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下局(六) 张良震惊,他已经混到与……

许珂抬起头, 他们被儒法道打压太久,现在懒得与他们争,他们得有发展的土壤才能活下来。

墨家此时的任务已经是求存了。

“女公子,墨家所求, 非为与儒家争辩长短, 乃是为天下兴利除害!沛公志在天下, 所需者, 乃能安邦定国之实学。墨家善于守城、精于器械、明于法度、勤于劳作, 此皆沛公所需。吾等愿以技艺与实干证明价值, 而非空谈义理。”

她顿了顿, 又道:“况且, 女公子既能看到墨家节用、尚贤之利,他日若掌权柄,或可以此理念,约束奢靡, 选拔真才,此于国于民,岂非大利?墨家愿辅佐女公子, 成此功业。”

这番话,既表明了墨家的立场和优势, 也表达了对其未来潜力的投资。

这时代的所有人,都以为秦亡之后, 会变成战国那样, 他们也是料到沛公有封王之资,这时候没人觉得会再出一个皇帝。

最多出一个像周王那样的老大哥。

所以一个王国,由王女继承,也很正常, 慢慢发展嘛。

刘昭看着许珂,心中快速权衡。墨家的实用技术确实是她目前所需的,引入墨家,不仅可以增强己方实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儒家与道家在思想上的影响力。

“墨家之学,确有可取之处。昭虽年幼,亦知兼收并蓄之理。只是……”

她语气微顿,“军中自有法度,儒家诸位先生亦在,还望二位先生以实干为先,莫要卷入无谓的学派之争。”

毕竟他们还要打天下呢,她不可能去拆她爹的台,儒家此时也在积极入世

许珂心中大喜,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连忙应道:“女公子放心,吾等明白!墨家弟子,向来以行动说话。”

在刘昭的引荐和周勃的证实下,许氏姐妹的才能得到了萧何的认可。姐姐许砺被正式纳入军中,有了职位,负责器械改良与部分城防工事的督导。

妹妹许珂则因其医术和与刘昭的这层关系,被允许时常入府,与刘昭探讨学问,兼为女子们调养。

绿云身体彻底好了后,她做了些甜品过来谢青禾与刘昭,绿云心有余悸的说,那天入陈留,她运气不好撞上尸体,回去后就恶梦不断上吐下泻。

刘昭想了想,叹了一声,“是有点吓人,都过去了,别怕。”

绿云嗯了一声,“女公子胆子大,我以后也会克服的。”

刘昭想了想,她好像除了去救项梁那次吐过,就没其他反应了,那时主要是太惨烈了,定陶真的是尸山血海。

绿云不说她都没想起来,她对战争,杀戮,似乎都没有什么感觉,只要不是自己身边人,她并没有什么感知。

伤亡于她仿佛就是一个数字。

刘昭开始反思,莫非她不太正常?这是合理的吗?

可是她也不坏,她明明是拥有核心价值观的好少年啊?

这时刘邦也打下韩地颖川一带,韩王成一下子就变成韩王了,刘邦立张良为韩国司徒,韩王成问沛公有什么要求?

刘邦的要求也只是借张良而已,他欣然答应。

事情一解决,然后刘邦就带着张良郦食其原路返回,此时子房是意气风发的,他心愿已了,此时韩国已复,还有些许失地日后再慢慢收复就是。

大军回到陈留,萧何率留守众人出迎。当刘邦得知刘昭在他离开期间,不仅跟着陆贾学习,还招揽了两位颇有才能的墨家女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刘昭的脑袋:

“好!好!我儿果然不凡!陆贾有学问,墨家有手艺,你都给弄到身边了!不错!”

他对此乐见其成,只要是有用的人才,他才不管什么儒家墨家。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接见了许砺和许珂,对许砺提出的几项军械改良建议大为赞赏,当场就令其着手改进。

陆贾得知许氏姐妹竟是墨家弟子,且得到了刘昭的赏识和引荐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找到刘昭,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肃:

“女公子,墨家学说,乃异端邪说,其兼爱,非攻之论,实乃乱政之源!女公子岂可亲近此辈?

刘昭也不生气,她开始当端水大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哄人,“先生,阿父志在天下,需聚四方之才。墨家善于工造,精于城防,此皆实用之学,于我军大有裨益。至于学说之争,昭自有分寸,不会偏听偏信。先生之才,在于经世致用,昭还需先生多多教导为政之理,安民之策。”

陆贾看了她良久,与她四目相对,其实儒家很能洗脑的,而十岁女童这般有自己的思想,不受外力影响,是件很神奇的事。

刘昭很是坦然,她觉得百家齐放比一家独大好,就算以后要统一思想,统一灵魂,那也应该是她觉得合适的思想。

没道理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

张良铺开舆图,将他思虑成熟的西进方略娓娓道来,其核心正是避实击虚,绕开洛阳重兵,南下颍川,经南阳,取武关,直插关中腹地。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等到张良言毕,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带着得意与炫耀,对张良道:“子房,你此策,与昭儿前些日子所言,竟是不谋而合!她也看出了绕行武关这条捷径!”

“哦?”张良才真的震惊,这孩子这么逆天的吗?他已经混到与小孩一桌了?

此策看似迂回,实则直指要害,需要对天下大势,地理人情,敌军部署有极其敏锐的洞察和超前的战略眼光。他自负此策乃精心谋划所得,没想到竟被一个十岁女童先行点破?

这是个误会,毕竟刘昭是照搬后世路线,她也知道,这路线与大人们的想法重合,但她这不是需要嘛。

郦食其之前还以为刘邦说大话,给孩子造势,萧何则抚须微笑,显然早已知道。

刘邦见状,更是得意,立刻对帐外亲卫道:“去,把昭叫来!”

不多时,刘昭步入大帐,对着众人规规矩矩地行礼:“昭见过阿父,见过子房先生、郦先生、萧先生。”

张良收敛了惊容,他还是不相信十岁孩童这么谋划深远,他温声道:“女公子不必多礼。方才听沛公言,女公子亦曾建言西进当避实击虚,取道武关。良心中好奇,不知女公子何以有此见解?可否详述?”

这是疑惑,也是真心求教。帐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看了看面前的人,她就要出这个风头,领这个功,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身影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伸出手指,先点在洛阳位置:“子房先生,洛阳乃周室旧都,函谷关更是天下雄关,秦军在此经营日久,必有重兵布防。我军若强攻,纵能得手,亦必损失惨重,耗时日久,恐失先机。”

接着,她的指尖向南滑动,划过颍川、南阳:“而南路,秦军主力被项将军牵制于河北,此地守备相对空虚,且郡守多为文吏,未必有死战之心。我军南下,可沿途收编义军,壮大实力,更可示好地方,争取民心。”

最后,她的手指坚定地落在武关上:“武关虽险,然其重要性不及函谷,守军兵力,意志皆弱一筹。且我军若突然出现在武关之外,守军必措手不及。届时或可智取,或可强攻,一旦突破,八百里秦川便门户洞开,咸阳近在眼前!”

她抬起头,看向张良,目光清澈而自信:“故此,昭以为,与其在洛阳、函谷与秦军硬拼,消耗宝贵的时间和兵力,不若行此迂回之策,看似绕远,实则抄了近路,直捣黄龙!关键在于一个先字,一个奇字!”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说出了路线,更深入剖析了原因,点出了战略核心,速度与出其不意。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童言的范畴,俨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谋士之见。

张良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仔细地打量着刘昭,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由衷赞道:“女公子之见,洞若观火,直指要害!良潜心推演多日,方得此策,不想女公子早已了然于胸。良佩服。”

他这话绝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他觉得,沛公这女公子对大局的把握,实在准得吓人。

刘邦见状,更是与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

郦食其也抚掌道:“妙啊!女公子此言,正合我意!用兵之道,就在于出其不意!”

刘邦大军开拔,他现在没时间耽搁了,现在要直入关中。

正是打仗的时候,没有时间玩学术纷争,他要的是谋略之才,郦食其就成了人群中最靓的仔。

在陈平过河投汉前,他是刘邦帐下首屈一指的搞事人才。

这路线较远,张良坐马车里,刘昭也在,她还盯着张良看。

看得张良头顶都缓缓打了个问号,“昭为何一直看良?”

刘昭声音清脆,“子房先生好看。”

颜狗是遗传的,张良笑着逗她,“良有一好友,更好看。”

刘昭想了想,“是陈平吗?我见过,但他像大尾巴狼,还是子房先生清正。”

张良哈哈大笑。

他觉得刘昭真是个宝,下回他必得让陈平来听一听这评价,很贴合嘛。

有了张良,郦食其出策,后方有萧何稳住,又有智囊团完善方案,刘邦带着曹参樊哙周勃等猛将,或猛攻或智取或晓之以理,经历武关之战,又历峣关之战,打入咸阳,仅仅两个月。

两个月。

把刘昭给震惊了,她以为她爹花半个多月帮张良复国已经够神速了,结果打进去才两个月。

这个大秦是这样的,王离二十万兵马在赵国平叛,然后攻不下来,章邯带着二十万过去驰援,项羽带着五万楚人去支援,然后他比较虎,硬打。

他们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秦就仿佛原来快胜了的那一队,正准备进攻敌方高地,直破水晶,结果被缠在高地打,回不去了。

刘邦一路绕道偷家,那速度直接平推,秦这边家没了,对抗路还在缠斗。

导致要不是对面秦军确实一路伤亡,刘昭都觉得自己在度假,走走停停就到了,马车里还有子房陪着,度假都没这待遇。

这其实是她一个小孩,被安排在大后方,不允许上前线,看不到生死战场,就感觉赢得很快。

峣关之战刘邦赢了之后,咸阳内赵高被子婴弄死。

但一切都晚了,刘邦已经驻军灞上,兵临咸阳城下了,其他诸侯还在梦最开始的地方,消息传开,所有人都瞳孔地震。

不是,开挂了吧?

此时章邯王离对着项羽,也想举报对面开挂,他们做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举了降旗,降了项羽。

而此时的咸阳城外,子婴也准备带着文武百官,出来降沛公。

公元前207年十月,秦亡。

第52章 天下局(七) 刘昭斥骂她父

咸阳城郊的深秋, 灞水清冷,柳色已残。

刘昭跟在刘邦身侧,立于大军之前,秦宫阙影已在视野尽头沉默地矗立了数日, 秦王子婴派使者递了降书, 今日, 它终于要敞开那扇沉重的门户。

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座即将开启的城门, 她很是兴奋, “阿父, 你要当关中王了吗?”

虽然她知道结局, 但不妨碍她先拍马屁,先入关中者为王,结果刘邦并没有当成秦王,他被排挤当了汉王。

刘邦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怀王有约在前,阿父就要当秦王了, 昭,日后你就是秦王公子。”

“好哦。”

两个月, 从彭城到武关,再从峣关到这灞上, 她坐在马车里, 听着前方传来的每一次捷报,都感觉像在听一个不真实的神话。直到此刻,神话即将迎来它的终章。

号角声低沉地响起,在这号角声里, 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咸阳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洞开。

没有仪仗,没有卫士,只有一片素白,首先出来的是一队手持白幡的宦官,他们垂着头,步履蹒跚。

紧接着,是秦朝的文武百官。

他们脱去了往日象征权柄的朝服,换上了素色深衣,许多人脸上混杂着惶恐,麻木与解脱,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风吹幡旗的猎猎作响。

在这片惨白的潮水中,一辆素车白马缓缓驶出,格外醒目。

车驾在离军阵前一段距离停下。

车上的人,身着王服,却未戴王冠,正是即位仅四十六日的秦王子婴。

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的,是皇帝玺,符节,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子婴走下车,姿态有些僵硬。他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系在颈间,象征着将自己的性命交予胜利者裁决。

他一步步向前走来,步伐不算稳,但依旧维持着王族最后的体面。走到刘邦马前数步之遥,他屈膝,跪了下去,将手中的玉玺符节高高举起,深深俯首。

“罪臣婴,率秦室宗族、文武百官,谨奉皇帝玺符,归降沛公。望沛公怜惜关中百姓,勿多杀伤。”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军阵。

这一刻,风似乎也停了。

刘昭屏住了呼吸,秦,这个横扫六合,创立不世功业的帝国,就在这样一个萧瑟的秋日,以这样的姿态,宣告了它的终结。

刘邦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怒骂不见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驱马缓缓上前,在子婴面前停下。他俯身,从子婴手中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玉玺和符节,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身边的亲随。

“起来吧。”刘邦的声音带着慨叹,“天下苦秦久矣,却非你之过。既已归降,便不伤你性命。”

随着刘邦的命令,沛县军队之中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声,由小及大,最终汇聚成震天的声浪,兵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庆祝着这胜利。

刘昭依旧看着那片素白。

百官在士卒的引导下,茫然地站立一旁,子婴被扶起,他的背影在素服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凄凉。

她想起这一路上,张良见她如此聪慧,在马车中与她推演天下大势,说着战国纵横捭阖。

郦食其口若悬河地说降守将,萧何在后方调拨粮草,还有曹参、樊哙、周勃等将领奋不顾身的冲杀,所有人的努力,最终汇聚成眼前这幅景象,秦帝国的中枢,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关中易取,天下难定。

但至少在此刻,沛公刘邦的名字,随着子婴的这一次跪降,响彻整个神州。

刘昭顺利的进入咸阳,她看着她父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

跟着他入了咸阳宫,这个宫殿群过于震惊,当重重门阙次第打开,刘昭才真正理解了何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她心神剧震,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已非人力所能想象的奢华。

宫殿之间,复道行空,宛若虹桥飞架,连接起一座座巍峨的殿宇,绵延至视野尽头。

远处,阿房宫的飞檐斗角也显现眼前,那是一片尚未完全建成的,更为庞大的宫阙群,其规模之巨,像是一座由宫殿堆砌而成的山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漆木气味,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他们穿过一重重殿门,所到之处,珠帘卷起,露出内里景象,库府的大门被依次打开,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人瞠目,金块堆积如山,烁烁金光几乎要灼伤人眼。

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丹砂、犀角、象牙,杂乱地陈列着,许多甚至连封条都还未拆。

近乎疯狂积累的财富,是帝国吸取天下膏血凝聚而成的庞然怪物。

刘昭看到,许多跟随进来的沛县将领,士卒已经彻底迷失了。

他们扑向那些金银珠宝,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有人将铜钱塞满衣襟,有人为争夺一块美玉几乎要拔剑相向。

整个咸阳宫,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失控的盛宴场。

她父刘邦,站在一座堆满珍玩的偏殿中,眼神也有些恍惚。

他抚摸着黄金,环顾四周难以计数的财富和美艳的宫人,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迷恋。

这一刻,坐拥天下的实感,以如此具象,如此诱惑的方式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沛公,”刘昭听到他身边有将领兴奋地大喊,“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吧!这他娘的就是皇帝过的日子!”

刘昭看着要深陷其中的刘邦,摇他手,大声喊道,“阿父,项羽在巨鹿胜了,他胜了,在新野坑杀秦军降兵二十万,他现在带着诸侯王在来的路上,他此时兵马四十万!此时远没到享乐的时候。”

她斥骂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我们这几万人马,怎么能先疯狂了呢?!”

刘昭清脆而急切的声音让满殿为之一静。

不等刘邦反应,一声炸雷般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殿内梁柱都在嗡鸣:

“女公子说得对!”

只见樊哙大步上前,他方才就已怒目圆睁,此刻更是须发皆张,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几乎是指着刘邦的鼻子吼道:

“沛公!你想取天下,还是只想当个富家翁?!这些金玉美人,都是秦朝亡国的祸根!你要它们有何用!速速还军霸上,休要滞留在这亡国之宫里!”

樊哙的声音粗豪,话语更是直白得近乎无礼,却带着屠狗之辈特有的犀利。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嗅到了危险,看到了沉溺,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吼了出来。

这番如同当头棒喝的怒吼,让刘邦眼神一清,脸上的迷醉褪去大半,显露出挣扎与不悦。

他自然知道樊哙说得在理,但帝王之位的诱惑近在咫尺,岂是那么容易割舍?

就在这时,张良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清泉流石,抚平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警醒:

“沛公,”张良拱手,“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纳樊哙之言,听女公子之谏。”

刘邦看着张良那深邃而恳切的眼神,又瞥见身旁女儿刘昭的清澈目光,再回味樊哙那震耳发聩的怒吼,他猛地一个激灵。

是啊,项羽四十万虎狼之师正扑向关中,自己却在这里对着亡秦的宫室财宝流连忘返,这与自寻死路何异?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自己方才,可不就是险些狂了吗?

刹那间,所有的犹豫、迷恋、动摇,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底熄灭。

刘邦的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决断和精明。

“善!”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再无半分迟疑,“若非尔等,刘邦几误大事!”

他眼神中的恍惚和迷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的惊悸和清醒。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足以吞噬人心的奢华,看着部下们疯狂失态的模样,再想到项羽那四十万正扑向关中的虎狼之师……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哐当!”他猛地一脚踢开脚边一个滚落的金饼,那刺耳的声响让殿内为之一静。

“都给乃公住手!”刘邦的厉喝响彻殿宇,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狰狞,“听见没有?项羽四十万大军就要到了!你们现在抢这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都想给乃公陪葬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被吼得愣住,慌忙丢弃财物的将领士卒。

“封!全都封起来!萧何!立刻带人封存所有府库、图籍,少一卷竹简乃公唯你是问!曹参、周勃!整军!再有违令抢夺者,斩!樊哙!催促进度,全军退出咸阳,还驻霸上!快——!”

财富的魅力在生存的威胁面前黯然失色,军令的森严压过了贪婪的冲动。

刘邦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儿,眼神极其复杂,他用力揉了揉刘昭的头,哑声道:“好孩子,阿父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

刘昭的发型都被弄乱了,她懂,接着奏乐接着舞,老刘家老传统了。

但此时是真危险啊,他们不应该入咸阳宫的,先入关中者为王,他们遵守约定才能不留话柄。

命令一下,尽管仍有少数人面露不舍,但在刘邦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樊哙曹参的喝骂下,无人敢再置喙。

混乱的场面迅速得到控制,将士开始有序而又迅速地撤离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

刘邦拉着刘昭的手,在樊哙、张良等人的簇拥下,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宫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绵延壮阔的宫阙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会回来的,这个皇帝,他当定了。

第53章 天下局(八) 萧伯伯,昭可同去吗?……

刘邦率军退出咸阳, 还驻霸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关中。

一时间,关中民心浮动,惶惑不安。

沛公与父老“约法三章”的仁德犹在耳边, 那简单明了的法令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让受够了秦朝严刑峻法的百姓看到了希望。如今, 沛公竟要主动撤离?

若沛公不为秦王, 那来的会是何人?是那在河北坑杀了二十万降卒, 凶名赫赫的项羽吗?

恐惧, 如同野火般在关中大地蔓延。

当刘邦的军队开始拔营, 准备暂离这权力中心时, 无数的关中父老自发地聚集到了灞上军营之外。

他们携带着简陋的酒食,箪食壶浆,更多的人则是空着手,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恳切。

一位须发皆白, 被推举出来的老者,在军士的引领下,颤巍巍地走到刘邦面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沛公啊!您不能走啊!关中富饶, 易守难攻,乃是成就王业之地。我们这些老秦人, 苦秦法久矣, 日夜期盼着一位贤明的君主。自您入关,除秦苛法,约法三章,秋毫无犯, 我等如见青天!”

“您若走了,我等,我等只怕再陷水火啊!求沛公念在关中百万生民的份上,留下来,称王关中吧!”

老者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倒,哀求之声此起彼伏:“求沛公留下称王!”

这万民挽留的场面,足以让任何有志天下者心潮澎湃。

刘邦身边的许多将领也看得热血沸腾,眼神灼热地望向他们的主公。

刘邦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那位老者,又对着众人连连拱手,他脸上很是感动,更是为难。

“诸位父老乡亲的心意,刘邦感激不尽!”他声音洪亮,确保让更多的人听见,“刘邦何德何能,得父老如此厚爱!”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恳切:“然而,当初天下举义,共伐暴秦之时,楚怀王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我刘邦,奉怀王之命,侥幸先入咸阳,平定关中。此乃天下共知之约,岂能因一己之私而废?”

他环视众人,目光坦荡,“我若此刻据关称王,便是背信弃义,何以服天下人之心?他日又有何面目去见怀王与诸侯?”

他再次拱手,“刘邦今日还军霸上,非是弃关中父老于不顾,正是为了遵守约定,等待诸侯到来,共商大计!请诸位父老放心,待局势安定,若蒙天下诸侯不弃,刘邦必不敢忘关中父老今日挽留之情,定当回来,与民更始,共享太平!”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义,有理有据。

既表明了自己遵守信义的立场,又暗含了将来必返关中的承诺,给惶惑的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

关中父老们闻言,虽然依旧不舍,但心中的忧虑却减轻了许多。

他们明白了,沛公并非不愿留下,而是为了更大的信义。这份坚守承诺的品格,更让他们觉得没有看错人。

“沛公仁义!”

“我等愿等沛公归来!”

刘邦看着渐渐散去,但仍一步三回头的百姓,脸上的神情复杂。

他何尝不想立刻坐上那秦王之位?但刘昭的警示、樊哙的怒吼、张良的劝谏犹在耳边,项羽的四十万大军更如悬顶之剑。

此刻的退让,是为了将来更名正言顺地回来。

他低声对身边的刘昭道:“看到了吗?得民心如此,这关中,终将是我等的根基。”

刘昭仰头看着父亲,“嗯!”

此时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项羽那千古无二的战斗力,他还拥有四十万兵马,此时谋臣猛将如云。

他们去碰,除非十天内手搓坦克,不然就是以卵击石。

他们只能等,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只能等项羽自己作死,他们才有机会。

刘昭何尝不对咸阳宫的富贵心动,但她更想活着,她想看到大汉的旗帜升起。

大军在灞上安营扎寨,秩序井然,与之前在咸阳宫中的混乱判若两军。

营垒森严,旌旗招展,没有宫内奢华,却透着令人心安的整肃之气。

刘邦忙于整饬军纪、安抚将领、派斥候紧盯东方项羽大军的动向,一时间千头万绪。

而刘昭,则主动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萧何。

“萧伯伯,”刘昭声音清脆,“您这是要去整理秦朝的户籍、律令和图册吗?昭想随您一同前去,可以吗?”

萧何刚从一堆文牍中抬起头,闻言有些惊讶。他此刻正要去接收,清点从咸阳丞相府和御史府搬运出来的核心档案,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竹简木牍,却是他眼中比金银珠宝更珍贵的财富。

他没想到,昭小小年纪会对这些感兴趣。

萧何本欲婉拒,但看到刘昭那双清澈而坚持的眼睛,想到她之前在咸阳宫中的惊人表现,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昭不嫌枯燥,自然可以同往。”

于是,刘昭便跟着萧何,在一队士卒的护卫下,再次进入了咸阳城。

不过这次的目标,并非宫城,而是掌管天下文书档案的官署。

踏入那高大的府库,一股混合着竹木,灰尘和墨汁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眼前景象,远比宫殿库房里的金山珠海更让刘昭感到震撼。

那是一片由竹简和木牍构成的森林。

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从地面直抵穹顶。

绳索捆扎的简册堆积如山,有些因为年代久远,绳断简散,凌乱地铺满地面。

上面用秦篆工整地记录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分肌理。

萧何却如同看到了绝世宝藏,眼神炽热。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一捆竹简上的灰尘,对刘昭解释道:“昭,此乃关中各县之户籍,记录了人口、田亩、赋税。此乃天下郡县之舆图,山川险隘,关隘要塞,尽在其中。这些,才是真正的天下之钥啊!”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带来的文吏和士卒,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简牍分类、登记、装箱,准备运回灞上大营。

刘昭随手拿起一片散落的木牍,上面记录着某县某乡的粮仓存粮数目。

她又看到萧何特意挑出几箱明显是律令法规的竹简,亲自贴上标记。

“萧伯伯,”刘昭若有所悟,“您要这些,是为了将来治理天下吗?”

萧何动作一顿,他抚须点头,语气郑重:“不错。金银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终有尽时。”

“唯有知晓天下户口多少、土地肥瘠、险要何在、法度如何,方能征调有据,治理有方,源源不断地获取支撑大业的根基。沛公志在天下,这些,便是未来与项羽乃至群雄争胜的根本!”

刘昭深深点头。

这就是萧何,目光长远,深知行政力量的核心。

她也挽起袖子,不顾灰尘,帮着文吏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整理工作。

她纤细的手指握住冰冷的竹简,仿佛能感受到那上面承载的一个庞大帝国曾经跳动的脉搏,以及它崩塌后留下的,等待被重新梳理的秩序。

看着萧何指挥,将这些散乱的帝国记忆有序地收纳、整理,刘昭心中豁然开朗。

在武将们迷恋宫殿财富时,萧何已在为未来的国家机器准备图纸和零件。

而这,正是他们这个小势力,最终能撬动天下的真正力量所在。

还有就是,刘昭不敢改变这个时间的历史,这是刘邦最得意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万一哪里不对,一步错步步错,可怎么办?

她最留恋的,是咸阳宫的典籍,天下的藏书啊,将来一把火全没了。

她拉住萧何,“萧伯伯,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可以让我去咸阳宫的藏书阁看看吗?我要背一些重要的。”

萧何愣了愣,随即应道,“可以,但不能声张,军中有楚军细作。”

刘昭重重地嗯了一声。

刘昭回去就与陆贾说书籍一事,他当场就应了,郦食其张良这些人肯定有自己的事,萧何就更别说了,他也在抢时间。

而且军中只能搬运他的,其他的根本没办法了,没那么多人手。

所以刘昭找了许砺许珂,他们四个人,带着亲卫去,人进咸阳宫不能太多了,不然以为他们要偷宝藏呢。

夜色深沉,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灞上大营,直奔咸阳宫。

宫室大多已被封存,他们绕过正殿,来到一处相对偏僻却规模宏大的殿阁前,这里便是秦朝收集天下典籍的所在。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竹木的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火把的光亮,众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无数的书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捆扎好的竹简、木牍,还有少量珍贵的帛书。

其数量远比丞相府的律令档案更为浩瀚,内容包罗万象,从诸子百家经典、史书档案、诗歌辞赋,到农书、医典、天文历法、地理图志、工艺技术,堪称整个上古文明的精华荟萃!

“诸位,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拣最实用的抄录!”刘昭压下心中的震撼,快速下令,“陆先生,你抄重要的经史,许砺阿姊,你专攻器械、城防、水利、工造之类的图籍!许珂阿姊,你与我一同搜寻农书、医典、算学等民生实用之学!周緤,警戒外围,确保万无一失!”

“诺!”众人齐声应道,立刻散开,扑向各自的目标区域。

灯火被点起,照亮了尘埃飞扬的库房。

他们都是读书人,在这种事上面,儒墨两家的恩怨可以忽略不计,没时间吵架,抢救书籍吧。

听说项羽还屠城了,这种疯子一来,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第54章 天下局(九) 子房,这,这如何使得?……

陆贾直奔史书区, 此刻不是研读的时候,他强压下激动,迅速筛选出那些记载着典章制度、治国方略、重要历史教训的竹简,铺开纸张, 开始奋笔疾书。

他的字迹迅疾, 力求在有限时间内记录下最多的精华。

另一边, 许砺找到了墨家相关的残卷以及工艺典籍, 更是发现了许多她闻所未闻的精密器械图样。

她如获至宝, 将图帛书直接收藏, 到时候带出去, 竹简上的抄下来, 并在旁边用简洁的文字标注要点。

刘昭与许珂则专注于农桑医药。

许珂则负责抄录那些验方和诊疗方法。她们还发现了记载着代田法、区种法等先进耕作技术的农书,以及一些关于牲畜养殖、病虫害防治的珍贵记录。

刘昭一边看,一边搬,她写字慢, 不抄,她直接搬,她找出必要的, 直接趁夜色让人走后门搬回灞上。

她的亲卫二十多个,外头接应的也有, 萧何让人来帮她。

许珂则运笔如飞,在纸张上留下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

从白天到黑夜, 库房内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夜深了, 实在支撑不住,几人便在角落铺开的草席上合衣小憩几个时辰。

第二天,天色微明,众人又立刻投入工作。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使命般的火焰。

他们是在与未知的厄运赛跑,刘昭是知道的,她要从注定毁灭的废墟中,尽可能多地抢救出文明的碎片。

他们带走的,终究只是冰山一角。

看着依旧浩瀚如海的典籍,刘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这些书籍孤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毁于一旦?

不,她要埋起来!

她快步走到陆贾和许氏姐妹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我们带不走这么多,项羽大军转眼即至,不能任由这些典籍被焚毁!我打算将一部分就地掩埋,以待来日!”

陆贾闻言,先是一惊,然后眼睛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女公子所言极是!万一咸阳像项羽路过的城池那般,不如深埋于土,或可保全一线生机!”

许砺和许珂也立刻点头,她们深知这些知识的价值。

刘昭安排,“你们边抄边找,我带周緤去埋,很重要又繁多的也不必抄,直接带走,我让人运几趟。”

事不宜迟,刘昭立刻唤来周緤,将自己的计划告知。

周緤虽觉意外,但毫不犹豫地执行。他本就带来了数名亲卫,众人趁着夜色,悄然来到藏书阁后方一处偏僻的院落。

刘昭借着月光,仔细勘察地面,选了一处地势略高、土质干燥且不易被注意的角落,用脚点了点:“就这里,挖!要深!”

周緤与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找来的一些工具,悄无声息地开始挖掘。

泥土被铲出,堆在一旁。

与此同时,刘昭返回书库,开始了紧张的筛选。最重要的她直接让人搬走,此时咸阳是刘邦管着的,搬书而已,不会有人过于盯着。

“快!优先选择那些孤本,善本,以及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用典籍!”

将许多有用但不是很急的埋下,他们将这些挑选出的竹简、木牍和帛书,用防水的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捆扎结实。

坑挖好了,深度足以容纳数个大型箱箧。周緤仔细检查了坑底和四壁,确保稳固干燥。

“放!”刘昭低声道。

包裹好的典籍被一包包、一箱箱地小心放入坑中,如同安放沉睡的文明火种。

填土的过程同样谨慎,泥土被一层层夯实,最后还将表面恢复原状,撒上一些落叶和浮土,使其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不露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微光。众人疲惫不堪,满身尘土,但刘昭看着那处看似寻常的角落,心中升起希望。

埋下去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被埋藏的种子能够重见天日,再次生根发芽。

当第二个黄昏降临,带来的纸张几乎消耗殆尽时,萧何派来的心腹悄然抵达,带来了紧急消息:项羽大军已过函谷,不日将至咸阳!

众人迅速将抄录好的厚厚一沓纸张和无法割舍的原始帛书、竹简打包捆好。回望那依旧浩瀚无边的书山简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天下的书啊,终究他们能搬的,只是冰山一角。

当他们带着沉重的行囊悄然离开,回望那在暮色中沉寂的宫殿时,心中也有微弱的慰藉。

刘昭让周緤这几天依旧来搬,她买通了人,书籍从后门搬走,搬实用的,很多杂书没办法只能算了。

他们回去后,听闻项羽要来了,刘昭让城里百姓知道,项羽屠了哪里,一部分咸阳的百姓也开始逃亡深山,他们应对乱世,有自己的办法。

刘昭看大部分仍留下,疑惑的问陆贾,“老师,他们为什么不逃?”

陆贾望着咸阳那些虽然惶恐却大多选择留下的百姓,轻叹一声,对刘昭解释道:

“女公子,百姓不逃,原因有三。”

“其一,他们的根在这里,田宅在这里,祖坟在这里。离了这片土地,便是无根的浮萍,不知何处可以安身立命。深山虽可暂避,但无田可耕,无屋可居,野兽出没,盗匪横行,未必就比留下安全。”

“其二,”陆贾语气很是无奈,“秦法严酷,他们尚且熬了过来。如今沛公入城,约法三章,轻徭薄赋,他们看到了希望,便盼着这日子能继续下去。他们想着,项羽纵是虎狼,或许也只诛首恶,或可与沛公相持,未必会立刻屠戮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乱世求存,有时靠的便是这点侥幸。”

“其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的黔首,“女公子你看,这些人家中有几分存粮?有能力远遁深山、支撑到找到新生计的,终究是少数。大多人早已被榨干,离开咸阳,或许明日便饿毙于道旁。留下,至少熟悉的街坊或许还能互相照应,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刘昭看着他们,也很难受,她救不了他们,她父如今就风雨飘摇,万一有什么把柄,范增绝不会放过他。

陆贾叹了口气,民生多艰,“他们不是不怕,而是在权衡之后,选择了他们认为能活下来的路,并祈祷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刘昭紧闭双眼,回过身,不再看城内的人,她很难受,可她已经放出了消息,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了。

“老师,我们回去吧,项羽要来了。”

陆贾看着刘昭纤细挺直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女公子聪慧过人,更有悲悯之心,然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他们沉默地返回灞上大营。

营中的气氛与咸阳城的惶惑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

将士们虽因先入咸阳而士气高昂,但如今山雨欲来。

斥候往来穿梭的频率明显增加,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

“报——项羽大军已过戏水!”

“报——楚军前锋距咸阳不足百里!”

“报——项羽驻军新丰鸿门,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

每一个消息都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项羽发来了鸿门宴的邀请,刘邦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刘邦叹了口气,“都散了吧,我与项羽是兄弟,断不会有事,子房留下。”

众人不敢再劝,皆散。

刘邦看着张良,他知道张良与项伯有旧,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带着张良来到一处帐内,这里面是悄悄从咸阳宫搬出来的两大箱金银珠宝,价值连城,富可敌国。

他没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打开那两箱子,珠光宝气入了张良的眼,张良并不是一个爱财的人,相反他两袖清风。

“沛公,这是何意?”

刘邦叹了口气,他眼里映着他,“子房,项羽这次来,范增不会放过我,我难活矣,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无人知矣,便赠与子房,以全你我相识一场。”

张良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这两箱珠宝,应了下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项伯爱财,这钱说不定真能保下刘邦的命。

他道,“好,沛公必无恙矣。”

夜色如墨,灞上大营除了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刁斗之声,一片沉寂。

然而这份寂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焦虑。

张良在自己的营帐内并未安寝,他在等待,若项伯有心,必会前来。

果然,将近子时,亲卫低声禀报:“先生,营外有一人,自称伯,求见。”

张良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一个身影披着斗篷,悄无声息地入帐内,掀开兜帽,正是项伯。

他面色凝重,带着一路风尘。

“子房!”项伯来不及寒暄,压低声音急切道,“祸事矣!亚父认定沛公欲王关中,明日鸿门宴上,便要寻机诛杀沛公!你速与沛公商议,早做打算,或速速离去!”

他终究是顾念与张良的旧情,冒险前来报信。

张良闻言,脸上尽是震惊与感激之色,他对着项伯深深一揖:“兄长高义,冒险前来相告,良与沛公,感激不尽!”

他起身,拉着项伯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兄长有所不知,沛公绝无二心!入关之后,秋毫无犯,封存府库,还军霸上,日夜期盼项王到来,岂敢自立?此心,天地可鉴!定是有小人进谗,离间项王与沛公兄弟之情!”

项伯叹道:“我亦知沛公似无此意,然亚父坚持,羽儿又……唉!”

张良见他面色为难,话锋一转,指着帐角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箱子,诚恳道:“兄长恩情,无以为报。沛公感念兄长往日照拂,将身家尽出,聊表寸心,万望兄长笑纳。如今危难之际,更需兄长在项王面前,代为周旋,陈说沛公之忠啊!”

说着,他上前打开了箱子。

霎时间,珠光宝气盈满军帐!里面尽是精选的玉璧、明珠、金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项伯的眼睛瞬间被吸引住了,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他本就爱财,此刻见到如此重礼,再加上张良言辞恳切,将收礼与陈说忠义、兄弟之情巧妙地捆绑在一起,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假意推辞一番:“子房,这,这如何使得?我乃为义而来,非为财也。”

第55章 天下局(十) 周緤,你是秦人?……

张良坚持道:“兄长此言差矣!此非贿赂, 乃是沛公与良感念兄长恩义之心意!若兄长不收,便是瞧不起沛公与良了。况且,兄长在项王身边,上下打点, 维系各方, 亦需资财。此物, 正当其用!”

项伯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脸上掩不住喜色, 拍着胸脯保证:“子房放心!沛公之事, 便是我项伯之事!明日鸿门宴上, 我必尽力维护, 绝不让沛公受损!”

张良长舒一口气。财宝已送出,内应已打通,一切就好办了。

还有另外一箱财宝,他得送与一人, 他不需要那人帮忙,只要那人不要坏事。

张良跟着项伯来到了楚营,他直接去往陈平的住处。

陈平对于张良的深夜到访并不十分意外。他屏退了左右, 请张良入内。

“子房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张良没有绕圈子, 直接开门见山:“陈平,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明日鸿门之宴, 沛公危如累卵。良此来, 非为求平相助沛公,只望平能持中而立,静观其变。”

他特意强调了“持中而立,静观其变”, 意思很明确,不要求你帮忙,只要求你别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说着,他让人将那箱财宝抬至陈平面前,打开。

陈平瞥了一眼箱中之物,然后就被闪到了眼,子房有点富啊,不是,沛公有点富啊,“哦?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张良肯定地点头,“沛公对项王绝无二心,此间误会,自有澄清之时。平才智超群,当能明辨是非。些许心意,不成敬意,权当是结个善缘。”

众所周知,陈平爱财,东西都到了他嘴里,他不可能吐出去,他将箱子合上,对张良道:“子房客气了。平自有分寸。”

他这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大方的人,沛公,可以深交矣。

对于陈平这样的聪明人,收了钱,便意味着他不会成为加害刘邦的帮凶,在局势微妙时,还会因这善缘而有所偏向。

张良心中再定,拱手道:“如此,良便告辞了。”

第二天,张良与刘邦、樊哙等人进行最后的筹划,帐内气氛凝重。

刘昭被隔绝在外,只能焦灼地徘徊,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她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刘邦最终能化险为夷,但亲身置于这历史关口,那种未知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生怕因为她这只蝴蝶的到来改变了什么,在这致命关头发生了什么转折。

终于,帐帘掀开,众人面色沉沉走出。刘邦看到了在外面等候的女儿,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担忧。

“阿父!”刘昭快步上前,抓住刘邦的衣袖,声音颤抖,“让我跟你一起去,我或许能帮上忙!”

刘邦看着女儿,揉了揉她的头,他蹲下身,平视着刘昭的眼睛,大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语气郑重:

“昭,鸿门宴是龙潭虎穴,阿父此去,吉凶未卜,怎能带你去冒险?”

没道理给范增买一送一不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铸造,象征着兵权的符印,放在刘昭手中。

“昭,你听着,”刘邦的声音低沉,“阿父若明日午时未能归来……”

他停顿了一下,“你便持此符印,与你萧伯伯、周緤一道,立刻带领愿意跟随我们的将士,向南,经武关,退回南阳、颍川一带!绝不可犹豫,绝不可回头!保全实力,以待日后,明白吗?”

这近乎是托付后事!

将兵权和撤退的决策权交到一个十岁孩子手中,听起来荒谬,但刘邦知道自己女儿的不同寻常,这也是一种无奈。

没办法,他自己都不敢保证他能回来。

刘昭握着那冰凉的符印,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父……”她哽咽着,还想说什么。

刘邦用力抱了抱她,“别哭,记住阿父的话!”

说完,他起身不再回头,在张良、樊哙等百余骑的护卫下,向着鸿门的方向,踏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刘昭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枚符印。她望着阿父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很快被她用力擦去。

她转身,走向萧何所在的营帐,萧何比她与刘邦都有信心。

无他,纯粹是对刘邦的机变与交际能力有信心。

况且项羽论心眼,哪是刘邦的对手?

刘昭抽了抽鼻子,“真的吗?”

萧何点头,“真的,不必着急,昭若害怕,就帮我整理抄写户籍吧。”

他觉得刘昭的办法好,用纸笔抄写,又轻便好转移,把竹简埋在原地,这些竹简也无人会挖,又不是金银。

再说,只要抄完了,挖不挖的无所谓了。

于是刘昭满腹焦虑悲伤的来,沦为了萧何抄书劳动力中的一员。

他发动了所有认字的一起抄,每人分一点,很快的。

鸿门宴并没有出什么事,刘邦按历史走向成功死里逃生,项羽也喝得开心,在范增气急败坏的一句,“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划下了句号。

刘邦那两大箱,不是白送的。

项伯,靠谱。

刘昭一夜没睡,终于在天微亮的时候,看见刘邦回来,她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没事,“阿父——”

刘邦劫后余生实在太困了,他摆摆手向帐中走去,往床上一躺就沉沉睡去。

周緤跟着她守了一夜,此时也道,“女公子,沛公累了,咱们也去睡吧。”

刘昭看着活着的阿父,点点头,她回到她的帐篷,看着为她打水洗漱的周緤,她头一次仔细看他,一直以来,周緤是她最可靠的亲卫,但也像个npc代号,她从未仔细看过他,也没有去了解过他。

要不是最坏的结果需要周緤,刘昭也很难去注意这人。

周緤长相周正,一身好武艺。

对于她来说,他是刘邦派给她的,仅此而已。

“周緤,谢谢。”

周緤打水的手顿了顿,“女公子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你叫我昭吧,他们都是这么叫我。周緤,你多大了?”

“二十五。”

刘昭点点头,“你比我大十五岁。”

“只是虚长了岁月,昭比我聪明很多,来,洗漱一下,先睡吧。”

刘昭很乖的洗漱后,开始问周緤,“你是哪里人?”

周緤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秦人。”

刘昭躺在榻上,睡意全无,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和对周緤突然升起的好奇心交织在一起。她侧过头,继续问道:

“你是秦人?可是你不是一开始就跟着我阿父的吗?”

周緤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平稳:“是。我原是秦军中的一名小将,驻守骊山刑徒营。”

骊山刑徒营?刘昭想了想,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后来呢?”她追问。

周緤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并不愉快的往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所在部族的长官,性情刚直,因督造皇陵之事与赵高亲信起了冲突,被罗织罪名下狱。我受牵连,又不甘受辱,便杀了看守,逃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刘昭能想象到,那必定是一场在绝境中爆发的血腥逃亡。

“那时,关中追捕甚严,又听得传闻东南有天子气,想着能在那乱局中寻一线生机,便一路向东南逃。”

周緤继续说道,“到了沛县地界,正好听闻沛公斩白蛇起义,反抗暴秦。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投效了沛公。”

原来如此,刘昭恍然。

周緤并非刘邦的沛县元从,而是因秦法严酷,自身遭遇而投奔的外来者。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能力出众,却并不在最初的核心圈子里,而是被派来保护她。

“那你家中还有亲人吗?”

“没了。”周緤的回答简短,“父母早亡,族人离散。自逃离秦地,便孑然一身。”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昭有些明白,为何周緤总是如此沉默寡言,他的过去,充满了背叛、杀戮和逃亡,早已斩断了与故土的联系。

他将自己完全投入到护卫的职责中,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新的生存方式。

“周緤,”刘昭的声音柔和下来,“谢谢你一直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