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棠重新找回一丝意识时,他已经坐在自家那张旧饭桌前了。
嘴巴里漾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他有些茫然地仰起脸,望向身侧那道高挑的身影,小声问:“哥哥给我吃了什么?”
厉行川的脸色算不上好。
他正抱臂审视这座破旧得如同古董的老屋,闻言低下头,目光在苏棠脸上停留了一瞬:“糖。”
一块过期的糖。
放在壁橱角落一个生锈的铁盒里。
刚才把苏棠半扶半抱弄回来时,这孩子几乎完全瘫软在他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晕”、“没吃饭”、“低血糖”之类的字眼。
厉行川从未被人依赖过。
他竟觉得有些新鲜,由着对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甚至难得耐心地将人安顿在凳子上,掀开了桌上盖着的菜盘——打算随便让他吃点东西垫垫。
岂料苏棠忽然伸手,虚虚地护住了盘子,眼神虽然涣散,语气却异常执拗:“等爷爷,一起吃…”
厉行川耐心瞬间告罄。
他直起身,没什么情绪地问:“你家还有别的能吃的东西吗?”
于是,在苏棠的指路下,厉行川翻箱倒柜,拿到了这盒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微微发黏的过期水果糖。
苏棠舒服多了。
此刻已经能站起来,他精挑细选出一颗新的糖,举起小手捧到厉行川面前:“给哥哥吃,很甜。”
“谢谢哥哥送我回家。”
厉行川没接。
苏棠犹疑片刻,把糖重新塞回盒子。
他脸上浮现出认真思考的神情,然后把手伸进裤袋,把挨揍时都不舍得弄丢的小手电筒捧给厉行川:“给哥哥用。”
“很亮。”
厉行川垂眼,瞥了瞥那只外壳磨损严重的旧手电。
没说话。
可偏偏就在这时,他的腹部极不争气地、清晰地“咕噜”了一声。
厉行川脸一黑,转身道:“走了。”
苏棠昏沉的脑袋被这动静扯回一丝清明。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迷迷糊糊时,厉行川好像掀开了菜盘…是想吃东西吗?而自己竟然阻止了他。
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攫住了他。
他怎么能不让哥哥吃饭呢?别说这一顿,哥哥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就是十顿饭也报答不了。
何况,哥哥的肚子都已经咕咕叫了。
苏棠急忙上前,用尽力气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哥哥~”
“吃过饭再走,好不好?”
他的身体依旧虚软,抱住厉行川手臂的小手没什么力气,却因太过努力而微微发抖。
“我不吃这些。”厉行川语气冷淡,越过门槛出了门。
苏棠抓不住厉行川,一着急,又急烈地咳喘了起来。
苏棠懊悔极了,以为哥哥已经走掉。
哪知道他刚咳了两声,厉行川又越过门槛折返回来了。
厉行川站在苏棠面前,问:“会好吃吗?”
苏棠高兴得眼眶都湿了,连连点头:“好吃的。”
“不骗哥哥!”
饭菜已经冷了。
苏棠想要热一下,但怕多余的动作打扰了哥哥的兴致,让哥哥失去耐心重新走掉,只好揭开盘子,和哥哥一起吃冷菜。
好在炉子上还温着一小锅白粥,盛出来时依然咕嘟着温暖的热气,很是暖胃。
苏棠用一个小碟子仔细地为爷爷留出些菜,剩下的,便全推到了自己和哥哥面前。
他扒了两口粥,忍不住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小声问:“哥哥,好吃吧?”
厉行川淡道:“还行。”
可是他配着那碟冷透的炒土豆和豆芽,默默吃了三碗。
起身去盛第四碗时,发现锅里只剩浅浅一层米汤。
厉行川动作顿了一下,没好意思刮那点锅底。于是放下碗,抱着手臂靠回桌边,垂眼看苏棠捧着小碗,一小口一小口猫儿似地喝粥。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厉行川问。
“因为我交不起‘占地费’。”苏棠的声音闷闷的。
“占地费?”
“就是石桥的使用费。”苏棠小声解释,逻辑有些孩子气的认真,“我的脚站在那儿等过爷爷,占了他们的地方,就要交钱,不交就要挨打。”
厉行川哂笑:“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就让他们去桥对面找厉行川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