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海棠(三)
晚饭大家都吃得很尽兴,老马的这顿pahu简直香得要人命,二十多个小伙子愣是吃的顾不上说话,牛肉配老烧,好比红粉配佳人,徐扶头连喝了三大碗酒,面颊染上酡红醉意,眼神飘飘忽忽的。
老马高兴得很,也跟着这帮小伙子喝了好几回酒,喝上头了跑回房间拿了把三弦出来,铿铿锵锵地弹着。老马是回族,老马媳妇儿是傈僳族,这三弦是他媳妇送给他的,傈僳族的小姑娘都喜欢会三弦的小伙,当年老马初来乍到,在一众小伙子里脱颖而出把漂亮媳妇娶回家的,成亲的那个热闹晚上还历历在目,媳妇穿着傈僳族四色服装,银饰帽子泠泠作响。
红妆衬芙蓉,美人和羞,三弦当为聘。
他眼眶一热,今年是媳妇不在的第十年。
弦在,人亡。
年上四十的男人走过半,谁也不会懂他的弦音,只看着面前这帮小伙子们,感慨得很。
吃过饭,就各自散去,小伙子们都醉了,踉踉跄跄地过来跟徐扶头道别,有的还啰啰嗦嗦地抓着徐扶头说了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有感谢徐哥再造之恩一类,还有的硬是要跑过来给徐扶头磕个头,大有认作义父的荒唐想法;还有的你抱着我我抱着你说着好兄弟一起走一辈子的胡话。
而徐扶头本人醉的更厉害,酒劲上来的猛,意识有些模糊,看着一个个潮自己涌过来的人,平日的分寸和练达不知道被他扔到哪个鬼地方去了,乱七八杂的语调,一嘴一个好兄弟,一嘴一个免礼平身,孟愁眠小小的身躯架着他,很无奈。
“你一个人送他回去能行不?”老马担心地看着身型小小的孟愁眠,他肩膀上架着胡言乱语的徐扶头。
“能行。”孟愁眠说这话的时候徐扶头的头刚刚靠下来,倒在他的脖颈边上,嘴里的热气呼了他一脸。
孟愁眠瞬间绷直了身体,立马架着人转了个身,挥着手走出了老马牛肉店。
老马站在原地,看着一高一矮的背影,喃喃自语,“刚刚这孩没喝酒啊,脸看着烫呢!”
徐扶头家距离老马牛肉店不远,就是要拐的弯多,凭借那点子方向感,孟愁眠带着东歪八扭的徐扶头终于荡进了放着四季花和常青树的巷子,余望和麻兴回家去了,明天早上才来,这方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极了。
孟愁眠架着徐扶头,晃到徐扶头的房间门前,他还没进去过,伸手扭了一下,没锁。
开门,一股松木味扑鼻而来,孟愁眠摸开灯,被灯光刺到眼睛的徐扶头缓缓伸手出来,在空气中茫然地抓了两下。
孟愁眠把人扶到床上,这是一间采光极好的房间,前后两面都是套方式长窗,松木为材,清香异常,这些都是徐扶头自己打的,不远处一方深色长桌上摆着几块尚在雕刻的木头,房间里摆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绿色植物,都是他闲着无聊从山里挖回来的。
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是个花草房,孟愁眠忽然有些明白了这间屋子采光这么足的原因,这些窗子都是镂空的,玻璃在外面一层,不下雨的话就把玻璃拉开,空气流的十分顺畅。
徐扶头倒在简单的米白色床单上,孟愁眠拉过被子给他盖上,除此之外他好像一点不会别的了,醒酒汤这种东西他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是做出来。
孟愁眠就这么茫然地站着,一个鬼扯的想法从他心里腾起,醉就醉吧,人都睡着了,还有什么酒好醒的,把热水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无论怎么样,这是别人的房间,孟愁眠没有多留的理由,也不敢随便乱看,尽管徐扶头这房间很“窗明几净”。
他站起来准备走,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转过来,“别走。”
孟愁眠原地僵硬,徐扶头眼睛都没睁开,一只手担在床边,抓着虚无的空气,他说得是方言,孟愁眠凑近,轻轻喊了一声:“哥?”
徐扶头压根没听见,开始自言自语:“猫(方言里‘妈’的发音),你别丢我。”
孟愁眠听清了,但是没听懂,“猫”?
他轻轻凑上前,问:“哥,什么猫?哪只猫丢了你?”
孟愁眠问出这话的时候都觉得荒谬,但徐扶头确确实实就是这么说的,他断断续续地又说了几句,“——别丢我……别丢我……”
徐扶头的手又在空气中茫然地抓了两下,孟愁眠凑上前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徐扶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滴眼泪就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滑过那颗漂亮勾人的美人痣,一直滑,冷不防地滑进了孟愁眠心里。
“哥——”孟愁眠的心脏砰砰砰砸个不停,似乎要震得砸烂他的胸腔才罢休,他不禁有些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徐扶头担在空气中的手,顺着硬朗的骨节,握了握这人的小拇指。
……
孟愁眠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时不时坐起身子,穿上鞋借着月光悄悄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徐扶头,那人睡得很沉,他却往复好几回才罢了。
由于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就要上课,杨重建一早就来敲门叫人起床了。
开门的是孟愁眠,来这这么久他第一次在徐扶头起床之前醒。
“老徐还睡呢?不看看几点了!”杨重建操着超大嗓门嚷起来,晨光刚刚照进来一点,万物尚在寂静当中,他这声音响在院子的每一处,十分突兀且刺耳。
“徐哥昨晚喝酒了,我去叫他。”孟愁眠心神晃乱,杨重建这嗓门大得他想砸板砖。
“行,我上个厕所去!现在六点了,不能耽误时间哈!”杨重建操心道。
“嗯。”孟愁眠低声答应。
站在徐扶头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他推门进去,这间房窗子朝东那面已经倒进来不少光。
徐扶头半梦半醒,今天早上要上课这件事他还记着呢,昨晚喝了老烧的原因,半夜一阵怪热,被子被他掀掉在地上一半,另一半垫在身下。
“哥。”孟愁眠叫了一声,目光扫在徐扶头身上,一不小心撞了个不巧。徐扶头最烦的就是这种每个清晨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应,他胡乱地扒来一角被子盖住,翻了个身转朝里,带着重重的鼻音对孟愁眠说:“我醒了。一会儿就来。”
孟愁眠噔地一下转过身子,三两步跨出房门,还不忘带上门,他没怎么跟同龄男相处过,他以前对这种反应的处理很平静,也没被谁看见过,可是刚刚这种寻常且科学的事情忽然出现让他尬尴得腿软。
杨重建刚刚上完厕所回来,扬着嗓子叫人,“怎么还没起?”
孟愁眠耳尖滚烫,他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醒了,等会儿就来。”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可杨重建一脸“我懂了”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走到院子中间坐下,一脸平静地说:“那确实没办法催,等几分钟吧。”
房门再次打开,徐扶头换了身衣服,一件灰色圆领卫衣和一条浅色牛仔裤,昨天晚上噩梦连连,尽管醒了也神色疲厌,头脑昏沉。
杨重建和孟愁眠坐在院子喝茶,老杨一见他出来就乐了,“你换裤子就换裤子,还掩耳盗铃地换什么衣服。”
“滚!”徐扶头没心情和杨重建掰扯,这个“滚”字还是看在这么多年兄弟情的份上赏的。而且在改邪归正,为人师表之前他比老杨还不正经,他一直觉得大老爷们这点脸皮没什么可臊的,谁还不这么干过呢?
谁?
徐扶头心里一咯噔,望过去的目光快过自己的思绪,孟愁眠开门进来的时候他是知道的,现在……那小子通红的双耳说明了一切。
孟愁眠背对着他,徐扶头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表情,抬脚往后院水井边走去,三两下洗漱完,清澈的水面映着他的面孔,或许只有他这种粗人才会把那种事没皮没脸往正经处想吧,人五好青年,斯文!
老杨开来了面包车,他最近担起了给村里小商店送货的活,车后面塞了一车杂货,三个人挤在前排,孟愁眠坐在中间。
“今天早上运气好,第一笼青松小笼包!王字招牌的!”老杨骄傲地从后面勾出两袋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递给孟愁眠和徐扶头。
“可以啊老杨,这可难买的紧!”徐扶头打了个哈欠,香喷喷的小笼包让他精神一振。
青松小笼包是用青松针叶蒸出来的小笼包,做法讲究得很。新鲜找来的青松针洗干净后铺在蒸笼上,第一笼不蒸包子,就蒸松针,蒸得青黄交接算完事。第二笼就放捏好的小笼包,孟愁眠看了看手里的小笼包,这要比北方小笼包小不少,只有两个手指头大,包子皮不是馒头似的闷实,要是吃得细就不难发现这包子皮还分层哩。
云南正宗小笼包只有一个馅,那就是猪肉小葱馅,油用的是清油,香而不腻,手艺高超的包子师傅总能把包子和油之间的关系调得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不香,把蒸笼放上车,推着叫卖,有名的师傅走不完半条街就没了。
孟愁眠咬了一口,松的清香扑鼻而来,油面蒸熟后入嘴的厚道感让人舒服得很,什么好事坏事烦心事消失不见,阳光也来得刚刚好,老杨发动车子,三个人安安静静,却被热气腾腾的包子衬出一股专属清早出工人的热闹。
徐扶头靠在窗子边,环抱着手臂,哈出一口气,云南的初冬快来了。
老杨把两人送到学校门口,学都来得差不多了,老李正在给一年级的学点名,徐扶头下了车,孟愁眠跟在后面。
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上课,徐扶头停住脚,回头,和孟愁眠面对面。
“昨天晚上你送我回去的?”
徐扶头这问题来得突然,孟愁眠跟着停下脚步,点点头。
“我没干什么吧?”徐扶头问。
“没有。”孟愁眠坦诚地回答,然后双手一张,开始模仿徐扶头昨天晚上叫众卿平身的样子,“徐哥,你当时就是这样的,有好几个兄弟还要过来给你唱歌,然后你大笑一声说好,接着就死死捂住了耳朵。”
徐扶头:“…………”
孟愁眠没有笑,只是一板一眼,原模原样的再现了昨天晚上的场景。
徐扶头只能尬笑,“好了好了!倒是不用这么详细。”
学都进教室了,老李带着一年级的在早读,除朗朗书声之外,刮过耳畔的只有风的声音。
“那什么,我今天早上……”徐扶头想过一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粗糙,尤其是孟愁眠这种看着又正经又腼腆的人,他想解释一下,或者说点什么表达自己,可张开嘴他却找不到哪个合适的汉字来形容和表达。
孟愁眠对早上自己的反应就是板上定钉的心虚,他在徐扶头找到适合的词续上前先一步开口了,“没什么……我我我也是北京爷们……正常。”
孟愁眠第一次这么说话,虚得很。
“哦!”徐扶头心里落了块石头,又觉得刚刚这种话从孟愁眠嘴里说出来很好笑,他立马放松下来,抬脚往前走,又回头玩笑道:“那上课去吧,北京爷们~”
孟愁眠看着徐扶头在蓝天和晨光映照下的脸,心砰砰跳着,考虑很久,左摇右晃,他还是开口了:
“哥,你昨天晚上哭了……”
第22章 海棠(四)
孟愁眠讲完了课本上那些课后练习题,这些孩子学东西还是很快的,一个星期的磨合,师间多了不少默契。
十一点刚过,孟愁眠布置完学习任务,还有最后半个小时的时间留给学们做题,学们做完交上给他看过,错误也都改过来那就可以早早回家吃饭了。
坐在最前排的两个女是班里最勤奋的两个学,学得也快,最先把作业交上来的是黄婷,扎着简单的马尾,头上戴着黑色发箍,身子总是站得直直的,对待作业十分认真,一点都不马虎。
孟愁眠给她批完试卷,照例画上五朵可爱的小红花在边上,然后亲和地把试卷递给她,夸奖道:“不错啊,黄婷。学的很棒,继续加油!”
黄婷有些腼腆,她的奶奶是傈僳族,在爸妈出门打工的那段时间她被奶奶带大,奶奶不怎么说汉话,这对处于语言塑造关键期的黄婷影响很大,她傈僳话说得顺畅流利,汉话是妈妈回来后强行改过来的,对于她来说普通话还有些难度,她先小心翼翼地用方言掺普通话说了一句:“谢谢老丝”,然后又指着窗子外面说:“老丝,猫猫来接我,我先走了噶。”
某个熟悉的词汇出现,孟愁眠目光一闪,忙问:“猫猫是什么?”
黄婷指了指门外,孟愁眠顺着看过去,外面站着一位笑容淡淡,正对他点头打招呼的妇女。他骤然回神,原来,“猫猫”是“妈妈”的意思。
徐扶头那句含糊不清的语句是:“妈,别丢我。”
……
上完一天课,徐扶头口干舌燥,学放学回家,他一个人坐在讲台上背对着门,拿了根烟出来,点燃,放空。
再过个五天,他就二十二岁了。昨天晚上梦到自己被老妈丢进水沟里的事,也是这个时节,沟水冷得彻骨。
那个放大火烧家的夜晚他曾想过,离开这里,换个地方活,反正没家了,老爸也不在,就算在,自己对老爸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他还是想等啊,这两个人中随便回来一个也好啊。
他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
徐扶头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圈散出去,像他的思绪。
徐扶头发现孟愁眠站在自己背后的时候手里的烟都快燃尽了。
“来了怎么不说话?”徐扶头问。
孟愁眠走进教室找了个椅子坐下,一旁的桌子上还刻着倚天屠龙剑的字样,“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回答显然超出徐扶头的意料,却是情理之中,他颠了颠手里的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就在徐扶头站起来要说话的时候,孟愁眠开口了。
“小时候我最喜欢一个人留到最后,守着空荡荡的教室发呆了。”孟愁眠眼睛圆圆的,语气不急不缓,柔和地开口:“那时候老是有人欺负我,把我围在厕所里,非要脱我裤子看……老爸老妈不常在家,请了个保姆来做饭,很难吃。我有一条小黑狗,叫白雪,一直陪着我,后来它病了,我抱着它去医院,北京的雪很大,走到半路白雪就没动静了,我一直在想它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大雪冷死的。”
徐扶头目光一沉,如果不是近在眼前,他不敢相信有人能把这样的事情柔声柔气地说出来,好像在讲的是哄小孩的故事。
孟愁眠看着他笑笑,继续说:“过年那天,老爸老妈回来了。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你猜怎么着?老爸还没听我说完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老妈说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我太柔了,没有男孩子气,所以别人要欺负我。保姆是他们请来的营养师,我不能太挑嘴。另外,老妈还说黑色的狗有很多,想要她再给我钱去买。”
“孟愁眠。”徐扶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要跟他说这些,他这个最不懂安慰的人说不出也找不到半个词,他不能说孟愁眠的父母不好,更不能言之凿凿地说“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他看着那双亮汪汪的眼睛,想起之前相处时这个人的小心翼翼和那句好不好相处的追问,他一时无言。
“哥。”孟愁眠毫无逻辑地这么来了一句,在徐扶头还没有找到话来接的时候他又说:“我这么说算不算我们也有过同样的难过?”
徐扶头神情怔忪,心底自认为藏得很紧的地方被这么一戳,徐扶头差点被燃到尽头的烟头烫着。这短暂的沉默间,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错觉,而孟愁眠就这么小小一个人,双手平放在书桌上,额发松松软软地落在眉毛跟前,讲着悲伤的事嘴角却还带着浅浅的笑,这自娱自乐惯的人总是让人难以看出情绪,乖的让人可怜。
徐扶头缓缓吐了口气,声音柔和道:“走,回去吃饭。”
日子变短了,才刚刚走到云山村口火烧云就已经染上炊烟的火柴味,村口总是坐着那么一群人,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总有讲不完的话题。徐扶头路过的时候几个老人正在兴高采烈,煞有介事地讨论着张建国家能拿出多少彩礼、什么时候办酒席、那姑娘瞧着好不好育。
徐扶头和孟愁眠路过,因着张婶和徐扶头亲近的原因众人心照不宣地降低了些声音,徐扶头懒得搭理,孟愁眠听了个三三两两,不过跟他主动打招呼的不少,还有几个是学家长,倒是热情。
两人过了小溪,又碰上了栓牛的老李,老李气喘吁吁地拉着牛绳子,背上还背着一篮子草,徐扶头不管老李吱吱哇哇地推辞,双手一套,那篮子草就顺到了他的背上。
“哎哟就这么几步路,多大的山多大的水我都走过来了,你又瞎热情什么?”老李嘴上埋怨,心里还是高兴的,肩头被麻绳勒得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的缘故,他这几次出汗的次数和数量都比以前多,还都是些虚汗,常说老了老了,果然是不中用。
“小孟啊,最近学听话吗?”见徐扶头不搭理自己,老李转移了对象,笑眯眯地关切道。
孟愁眠点点头,诚实回答:“最近都很听话,黄婷和李月上课最认真,张恒他们偶尔会走神,做题粗心,不过这很正常,很乖。”
“嗯,那就好,这帮小毛头啊耳朵长,你多辛苦了。”老李也并非客套,四年级这群孩子他带过,都是些机灵鬼,要是走正道,将来都能有出息。
“最近茶厂的事情怎么样了?”徐扶头瞧着老李比之前更憔悴了些,想到前不久开会讨论的关于茶厂的事情。
“哎哟,可愁死我了!”老李摘了自己的中山小蓝帽,一边扇一边叫苦道:“决定了,现在转行做大碗茶。不过又分成了两拨人,你知道的云山村里中外,再加上整个人云山镇总共有两家乌龙茶厂长,段姓一家,沈姓一家……这个段家茶厂工艺好出茶快就是分给茶农的利润少,沈家茶厂呢出工慢爱拖延但是利润高,不用克扣老百姓多少……”
“这个我知道。”徐扶头背着草,前面一条窄路,他自觉绕到最后一个,守在孟愁眠和老李后面,提高了声音说道:“段家茶虽然给的不多,但效率高,换我就选这个。沈家太慢了,那茶叶经不起耗。”
“你说的在理。”老李表示赞同,“可人心隔肚皮,谁都只顾打自己的算盘,现在分成两拨人,根本无法统一,天天上我这吵架吵得我啊头疼!”
“分就分呗,别说两拨就是九拨十拨也让他们去呗,你操什么心。”徐扶头不以为然,当一个集体庞大起来,带头的那个人还是个和事佬那就只能顺万家心意,维持表面和谐,老李就是和稀泥的典型,如果换做他来,他不会什么都搞民主投票,带着自己调查和判断,要干的跟着来就是最好。
“哎呀,我也没有要勉强。这事吧还是在张家,张四联合张三张二几家打算把茶投到沈家,换句话也即是他们张家全体人都要站在沈家这边,可是张大不干,张大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要去段家。可是张家心里不过意,吵到祠堂面前去了,张四非说张大是张家叛徒,这不就吵到我面前了吗!”
“张大是个有远见的人,你不用跟着瞎操心,他们要是还来你就找李爷,他老最擅长解决这种事情。”徐扶头建议道。
“你不说我到忘了,就是我叔这几天蹲和尚庙里呢,我找个时间上去问问吧。”李爷就是李有全,三寸不烂之舌,天下没有他不说的道理,关键面目慈善,声音厚实,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极富说服力。老李攥紧了手里扯着的牛绳,是了,该是这么弄。
三人在桥头分离,徐扶头卸下草篮子,老李牵着牛拐进家,临了又叫住了徐扶头:“扶头啊,我记得十一月一是你的抓猪(日)对吧?”
徐扶头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不知道,不用管那个。”
徐扶头不喜欢节日,其中也包括自己的日,这么多年,无论是老杨和老李还是那帮兄弟们,想给他凑一桌日会,都被无声地拒绝或者直接否定了,连过年都是清清冷冷的,徐扶头谁家也不上,守着自己的冷锅冷灶,不饿的话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他觉得没意思。
老李走了,刚刚那句话落在孟愁眠耳朵里,他转过头问:“哥,抓猪是什么意思?”
徐扶头拍掉衣服上的杂草,“就是日,我们这管日叫抓猪。不过一般对小孩才这么说,这么多年了老李总是不管大人小孩都这么说。”
孟愁眠点点头,反应过来,“十一月一是你的日啊。”
徐扶头笑笑,淡然道:“我不过日,也很讨厌。”
日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还比不上寻常的日子,或许是因为孟愁眠没见过他过往的狼狈样子,又或许是孟愁眠昨天见过他的眼泪,更或许是孟愁眠在教室里的那些话,这次徐扶头没有绷着,他语气带着些自嘲:“亲娘都跟人跑了,我过个劳什子日,纯属给自己找笑话。”
第23章 海棠(五)
这个星期的教学比孟愁眠想象中累人,数学第三单元是《角的度量》,一个班的学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尺子,上到一半还是他跑到徐扶头那边去找五年级的借过来。
徐扶头的课和他错开,孟愁眠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刚刚给五年级的学讲完《将相和》,黑色擦包裹去锋利平直的白色字迹,闲暇时徐扶头就爱读些古文,虽然不是课本上的内容,但时间充裕他就会给学们讲上一些自己喜欢的文言文。
“《湖心亭看雪》”几个字刚刚写完,徐扶头的目光恰好落在站在门口小心翼翼举手要打断一下的孟愁眠。
“哟,来得刚好。”徐扶头笑得随性,转头对班上的学说:“这篇文章讲雪,只是我们都没见过雪。但孟老师见过,让他来说说怎么样?”
对于新来的孟愁眠,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上过他的课,他性子好,说话也温和,长得白,跟常年活在高山强紫外线的人有着根上的不同,五年级的学尤其是女们私底下进行了不少关于孟愁眠方方面面的猜测,这下人突然到班里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高兴。
“哥……”孟愁眠叫惯了,话出口才反应过来,学们还在,本倒没什么,只是他觉得这么叫略带着亲昵,心虚之下改了口,“徐老师……还有各位同学们,北京干雪彪悍,比不了杭州的柔雪清明。湖心亭的雪我是没见过的,但北京的雪冷得人掉牙齿,纷纷扬扬撒个不停,都是对着人砸下来的……”
孟愁眠声音像清晨草地上的初露,柔意清和,缓缓讲着北京暴雪卷着人往死里灌的霸道,也讲述着那白茫茫一片片的土地上立着的庄重肃穆的紫禁城,讲述着风雪里的始终透着毛爷爷温暖目光的那张照片,那种注视着来自四方人民的目光是怎样的触动人心。
山里的孩子捧着脸听,带着想象,摸着课本里有关雪的插画,到底是怎么样的场景,最终的答案会落在他们此后人的轨迹里。
……
孟愁眠讲得动,也讲得忘情,差点忘了来这的目的,要不是徐扶头问他怎么忽然过来,他恐怕只能空着手回去。
徐扶头把学拿过来的尺子放在手里,递给孟愁眠,“你讲的我都想去北京了。”
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或许是刚刚那些话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激动了,也或许是徐扶头的流转的目光让他有乱,他有些口不择言却是坦诚无比:“你可以跟我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跟我……跟我回北京逛逛的话,我给你当导游。”
徐扶头并没有听出说话人的慌乱,他觉得孟愁眠突然的磕磕绊绊有些好笑,刚刚那个口若悬河、绘声绘色讲北京的人怎么忽然口吃了。
徐扶头止不住笑意,嘴角一弯,答应他,“好。”
“对了,你过来的话顺便把这个也带回去吧。”徐扶头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漂亮的发夹和头绳,“给你们班的女,我们班的已经给过了。”
孟愁眠打眼一看,这是徐扶头上次赶集跟街头卖发夹的老奶奶买的,那个时候他还忍不住想问徐扶头买这个是要送给哪个姑娘呢。
“好,谢谢徐老师。”孟愁眠把掌心合上,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他看着徐扶头,这个总是一口一个老爷们的人,其实挺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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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换了衣服,他现在要去洗那条穿着有点松的内裤,盆里的冷水有些冻人,裤子上还有他的体温,可孟愁眠一想到这条内裤是徐扶头的就脚底发软,连用手去搓都有种不敢上手的感觉。
疯了,他想。
好不容易漂洗干净,拧干出来晒的时候恰好碰上徐扶头割草回来,那人的目光正恰巧落在自己捏着裤角的手上。
这下是要死了。
“放着我来晒吧。”徐扶头放了篮子,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只是大款款地走过去,在水井边上冲干净手,自然而然地从孟愁眠手里拿过裤子,晾衣服的地方是在后院的竹竿上,那是徐扶头自己搭起来,高度长度都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孟愁眠得踮脚够着晒想想就觉得困难。
这几天平淡的日子过得快,徐扶头没功夫跑回街上,老杨会过来按时报账,关于修理厂扩建的事情正在准备中,从摩托车厂扩成也修矿车的场子,两种车子不一样,专门的修理工少,徐扶头心里还盘算着日子回去教人怎么处理一般矿车会遇上的问题。上课的日子里两人还是挤在一张床上,不过这么多天也到习惯了。
这晚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睡在里面的孟愁眠忽然往徐扶头那边靠了靠。徐扶头以为自己抢被子了,伸手扒拉了两下,山里早晚温度低,露水重的时候只有八九度,他看着把头缩在被子里孟愁眠,轻声问:“冷?”
“没有。”孟愁眠坦诚,他大着胆子试探性地说:“我就是想往你这边靠靠。”
那就是冷了,徐扶头想,他把被子往里抻了抻,没在背对着孟愁眠,换成平睡,任由孟愁眠把头抵在他胳膊上,刚刚想完修理厂的事情现在得考虑考虑上老李家借个被子,床垫也得加厚一下。
徐扶头的日在周六,老杨这么多年一直没放弃折腾,早早就通知了厂里的兄弟们周六晚上歇活,他准备了荞面,带着媳妇儿要做一大盆过桥(荞)米线。
周五上完课,孟愁眠就被老李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口袋土鸡蛋,说是拿给徐扶头的,无论老小,在云山村,过日这天总是要吃上一个鸡蛋的,老李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周六要上镇上开会,没时间回来给徐扶头煮鸡蛋。
老李的担心还有一点,徐扶头这小子平日里脾气好得很,对谁都仗义,办事周到贴心,只是一到日这天,整个人就跟火药桶似的,听不得半句有关日的话。这鸡蛋一拿过去,肯定找骂,不过老李一直觉得今年会是一个例外,孟愁眠这娃娃乖得让人光看着就喜欢,让他送,徐扶头不可能冷脸。
这算盘打得好极了。
“李叔,徐哥说他不过日。这鸡蛋我不敢替他收。”孟愁眠提着一口袋鸡蛋无所适从,“他肯定要气的。”
“哎哟,那小子就是死鸭子嘴硬。村里哪个娃娃不喜欢过抓猪,你别怕他敢对你气我替你做主!”老李拍着胸脯保证,五年级那边传来响动,徐扶头下课了,老李瞄了一眼后脚底抹油赶紧走了。
孟愁眠只能抱着一口袋鸡蛋,风中凌乱。
“老师再见!”张恒一干人忽然从孟愁眠身后蹿出来,孟愁眠在班上的人缘特别好,几乎所有学都喜欢他,几个大男私底下都把孟愁眠认作二哥,脾气很好总是对人笑的二哥。女收拾好书包出来也腼腆地跟他说再见。
又到周末了。
徐扶头走廊那边走过来,几个混小子下课了就很放肆,风扯一般地从徐扶头后面跑出来,在徐扶头的一声警告里放缓了步伐,在楼梯拐弯处又大笑着横冲直撞,跑向红楼外面的荒草地,跑在一片金色的夕阳中,身影恣意。
“手里拿着什么?”徐扶头走到孟愁眠跟前,那袋鸡蛋裹在一个藏蓝色布袋里,未等孟愁眠回答,徐扶头直接上手摸了摸,“老李塞给你的?”
“哥——”孟愁眠急忙着解释,手里的鸡蛋已经被徐扶头拿过去了。
“没事,一会儿我去还了。”
傍晚的村口总是最热闹的,尤其是秋收过后,农闲的时节。
刚刚跨过水沟,徐扶头和孟愁眠就听到了一声嘶吼咆哮。周围还有不少人的议论声和劝解声,徐扶头一眼就看到了茫然无措,光着双脚坐在地上的张婶,她头发散乱着,脸上挂着两行泪,狼狈极了。
“张婶!”徐扶头三两步跨过去,拨开人群,脱了外套裹在张婶光着的脚上,也管不着什么泥泞黄土,人言是非。发疯的是张建国,他的媳妇是假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上当受骗,把一切责任推到自己的疯娘身上,之前摆的酒宴,设想的美好未来在这一刻全部成了笑话,成了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三攒的儿媳妇钱被骗了个精光,那人卷钱跑了,辛辛苦苦,一袋茶一袋米一顿肉慢慢攒出来的钱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在知道真相后人当场就昏了过去。
孟愁眠也急忙跟着人来到看热闹的人群边,跟着过来的还有李妍。
徐扶头抬手擦去张婶脸上挂着的眼泪,握着她冰冷的双手,一转头就看到恼羞成怒的张建国对他冲过来。
“徐扶头,你他妈在这里装什么!”张建国刚刚因为推搡和咒骂张婶的事情引来村民的指责和骂声,徐扶头这个时候冒出来无疑又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徐扶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脸就挨了张建国重重的一拳,来得猝不及防,力道十足。他不小心咬到了口腔内//壁,血腥味冒上来,他刚想开口说“张建国你发什么疯”,李妍就冲上来挡在他前面。
小姑娘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勇气,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抖,“张建国,你干什么打人?”
“呵呵!”张建国有种要烂就烂个透顶的逆反心理,心一横脸一摆,干脆把人都得罪一遍,他看着李妍,转挑狠的说:“我打徐扶头,你上来凑什么热闹!你特么还没上他床呢,你站在哪方立场来质问老子——啊!”
张建国还没说完,脸上也被重重地砸了一拳,周围人都惊呼出声,李妍泪连成珠,徐扶头也惊了一跳,这一拳是孟愁眠打的。
就是那个见人就笑,说话语气软软的,长相清秀像小姑娘的那个好脾气,孟愁眠打的。
“孟愁眠?!”有那么一下,孟愁眠抬手的时候徐扶头以为这小子要上前劝人,直到张建国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的时候徐扶头才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张建国更懵,他看着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孟愁眠,那双人见了都禁不住心软的大眼睛,此刻满是不屑和厌恶。
“你凭什么打我?!”刚刚李妍冲上来还情有可原,这个外地来的孟愁眠又抽什么风,张建国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出门不看黄历,“你个小北京管什么闲事!”
“对,我就是管闲事了,你要报警吗?”孟愁眠冷冷开口,他的手在抖,像多年前那个被人围在墙角威胁他脱掉//裤子的夜晚,那一拳也是这么挥出去的,精准有力,孟愁眠专属小杀招,绝对自成一派。
姗姗来迟的老李挤开人群,拉过自己的女儿,朝张建国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畜!”
王大娘也闻声赶来,徐扶头毕竟是男人,不好在跟着,把张婶托付给王大娘后,他伸手拉了拉还站在原地的孟愁眠,“走,跟我回去。”
第24章 海棠(六)
徐扶头在厨房忙碌,香气四溢。
孟愁眠坐在一只矮脚小板凳上,两脚并拢,下巴抵在膝盖上,定定地看着被水滴磨得钝去棱角的石板,像个犯错的孩子,听候处罚。
饭菜做好端上来,孟愁眠还坐在门外,这时节已经没有蚊子了,可徐扶头还是张嘴骗人,“喂,蚊子都吃完晚饭了,你还不考虑进来吗?”
那方单薄的背影动了两下,徐扶头以为人要进来了,可孟愁眠却还是坐在原地,傻愣愣的。
徐扶头叹了口气,双手插兜,来到门边靠着,低头看着孟愁眠,村子里灯光点点,眼前人磨磨蹭蹭,“孟愁眠,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爷们敢作敢当坦坦荡荡,你人都打了,还在这纠结什么呢?”
“什么?”孟愁眠抬眼认真盯着徐扶头,心跳瞬间快到极点,不会吧,他知道了吗?这一拳挥出去打的本来也不清白,但也不会那么明显吧,“哥,你说喜欢什么?”
徐扶头乐了,“李妍啊,你是不是喜欢她?”
孟愁眠:“…………”
“别不好意思,我看得出来。”徐扶头挨着门边和孟愁眠并肩坐下,语重心长道:“你这么随和的性子能当机立断挥出一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很好嘛!”
孟愁眠看着一脸认真分析的徐扶头,加快的心跳立马沉下去,他第一次想骂这个人,你看出来个屁。
“没有。”孟愁眠当即否定,他盯着徐扶头的眼睛,盯着那颗美人痣,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喜欢那个姐姐,我喜……我没有喜欢她,我就是纯粹看那个张建国不顺眼。”
徐扶头半信半疑,第一次见这样的孟愁眠,对方似乎有些激动,他点点头,表示相信,表扬道:“那你是真性情啊,现在能进去吃晚饭了吗?”
托张建国的福,徐扶头嘴角青肿,也没什么胃口,他给孟愁眠夹了菜,忍不住又一次开口:“其实李妍吧是个很好的姑娘,人美心善,不少小伙子打她的主意呢……你要是——”
“没有!”孟愁眠张口就打断,反问道:“那你喜欢她吗?”
“小时候饿肚子,老李把我放到他家里养过一段时间,我一直把李妍当妹妹看。”徐扶头说的是真心话,虽然老李一直撮合,李妍对他也确实表示过心意,但这对于徐扶头来说是种愧疚,他对李妍的态度是冷了些,却也是真心不想耽误人家。
孟愁眠莫名的松了口气,却又听见徐扶头说:“再说我这种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或者要专门找一个人来跟我一辈子,就我来说一个人好过两个人。”
这样的回答和观点让孟愁眠哑言,这顿饭吃得七上八下,毫无味道。
晚上在孟愁眠洗碗的间隙,徐扶头已经重新加了被子,并铺上了更厚一层的垫单。
关了灯,孟愁眠还是往徐扶头那边靠过去,没有打算解释也没有心虚害怕了,孟愁眠觉得自己如果一辈子不开口,就徐扶头这脑子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还冷?”
“没有。”
徐扶头感受着抵在自己手臂上孟愁眠额头的温度,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直到睡意上来,身边传来孟愁眠轻微的呼吸声他才迷迷瞪瞪地忘掉了翻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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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打人的事情不过一夜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经过村民的一番激烈讨论和丰富联想,他们一致认为这个从北京来的外地小伙子看上了李妍。
七嘴八舌,热闹的很。
老杨早早就来了,把车子停在门外,来接徐扶头和孟愁眠去镇上,他知道自己昨天错过了一件大事,徐扶头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涂了药酒,嘴角的伤已经消下去不少,但老杨还是忍不住啐了一口,大骂张建国这个疯子。
“行了,大清早安静点。”徐扶头蹲在水井边洗漱,借着水光,观察了一下,老中医的药酒就是好用啊,改天抽个空研究研究药方,他是个什么都爱学上一点人,这么多年积累下来,他也算是十八般武艺,样样懂点行。
老杨收住了声,见孟愁眠还没起来,忍不住八卦道:“那什么昨天我们小愁眠真把那张建国打了?”
“小愁眠”三个字让徐扶头不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杨重建不愧是当了两个小姑娘爹的人,“你能不能好好说话,称呼人家全名。”
“不是,我就是好奇!”杨重建嘴角咧到天边,“愁眠这人性子多亲和啊,我在老李那里看过他的简历,高材呐!动手打人这种事情放在他身上就好像唐僧去娶蜘蛛精一样匪夷所思。”
徐扶头对杨重建的鬼畜形容感到无奈,拿干毛巾擦干净脸,回了句:“少听点八卦。”
孟愁眠早早就醒了,徐扶头起床的时候他知道,等那扇门关上的时候他起来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今天是徐扶头的日,虽然对方极其不愿意,但孟愁眠还是想预备一手,老杨那群人像敢死队一样一年一年固执地折腾,他也想试试,万一那人就收下了呢。
在箱子的最边上有个方形小暗层,孟愁眠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棕色的复古式口琴。
他想送一首曲子。
第25章 海棠(七)
徐扶头早上从云山村回到镇上,上午在修理厂呆了一上午,关于中型矿车的修理比摩托车要复杂很多,要换的零件、检查的地方、发动机包括水冷却都要细致认真。他反反复复教了很多遍,身后跟着十多个大小伙子,认真专注地看。
上午教完,下午他又亲自跑了趟集镇,跟器材老板订了一批修车需要更换的器材,虽然库存还不算紧张,但凡是都得预备一下,云山村山路崎岖,等一批货往往要以一个月起步。
期间孟愁眠一直跟在他后面,转上转下,徐扶头在这期间说的做的跟人交谈记账的,他都认认真真看着。
徐扶头得空闲的时候忍不住打趣孟愁眠,自己身上好像沾了一双眼睛,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盯过。
孟愁眠借口说自己就想长长见识,但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有强迫症似的刻在心里,他根本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
徐扶头需要到打面厂找几个朋友,面厂里面散尘飞扬,尽管孟愁眠不在乎,徐扶头还是拒绝了孟愁眠跟着进去的提议。
“你就在外面等着,忙完最后一件事我们就能回去了。”徐扶头敲开面厂房的门,“你别多想,主要是我求人办事,里面的人可能不太喜欢人在场。”
孟愁眠退了步子,“嗯”了一声后,乖乖站在原地。
徐扶头被他这傻样逗笑了,抬手一指,说:“瞧见那个小坡了吗?去那坐着等我。”
孟愁眠转身看去,那是一个长着枯草的小山坡,因为地势原因,它突兀地拱在路边,人要是站上去,能看见下面蜿蜒的山路和片片松色青山。
“十多分钟我就回来,你别到处乱走。”徐扶头习惯性操心,尽管面前站着的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人了,他看着孟愁眠还有些担心这小子会不会有被人贩子拐去的风险,“要是有人过来给你东西吃,千万别理听见没?”
“哥,我不是小孩儿。”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笑道:“放心吧,我听你的,在那边等你。”
徐扶头点点头,终于开了门进去。
里面这家面厂机器轰鸣,负责着整个云山镇的饵丝制造,那边有些老旧但是刀锋不老的切割机正在孜孜不倦地切着米线、饵块、粑粑卷等等销量冠军。
“干什么的?”
轰鸣的机房里传出一声不太友好的喝斥,里面站着一个跟徐扶头差不多身高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穿着厚厚油布衣裳,从机器里吹出来的粉尘糊了他满头满脸。
“是我,徐扶头。”
一分钟之后,里面轰鸣的机器声停了。
“哟,我的好大侄啊!”中年男人笑着推开门,扯过门房后面的一条毛巾擦了擦脸,又扬起手来劈里啪啦地拍去身上的粉。
男人尽管人到中年,但擦干净脸,却是清清爽爽的瘦高个叔叔,眼角面容不可避免地有了皱纹,可双眼清朗,长眉黑而微扬。要不怎么说徐家基因好,除了这云山村里少见的身高外,这叔侄两连那眉眼中那点俊气都走一无二。
“找你帮个忙。”徐扶头言简意赅,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笑开了脸,这可是他当了二十多年叔叔才难得一求的事情。
男人名叫徐落成,今年三十三岁,年轻时候不干好事,因为打架捅伤了人,二十岁的大好年华愣是吃上了牢饭。徐扶头去接的人,叔侄俩话少,但那点血缘亲情还在,徐扶头把人接出来那年刚刚十八,是刚刚因为亲爹当不了兵那会儿。
不知道是为了泄愤还是因为委屈到了极点,徐扶头刚把人接回来,对着徐落成的脸就是狠狠一拳。徐落成牙被打松一颗,不过也没说什么,甚至连任何不服气或者不爽的表情都没敢摆脸上,只是好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大侄子发疯。
徐扶头打累了,骂累了,哭累了,又一脚油门把徐落成带到现在这个地方,冷着脸拽拽地为自己的叔叔安排余。
“从今天开始,你就干这个,再出去混,我就来清理你!”徐落成记得当时徐扶头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徐落成确实安分了,可耐不住人缘好,当年他为了替好兄弟出口气伤的人,声名在外,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有人记着他的情,在监狱呆了十年,什么人都认识一点,什么路都通一点,什么事都晓得一点,所以,徐落成私底下经常称呼自己为“徐三点”。
叔侄俩在茶几上坐下,徐落成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上放了一碗茶,“十一月一,今天是你的抓猪哩。”
徐扶头置若罔闻,开口道:“最近张建国家的事情你听说了对吧。”
“嘿,那姑娘本来就是个骗子,我在镇上拉人的兄弟们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只是张建国那小子太狂了,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拽什么,见他尾巴翘到天上,我们都要笑死了。”徐落成讲起来管不住嘴,呵呵呵地大笑起来,几声后又堪堪收回了笑声,尬尴地清了清嗓子。
“那姑娘还能找到吗?”徐扶头问。
徐落成燃了根烟,皱了皱眉,“不是我说你不会还想替张建国伸冤吧?”
“我为张婶。”徐扶头抬手拿掉了徐落成嘴里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刀烟伤肺,少抽点。”
面对这难得的关心,徐落成瞬间心底一暖,欣慰一笑,关于徐扶头对村里那疯女人的感激和挂念他是知道的,有恩必报,无可厚非,徐落成点点头,“你是想找到人还是想找钱?”
“让人把骗的钱还回来,张建国一家嫌丢人,死拗着不愿意报警,你要是有路子就把人找着,不能就算了。”徐扶头这几年一直管着徐落成,但他知道徐落成这几年还是背着他做了不少事,帮这家找人帮那家凑合,前年还因为在山路上狂飙摩托车追人贩子被云山镇评为热心村民,“见义勇为”四个大字挂在这人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至于徐落成为什么能在崎岖山路中精准定位人贩子的去向,还是拖了那些人缘的福,徐扶头曾经一度好奇这人在云山镇乃至整个云山片区都有“过命”好兄弟帮忙。
“你都开口了,叔一定好好帮你找。”徐落成揉揉眼皮,叹气道:“哎呀,这几年我们这修路,大路越修越烂,人都爱走小路,小路随便一个岔口就能拐过去三大座山,找到的几率可不高。”
“试试吧,不用勉强,别伤人。”徐扶头叮嘱道,徐落成到了这个年纪什么事怎么做心里都有数,他刚想跟徐扶头保证自己绝对不犯错,徐扶头又补充了一句——
“你自己也别伤着。”
徐落成心底一软,手掌交叠在一起,有些憨相。
“扶头,你性子犟,我性子也犟,但看在我们叔侄一场,有几句话我还是想劝劝你,别老是抓着过去不放,钻牛角尖,过日没娘疼那就自己心疼自己,做人还是要看开些。”徐落成坐正了身子,也靠远了距离,如果哪句话触着小老虎屁股了,要打他也能有个落荒而逃的机会,“你不找个媳妇儿,晚上也没人跟你贴心儿,叔这条命也过烂了,叔的侄子得过好点吧。”
徐扶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站起来,留了个背影,还有句话:“我走了。”
徐落成瞅着那高高的背影走到门边,才敢放出声音来大喊了一声:“臭小子,日快乐!”
……
孟愁眠坐在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枯草与黄土交杂的味道,远远的还有松香,青山不语,路人匆匆,孟愁眠伸手摸出怀里的口琴,放到嘴边。
琴声是有些苍凉的,音调协奏,先是悠长的一声,后来有些低沉,带着些余音,节奏反复变着,到后来也渐渐有了规律,变得畅快起来,随后就淅淅慢了,就像是匆匆暴雨过后,复而转歇的脚步。
徐扶头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孟愁眠其实很清楚,他固执地面朝青山,却又害怕听的人转身走了。
显然,徐扶头是不会离开的,孟愁眠不用再担心自己被抛下,这不是没来由的信任,这个人只要站在那,就会让人心安。
“哥,喜欢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喜欢研究吉他,也玩过老马手里的三弦,对于孟愁眠手里的口琴。他觉得——
初次见面,很是别致。
“喜欢。”
“送你的。”孟愁眠站起来,这下他背对着青山,面对着徐扶头,那人眼角的那颗痣犹如命定般印在他心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霜色的秋风中,带着点颤,“日快乐。”
没有想象中那样排斥,孟愁眠这突如其来的礼物让徐扶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第26章 海棠(八)
这天傍晚,老杨借口自己想吃过桥(荞)米线,拉了一伙人进了徐扶头的家。
余望和麻兴还没有办法收工,下午六点是洗澡高峰期,不仅有干活回来的,还有附近中学的学,学半价,徐扶头这里水压也好,镇上那些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的学每天下午上完课就会冲出来抢洗澡的位置,热闹地不行。
等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回来的时候,老杨水都烧开了。
院子里烧起火盆,徐扶头今天跑得地方多,讲的话也多,老杨这肚子里藏着什么水他清清楚楚,干脆任这帮人折腾。
“孟愁眠,过来坐着休息下。”徐扶头把被老杨拉着介绍云南菜的孟愁眠叫过来,此时屋檐角下刚好撒了一把金光下来,照在徐扶头的随意垂在膝盖的手背上,他指了指身边的靠椅和火盆,让老杨把人放开,“他今天都跟着我跑一天了,杨重建。”
“哎哟,我就辛苦小愁眠一分钟。”老杨搂着孟愁眠的肩,转了个身,蹲在一个火盆旁边,徐扶头还想说什么,杨重建转过来看着他,开始胡诌:“怎么?你心疼啊?!”
徐扶头:“……”
孟愁眠夹在中间十分难办,最后在杨重建的美食诱惑下倒戈,转身对躺在靠椅上悠哉悠哉的徐扶头挥挥手,留了个拒绝的背影。
“愁眠,你看,这是我特地给你留的。”杨重建指着石板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白肉说:“这叫核桃肉,今天早上王婶家杀猪腌腊肉,我特地求来给你尝尝的。”
“杨哥,今天是徐哥的日,要不把这个给他吧?”孟愁眠没吃过这种肉,筷子一戳就开,极其脆嫩鲜香,撒上云南特制单山蘸水,能把人香糊。
“欸——”杨重建立马回绝,手里拿着蘸料袋唰唰唰洒蘸料,底下用来烧烤的这块石板是火山石专门改造出来的,云山村附近有两座火山,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温泉很有名,里面的火山石形状各异,女孩喜欢捡形状不一的火山石养花,男孩拿着做各种工艺品,像杨重建这种人看到这种石头的第一反应就是烧烤。
“你没尝过,那小子以前天天吃,不差这些。”老杨笑眯眯地把肉放到碗里,那边传来几个小伙子的笑声,是余望把荞面搅成团了,在技术水平上遭到无情嘲笑。徐扶头累得很,他靠在椅子上一摇一摇的,手边的乌龙茶冒着苦香,他看了看院子里人,这热闹的跟过节似的。
挺好,挺好的。
孟愁眠把肉放在嘴里嚼了嚼,那种蛋白质和骨髓凝聚在一起结成圆块的口感,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白白的一团,被火焰烤的外焦里嫩,还有那蘸水的味道真是回味无穷。
见孟愁眠把肉吃完,老杨满意了,他拍拍孟愁眠的背,说:“跟哥说句实话,你昨天打张建国那一拳到底是觉得张建国欠揍还是真的看上了李妍?”
孟愁眠刚把肉吞下去,嘴角还沾着油,老杨这种推测离谱得他瞪大了眼睛,“没有。”孟愁眠边吃肉边认真地解释,“我就是觉得那个人不讲理,哪个当儿子的这么对自己妈妈?而且……我就不能是为了徐哥吗?”
答案超出预期,老杨的想象落空,不过听孟愁眠后一句他也觉得确实是这么个事,徐扶头对人向来不错,更何况是孟愁眠从来云山村那天开始这两人就同吃同睡同行,兄弟间感情好实在正常不过,他对孟愁眠竖起大拇指,“你打得好!”
孟愁眠咂咂嘴,其实他昨天打人的时候是有些冲动的,到后来甚至还有些后悔,只是后来他瞅见徐扶头肿起来的嘴角,他又十分后悔自己那拳没有用全力。
就这会儿说话的功夫那边调面糊的又炸开了锅,这帮小伙子就是没耐心,在锅水涨开时用手抓起磨好的荞面往里面撒,一手撒一手搅拌,搅拌的工具是唰帚——竹筒制成的,在手柄处留一个握的地方,其它地方全部用刀嗦成一根根细细的签子,用这个搅出来的面糊不仅不会结团口感还细腻粘稠。
可那群人太着急了,撒面的手和搅面的手没配合好,锅里已经结了好几个团。杨重建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在一群人的马屁声中一嘴一个背时鬼地救场子。
孟愁眠回到徐扶头身边坐下,桌上摆了好几盅茶,一张老式油饼纸铺在桌子上,上面摆满了这时节的食物,有水煮栗子、炒蚕豆、幺五山瓜子、还有一些冒片,徐扶头剥了好几个水煮栗子,放了几个在孟愁眠面前,示意他尝尝。
“哥,你有什么愿望吗?”孟愁眠问。
“愿望?”徐扶头叹了口气,像是自问自答一样地拉长了语调,“我有什么愿望呢——”
在很多年,一个人蹲在灶角捏饭团的时候,徐扶头有两个很极端的愿望,一个是老爸老妈回来,一个是老爸老妈永远不要回来。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徐扶头第二个愿望实现的差不多了。
“我没什么愿望。”徐扶头思忖过后,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我替你想一个吧。”孟愁眠也剥开了一个水煮栗子,放到徐扶头面前,经过观察他推测这一桌子小食里徐扶头最喜欢的就是这个。
“哟。”徐扶头对孟愁眠的建议感到新奇,日愿望这东西还能“替你想一个”,“好啊,你说来听听。”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替你悄悄许。”孟愁眠暗藏私心地双手合一,闭上眼睛,一脸认真地给徐扶头许了日愿望。
徐扶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孟愁眠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挺迷信。”
孟愁眠默声不语,如果心愿传达的距离有限,那么他希望举头三尺有神明。
老杨一伙人在那边闹开了锅,面糊已经调好,放在木盆里,这下米线就要过桥了。外地人常常以为过桥米线是煮出来的,但真正的过桥米线是凉拌的。
热腾腾的面糊放在盆里,拿来专门压米线的炸桶,还需要一个装满冷水的木桶用来放米线,炸米线的人就坐在面糊盆边上,面前放上炸桶,把调好的面糊放进炸桶里,炸桶底线是一圈网状漏孔,放好之后需要拿起和炸桶凹下去形状互补的木棒,用力压下去,在重力和压力作用下荞面糊变成条状荞米线。
桥米线顺着往下流,进入冷水里冷却定型。盆里刚刚调好的面糊很烫,老杨拿勺子的时候被里面腾起的热气狠狠蒸了一下,气得他骂娘。
压米线的活计不光要力气大,还要会使劲,如果力气太大却不均匀,压出来的米线就断断续续,软软烂烂的,当然米线的劲道处也跟面糊的浓稠度有关,这每一步都有关成败,老杨汗都蒸出来一层了。
“不行!”老杨甩甩手,“换人换人,我胳膊受不了了。”
“我来我来。”老杨边上的一个个头不高还有些龅牙的青年主动上前,顺理成章地接班,这一锅面糊实在工程量巨大,换了好几个人,换了好几盆冷水才收尾。
徐扶头靠在院子中央,老杨笑眯眯地过来,带着些心虚,还有面对被打的勇气。
“杨重建,你折腾完了没?”徐扶头扔了栗子过去,“等你们弄出来我都到河那边了!”
河那边:方言,指人刚死,魂刚刚过完家乡河。
“呷!”杨重建急忙挥手,“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这过日呢!”
徐扶头:“……”
得,自己编的理由自己戳破,杨重建还是说了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