说,就算今天晚上见不到谢怀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明天才能见到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都等了两个月十三天六个时辰零一刻钟了,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
“祝平生?”
我刚要推门进去。树叶的沙沙声里面,杂进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回头看。
隔着一地摇曳树影,谢怀霜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从哪里回来,提了灯,愣在原地看着我。
灯晃了一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跑起来的时候长发都扬起来,下一秒我就被人扑了满怀,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不是说明天吗?”
他的尾音有些发颤,手臂环得更紧,下巴靠在我肩膀上。
左手没松开他,我右手从怀里摸出来那个青色的小香囊给他看。
“借我的,还你。”
谢怀霜看一眼,指尖推回来,按回到我胸前:“不要这个。”
“那要我拿什么还?”
谢怀霜不说话,靠着树干抬头看我,细纹泛开绿色、幽深的涟漪。
带着凉意的指腹按到我嘴唇上,轻而缓地摩挲过一遍,他似笑非笑:“你还有什么?”
果然还是真正的谢怀霜亲起来比较软,比梦里的要软很多。梦里的谢怀霜也不会像这样,抬手来勾住我的脖子,指尖缠上来我的发梢。
——但他和梦里的一样,都会在间隙里,含含糊糊地说想我、很想我。
松开谢怀霜的时候,他自己平复很久才喘匀气,说话声音还低低的:“这是利息。你还欠我本金。”
“是。记着呢。”我问他,“什么时候还?”
“我现在没空收。”
他想了想:“成亲的时候再找你收。”
我决定还是不管周循的份子钱——大不了我给他垫上。
“打完就成亲吗?”
“打完就成亲。”
他碰碰我的鼻尖,眼睛里面水光潋滟的,又重复一遍:“打完就成亲。”
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谢怀霜问我:“城主要你过来,也是要你算天衍塔的枢纽?”
“是。”
“好算吗?”
“有点复杂。”
我铺开来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给他看。谢怀霜听得很认真,虽然我觉得他多半应该没完全懂——本来就不是听两句就能听懂的东西。
“大致应该是在这个地方,”我在图上点出来一处,“但是具体的方位还不确定——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知道。”
他点点头,也在图上面拿手指划拉:“这里是神像,这里是大巫住所——这里……”
谢怀霜一处一处和我说过去。他对神殿要比我熟悉得多。
我算了两笔,没忍住问他:“你们神殿怎么设计这么复杂?”
“我小时候也总迷路。”
他又抬眼看我:“但是也没关系,到时候你要是迷路了,我给你带路。”
谢怀霜身法总是很飘逸,我想起来之前几次,又戳他右手心:“那你不要走太快,不然我跟不上你。”
“我记得了。”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把灯又挑亮一点:“这么暗,不觉得看得眼睛疼吗?——你在衡州的时候不会都这样吧?”
“才没有。”
“真没有?——真没有,你低头不敢看我?”
*
到了现在,其实胜败早定了,余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几天里面,我和陈师姐、贺师兄一起,没日没夜地重新算天衍塔的枢纽位置。谢怀霜每天也很忙,常常是天不亮就出去,夜深了才又见到人。
我靠在一边打盹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他和衣躺下去的时候我就又已经提起来笔了。真正打照面的功夫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抱住他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比之前又瘦下去了。
已经是三更的尾巴了,谢怀霜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露水,眼睛半闭着,听了这话胡乱拍两下我的后背:“打完……等打完就好了。”
我偶尔见到城主和欧阳臻——他们两个难得地能正常交流,统筹上上下下的一切,一点一点往前推既定的战局。
到第六日的早上,被围了数日的神殿开了大门。大巫仍然是那身累赘的华服,右手拄着满嵌金玉宝石的权杖,长长的鸟翎在风里面摇晃。
城主除了她的长弓,什么也没带。欧阳臻站在她旁边,后面跟着我们一群人。
大巫和从前每次见到的时候都没什么分别,藏在层层叠叠、似乎比之前还夸张的锦缎之下,面容身形都看不分明,逆着光看了我们片刻,开口时声音低沉。
“你是铁云城第几个城主?”
“铁云城第六任城主,徐修竹。”
“第六个?”他冷笑一声,“论起来辈分,你还应当尊我一声伯父。”
“百年前第一任大巫兴建神殿,将意见不合的兄长放逐到千里之外的时候,何曾念过手足亲情。”城主声音仍然平静,“他是铁云城第一任城主不错,但你们神殿以血缘传承,我们铁云城能者上位。我和你也没有半点关系。”
“先祖当日若是不优柔寡断,直接杀了他,也不会有今日之事。”大巫语速越说越快,“一时大意,竟成今日局面。”
“不是一时大意。”
“当日先祖们钻研此术,本就是用来济天下,兴万民。你们忘了,用这东西来骗人、来造神,我们从来没忘。”城主往前一步,“得之不义,天自取之。”
“好一个天自取之。”
大巫自己转过身,没管后面那些惊惶不定的长老。
“把自己说得冠冕堂皇。成王败寇,我也无话可说。你们……”
“老头子装什么装?”
城主嗓门一下子高到了我熟悉的程度:“亏我耐着性子陪着你啰里啰嗦的说了这半天废话,你就给我说这个?你们神殿一个两个不装就浑身不舒坦是吗?说的就是你,胡子抖什么抖?”
“……”
“我还以为她只骂我。”
进神殿的时候,我听见欧阳臻在旁边小声对谢怀霜说:“原来谁都骂。为师心里觉得平衡很多。”
谢怀霜沉默一下:“师傅,城主从来不骂我。”
“……”
欧阳臻直到坐下都没有再说话。城主的架子一旦放下来就端不上去了,拍着桌子一条条把大巫的条件全部驳回去,看起来没剩下多少耐心了。
“他们怎么现在还敢和我们谈条件?”
我等着城主下令动手的时候,悄悄问谢怀霜:“不应该是求我们不要杀了他们?”
谢怀霜没说话,盯着被城主气到说不出来话的大巫。从进来他就一直盯着看。
“怎么了?”
谢怀霜没理我,下一刻手中剑忽然出鞘。
银光闪过去,装饰华丽的沉重面具一瞬便落了地,露出来一张沟壑纵横的、震惊的脸,城主和欧阳臻全都愣住。
“三长老?”
欧阳臻猛地站起来:“大巫呢……你兄长在何处?!”
“兄长说得不错,你们铁云城鄙陋浅薄,不堪大用。”
那人收了震惊神色,忽然冷笑一声:“真以为我们会束手就擒么。”
地面就在此时极轻微地抖动一下,不留意根本感觉不到。城主往外看了一眼,神色却猛然变了:“这是天衍塔的方向,他这是要毁了天衍塔的枢纽……你们疯了不成?!”
天衍塔是整个神殿的核心,一旦毁去,机关倒坠、轮盘逆转,整个神殿、神殿周围百里的所有城镇,半个时辰之内全都会沦为废墟。
“我们输了,你们未必就赢了。等你们找过去,根本就来不及了。不能为我所有的东西,不如干脆毁去。”
*
天衍塔周围的路全都被切断了。
枢纽的位置是我今天早上五更的时候才算出来的,在塔顶的某个位置,一激动碰倒了旁边的铜络灯,还把谢怀霜吵醒了。
他那时候才刚躺下来不到两个时辰,听说这件事,也爬起来揉着眼睛坐在旁边仔细看了半天。我和城主他们讲的时候,谢怀霜明明听得一知半解随时都要再睡着了,还是硬要听完。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很明显是天衍塔里面的大巫正在一点点地毁掉枢纽。
所有人都在到处找进去的方法。我匆匆换了方向的时候,迎面看见谢怀霜,他眼神投过来我就摇摇头,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被他拉住。
很轻的力道,一根树枝勾住衣袖一样。
“怎么了?”
谢怀霜什么也没有说,看了我片刻。几个眨眼的功夫,地面又猛地震颤一下,他抬手从我脸侧极轻极快地摸过去,嘴角忽然扯开一个弧度,却是从未有过的、我看不懂的目光,后退一步,头发在风里面扬起来。
“自己当心。”
他身影一闪就不见了,齿轮崩裂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天衍塔里面传出来,我没空再多想。
我刚才看了,铁索勾住远处最高的屋檐,甩过去的时候勉强能碰到天衍塔的边。我没有谢怀霜那样轻灵的身法,这样很冒险,但总得试一下。
几处新伤其实哪个都没有好。我爬上去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半,铁索才刚刚挂上去,地面的震颤、嘈杂的声响就忽然停住了。
——谁进去找到大巫了吗?
喜悦还没来得及浮上来,一瞬的安静过后,天衍塔忽然轰然一声,早就摇摇欲坠的塔顶竟然塌下去一半,落在后面大泽里波澜起伏。
我的铁索还攥在手里,片刻之后才忽然反应过来。
谢怀霜刚才的那一瞥滚烫地燎着我的所有心念。我跳下去的时候几乎是摔在地上,撑着地面胡乱爬起来,冲到那座巨塔前面。
天衍塔安安静静的。所有人看见我的一瞬间忽然都不说话了。
“怎么回事?”
我的手开始发抖,亮得刺眼的日光里面,环顾这一圈神色奇怪的人。欧阳臻踉跄一步,坐在地上。我再问的时候,声音里面的颤抖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是谁……进去了?”
*
天光微亮的时候,我在塌了一半的天衍塔深处找到了一柄剑。
神殿地形的确复杂,有一条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小路从后面能绕进去,大约大巫自己也忘记了。我找到的时候那条路上满地的碎石废铁,当时大概换做其他任何人都走不通。剑就在小路的尽头。
谢怀霜那柄长剑是我亲手改的,成拆成两柄短剑。我捡起来那柄一尺长的短剑的时候,上面的血迹早干了,青色的剑穗尾端焦黑一片。
这是我余下的半个月里面,找到的唯一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分钗断钿,遗我一剑-
还有三四章,余师傅会圆回来的,hehe是he!!!另外居然到1k营养液了,感谢老大们,今天多放一章
第53章 平生故人(一)
第二年初春的时候, 天衍塔才彻底修好。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我自己又进了当日的旧神殿。值守的人看了令牌,想说什么, 被我看一眼,又不说话了。
神坛早废弃了, 还没来得及收拾。四下寂寂无人, 杂草间生,蛛网蒙尘。
我第一次见到谢怀霜就是在这里。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雕金镂彩高台上,神像下面一点深绿色,远远端坐在明亮的日光里面。
原来都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十二年前,爱恨都还没落墨, 所有的一切都刚刚翻起来一角的时候。
我第一次站上这座神坛。上面风比下面大很多,往下看的时候,大概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原来这地方这样高。站在上面能看清楚多少人呢?他那个时候能看清我吗?
我不知道。下面一个人也没有,寂寞日光铺了满地。
——可是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呢?今天不是他们的娱神仪式吗?
我站了很久,忽然开始困惑。
往神殿深处走的时候, 我发现神殿好像跟我记忆里面的不太一样, 我记得这地方总是艳丽的、奢靡的, 池南池北草绿, 殿前殿后花红。
有点奇怪,但是这也不重要。我还记得我是来做什么的。我今天也是来找我的宿敌一较高下的。
——不知道今天我能不能看见他的正脸。
在神殿里面的时候,谢怀霜似乎偶尔不戴那个累赘的、垂下来一串一串珍珠帘的凤凰冠。
我记得很清楚, 有一次在墙头悄悄看过去的时候,看见他长发只简单地在上面束起来几缕,余下的都垂到腰际。拢着袖子慢慢走过月洞门的时候,深绿色的衣摆长长地从台阶上拖过去, 一汪春水泛着皱纹流过去一样。
那次差一点就看见他的正脸了——恰好有风吹过去,我只是指尖不小心碰到刃面,这样小的声音,竟然也被他发现了。
一柄细长银剑立刻朝我飞过来,我堪堪避开再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就严严实实地罩着银面具了,接剑翻身来追我的时候,身上环佩叮当乱响。
谢怀霜每次都能发现我。
墙头上面的漆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脱落了,翻下去的时候搞不好会绊住脚。我从那扇还是没人路过的月洞门上面,分过来一点目光瞥一眼——还是要小心。谢怀霜是很难缠的对手,遇上他的时候一点点疏忽都要不得。
他今天为什么还没有发现我呢?我这个头号通缉犯明明在他们神殿偷看了几个时辰了,日头都斜了,那扇门居然还是没有出现我要等的人。
不可能没有发现我的。我知道谢怀霜这个人,眼力、耳力,都敏锐得不像常人。甚至是直觉都敏锐得不像常人,哪怕看不见、听不见,他都能摸出来六层高楼的地形来。
——他什么时候耳聋目眇的呢?
我对自己心里升上来的这个念头很茫然。他这样一个人,连我都近不了他的身,怎么可能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墙下忽然轻响一声,我一抬眼忽然看见一抹绿色从日影里面闪过去。
差点没看清就跳下去了——当然了,只是差点。这么低级的错误,我是不会犯的。什么都不是,一片树叶被风卷过去了。
要专心。要专心。
我把刚才那些胡思乱想都甩开,重新凝起来心神盯着那扇门。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跟我耍什么诡计,神殿的人一向诡计多端。虽然他不像其他人那么可恶,但肯定也有很多很多的心思。
大多数时候,我能猜出来几分他的心思,但是今天我是真的看不穿他了——现在日头都要落下去了,对面天际上已经远远地现出来一钩淡月。
我都在这里看了这么久了,谢怀霜为什么还不来追杀我呢?这不像他。
四下没有旁人,指节敲在剑身上面的声音格外明显。我敲几下,又更用力地敲几下,他竟然还不现身——我都已经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了,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忍不住开始着急了。神殿那群糟老头子坏得很,不会是又让他去什么很危险的地方了吧?
他们那群人总这样。谢怀霜到底是人还是神,他们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总让他去那些很危险的地方,给他们神殿赚名声。
越想越不对,我连忙从墙上跳下来,忽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的时候硬生生把剑收了回来。
“师姐?”
陈师姐站在夜色里面,神色很奇怪,盯着我。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今天不是他们的娱神仪式吗?”我不明白她怎么这么问,“我来闹点乱子——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吗?”
陈师姐没说话,良久才叹气——叹什么气?
我心里冒出来个猜想,立刻紧张起来,上去抓着她的袖子:“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他,是不是他真的又被……”
“跟我回去。”
她抓住我的手腕,我一用力,又挣开:“我没见到他,我不回去,我……”
“跟我回去,”她又按住我,声音放轻一点,“他……他跟我们在一起,你回去就见到了。”
“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你们把他抓了?你们有没有把他怎……”
“没有,怎么会……都好好的。”
这事的确很奇怪,但师姐从来没骗过我的。我犹豫片刻,点点头。
“他和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师姐递给我个药丸,“把这个吃了。”
“我好端端的吃药做什么?”
“你昨天跟他打架,受了伤,你都忘了吗?”她塞到我手里,“吃了。他专门叮嘱我,让我带给你的。”
谢怀霜有这么好心?
我很怀疑,被师姐盯着看了半天,还是决定尝尝谢怀霜在搞什么诡计,接过来,咽下去。
“困了吗?”
她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
叶经纬来的时候,我正自己坐在窗下。外面花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影子照在窗户上来回打晃。见她进来,我就把那柄短剑又收回怀里。
“我听你师姐说,你前两日又自己去神殿旧址了?”
我没说话,她把药箱放下来:“伸手。”
她手指按上来就不作声,我又问她:“最近你和你师傅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再留心。”
叶经纬没抬眼,停了片刻又问:“最近吃药了吗?”
“吃了。”
她点点头,沉吟许久,提了药箱站起来:“等会儿给你留新的方子,按新的吃。”
“知道了。”
“又是几更睡的?”
“不太晚。”
她看我一眼,我说实话:“三更。”
“你这样不……”
“总得趁清醒的时候把该干的正事都干了。现在是缺人手的时候。”
叶经纬不说话了,叹口气,转了身要出去。
“欠你的铁傀儡都做好了。”我又坐回去,给她指指外面,“放在那儿了。”
“好。”
我和她这次也没多余的话可说,她掩了门出去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陈师姐的声音:“叶大夫,这都大半年了,他这到底……”
隔着道门,叶经纬的声音也听不太分明,我只能听个大概:“……这是心病,我治不了根。你们还是看他看紧一点。要是再像头一次那样,几处旧伤迸裂,又滴水不沾到处不要命地找几天几夜,我也没办法。”
这次叶经纬开的药也苦得不像话。她出去了,我就又把那柄短剑拿出来。
银光凛冽,触手生寒。只有青色的剑穗柔软地垂下来,像谢怀霜的衣角。
“我其实……其实每天都吃药了。”
这柄剑大概真的跟他太久了。流苏贴在脸上的时候,我偶尔能闻到一点若有似无的味道,和谢怀霜身上的一样,轻而淡的香气。
“特别苦。比之前的都苦。”
闭上眼睛的时候,在那点淡到近似于无的气味里面,谢怀霜的影子就又摇摇晃晃的浮现出来了,水面上模糊的倒影。
话是这样说,但他要是能看我一眼,我大概就不觉得苦了。
“你不要听叶经纬乱说。我才没有那样——我知道那样你不高兴。”
这件事情我每次都和他重复一遍,毕竟我早和谢怀霜保证过,不管怎么样,我都肯定、肯定不会先扔下他的——我现在还记得那次他害怕成什么样子。
那个时候我把神殿里里外外都翻过来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他,那他肯定就还在什么地方等我。
“情报阁说,有人前几日在郴州见过跟你身形很相像的人。我和师姐他们都说过了,晚上我就去那里。”
这样的消息其实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但是也没关系,找不到他,我就接着找他。找一百次、一千次都找不到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找一辈子,变成魂魄了再接着找。天地再大,千里万里,也总有尽头的。我总能找遍的。
就算秋天没有找到、冬天也没有找到,都没关系。眼下是春天,是谢怀霜最喜欢的春天,也许我就找到了。
——眼下是他最喜欢的春天。他又在哪里、做什么呢。
带着那柄短剑出门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月又渐低霜又下,玉兰花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未开的花瓣轻轻地从我掌心擦过去,像什么人的笑声从我手心掠过去。
——心里每次念出来那个名字的时候,都会颤一下。
谢怀霜到底在哪里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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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平生故人(二)
在第三年的冬末春初, 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如果我能找到谢怀霜,也一定是在一个春天。
就连梦见他的时候, 也是春天更多一点。
半个冬天以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谢怀霜了。再看见他的时候, 我在原地停了很久, 才勉强敢叫他一声。
依约灯影里面,谢怀霜又是一样, 坐在不远处,长发逶迤垂地,怀里横斜而出几支玉兰花。水里的月亮一样,摇摇晃晃的, 掩映在昏暗灯火深处。
我叫他的时候,他就回头看我。眉眼又是模糊的,但依稀是在对我笑,连绵山水舒展开来。
衣袖衣摆都是深绿色,看我的时候像是一团幽幽的绿色火焰。沉默的、安静的火焰。
我问他:“你到底在哪儿呢?”
谢怀霜不说话, 隔着一线灯火看我。
“你过得好不好?”
风吹过去, 水面掀起来细纹, 玉兰花簌簌作响。
我想靠近他, 越走近,他看起来就越淡,离他还剩几步远的时候, 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了。
我不敢再往近前了,就站在原处,想去看清楚一点他的眉眼。
站得近了,他眉梢眼角就现出来一点若有似无的愁色, 抬起来头,一言不发地,久久地望着我。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到得太晚。”
谢怀霜就摇头,抱着那些玉兰花站起来,腰上悬着的是另一柄短剑,朝我靠近的时候影影绰绰的。
指尖离我的脸侧只有半寸远了,我下意识地想去握住,却只握住一团空,那一线灯火猛地沉没在漆黑之中。
屋内原没点灯。月影移了一遍,此刻全照在庭院中了,屋里面就整个地暗下来。
我从桌子上抬起头的时候,对面就是那扇山水屏风。谢怀霜那时候靠着我,指尖在上面很随意地划来划去,说要去这里、要去这里,还有那里也要去。
山水暗暗,在夜色里面自顾自地蜿蜒几千里。窗外起了风,玉兰枝一下一下地敲在窗上。
每次都是这样,来去都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梦里水面上有垂柳倒影,重重叠叠连成翠色山峦。我拉开抽屉,那个青色的小香囊还躺在里面。
谢怀霜留给我——借给我的杨柳枝早干了,碰一下就会碎。我不敢再带在身上,只敢收起来,每天小心地看一眼。
细算起来,我和谢怀霜前十年连真面容都没互相看过,真正相处的时日,也不过四个月。一个春天的长度。
短暂得无法言说,蝴蝶翅膀扇一下,就过去了。前面十年,后面三年,中间夹着的这短短四个月,有时候回想起来,几乎是巫山一梦。
醒处雨散云收,梦里梦外总无处寻。
可我忘不掉他。
*
入了春,很多事务也比之前忙。
陈师姐进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今天忘了吃药,趁她还没看见,往嘴里塞。
吃久了还是觉得苦。
“今天临智犯了那么低级的错误,”陈师姐在旁边坐下来,“你就那么放过她了?”
我忙着手里的东西,没抬头:“你徒弟,你自己管教。”
“少说这些。你这个脾气,换做平时早就骂她了。你知道今天我听见她跟她师弟说什么吗?”
“不知道。”
“说万一做错什么东西,惹到了他们祝师叔,就赶快问他谢前辈的事情。”
我抬起来头看她。
“‘祝师叔平时是很严肃很吓人,但是一提到谢前辈,祝师叔就不会凶了,话也多了。’”陈师姐摇摇头,“原话。”
我看她一会儿,又低下去头:“自己没教好,来找我干什么?”
陈师姐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换了语气:“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昨天说了个新地方,我明天去看看。”
“好。”
陈师姐应下来,没起身,忽然又问我:“这是什么?”
我分出来点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匣子我平常都是仔细收起来的,今天太忙,放完东西忘记收了,开着盖子放在桌上,露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玩意。
“路上看见新鲜的,顺手买了。”
陈师姐就又不说话了,我把盖子合上,收回去。
谢怀霜喜欢这些东西。他要是也看见了,肯定会很好奇,凑上去看。
在遇见谢怀霜之前,我本来对这种东西,看见了也是当做没看见的。但是那时候跟着谢怀霜的眼睛看过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很多东西的确很有意思。
人间很有意思。人间有芳菲千里,有各种新奇的小东西。遇见谢怀霜之后,我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好风景。
——人间到处都是谢怀霜。
“他喜欢这些东西。”我解释一句,“买了,放着。”
陈师姐点点头,我问她 :“师姐,城主让你来的吧。”
“……是。”
“欧阳前辈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每天搬了椅子坐在情报阁,一坐就坐一天——其实本来也不差他一个。前两日又累倒了,被城主拖回去了,没什么大碍。”
“好,我改日去看看他。”
陈师姐无言坐了很久,站起身,又转过来:“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别纵着他们了。说起来,我来的时候没见到临智,你有见过她吗?她还有功课没做,怎么又跑出去了。”
我摇摇头,陈师姐叹口气,推门出去了。
再安好两个铆钉,我敲敲桌子:“出来。”
房门被慢慢地推开,陈师姐那个十岁的大徒弟就很小心地蹭进来,小声道:“师叔。”
我没抬头,她又把门关上:“师叔,您怎么、怎么知道我躲在外面……”
这点雕虫小技,再过几年她自己就知道为什么了。
——如果是谢怀霜,哪怕是十岁的谢怀霜,也能很轻易地发现的。
“你师傅找你,你也听见了。我这里不留闲人。”
“别啊师叔!”
江临智立刻跑过来:“我还没有听完,那次娱神仪式,师叔你到底有没有找到谢前辈啊?他为什么六个月都不露面啊?他是不是被神殿关起来了啊?你快讲啊师叔!”
我看她一眼:“不想做功课,就来找我问这些?”
“也、也不是……”
她低下去头:“也有一点这个原因……但是师叔,就讲一点吧,讲一点——谢前辈那么厉害,你怎么打赢他的啊?”
“我没打赢他。”
我跟她强调一遍:“我们两个没有分出来胜负。”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好吧。那你们怎么不分出来胜负呀?”
我和谢怀霜哪里还有什么胜负可言呢。
江临智听了,没听懂,自己想了一会儿又绕到桌子另一边:“那师叔接着讲,你那次见到他了吗?”
在早先总是记忆模糊的时候,我在清醒的间隙,很忙乱地把每一件事都记下来。我怕我真的有一日彻底糊涂了、忘记了。
我潦草地、颠倒地写下来很多事情。半梦半醒的时候,第一行写下来的不是十几年前的初遇,而是当日我去找他。
在师兄师姐的说话声从长椅上惊醒,趁着夜色拉下鸢机的操纵杆,去见整整六个月都没有见过的巫祝。
而后是琳琅楼,脂粉地里找到的一捧雪,在他手心上写字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火光,铁朱鸟,第一次看见我的深绿色的眼睛。
衡州的花草院落,对着睡着的谢怀霜生疏地说我喜欢他、真的喜欢他。
于晴朗的春日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我的心上人,万里高空上第一次和他气息交融,天地都缓缓地合成一处。
第一次回到铁云城的时候,每天晚上跑着回来见他,一盏摇曳提灯等着我,床头散着随手抽出来的书。在最高的房顶上看星星,雨声里面挤成一团睡觉。
夜色里刺穿肩膀的一剑,转身时监牢灯影中血迹满身的谢怀霜,让我等一等他的谢怀霜。
海棠风轻,杏花风小。杨柳枝缠缠绕绕,满堆图纸中被挑亮的一点灯火。
写到最后墨都晕开了。我才明白他当日看我的那一眼到底是想说什么。
混乱地写下来,都藏在一处。夜深的时候,我才敢拿出来翻一翻。
“师叔?”
江临智在桌边看我,我回过神,放下来手里的链条。
“那次……见到了,但是不是在神殿,是在别的地方……”
*
再一次准备出发去找谢怀霜之前的晚上,我又爬到最高的屋顶上看星星。
春夜晴朗,河汉清澈。
“这次是春华和珊瑚的消息。”
三年多以来,我在找他,师姐师兄在找他,欧阳臻在找他,叶经纬师徒在找他,当年琳琅楼散落各地的那些人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也都在找他。
“很多人都很惦记你。”
星斗里面依稀是谢怀霜的影子,隔着盈盈一水,听我和每次一样自顾自地唠唠叨叨,脉脉不语。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辗转各地找他,每天都睡得很少。很少的时间里,梦见谢怀霜的时候本来就不多,有时候我还总是见到他在琳琅楼的样子,茫然的、决绝的、破碎的,青紫绛黑重重叠叠落下来。
中夜一身冷汗惊醒的时候,我总是想,哪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了他、哪怕他再也不记得我,让我知道他过得好,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我也甘愿了。
我只想他能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后半夜准备下去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天边星星闪了一下。我认得那颗星星,在东方,很亮、很大的一颗。
几年前我要去找六个月不露面的巫祝,出发之前,又像往常一样在这里自言自语的时候,它就像这样闪一下——
作者有话说:所以其实以上内容都可以视作祝平生回忆录-
善良人格觉醒,所以我今天又放了两章。点击下一章即看小情侣见面!
第55章 平生故人(三)
几年过去, 衡州似乎还是老样子。眼下是仲春,观星城满城桃李烂漫,红云粉雾压过墙头。
我很久不见春华, 第一眼没认出来。她现在和当日在琳琅楼的时候样子相差实在太大,脂粉钗环的影子一点都见不到了。珊瑚长高很多, 见到我就跳起来招手。
“祝大哥!”
春华跟在她后面, 递给我本薄薄的书。
“有两个姐妹拐弯抹角听说的消息,我和珊瑚离得近, 先来看看。”她看看我,“只是没想到才给你传信,一日功夫你就到了。我们也才到不久。”
我接过来她手里的书,看了一眼, 是学堂里面给幼童启蒙用的东西:“这是?”
她们信上没说很详细,只说了个地方。春华指指那本书:“她们听说,城里面学堂——就是你们那个求真局,前段时日新来了位先生,样貌很好, 知道的也很多, 就是话少一些, 不太跟生人来往, 跟我们要找的人好像有点像。”
求真局我知道,神殿败落之后,各个地方无论大小, 城主都专门派了人手过去设学堂。
新东西都是要慢慢教的。神殿的败落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但是观星城……
我抬头看看眼前的门匾。前年秋天的时候,几个地方的管事查出来有问题,我还专门都换过一遍, 里面就有观星城。
“我和春华姐姐刚刚去问了,他们管那个先生叫九先生——学堂里面他刚好是第九个先生。但是这会功夫他不在学堂,我们没见到,就拿到这个,说是他和其他几个先生一起写的,我们也看不大懂……”
九先生?
我低头翻开一页。都是统一印刷出来的,字体上看不出来什么,内容上大致就是些基本常识,诸如神殿的兴起与败落、鸢机的种类、筹算机的原理、齿轮组的用途……
我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里面有齿轮组,你知道这个吗?
——长这个样子。它的作用是……
很久之前,琳琅楼摇摇曳曳的灯火里面,我在谢怀霜手心第一次和他讲过的、干巴巴的话,眼下就整整齐齐地印在纸上,油墨被日光照得发亮。
到底是珊瑚还是春华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本掉下来的书,都不知道了。
泪落下来的时候,天地的重量都分不清了,只剩下胸腔里面的擂鼓声,还有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涨上来的名字。
——谢怀霜。
*
观星城地方不大,在衡州里面也只是小小的一座城池,求真局的管事见到我的时候很惊讶。
“您怎么……您怎么亲自来了?”
“九先生,”我竭力压下去声音里面的颤抖,“你们这里的九先生,在哪里?”
他很疑惑,顿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答话:“九先生?他方才出去了……”
“您找我?”
我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潭水泠泠,春泉细细。
……日日夜夜叩过我心上的声音。
珊瑚在旁边惊呼出声,我一瞬竟然不敢转身。万里天地、千日辗转,都缩成背后的一寸了。
我竟然不敢转身。只有呼吸不受控制地杂乱、颤抖。
“先生不是说下午回来么,怎么这就回来了?罢了,快过来,这位是祝副城主……”
似乎有人影从我旁边掠过去,珊瑚很着急地来扯我的袖子的时候,我才怔怔地被她扯着转过身来,几乎踉跄一步。
日光从门外淌进来,他站在门口,整个人都照在晴朗的春光里,抱着几卷书,眉眼一分未变,跟着管事的话,隔着春尘抬眼来看我。
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睫毛扬起的时候,碧潭水就照出来我的影子,恍若当年。
“祝副城主?”
谢怀霜眨着眼睛,看我片刻,在我将将迈出来第一步的时候,嘴角抿出来一点很浅的笑:“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包围住我的、战栗的狂喜忽然消散了。一句话把我卡在原地。
一瞬的静默之后,春华倒吸一口气,珊瑚直接冲上去:“你不认识我们……你不认识我们了?”
谢怀霜低头看看她,眉头很困惑地蹙一下,没说话,又来看我,微微偏头的时候,青色的发带垂到肩上。
深绿色的眼睛询问地看着我,等着我开口。可是我原本的一千句一万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三年零五个月又三天的思量辗转之后,我终于又找到了谢怀霜。记不得我的谢怀霜。
他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
花影落了满身,良久他才忽然皱了眉头,低下头从怀里摸出来一方干净的手帕,没说话,递给我。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在流泪,谢怀霜的眉眼在一滴泪里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擦一擦吧。”
他手里的是青色的手帕,边角绣着玉兰花。我没反应,他又往前递一递,重复一遍,声音轻轻的。
不应该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的。明明早就说过,只要谢怀霜能安然无恙就好,哪怕不记得我、哪怕不肯见我都可以,只要他好好的,我怎么样都好。
可是为什么真的是这样,又无法控制地、混乱地落泪呢。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视线再清晰的时候,看见他正垂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手。
“我洗干净……洗干净了再还你。”
我终于和他说出来了第一句话,每个字都从喉咙里面生拖硬拽出来,尾音抖得不像话。
谢怀霜摇摇头,抬手要接过去:“没关系,不用……”
他的话头忽然止住了,看向被我猛地攥住的手腕,睫毛颤一下,又抬起来,看向我的时候眼底泛起来涟漪。
我猛然回过神来,慌乱地放开,收回来手,指尖嵌进掌心的时候尽可能把颤抖压下去。
“是我……是我冒犯。”
谢怀霜没作声,只是又摇摇头,张了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怀里一本书不知怎地忽然没拿稳,落在地上。
我早他一步蹲下去捡起来,视线撞到一起时,试探着问他:“你近来……过得好不好?”
谢怀霜盯着我,脸上神色越来越困惑,最终也只是说:“我都好。你好不好?”
我点点头。他视线仍然在我脸上逡巡,良久才轻轻问我:“你方才为什么要哭呢?”
*
“谢……九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
学堂里面在讲课。春华和珊瑚出去买东西了,我和管事坐在外面。
“前年冬天。”
他仍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才刚接手这里不久。他那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路过学堂的时候站在外面听了一听,就说先生讲错了。我见他懂的很多,本来想请他留下来请教些东西,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留下来。”
隔着窗户,我能看见谢怀霜的身影。
“在你们这里过得还好吗?”
“他长得好看,起初旁人不服他,觉得是绣花枕头,几日下来就都服了。”管事慢慢道,“他看着冷淡,其实人很细心,孩子们也都喜欢他,只是总自己独来独往的。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之前受过伤,记不得了。”
“受伤……伤得重不重?”
“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也请了大夫,说是慢慢养着就好。”
我刚松下来一口气,又听见他说:“他总自己一个人,内人那时候原想着给他说门亲事……”
“给他说什么亲事?!”
管事愣了几秒,声音渐渐地低下去:“都、都被他拒绝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还好。还好。我就知道谢怀霜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不会做出来这种停妻再娶的事情的。
管事看了我半天,又试探着问我:“您找他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是。”
我摇摇头。谢怀霜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窗户上见不到他的身影了。我把目光又移回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是……是谁?”
“谢怀霜。”
神殿当年那些事早不是秘密了,谢怀霜的名字、曾经的身份、做过的事情,现在整个天底下都知道。管事看着我愣了很久,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他、他他是……”
我看着他脸色来回变了几变,来回踱步,望天看地,最终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大叫。
“我怎么敢让他帮我搬咸菜坛子的啊!”
*
我和管事仔细了解全部情况之后,已经到了散学的时候。
学堂外面很热闹,隔着三三两两往外面跑的小孩子,我远远看见谢怀霜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围着,大概在问他什么东西。
在他抬头之前,我很快地侧身闪到了树后,等了一下,才又悄悄地看过去。
谢怀霜现在记不得我了。我怕我再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会惹他不高兴。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很软的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确定他又低下去目光,我才往外面挪一点,好看得更清楚些。
谢怀霜还是穿一身绿色衣服,浅浅的,跟身后那些春天的草木相融在一处。对着几个孩子低了眉眼的时候,那些曾经的锋锐棱角就淡下去一些。
——他这些年到底都在哪里呢?又为什么忘了自己、忘了我?
说不失落是假的——那些年少旧事,只有我和他知道的日日夜夜、在我心上镌刻一辈子的日日夜夜,而今竟然真的无处可寻了。
他都经历了什么呢?
我回过神的时候,忽然发现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目光,似乎是远远地朝我看过来。我心下一惊,忙躲回到树干后面。
他应该是看见我了。当年比这更远的距离、更短的一瞥,他都能一眼找到我,然后提剑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