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盛澜走近时,苏棠已经松开了厉行川的手。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紧张地挡在厉行川面前,声音小小的:“叔叔,哥哥是因为我才打人的。”
“是他们先当坏孩子的!哥哥才…”
苏棠见过厉盛澜因厉行川动手而发怒的模样,生怕哥哥又要受罚,急忙想替他解释。话没说完,却被厉行川伸手轻轻捂住了嘴。
厉行川低声道:“不用怕他。”
他松开手,抬头瞥了厉盛澜一眼,语气里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漠然:“反正他也打不死我。”
苏棠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非但没被这话安慰到,那双玻璃珠般漆黑的眸子里反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泫然欲泣。
站在不远处的苏爷爷听见这番对话,心里咯噔一声。
他暗想:大老板给的“好处”,果然不是白拿的。
这无意间听到的,都是些什么话啊!
这该是什么样的家庭氛围啊?
他不禁又想起之前那段加班时间,那可都是在收拾厉家别墅的烂摊子。他心底一阵发寒:难道这厉家,真就没一个寻常人吗?
离开时,厉盛澜带走了厉行川。
厉行川原本杵着不动,满脸倔强。直到陈医生在一旁轻声提醒:若是苏棠不能好好休息,恐怕得多挨几针才行。
厉行川这才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跟着陈医生走了。
一行人走后,苏爷爷长舒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苏棠头顶的软发,把人抱起来回了病房。
一边走一边想,这小洋楼,怕是无福消受了。
他就算离开庄园,带着苏棠捡破烂,也不能把苏棠往火坑里送。
他打算先哄苏棠睡下,然后就连夜把厉先生送来的礼品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他老实了一辈子,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
他向来不欠着谁,更何况是这样的人家,他也根本欠不起。
顺便…唉,顺便把这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好工作也给辞了吧。大老板都被他得罪了,这里还容得下他们爷孙俩吗。
但回到病房后,苏爷爷傻眼了。
“棠棠,墙角这些盒子…谁拆的?”
“爷爷,是我拆的!”
“你怎么就给拆了呢?只是拆开,没弄坏里头的东西吧?”
“吃掉了算‘弄坏’吗?”苏棠有些紧张地小声问。
原来,苏棠醒来时,看见哥哥坐在床边,陈医生正低声和哥哥说着话。他赶忙爬起来向陈医生问好。
陈医生笑着让他好好躺着,别拘谨,只是指了指墙边那堆包装精美的礼盒,开玩笑似的问:“叔叔能尝尝那个吗?”
“那是什么呀?”
“是你厉叔叔给你带的礼物。陈叔叔可不敢拆。”
“陈叔叔都不敢拆,那我、我能拆吗?”苏棠紧张地问。
一旁的哥哥顿时便道:“怕什么。”
“别说他带的礼物。”
“就是他那房子,你想拆也能拆。”
说完,他起身几步走到墙角,连工具都不用,只听“咔嚓咔嚓”几声闷响,几个礼盒就被他徒手撕扯开来。他把能吃的挑出来,三下五除二,“噗噗”几下用手指撬开包装,递到苏棠面前:“吃。”
苏棠烧刚退,嘴里发苦,吃了一块不知什么酥点就摇摇头不要了。
厉行川拆完之后自己压根没动。
反倒是陈医生,“嘎嘣嘎嘣”一口气吃了小半盒。
苏爷爷望着满地狼藉的包装与散落的点心,待辨认出其中一盒,竟是电视上天天滚动广告的某顶级品牌限定款——零售价标着一万五一盒时,眼前骤然一黑,只觉得天都塌了。
经历了这一遭,苏棠午饭的中药也耽搁了。
苏棠不舒服的时候觉很多,入睡很快。
晚上喝了点稀饭,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苏爷爷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披上旧棉袄走出房门,蹲在屋檐下,点燃了一管旱烟。
礼物是退不成了。
苏爷爷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欠下的债总得还。可好几个“一万五”,他拿什么去还?哪怕只是一个,他也根本拿不出来。
他自己一身病痛,常年离不了药。再加上天天需要服药的孙子,日子更是捉襟见肘。
除此之外,他每月还得硬着头皮给儿子打一笔钱。
——那是儿子理直气壮索要的“创业资金”。表面听来像是父慈子孝的关怀,实则是儿子心狠的勒索罢了。
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儿子儿媳实在受不了苏棠没日没夜的咳喘。他们忙于奔波生计,无力照料一个不分昼夜都在病中的孩子。他们说快被这咳嗽逼疯了,夜夜睡不安稳,精神都要崩溃。
儿子已经找好了下家,执意要将孩子送走,打算再生个健康的。儿媳不舍,哭着将孩子送到了他这里。
谁知儿子不依不饶,上门讨要孩子,说买主钱都付了,孩子不送去难道让他退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