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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15571 字 13天前

第41章 海棠(二十三)

孟愁眠把徐扶头扶到床边,徐扶头已经闭上了眼睛,孟愁眠小心翼翼地给人盖上被子,关了灯,本人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蹲在床前,蹲在黑夜里,没有光的地方,他可以任由自己的目光落在徐扶头脸上,喜欢也好,爱也好,总归是他的私欲。

窗外提溜进来一缕淡淡的月光,照得徐扶头的脸一半在银光中,那颗美人痣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孟愁眠心里掀起的波涛与它无关,只是袖手旁观。

“哥。”孟愁眠轻声唤了一声,心跳被月光撩拨得欲念横,徐扶头没有给他回应,起伏的胸脯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孟愁眠终于抬手了,像一只贼,对觊觎已久的东西下手,他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做,但是此刻,在静谧无声地,在光不可抵之处,他将欲念剖开,灌在食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颗闹得他心神不宁的美人痣,可是指尖的轻微触感远远不够压制此刻他心底山呼海啸的念。

不够。

这一下不仅没有解了他的欲念,反倒激起一把逆波,把贼变成了赌徒。孟愁眠撤回了手,他的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左手握成了拳,拽上了垂下来的床单,揉皱,紧捏,他单膝跪在地上,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在下一刻,他吻上了那颗痣,吻着徐扶头的眼角。

……

孟愁眠忘了他的唇是怎么离开的,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站起来走出房门的,他只知道那枚吻藏在夜色深处,却不知道躺在夜色里的另一个人并没有睡着……

在孟愁眠把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徐扶头睁开了眼睛,眼尾还留着那人留下的湿意,他的手同样抓紧了床单。

一瞬间,徐扶头的醉意全无。

他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猛烈地跳着,此刻倾进房里的月光更加朦胧起来,他有些分不清刚刚那是做梦还是真实发。

孟愁眠对他……

徐扶头呼出一口气,静坐片刻后他翻身下床,拉开了窗子,在灌进来的冷风里点了一支烟,他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他回想着孟愁眠这些天对他的全部作为——

那沓打印了十份的照片;

那说跳就跳的冷水沟;

那些无微不至、无所不在的目光……

他头疼死了。

头疼到他自己对孟愁眠的想法都不知道怎么来说了,一个他感激的人,一个他觉得值得相交的好朋友,一个……男人。

徐扶头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荒谬,尽管他并不想把“男人”这样成熟又有些冷血的词往孟愁眠这个有些可爱的人身上搬,但事实如此,身份如此。

烟是点燃了,但徐扶头并没有抽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口,他就觉得有些麻了,他不知道孟愁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情感,在今晚他发现之前,孟愁眠就一直带着那种感情看他吗?

“唉……”徐扶头觉得情感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活还磨人,他该怎么面对和处理才算不伤人?

今夜无眠,今夜愁眠。

……

在天将亮快亮时,徐扶头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卖包子的老王已经捧出一蒸笼包子了,还很热情地跟他招呼了一声,徐扶头点点头,没有任何胃口,没有任何目的,他就这么往前走着,从西角巷子一直走往东平路角,在绕过四八小巷子,转回来折上去,不可避免地他又撞上了那条跟他息息相关的北水沟。

他蹲在沟边,忍不住伸手试了试沟水,水流滑过五指,冻得彻骨疼。

此时的太阳已经出来好大一截,周围亮得很快,家家户户收拾厨具,折断干柴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冬天早晨里,在坐一会儿,大白米饭被蒸熟的醇厚米香味就出来了。

“吱——”的一声,前角两间小铺子的门忽然开了,说巧不巧,徐扶头刚好抬眼撞上来开门人的目光,活的意外总是接二连三,在这种时候徐扶头竟然和自己母亲不期而遇,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

柳待男先是一愣,接着就忍不住难过起来,她把儿子的出现归结在自己身上,曾经藏在心底的那些愧疚和歉意又在这个寂静的早晨忽地全部涌上来,像白霜封印枯树枝的那一瞬间,遍体通寒。

母子俩到底没有开口说话,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直到徐扶头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溪水的时候,街角跑出来两个小伙子,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对柳待男兴冲冲地喊着妈,两个小伙子眼睛都亮亮的,他们的头发也是乌亮乌亮的,还没有过年,身上就已经穿上了新衣。

比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徐扶头,可光鲜不少。

徐扶头看着两个小伙子,那两个小伙子也齐齐看着他,算兄弟吗?从未谋面的,同母异父的。

“好了,回家吃饭。”柳待男轻轻皱了眉,两个小伙子顺从地进门了,徐扶头没有妈妈叫他回家吃饭,他空着肚子,继续坐在冷风里。

“哥,回家吃饭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悄然而至,落在徐扶头的背后,他一愣,表情僵在脸上,看着孟愁眠那张写着乖巧的脸,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应了一声“嗯”。

徐扶头走在后面,好像被孟愁眠领着往前走,领着往前回家吃饭。

“孟愁眠。”徐扶头喊了一声,有些事他想趁早说出来,说清楚。可孟愁眠转过身抬脸看着他的时候,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试图回想曾经对别的女孩说的那些话语,可还是做不到,他对着孟愁眠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出来,连切口都找不到。

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了,可我不喜欢你。

说我昨天晚上没有睡着,我们都是男人。

说你的感情不应该,说我们从今天开始保持距离。

……吗

“哥,怎么了?”孟愁眠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眼里写着不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徐扶头问。

孟愁眠转即笑了,回他:“感觉。”

徐扶头挤出一个笑容,把到嘴边的话吞进肚子,带着一身寒气往家里回。

今天明天,是这个冬天孟愁眠呆在这里的最后日子了。徐扶头心事重重,吃过早饭后孟愁眠收拾起东西去洗澡去了,他在院子里乱逛,逛着逛着就忍不住进了孟愁眠收拾好的屋子,某种奇怪的心理作祟,他想找一些东西,证明昨天晚上的那个瞬间到底是真还是假,游荡来游荡去,徐扶头瞟到了孟愁眠放在桌子边上的《老残游记》。

凭着本能和直觉,他翻开了这本游记,倒是没有看的心思,只是书页反转,阳光从指缝漏出去,一不小心,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黑色的手写字上,字体规整方正,只是落笔的时候心思不稳,笔画转折横竖间漏了怯,徐扶头看到他名字的时候唰地一声,便把书合上了。

原位送还。

最后他逃兵一样地离开了孟愁眠的房间,过往的种种回忆冲击着他的神经,怎么收都收不住,那个一次次跑向他的人,跟着他走街串巷的人,跟着他守着火盆挤在狭窄教师宿舍的人……这种思绪怎么理都理不清,他又一次想出去走走。

杨重建的电话恰好在这时候打过来,徐扶头不由得神经一松,接了电话。

“老徐,过来吃牛肉饵丝,来老马这。”

孟愁眠还没有洗好澡,徐扶头觉得他要是还呆在这里心恐怕要乱死,一抬脚便又出了门。

“这儿!”

冬天过来吃牛肉的人不少,不仅是天气冷的缘故,主要是大伙忙活了一年到头,兜里也终于有钱了。

徐扶头穿过好几桌人才到杨重建面前,一落座,杨重建的问题就来了,“愁眠呢?”

“呃……他在忙,就没过来。”徐扶头含糊道。

老杨觉出怪异,但没找着开口处,也就没在追问,毕竟他现在约着见徐扶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老徐,老李这几天一到晚上就找我唠嗑,说他闺女李妍的事情。”

“最近村子里闲着的人多啊,闲人多了,闲话就少不了。人都传那姑娘对你情深意重,是你看不上人家。”老杨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老李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好面子,人这么说他姑娘面子上不好过,心里也没滋味,而且因为你好好几个对李妍有好感的小伙子都有些……那什么,你知道吧?”

徐扶头脑子混乱的很,他听杨重建这几句话更是乱得透顶,他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别着急别着急。”杨重建可太清楚徐扶头这急性子,赶紧抬手按住了徐扶头的肩,说:“老李这几天一直找我,但没明说的意思就是希望我能找你做点什么,改变改变场面,别让那些人老是说那些闲话。”

“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去耽误人家姑娘,你们要我怎么改变,写篇报纸全村全镇讲清楚这件事还是拿着喇叭到处喊,告诉人家李妍跟我之间没有过什么,只是兄妹,请大家不要误会,想上门提亲的赶紧去这样吗?”

杨重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刚想点头称赞就被徐扶头的眼神杀死在地上了,“不是我说,你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老徐,嘶,你不对劲呐。”

徐扶头:“……”

“没事我先走了。”徐扶头现在躁得很,他感觉自己吃了十斤鬼火绿,满肚子火气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行,老李那边我们必须给个说法,你别忘了,你欠着人家呢。”杨重建提醒道。

徐扶头仰脖喝了口茶,把刚刚的情绪压下去,任谁一晚上没睡觉,还弄个千头万绪,什么东西都往脑子里钻都会有些无名火。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徐扶头心平气和地问。

“呃,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杨重建学着电视剧里那些神秘莫测的老者,慢悠悠地试探道。

徐扶头:“……”

“我是不是还得配合你来一句‘但说无妨’啊杨重建。”徐扶头无语了,他有的时候真想断了杨重建家电视机上的天线,这个人看电视都看傻了。

“那个我们假装安排一次相亲,你去,李妍不去,就说她把你拒绝掉了。”杨重建出示了自己的“锦囊妙计”。

徐扶头:“……”

杨重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他有些抱歉,这个主意并不是公平的,对李妍不公平,对徐扶头不公平,但是对于人言,好像能翻转一些。他们这些人一辈子就活在这个小小村子,根扎在这里,别人对自己活的看法似乎成了一切。

……

一直到天黑,孟愁眠都没有等到徐扶头回来,他郁闷地坐在房间里,把所有东西都收拾了一遍,忽然瞥见了那本《老残游记》,他自然地拿过来,想翻到写着名字的那一页,忽然他的手顿住,这本书的索引纸动过,他上次明明把索引纸放在了第75页,而现在这张纸在一开始的位置。

孟愁眠的心脏猛然跳了起来,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怀疑自己的记忆,但记错位置这种事情的几率太小,他不傻,且记忆力好得很。

这本书……被人翻过了。

那徐扶头今天一直不回来是因为他?因为看见了那个名字,因为知道了他的心意,故意躲开了。

“余望哥……”孟愁眠慌乱得很,他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今天早上,徐哥进过客房吗?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他留给我的。”

这几天来找孟愁眠送东西的不少,因为他是个小伙子,平常也好相处,进门给他送东西,相熟的会直接给他放到屋里,省的搬来搬去。余望是个有心眼的,保不齐谁会在这时候出些黑手,每当人过来的时候他都会在外面留心看一眼,孟愁眠忽然问起这个,他倒是有些印象。

“是吗?徐哥给你留东西了?”余望有些惊喜,“我今天早上倒是看见过他进客房,只是没注意手上拿没拿东西,如果是个小物件的话可能是我没看见,不过徐哥确实进去过……”

余望的几句话让孟愁眠犹如晴天霹雳,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脚底钻起来,贯穿全身,他一动不敢动,怕下一秒,徐扶头就会出现在他面前,过来质问他。

孟愁眠跟余望道谢,僵着身子返回房间,木然地坐在床上,他已经不敢想象再见徐扶头的场景,那该多难为人啊。

第42章 海棠(二十四)

徐扶头和孟愁眠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再见面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双方都在前一个夜晚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才有了现在一起在一张桌子上,神情自然地吃着饭。

人的心事太重难免会影响食欲,两个人默契地没有交谈,余望倒是挺开心的,他一碗饭接着一碗饭地添,胃口好得不行。

见身边这两人都没怎么光碗,抱着半碗饭心不在焉地吃着。余望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厨艺下降了,他仔细尝了尝饭菜,没觉出什么不好的味道来啊,水平依旧是五星级的,他忍不住问道:“徐哥,愁眠,你们胃口不好吗?”

“没有。”徐扶头故作轻松道,“我就是昨晚没睡好。对了,我下午呢要出去相亲,你们就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啪嗒”一声,孟愁眠的筷子掉到了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如他刚刚的心。“相亲”两个字就这么落在饭桌间,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徐扶头以前很毒舌,说过很多伤人的话,但他觉得刚刚那句话比起以往任何一句挖苦和嘲讽都残忍,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看孟愁眠的反应。

那筷子真难捡啊,孟愁眠低着头在饭桌下面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拿上来。

徐扶头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矛盾得很,一边担心孟愁眠难过,一边又觉得这是对孟愁眠好。他放了碗筷,连外套都没拿,留下一句:“我出去了”就匆匆往门口走了。

孟愁眠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那么孟愁眠狼狈的样子,他就不见了吧。

“愁眠?”余望的语调总是拗口些,语调往下,不过叫人听着亲切,就像他这个人,和老杨一样爱开玩笑,但对周围人都是关心的,他拍拍孟愁眠的背,不知道发了什么。

“愁眠,你搞么?”余望跟着弯下身子,他想看看那筷子到底是滚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么难捡,可是一弯腰刚刚掉下去的筷子不就落在孟愁眠脚边吗?

孟愁眠从桌子角下出来,筷子没捡,脸上倒是挂着眼泪,眼圈红红的,他看着余望震惊的眼神,想解释刚刚眼睛进沙子了,可一张口连语调都是七扭八歪的,字不成句,溃不成军。

“啊嘞,你咋过些?”余望赶紧抓过一把纸往孟愁眠手边递过去,焦急道:“咋过些,有事跟我们说,徐锅肯定会帮你解决的。”

“不用,余哥。”孟愁眠不知道自己竟然不争气到这种地步,他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一点都控制不了。

在自己珍视的东西上面,他永远这么不争气。

“我想家了,余哥。”孟愁眠慢慢说道。

余望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个理由有些离谱,这个人来这里这么久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也很少提及父母,连家庭电话都不怎么有过,每天笑眯眯的,怎么明天就要回去了,反倒哭起来了。

余望无法理解孟愁眠的这种心情,他点点头,拉过凳子,给孟愁眠的饭碗里到上了热水,安慰道:“白涨水泡饭,娃娃吃了不想家,我们这里都是这么传的,你明天就能回去了,余哥祝你一路顺风。”

孟愁眠的眼泪滚进那碗白涨水泡饭,拿纸擦掉鼻涕,模样狼狈得很。

还好徐扶头走了。

老杨下午四点的时候过来了,原本是想过来提醒徐扶头别忘了那事,可余望说徐扶头早上就出去了,老杨道了句好,在院子里没看见孟愁眠,觉得怪怪的,“这小子应该知道老徐去相亲的真想吧?”

老杨有些拿捏不准,如果徐扶头没说,那他是否有义务跟孟愁眠解释一下呢?可是开口的场景一定是尴尬至极,转念一想,徐扶头一直把孟愁眠当作兄弟看待,这点事应该会说一下……老杨越想越觉得哪里怪怪的,决定还是跟孟愁眠打声招呼,可被余望拦住了。

某种角度上来说,余望绝对是个靠谱的好兄弟,他对老杨摆摆手,说:“愁眠明天要赶车,现在正在睡午觉。”至于今天早上发的那件事他是只字不提,他觉得人就是会有无来由的情绪,不用什么事情都拿出来跟人讨论讨论。

于是杨重建和余望就这么各自隐瞒着自己觉得对的事情,默契地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等老杨发现的时候这人已经手撑着院墙,抱着肚子吐了。徐扶头恰好回来,正正地撞上了这一幕。

到了晚上,恰逢杨重建闺女日,他和李清兰做了一桌子饭菜,他叫了几个几个要好的兄弟,李清兰也叫上了和她要好的几个妇女,热热闹闹吃个饭。孟愁眠被杨重建拉硬拽叫过去的,说这顿饭也算是年前告别饭了,孟愁眠一天到晚都难受得很,他想拒绝,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心情不好会影响食欲这句话一点没错,孟愁眠秉承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吃完了一碗饭后就没胃口了,对着酒倒是喝了一碗又一碗。

等徐扶头过来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抱着肚子蹲在路边吐了。

“我先送他回去。”徐扶头没打算把人撂在这里不管,尽管他现在一看到孟愁眠就心乱得很。

“哟,怪我怪我,刚刚来的人太多了,没顾上,这孩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饭没吃多少,酒是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徐扶头已经将孟愁眠的一只手担了起来,扶着人往外面走,现在往来的人的很多,徐扶头只能一边跟各种亲戚打招呼一边架着孟愁眠往回走。

好不容易回了家,徐扶头刚把孟愁眠送回客房,人就迷迷瞪瞪地醒了。

“哥。”孟愁眠分不清今夕何夕,他靠在床上,看着徐扶头的背影,酒壮怂人胆这句话或许是有一定的科学依据的,他张了张嘴,哑着声音说:“哥,你能不能不去相亲啊?”

徐扶头的心里忽地刮了一场狂风,连带着轰鸣雷声,不用孟愁眠说他已经抢先一步听出来话外的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孟愁眠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不知道是今晚的老烧太烈,还是这沉闷的气氛让他濒临崩溃,他站起来,语气加重了好几分,“因为我不开心!”

喜欢就是这么霸道,毫不留情,它让人变得自私狭隘,让胆小鬼也能硬着头皮拿出同心上人硬碰硬的本事,直言不讳。

“孟愁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徐扶头本来想心平气和地开口,可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竟然不受控制地加重了语气。

“你知道的是不是?”孟愁眠向前走了一步,借着酒劲,带着莫名其妙的委屈,高声质问:“徐扶头,我不信你不知道,我不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喜欢你!”

“够了!”徐扶头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被蹿出来的无名火烧了一把,本来只想平平静静地解决和面对,怎么一不小心,不受控制地就到了这个地步。

想起孟愁眠曾经做过的种种行为,徐扶头只觉得他闷头吃了一把毒药,越想越多,那些同睡一张床抵在他手臂上的额头,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无数道目光,那替自己打出去的一拳……那晚落在眉眼下的吻,一切都被正名,那是胆小者暗恋的咒,是无知者不自知的蛊。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像一场博弈。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孟愁眠湿着双眼,两个人中间好像刮了一场腥风暴雨,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后,徐扶头的声音才渐渐平静下来,“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徐扶头关上了那扇门,一转身看到了站在院子不知所措、试图逃跑却移不动脚的杨重建,刚刚那几句话,无论是孟愁眠还是徐扶头都是吼出来的,杨重建一字不落,听得真真切切。

“呃呃呃——”杨重建八了这么多年卦,这绝对是让他离死亡最近的一个,徐扶头的眼睛罩在一片黑色中,彷佛要吃人。

“我……老徐,我说我的耳朵吃辣椒坏掉了,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你信吗?”杨重建张嘴当结巴,他现在立马下跪给这院子里的二位磕一个的心都有。

“别说出去……”徐扶头不知道怎么的额头冒了一圈汗,他抬手一擦,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过。”

“嗯嗯嗯。”杨重建点头如捣蒜,做了个对天发誓的动作。

第43章 海棠(二十五)

凌晨一点,徐落成面厂。

“他跟你表白,你却连夜跑了出来?!”徐落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徐扶头,你是不是男人?”

“哈哈哈哈哈。”杨重建坐在火堆边发出一串无情嘲笑。

徐扶头:“……”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儿?”徐扶头侧着眼睛,目光在两个老油条脸上扫来扫去,对面两方默契地闭嘴,直到他卷起了袖子。

“好了好了,有话好商量。”徐落成做了一个“停”的手势,轻轻伸手过去,放下了徐扶头卷起的半截袖子,“扶头,那你现在是个什么看法啊?”

“嗯,我也想问。我觉得你在他身上还挺上心的,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是那种封建的人,都在电视看过,还有好几部电影都是这种,挺正常的。”

“你们两个大男人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徐扶头以前上课的时候天天叮嘱学少看电视,现在不仅是学少看电视,成年人也要少看电视。

“欸,你放心,我俩绝对没有那什么啊,就是歪打正着,几部台湾那边的片子,我们觉得剧情挺搞笑的,一开始以为讲的是什么好兄弟之间的感情,后面看着看着怎么就亲嘴了呢……”杨重建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当时都惊呆了,一把关了电视,缓了好几个月,后来再碰上就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情感这种东西谁还能说东就往东,说西就往西呢。”

“嗯,我最开始是在牢里的时候了解的!”徐落成回忆起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上铺的兄弟,总有一个男人来看他,我一开始觉得没什么,直到后面不小心看到他的日记了……害,他们还挺坚持,也挺不容易的,我当时吧也挺震惊,但人家的感情我凭什么指手画脚哈哈哈。”

徐落成和杨重建各自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徐扶头沉默不语,他随意地支着腿靠在沙发上,缓缓叹了口气。

“说说啊,你到底什么想法?”徐落成被火塘里的烟熏了一下,拖着凳子换了个方位,“我觉得愁眠这孩子挺好,既能替你收拾修理厂,也能和你一起教书,性子也好……你要不考虑考虑。”

“他……确实好,但是我没往那方面想过。”徐扶头仰着脖子看被火熏黑的房梁,他现在一听孟愁眠的名字就头疼,过去的一切历历在目,那些放学回来,一起走在夕阳下的两个影子,那些一起玩过的地方,那些说过的话,那双总是露着些天真但又固执的眼睛,徐扶头忘不了,他讲不清楚,也讲不出口。

杨重建打了个哈欠,已经过了媳妇给的“宵禁”时间,他拍拍徐落成递了一个眼神,就自觉地翘上了徐落成的床,不一会儿呼噜声就起来了。

徐落成吐出一口烟,刀烟的灰成团掉落在鞋边,他这几天多思多虑,徐扶头看着他,感觉这人眼见着老了一截。

“你见过江姨了?”徐扶头问。

“嗯。”徐落成难得叹了口长气,眉头也跟着皱了,“我从十年前她离开我的那个夜晚就开始等她,哪怕后来我去坐牢了,也特地给她写了信……她当时铁了心要离开我。我追了这么多年,终于知道了原因。她当年喜欢我是真,不相信我也是真。她说我这样的汉子太难管,看着……看着你母亲的下场,她怕了。”

徐落成垂着脑袋,他曾经想过江眷离开的一万种理由,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那天晚上他看着那个想念了很多年的女人笑盈盈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里难过得啊,差点跳了光明河。

徐扶头点了支烟,他拍拍徐落成,想让他想开点,可这么说怪虚伪的,他们这些人谁都看不开,“江姨结婚了?”

徐落成吐出一口更浓的烟,摇摇头,徐扶头有些震惊,“没结?”

“没敢问。”徐落成苦笑着掐灭了烟。

“徐叔……看开点吧。”徐扶头还是说出了这句违心的话,有的东西也只能如此了。

“嗯。”徐落成应了一声,他又想起了十多年前,对着姑娘唱歌的那个夜晚,月亮比今晚的圆。

**

徐扶头第二天一早就被杨重建叫醒了。

“愁眠今天走,不送送?”杨重建边穿衣服边问。

徐扶头摇摇头,他觉得现在最不适合见孟愁眠,两个人都会尴尬,昨晚上为了那事差点吵起来,想想还挺好笑的。

“你帮我……”徐扶头撑起身子,左右抓了两下,从口袋里拿出之前的海棠木雕,放在老杨手上,“这个是之前答应送他的,没别的意思,谢谢他来云山村。”

杨重建接过精致漂亮的木雕,放在手心里左右看了看,“雕得真漂亮!改天你也给我那两个闺女雕一个,不过不要海棠花啊。”

“嗯,知道了。”

徐扶头看着送出去的海棠木雕,这木雕他一直放在身上,这么一下拿出去了,他还有些不习惯。

杨重建匆匆赶往镇子口,也不知道孟愁眠这一夜经历了什么,脸白的很,整个人蔫蔫的,老李热心地忙前忙后,帮他把行李一一架上车子。

“徐扶头那小子呢?”老李摸不着头脑,印象里自从孟愁眠来到云山村后这两人就这么一直捆在一起,今天人要走了,徐扶头却不见了,“怎么了,怕伤感不过来啊?”

孟愁眠:“……”

孟愁眠暗暗叹了口气,他到真希望是那样,可昨天晚上发了什么,他连回想都不愿意回想,更何况是徐扶头。

现在可能都不愿意见他。

老杨害了一声,拍马屁道:“可不是,昨晚老伤心了,也告别过了,咱赶紧送人吧,别耽误了路程。”

杨重建这边敷衍完老李,转头就安慰起了孟愁眠,“愁眠,回家要开心点,别苦着个脸。”

“嗯。”孟愁眠点点头,声音轻得很,杨重建觉得这娃子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他一把抓住孟愁眠的手,温暖道:“你徐哥给你的,收好了。”

孟愁眠一惊,五指一摊开,是那朵徐扶头雕了两天两夜的海棠花木雕,上面还抹了陈年白茶油,与阳光交汇,泛着淡淡的木泽。

孟愁眠的五指微微发颤,又随即把海棠木雕握紧,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再见杨哥。”孟愁眠挥手道。

“欸,好嘞好嘞,一路顺风,到了要是有空给我打个电话。”杨重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有些怕冷。

看着车子远远开向远处,杨重建便转身返回了,回了面粉厂,一进门差点撞上出来搬柴的徐落成,杨重建隔着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老徐人呢?”

徐落成一扬头,对着面厂门外面的小山坡指了一下,直言不讳地说:“在那玩目送呢。”

“呵!”杨重建一笑,悄悄上前走去。

当时孟愁眠就是在这个山坡坐着看下面的青山,给他吹的口琴,悠扬的音乐声到现在他都还记得,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绵延的青山,下面羊肠一样的道路,时隐时现的黄胶泥,那个送他曲子的人此刻正在赶路。

“哎呀——”杨重建的声音总是喜欢出其不意,他一连叹了好几声气,“啧啧,人走了哟!从此这青山堆里啊又多了份思念!”

徐扶头:“……”

“杨重建,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送进青山堆里?”

第44章 海棠(二十六)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的路好走一些,孟愁眠坐完大车坐小车,换了这个车就换那个车,从腾冲开始一路往东,路过大理、丽江,告别高黎贡山,告别玉龙雪山,一直往前,车子快得很,路上的风景宜人。

湛蓝的天空,一片一片的油菜花,已经枯黄干瘪的玉米秆高高低低地立在黑黝黝的田里,风不大,倒是有些冰凉料峭的感觉,吹得人头脑清醒。

云南的冬天在中午太阳出来后能有十多度,不知觉就热了,孟愁眠脱掉了黑色短袄上衣,拉起黑色卫衣的帽子罩在头上,这是一张银灰色面包车,里面坐着各种各样的人,目的地是昆明,讲得都是方言。

一车六个人,除去司机以外,剩下的人里,孟愁眠是归家,其余人是离家。四个中年人脸被紫外线照得黑红。有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一路上都很在激动地讲着话,讨论着这一年的收获,那个年纪刚刚四十的女人则喜欢讲自家的孩子。

“你们大过年嘞还往外面跑莫,不在家过过年又出克噶?”司机五十来岁,是个有些干瘦的小老头,眼睛亮得很,开车也稳当,头上戴着顶藏青色毡帽,身上裹着毛衣马甲,最外面穿了件军绿色大衣。

“在家做农活搞不成咯,赚滴滴钱都滋火(难),出克找瞧给有做活处。”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大哥和司机解释道。

“是呢噶,这几年的钱是难搞呢!”女人叹了口气,有些伤感道:“家里头的小娃娃要上大学咯嘛!再不出克找点钱,供应都供应不起咯。”

“阿莫,看开点子嘛!等娃娃供应出来,就轻松咯噶。”司机善解人意地安慰道。

……

孟愁眠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认真听着,这些总是对活苦难报以微笑的人让他看着便觉得心窝子暖。车子就这么晃在路上,孟愁眠靠着靠着就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忽然一阵反胃,头晕得要死,想吐。

车上的女人已经吐过了,她虚弱地靠在孟愁眠边上的那个座椅,手里攥着点纸,嘴唇发白艰难地支撑着,她之前在赶街子时和村里好姐妹一起染的头发已经掉色,一截黄一截黑的。其实这个年纪的农村女人,无论染不染头发相貌上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如果颜色选得不好,再遇上一个坑人的老板那更是倒霉千百倍,染了个头发比染了场大病还难受。

要是家里男人不疼人,染了头发轻则是冷言冷语的挖苦,重则拳脚相加,要是同村染头发的妇女少,还要经过一番村口讨论会的暴风洗礼。可是女人活一辈子,忙完丈夫儿子的事情,还是想让自己有一些新鲜感,就算容颜老去,相貌不如少女,但也想通过某件新潮的衣服,某个漂亮的发型,或者某首合心的歌曲来短暂地为自己活一下。

女人家更心细些,她一看孟愁眠苍白的脸就拖着虚弱的语调关心道:“小伙纸,你啊是晕车咯?”

孟愁眠点点头,昨晚上没睡,早上也没吃东西,从腾冲到大理这段路十分颠簸,他的胃终究没有撑过去。女人拍了拍前面的男人,指了指孟愁眠,男人便会意了,他拍拍前面神情专注的老头,“丝傅,麻烦停一哈册(车),这个小伙晕车嘞。”

老头马上靠边,把车速降下来,转头用拗口的普通话对孟愁眠说道:“娃娃,你下克收拾一下,能吐就吐出来,不能吐就吹吹风,会好一点哈。”

孟愁眠点点头,连“谢谢”都说不出来了,双腿没力气,他几乎是滚下车的,蹲在路边就吐了,不过胃里没东西,孟愁眠吐出了好些清水,胃一下一下使劲抽着,根本不受控制,难受得他眼泪都憋出来了。

如果换做以前,他依旧是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他会觉得很习惯,这种倒霉难受的情况他觉得正常得很,也能自己解决一下,但从他进入云山村开始,自己经历的每一件倒霉事徐扶头都在边上,有病有伤那人从不拖延,一转身就能把药放在他身边,忙前忙后地照顾。

哪怕那些都是徐扶头出于对他这个支教老师的照顾,孟愁眠也不知不觉沉浸在其中,现在那个人不在身边了,找遍整个东南西北都不会再出现了,他竟然莫名的委屈和伤心,又是虚弱又是难过,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根本控制不住。

“哥——”孟愁眠忍不住喊出了声,他忽然后悔了,他宁愿徐扶头一辈子把他当朋友,他会毁掉一切喜欢的痕迹,也好过现在避之不及的难堪。

这声“哥”没有回应,孟愁眠难过死了,后悔死了。

“孩子,没事吧。”一个宽厚的巴掌落在他背后,是那女人的丈夫,他有些发胖,不高,一米七左右,手掌上有着常年在庄稼里劳作的老茧,他轻轻拍着孟愁眠的背,希望能缓和一下孟愁眠极其难受的胃。

孟愁眠单手撑在地上,手掌心陷进去了很多小小的碎石头和灰尘,他抬手擦了眼睛,余光里忽然出现一个红色保温杯,是女人从车窗里递出来的,“喝口水漱漱嘴,会好一点呢。”

男人贴心地打开了杯盖递给孟愁眠,孟愁眠接过杯子,隔着杯口灌了一嘴水漱嘴后,终于清明了一分,他撑着身子站起来,对男人和女人点头说谢谢。

再次回到车上,缓了好一会儿后,车子又开始出发了,下一站到玉溪,需要换车了,临别之际这场因搭车而赶上的缘分也快要结束了,孟愁眠身边的女人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后开口问道:“小伙纸,你是来云南旅游给,瞧着不随我们这地方的人。”

孟愁眠刚要回答,前面的司机就抢先一步回答道:“来我们这点支教的北京老丝,从腾冲云山村那边上的车,我问过送他过来的人呢。”

“阿莫,原来是弄么着,真真是难为桌你了,来我们这种山旮旯地方。”女人感叹道,“我们这种地方的教育本是走攒(不太好)些呢。”

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对孟愁眠笑笑,目光里藏着些腼腆的感谢。

孟愁眠靠在车窗边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车子继续在路上行驶着,孟愁眠又一次快要沉沉睡去的时候兜里的电话响了,是杨重建打过来的。

“喂,杨哥。”

“哟,你这声音是怎么了?”杨重建立马坐直了身子,带着些担忧地望了眼边上故作淡定的徐扶头,“晕车啊?”

“没事,已经好了。”孟愁眠换了个坐姿,把衣服往身上裹了裹。

“你现在到哪了?”杨重建问。

“快到玉溪了。”孟愁眠看了眼路上的标牌缓缓道。

“哦。”杨重建看了眼边上的徐扶头,示意他说点什么。

徐扶头往后面靠了靠,小声对杨重建道:“问问他是不是在玉溪站换车到昆明。”

杨重建点点头,随即大声道:“你徐哥问你下一站是不是从玉溪换车到昆明。”

徐扶头:“…………”

他现在有种割掉杨重建喉管的冲动。

孟愁眠靠在座椅上,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种回光返照的感觉,他挺起身子道:“嗯,是。”

回答完这句话,车子刚刚驶入无信号区,杨重建的声音断断续续,电话那头好像有几句正在交谈的声音,然后车子一个神奇的拐弯,信号彻底消失。

孟愁眠:“……”

好在这段没信号的路不是很长,终于在七八分钟之后,杨重建的电话能再一次打了过来。

“杨哥?”

“是我。”

徐扶头有些清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孟愁眠差点原地蹦起来把车顶棚撞烂,他濒死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快到要起飞了。

孟愁眠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有个在玉溪的朋友,叫陈畅,他恰好去昆明,我让他在玉溪站等你,你和他一起去吧。”徐扶头在电话那头平静地说道。

这短短的一句话孟愁眠用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徐扶头在电话那头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声,拿着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挂啊。

“在听吗?”

“哦,嗯!”孟愁眠赶忙应道,“好。”

“谢谢徐哥。”孟愁眠赶紧补充道。

杨重建的声音接过来,“害,没事儿,不用谢。你徐哥乐意呢!只要你还没出云南,路上有啥事都可以打电话过来的啊。”

“嗯嗯。”孟愁眠的心跳终于平复了些,不敢相信,他还能再听到徐扶头的声音,电话都挂掉了好一会儿他还懵懵地捏着手机。

“杨重建,你能不能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徐扶头坐在火塘边狠狠白了杨重建一眼。

“怎么?你不乐意吗?”杨重建一脸“兄弟我懂你”的表情,添油加醋道:“好的我现在我就打电话告诉愁眠,让他麻溜点赶紧走,有事也别打电话过来烦你。”

徐扶头:“…………”

“杨重建,你真的很欠揍。”徐扶头第一次觉得这个相处了很多年的好兄弟是个很彻底的贱人。

“呵呵。”杨重建把犯贱进行到底,乐泱泱地又来一句,“爷们要是真坦荡,就不会着急上火到要喝小胖草降火的程度。”

徐扶头:“…………”

第45章 海棠(二十七)

车子终于到了玉溪,几个一起走了一路的人也要散了,孟愁眠和他们挥挥手,四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装着铺盖和衣物的行李赶往远处,匆匆忙忙地转朝下一个车站。

老头正在车子里抽烟,有些感慨地看着车站里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人。

“小伙纸,不用急,稍微在车里等会儿吧,跟你一起搭下一班车的人过来了你在跟他走。”老头对孟愁眠叮嘱道。

“嗯?”孟愁眠刚刚还在想他到哪里去找那个和他顺路到昆明的人,这老师傅是听到他刚刚打的电话了吗?

“哦,你放心,老头子我可不蒙人,我有今天早上送你过来时那个人的电话号码,他给我发过消息,这一片这连串人我还是很清楚的,有什么事打个招呼就能懂。”

“哦。”孟愁眠点点头,心安了几分,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云和蓝天。

没过多会儿,那个叫陈畅的人就过来了,跟孟愁眠想象中完全不同,走路风风火火,一个高大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嘴里叼着一根烟,裹腿的黑色牛仔裤和一双沾着灰尘的皮鞋,上身棕色衬衫和黑色皮衣的搭配,肩上还挂着把吉他,头发齐肩,模样不羁,瞧着很像那种书里浪漫随性的流浪歌手。

孟愁眠打量人的功夫,那人已经走了过来,声音粗狂,一把就拉开了孟愁眠的车门,问:“你叫孟愁眠?”

“……哦,对,我是。”孟愁眠被这风风火火的一系列操作吓傻了,他怎么感觉这个人不是要跟他作伴上昆明,倒像是过来要债的一样。

“我是陈畅,徐扶头叫我过来的。”陈畅一甩刘海,抬手就拿下了孟愁眠的包和行李,“跟我走吧。”

“不是,您您先等一下……”孟愁眠抱着自己的行李,他有点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我们——”

“不相信我?”陈畅上下打量面前这小孩,一抬手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你要检查一下吗?”

“不不不,不用。”孟愁眠赶紧拒绝,解释道:“我没有那个不相信你的意思。”

“那你磨叽什么?”陈畅跟孟愁眠车上的老头打了声招呼,确认没什么别的问题后,拉着孟愁眠的行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孟愁眠急忙跟上去,陈畅用走,他得用小跑,好不容易经过一系列检查和确认之后,他成功地坐到了另外一张车上,等着出发。

陈畅把他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又很老道地给司机传来一根烟后就消失不见了,孟愁眠觉得神奇得很,他哥到底给他找了个什么伴啊。

在车子发动后,陈畅手里提着大兜小兜的东西过来了,手上食材丰富得很,有三块钱一碗的炸洋芋,小炒饵块,米粥,烤红薯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粑粑。

“给,吃点吧。”陈畅递了粥给他,又说:“你吐过而且晕车的话就不要吃炸洋芋这些东西了,这个粥配那个素米粑粑恰好。”

“谢谢。”

“别客气,我受人所托。”陈畅嘴里嚼了一块烫呼呼的洋芋,白白的热气从嘴里飘出来,此人是十分的不在意形象了。

“受人所托?”孟愁眠皱了眉头,不是说顺路吗?

孟愁眠刚想开口问,陈畅就接起了电话,车子也缓缓开了起来,转出车站,往前面的大路驶过去。

“喂,徐扶头啊,人我给你接着了,别忘了给我报销车费啊!”陈畅翘着二郎腿,他并不是云南本地人,说话不带口音,跟徐扶头讲的也是普通话,孟愁眠听得清楚。

“还有饭钱!”陈畅打了个饱嗝,夸张道:“你知道现在的白粥涨价了吧,洋芋也涨价了……都得报销。”

“知道了,把人送到机场,多谢了。”徐扶头正站在院子里给木兰花树浇水,陈畅这个人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个抠门。

“行了行了,我又没有老年痴呆,就这么件屁大点事你啰里啰唆干什么?”陈畅已经有三年没见徐扶头了,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个爽快果敢的男人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挂了!”

陈畅挂断电话,一转脸碰上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孟愁眠,“你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