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桃花钝角蓝(七)
“老徐……”杨重建才刚喊完这声,就果真如徐扶头所料,他的脸像藏着一股股地下水一样,徐扶头这一句关心的话像挥起来的锄头,一声落下来,杨重建的脸就全部湿润。
孟愁眠算得上“身轻如燕”,但刚刚还信誓旦旦的他却没有勇气真的抬脚去挡住杨重建在他哥面前掉眼泪的场景。
徐扶头本想偏开脸,避开杨重建的双眼,可事实上他根本挪动不了任何一分,目光像水泥钉似的钉在杨重建的脸上。
“杨重建,你要走?”徐扶头的语气既有愤怒和抱怨的指责,也有小心翼翼地质问,他既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杨重建对他的隐瞒和欺骗,又害怕真的失去这个陪伴他多年的人。
杨重建点点头,对徐扶头立下承诺:“我今天回来受罚,不然等以后还有人能像我一样在犯错的时候一走了之,老徐……我帮你立规矩,赏我三棍子吧,就算之后天涯海角兄弟也不会老想着对不起你。”
“我一定还你钱。”杨重建又补充了一句。
“少放屁!”徐扶头越怕什么杨重建越给他来什么,他气急道:“你刚出院,赶紧给我回家养着,别一回来就跟老子说这种要滚蛋的话!”
杨重建摇摇头,抬手擦了把眼泪,转头到草狮子头上拿起那根棍子,徐扶头不会打他,他也不想让兄弟再做残忍的事,于是杨重建把棍子递给了坐在火塘边抽烟的老祐,他说:“这个修理厂,除了老徐外,只有你最适合了。”
当初杨重建一开始沉迷和犯错的时候老祐在火塘边开口警告过,但是杨重建不以为意,还在杨成江的撺掇下,杨重建把老祐想成最近又犯精神病的人,两个人在夜深时吵架,谁也说服不了谁,杨重建当时气满,和老祐不欢而散,两人自从那天过后就开始赌气,谁也不跟谁说话。
今天再见面,杨重建来认错。
老祐把火三角上的茶拿下来,杨重建的面对他,背对徐扶头,老祐能看见杨重建的脸,就看不见徐扶头的表情,徐扶头那个高高的身影就这么立在那里,看着无动于衷,实则手足无措。
徐扶头不知道,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杨重建要离开他这一步,犯错可以改,钱的事情也好商量,只是为什么要离开?离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徐扶头情绪上的愤怒和不忍离别的挽留始终撕扯着他,身边的孟愁眠轻轻碰着他的手臂想要安慰,不远处的小伙子们在议论,老祐在迟疑,始终站在杨重建身后的李清兰也只是叹气。
可谁能告诉他,怎么改变这一切。
“老祐,我知道你跟老徐比跟我亲,动手吧,《三国演义》里周瑜打黄盖,你今天打我也是一样的,别让老徐为难了。”杨重建时刻不忘三国,他作为诸葛亮的死忠粉,今天阴差阳错地要当黄盖,虽然事情不是同一个性质、同一个原因、同一个目的,但他不会想太多复杂的东西,就这样吧,他愿意挨打,打完就和这个地方一别两宽。
老祐接过棍子,这根又长又结实滑溜的竹棍已经泛黄,跟着他们三兄弟已经四个春秋。
上一次使用还是在两年前,一个跟着他们的老伙计因为喝酒,给一辆送过来修理的摩托车上错了火花塞,导致那辆摩托车在加油门的时候当场报废,骑车的人不仅伤了腿还被吓飞了魂,徐扶头当时气得爆炸,抽了竹棍就打,三棍子下去,老伙计被抬进医院。
算是杀鸡儆猴,之后就立起了规矩。
不过当初的老伙计并没有离开徐扶头,只是在一年前得病死了。
要离开的是杨重建。
老祐把抽了一半的烟放到石头上,喂风。
接着站起来拿过杨重建手里的棍子,又伸手卷起袖管。
杨重建也没打马虎眼,弯腰把裤脚高高卷起,露出麦黄的小腿,因为常年跑动,加上经常推车的原因,他的小腿结了块不怎么均匀肌肉块,不过看着很结实,不至于让下手的人心软。
孟愁眠看着那根棍子,又看看杨重建那脸虚弱的模样,再抬头看看他哥,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杨哥……”
“先跟嫂子回家养好身体再来商量好吗?”孟愁眠担忧道:“怎么能刚出院就来挨打呢?”
杨重建对孟愁眠报了个笑,“愁眠啊,我给你准备了红包,等我回家你过来拿。”
“杨重建!”徐扶头真想和这个人打一架,“你够了!事情已经搞清楚,我没有怪你,错了就改没什么大不了,我也没让你还我钱!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吗?刚出院就跑来这里找打,你有病啊!你要走去哪?你想干什么?”
徐扶头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他甚至不顾孟愁眠的阻拦,两三步上前揪住杨重建的领子,“你想干什么!来这里打几棍子后光明正大地跟我恩断义绝?我看你是电视剧看疯了!”
孟愁眠看他哥这个激动的样子,不知道该拦还是该劝,小伙子们也真怕两个人打起来,纷纷围拢过来,一声“杨哥”一声“徐哥”地喊。
“哥,别这样,你松松手——”因为身高的问题,杨重建活活被徐扶头揪起来一截,孟愁眠真怕他哥把杨重建扯坏了,但他哥一身牛力气,他站在边上拉都拉不动,“哥——”
“杨哥刚出院,你快松手!”
徐扶头松了手,放开杨重建,可一想到这混蛋要走,他就气得发抖。
在张建成的眼神示意下,一伙人上前把徐扶头和杨重建隔开,孟愁眠站到他哥面前,挡住一些视线,伸手替他哥擦了下脸,“哥,杨哥不会现在就离开的,冷静一下我们再好好找他商量好吗?”
“你别难过……还有解决的时间……”孟愁眠这边劝着,杨重建那边却依旧在固执,他转头对老祐说:“速战速决了老祐。”
人群里有人还想再劝,老祐却没有再等待,他把棍子捏进手心,捏得紧实,等空气中传来“咻!咻!咻!”的三声,雷霆一样的三声后杨重建被痛感操控得站不直,蹲不下,也喊不出声,传达痛苦的一双眉毛发了汗,额头也沁出冷意,腿更是火辣辣的一片。
打完后人群重新聚拢,李清兰从最外圈走进来,从头至尾她都紧紧抿着嘴唇,神情紧张又严肃地看着这一切发,她无法改变丈夫的决定,也无法开口为什么事情做主。只有在杨重建疼得扭曲时她才擦干眼泪,尽量自然地穿过人群,把杨重建扶起来,重新送回车上,维持体面与众人告别后,再开车离开。
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徐扶头的脑子在走马灯,他开始后悔,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应该在一开始就对杨重建刨根问底,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他不应该等待,不应该顾东顾西,这样他就能替杨重建挽回一些错误,哪怕是一起分担错误,哪怕是大吵一架,都比最后站在被动方,看着对方离开要好。
他开这个厂开那个厂,做这个意做那个意,不断地招人不断地赚钱,一是为了存,二是为了活。存是他一个人的事,活不是,活最起码是亲人和兄弟都在身边的日子,这里也跟其它的厂子不同,徐扶头手下的小伙子都或多或少跟他有亲戚或者宗堂关系,大家都是村里人,虽然有时候会受制于这些关系的枷锁,但不冷漠,每个人都亲切,今天吵架明天就能和好。
所以他努力,只要他不倒,这些人就能靠着他活,就能留在这里,不用出了乡关去打工。可是他还没倒,且逐渐变好的时候,最亲的兄弟却要告诉他,“再见老徐,我要离开修理厂,我要出去打工还你钱。”
哪怕错误只因为徐扶头自己的一次小小的疏忽和等待。
徐扶头在杨重建走后失魂落魄地回了他的简易办公室,他坐在那张杨重建睡懒腰的沙发上,把脸埋在孟愁眠的腹部。
孟愁眠站着,用手轻轻抚着他哥的后脖颈和尾发,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地陪着。
第152章 桃花钝角蓝(八)
结束有趣、倒霉、气和伤感的星期天后孟愁眠再次返回学校上课,又要和他哥分开一个星期。清晨分开的时候他哥神情恹恹,昨天还意气风发的人,今天就神情颓丧,孟愁眠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徐扶头。
他把书包收拾好,看见他哥还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孟愁眠走过去,准备再说一些安慰的话,可他还没有开口就被拉入怀抱,他的下巴被抬起来,这次接吻孟愁眠没有像之前那样,会和他哥彼此博弈,一同用力回应对方。他只是乖乖地坐在他哥怀里,手轻轻环着他哥的脖子,他哥吻得很用力,他没有,他只是柔软地配合。
……
“愁眠……”
“……别学老杨……别离开我。”
孟愁眠在接吻的空隙中听见他哥在他耳边喃语,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纽扣,他哥的吻从嘴唇到脖颈再到锁骨……
“不会的,哥……我不离开,我不会离开……”
四月中旬的清晨,空气总是带着微微的凉意,孟愁眠不知道怎么和他哥收场的时候,外面传来的徐长朝的声音——
“大哥!”
“大哥!”
徐长朝接了孟棠眠之后,顺道来云山镇接孟愁眠。
孟愁眠受惊,赶紧挺起身子,手脚慌乱地把衣服拉起来,“哥……我们改天再……”
徐扶头恢复理智,给孟愁眠扣好纽扣,点点头说:“这个星期我不一定每晚都回来,你好好在家,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嗯。”
孟愁眠从他哥身上下来,徐扶头转身去开了门,徐长朝一进来就是一张大笑脸。
“大哥!我来接孟老师了。”
徐扶头收拾收拾脸色,拍了下徐长朝的肩膀,“吃早点了吗?”
“吃过了。”徐长朝看看孟愁眠又看看徐扶头,总觉得气氛不高,于是他一脸明察秋毫地悄声问:“大哥,怎么这么早就和人吵架啊?”
“吵盐吵米?”
徐扶头:“……”
“徐长朝,我看你是皮子痒。”徐扶头没给这位亲爱的堂弟面子,把孟愁眠的书包提起来送上车,跟车里的孟棠眠打了声招呼后,给孟愁眠开了车门。
孟愁眠扯好衣服出门,梅子雨突然从后院俯冲过来,还没咬住他的裤脚就被徐扶头揪着后颈皮提起来了重新关进木圈里了。
“汪汪汪——”
“梅子雨,我下午就回来了,你在家呆着别闹。”孟愁眠昨天被这臭狗折磨的不轻,但一人一狗最近的感情培养的还挺不错的,人出门,狗也跟着赶脚了。
徐扶头给孟愁眠关上车门,徐长朝依旧笑呵呵地准备发车,孟棠眠依旧在为学的事情烦恼。几个神色各异的人在清晨各自出发,孟愁眠趴在车窗上,看他哥站在家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哥在清晨说的话还在耳边,会离开吗?
如果孟愁眠说不能离开,活会向他妥协吗?
*
收拾起一地鸡毛,徐扶头到药店买了一口袋药,走到东巷子口的时候把药口袋挂在杨重建的门上。
还顺手往里面丢了一包烟。
做完这些后他重新发车,去将关镇。
左留要办什么事情,什么事情就会像龙卷风一样疾驰狂奔。
徐扶头到将关镇的时候,左留正坐在空荡的1号仓库门口,一群一群的人过来跟她道别,有的人即将听从老大的安排去新的厂子活,带着左留的名号去,混的不会太差;有的人已经买好车票,满脸自信地跟老大前往新的地方,开始新的产业。
“我这个人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开始工作,白天就混在山林里不务正业。”左留点了支烟,这支烟和孟愁眠说的一样,是苦闷的同款。
“一晃就这么过去了——”左留没有扎头发,于是晨风吹乱她的头发,吹乱的头发又去惊扰她嘴唇上的胭脂红,嘴唇上的胭脂红又有部分揭竿而起,离开她的嘴唇,附到烟口上。
“你要还是不同意的话,我可以再附加一个条件,我把这块地给你。”左留看着徐扶头,做最后一次商量。
可徐扶头好像没有听到她说话一样,眼睛盯着她的手腕看。
徐扶头在看左留手腕上那棵苦楝树的刺青。
左留抽了口烟,耐心在被耗尽的边缘,“徐扶头,你老是看我手腕干什么?”
徐扶头回神,连忙收回目光,上次他就注意到左留手腕上的苦楝树了,这里很少见苦楝树,认识的人也不多,要不是小时候家里养过,他也认不出来。
“对不起——”徐扶头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手腕上的刺青是苦楝树吗?”
左留:“……”
“对,苦楝,这种树长在江南,我们这里很少人看过,徐老板真是见多识广啊。”左留随口敷衍道。
“没有。”徐扶头回忆道:“小时候家门口种过苦楝。后来死了,上次见苦楝在05年读高三的时候。”
左留并没有时间陪徐扶头回忆高中时光,她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进学校,倒不是读不起,单纯觉得读书无聊,所以她对什么学时代之类的不感兴趣,她张口想打断徐扶头的话,可徐扶头接下来又说——
“高三的时候有一个叫苦楝的捐款人来发奖学金,写名字的时候也画了和你手上一样的苦楝树图案。”
“左老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应该还欠你一笔很大的人情。”
05年,左留已经忘了,尽管那是她最辉煌的时期。
那时候她是整座城里最年轻的创业者,年少有为,风光无限。
她当时开车经过第一中学门口,被一伙放学的中学人流挡住了去路,不过好在那天她并不赶时间,就这么靠在车窗上看。她并不后悔辍学,但选择了人的一条道路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张望,看看当初被自己放弃的那条路,都有些什么景色。
当时的徐扶头就夹杂在人流中,那年他十八岁,正在为学费忧愁。
左留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她调转车头,走进了学校。对刚刚午睡起来的校长说:“我来捐钱。”
老态龙钟的校长扶了下眼镜,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以为对方也是刚刚睡醒,还在说梦话呢。
左留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光天化日,刷卡拿钱,提着一兜兜现金重新返回学校,她不资助贫困,她只奖励优等。
校长和教务处主任被吓了一跳,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把高一到高三的级组前三十名叫到体育场,搬来桌子和座椅,横幅来不及扯,临时搞来一个捐赠感谢书,让学们写上名字和成绩,左留过目后,现场发钱。
不过那天徐扶头吃坏了肚子,左留发给徐扶头的一千块奖学金是班主任老陈代领的,等徐扶头匆匆忙忙从厕所跑到操场的时候左留刚刚和他擦肩而过,徐扶头唯一看见的就是留在书纸上的苦楝,和苦楝树图案。
一千块虽然没能改变徐扶头的人轨迹,但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徐扶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是怎么花销那一千块的,学费加试卷费750块,还计算了从三月到五月的伙食费850块(不吃早点和晚点的情况下),剩下的他买了鞋和校服。
即将毕业还买新校服对于当时的徐扶头来说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但当时他的身体正处于飞速发育的阶段,他穿着旧校服,能在每一个起床后的清晨清楚地感受到胸膛和腰背的逐步充实。
尤其在升国旗的时候,老陈总爱抓他去升旗,一是因为他板正的身型、二是因为他总是让人引以为傲的成绩值得站在国旗下,当所有人的楷模。
可徐扶头不喜欢这样出头,当鲜红的国旗从他手中扬起时,衣服和身体的矛盾会在一瞬间达到顶端,举手投足的窘迫感直接被游街示众。
除了升国旗,还有什么上台领奖、代表发言一类的活动对于徐扶头来说也是一样的酷刑。
他那时意识到一件事,你没钱的时候,再优异的成绩,再响亮的名头都会跟着贬值。
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徐扶头十八岁,格外宝贵自己的脸皮。
阴差阳错,沧海桑田,该过的都过了,该捱的也捱了,居然还能再遇上左留,在这样充满意外的时候,徐扶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这个当年救他于水火中的人。
左留听完之后比徐扶头还难以置信,那会儿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想问徐扶头怎么没去读大学,她想问徐扶头怎么还记着,她想问徐扶头他们当年是否见过面,可话到嘴边,这些问题全部变成一声笑。
“认的迟,还没还你的恩情,左老板,你说的不用再商量了,我全部认下,你放心把人交给我吧。”徐扶头立下承诺,“我会对他们负责,来我这里,我对他们一视同仁。”
因为这件事,左留瞬间觉得徐扶头亲切了很多,对方不再是冷冰冰的谈判对象,她看着对面同样微笑的徐扶头,感叹道:“好玩啊——四年前的高中成了四年后的徐老板,哈哈,老天爷真会安排。”
第153章 桃花钝角蓝(九)
徐扶头和左留在谈恩情的时候,孟愁眠正坐在教室里兢兢业业地批改试卷。
最近的学很奇怪,一下课就跑出教室去玩,几乎不见踪影,孟愁眠不确定这伙人是不是又建立了什么秘密基地之类的东西。
不过听孟棠眠说,最近五年级的学下课的时候总在玩一种游戏,在茶楼外面的沙石地上,用颜色不同的旗子进行比赛,不知道具体规则,但很考验脑子。
孟棠眠被学邀请,本来还挺高兴的,以为学终于愿意接纳她,结果在游戏连续三局惨败后,学们更不把这位传说中托关系进来的老师当回事了。
孟棠眠也在这个游戏的惨败中察觉到了学的意识,一种非常危险信号。
她的直觉非常敏锐地告诉她,这些学她不仅压不住,还能联合推翻她。
孟愁眠改完卷子,学们还没有返回教室,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孟愁眠站起来,刚准备出门喊人回来上课,张恒就从楼梯上冲过来叫他,说:“老丝儿,孟棠眠老丝儿玩游戏玩哭了,你给要克看看?”
孟愁眠:“……”
这已经孟棠眠从上课以来第三次哭了,这个姑娘每次哭完都会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她坚信没有教不好的学,只有不会教的老师,两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在努力调整自己的上课方式,跟孟愁眠讨论了很多教学方法,可事情并没有发本质改变,再着眼观察观察,好像连孟愁眠这个队友在学面前的地位也是一样的急转直下。
孟愁眠不知道学们又闹什么幺蛾子,为保险起见,他捏了教鞭出去。
先说一嘴,这个教鞭是老李前几天砍来竹子新做的,让孟愁眠专门打那些逃学的背时鬼。
孟愁眠孟老师也早就放弃了他的慈爱形象,他领悟了一个道理,每一个慈爱的人身前必定有一个凶狠的坏人守护,以前他站在他哥身后,每天只用上上课备备课,讲讲故事之类,维持秩序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哥在,他就站在温室里。
他哥不在,他和孟棠眠要同时经历风吹雨打,这好人啊,谁爱当谁当,他反正在暴躁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阿棠!”孟愁眠来到沙地上,蹲在孟棠眠面前,“哪个臭小子又欺负人了,你别哭,先跟我说事儿——”
“愁眠,我一直再输,这个数学游戏我玩不过来——”孟棠眠哭了张花脸,她伸手擦了两下,很小声地告诉孟愁眠:“我觉得学们在笑话我了……我连计算都不如他们快……”
“没事没事,游戏而已——”孟愁眠的安慰还没说完,孟棠眠就抓着他的手臂说:“很难的游戏,计算不过来就会输。”
“有很多的三角形,不仅要算自己的还要算对方的,算错算少一步,就全没了呜呜呜——”
孟愁眠不信邪,他转头看去,却猛然发现一个古怪的事情,他发现他的学站在另一头,自己则和孟棠眠单独站在一头,中间隔着一片沙石,和刚刚游戏过的一些彩旗。
风从中间吹过,一杆蓝色的旗子被风吹倒,有学立马上前,把那杆蓝旗扶起,重新插好。
“孟老丝儿,你给想跟我们玩一盘?”五年级的张回舟领头问孟愁眠。
孟愁眠不信邪,一个游戏还让这些臭小子猖狂上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接受了这个游戏挑战。
这个游戏的规则很多,孟棠眠说的三角形指的是包围圈,一个三角形就能形成一个包围圈。
包围圈进攻的同时,还需要守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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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地上有好几种颜色的旗子,在进攻开始之前会有类似象棋一样的排兵布阵,有一个学上前给孟愁眠演示了一下——
“老丝儿,你瞧好——”张回舟和几个男把沙地重新恢复,并解释:“这种堆起来的山坡上不能走旗,插在山坡顶头的旗如果被别人呢三角形包围的话你的山坡就会被推平……你如果不有山坡咯,别人可以直接画大三角包围你其它的旗……”
相似三角、公共边、同顶点、锐直钝、山坡、直线、步数……等等一系列规则快把人绕晕,孟愁眠竖着耳朵仔细听,规则很多,他很快就分析出这个游戏最大的难点,那就是三角形的易变。
确实和孟棠眠说的一样,不仅需要一直计算已经形成的三角形个数还需要担心正在形成以及可能形成的三角形方阵,如果算漏算错,损失山头是小,被推平包围圈就彻底完蛋。
“老丝儿,你看——”张恒捏着一把白旗给孟愁眠展示了一下,“每个人可以有四杆白旗,用来自爆呢,把白旗子插在自己的三角形里头,你呢三角形就算报废,当裁判的人会帮你把报废三角撤走,总共有四次自爆机会……”
张恒开始巴拉巴拉地解释为什么会存在白旗自爆的规定,孟愁眠猜对了一半,因为这个游戏沙场很大,而且双方计算都不出错的情况下就会出现你攻不下我,我也攻不下你的时候,僵局会让游戏失去乐趣。如果有一方使用白旗自爆,那么僵局就可以自动消散,拔除废旗后,包围圈消失,大家可以重新找块地方再次开始。
这就是徐扶头发明的众多游戏中最好玩的一个,叫沙盘推车,其中的小旗就是车。
徐扶头以前带着些人玩的时候喜欢使用蓝旗,无论多少个学包围他,他都能在最后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围成钝角三角形,把所有复杂的三角群全部推平,学们想了无数种方法都没有破解,永远是徐扶头。
所以学们单独给沙盘推车取了一个名字,叫“钝角蓝”。
“老丝儿,给准备好呢?”
“嗯。”孟愁眠点点头,这局一打一,孟棠眠过来蹲在他身边,说:“愁眠,你要小心啊,学们很厉害的。”
孟愁眠不信邪,他还主动让了一只手,“张回舟,你先来。”
前半局两个人都全神贯注,彼此计算,势均力敌,并没有多大的看头。孟愁眠操纵旗帜,他逐渐熟悉场地和运用规则,在上半场的较量中他攻下了张回舟的两座山头,舍弃了一个三角包围圈,张回舟用一个大的等腰三角形拿走了他的两个锐角三角形。
孟棠眠在边上很紧张,但孟愁眠却越玩越上瘾,还很中二地安慰孟棠眠——区区小伤……
“阿棠,别害怕,这伙臭小子就是弹簧,我们强硬一点,他们才不敢乱跳。”孟愁眠一边看旗一边想着这几个星期以来学们的所作所为,今天学再次挑衅,他非给这几个人点颜色看看。
“愁眠——”孟棠眠指了一下沙地上张回舟重新围起来的等腰三角形,说:“你快小心一点,他靠近你的山头了。”
孟愁眠看到了,他出了个阴招,他趁张回舟吞山头的时候在之前摆好的钝角三角形基础上用第二条边作公共边,拉长山脚直角三角形的斜边,形成钝角相似三角形。
张回舟没看出来,准备攻击直角三角形的时候孟愁眠扔出白旗,炸掉了多余的两条边,拿下最后一个山头,顺便包围了张回舟进攻的等腰三角群。
“啊!愁眠!赢了!”孟棠眠很激动,她虽然老输,但掌握规则后她很清楚输赢趋势,等拔掉张回舟的那些废旗,对方就只剩残兵败将了。
“啊么么——”学们输了,张回舟作为这个游戏的学水平代表,第一局就被围了个措手不及。
孟愁眠心满意足地收手,赶学们回去上课,等学们走后孟棠眠和他说:“愁眠,学们就是故意拿徐老师的这个游戏挑战我们呢,怎么办,我玩不来。”
“这个游戏确实很怪,三角形太灵活了。不过阿棠,你也别担心,别怕学们,就是输了也不代表什么,学们就是依仗这个游戏狐假虎威。”孟愁眠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把问题说出来,“他们这么闹是想吸引注意力,想让老李改变想法,让徐老师回来继续教书,毕竟我们对于这些学来说都是外人。”
孟愁眠说出这些话的根源是那天上厕所听到几个男说的话,这些人密谋逃学,密谋找家长去和老李商量把徐扶头找回来的计划,但这显然不现实。
他哥不可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算强行改变事实,也会伤害到孟棠眠这个无辜的人。
孟棠眠神情哀伤,“我猜到了。”
“可是怎么办呢愁眠,我不可能现在离开,徐老师也不可能回来。”孟棠眠看着孟愁眠说,“你能去找徐老师说说情况,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吗?或者让他来做做学的思想工作?”
“嗯,我一会儿放学后给他打电话。”孟愁眠说完还想安慰一下孟棠眠,但孟棠眠已经成熟了不少,她在短时间内收拾好情绪,理性地面对问题,书不能不教,学不懂事,老师不能跟着颓废,而且学和徐扶头的感情摆在那里,自己无法代替是真,伤心于事无补,不如继续努力。
“我们努力解决问题就行,阿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孟愁眠真心鼓励道。
“谢谢愁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孟棠眠有空就拉孟愁眠玩沙盘推车的游戏,她励志下次不能再输给学。学们也注意到了,一下课就对着沙场去,比赛似的练习游戏。
孟愁眠给他哥打电话说明情况,徐扶头知道后很头疼,他既想对学们不成熟的想法破口大骂,但又无法全然不顾学们的感情。
“这样吧愁眠,下个星期一我回来看看,他们要是还敢逃学你就打电话给我,我回来把他们狗腿打断。”
孟愁眠:“……”
“哥,你这么说我还怎么敢告诉你啊。”
“这群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徐扶头很气,他火冒三丈地站在修理厂台阶上,又恨又矛盾,“学了个破游戏就翅膀硬了,不好好上学想上天?!读书不为自己想,就知道耍脾气,把我弄回去有什么用,让他们想想怎么把自己弄出去才有用——”
孟愁眠感觉他哥的火气比他还大,几次想张口都找不到缝隙。
“感情?”徐扶头捏着电话叹气,他揉揉太阳穴,“牛马牲口都有感情,但是换了主人照样吃草,他们天天想东想西,准备靠感情考试吗?”
“哥,你别发火——”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孟愁眠每次看他哥收拾学都有种看爹教训儿子的感觉,平常温和从容的样子荡然无存,暴躁得很。
孟愁眠忍不住想他哥这种人要是有儿子,童年不知道多悲催呢。
“叫他们别给我搞苦情戏那一套,真想给我争气,那就好好学习,将来能把录取通知书砸我脸上才叫本事呢。”
“徐哥!”
“来了!”
“愁眠,外边有事,我晚上再给你回电话,那帮小兔崽子在作毛怪你就把电话拿给他们,我骂不死他们!”
“哦哦,好的,哥,我知道了,你快去忙吧。”孟愁眠不敢多言,屏气凝神地挂掉了电话,他哥这脾气炸起来真难收。
徐扶头挂断电话,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提起那伙臭小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竟然逃学?竟然敢拿个破游戏去挑战老师?还不尊重人?
这几年他算是白教了!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猛地想起,早知道就给他哥电话录音,时不时拿出来放给学听听,吓唬吓唬这些人,说不定他们就不敢作妖了。
*
星期三下午放学回家,满身疲惫的孟愁眠路过张建国的小卖部,不小心遭遇打劫。
打劫他的就是张建国,这臭不要脸的人抢走了他挂在书包上的小金鱼挂坠。
“张建国,你干什么啊?”孟愁眠服了,他心疼地检查了一下书包,这神经病差点把他书包扯坏了,“你要不要脸了,光天化日强拿人东西。”
“小北京,别气啊,你这挂坠我看上好几天了,刚刚没忍住。”张建国一脸贱笑地把玩小金鱼。
“刁民!”孟愁眠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还我!”
“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小北京。”
“我看你是想吃拳头。”孟愁眠不和抢劫的人交朋友,他伸手去够小金鱼,结果被张建国高高挂起,直接挂到房子的大梁正中间。
孟愁眠:“……”
“我真心的,小北京,跟我交朋友不吃亏。”
“不吃亏?”孟愁眠觉得他正在看一出天大的笑话,“我小金鱼都被你抢了,我还不吃亏?”
“诶——”张建国一脸“别见外,多担待”的神情,“跟我交朋友,这条小金鱼送我,以后你来我这免费喝酒,包赚不亏。”
孟愁眠:“……”
见孟愁眠不为所动,张建国继续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地讲述交朋友的好处,可是说了五六分钟,孟愁眠还是那句:“还我小金鱼。”
第154章 桃花钝角蓝(十)
“你脑袋怎么就这么木头呢?”张建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是不是天天住在徐扶头家里得病了?要不你搬来我这住两天,肯定灵活。”
“你要是不还我,等徐哥回来,我就请他来帮我要。”孟愁眠鼓着脸警告。
张建国叹了口气,准备打感情牌,他一脸真切地说:“愁眠兄弟啊,你知道的,你建国哥我啊,今年三十三岁了,不像你们年轻人还有大把的时间,我真的非常想要一个老婆。我不敢想象那些晚上能抱着老婆睡觉的男人有多幸福!求求你了,成全我吧。”
…
孟愁眠:“……”
“你要老婆求我干什么,去求月老啊。”孟愁眠觉得张建国越来越扯淡了,他背好书包准备回家,等徐扶头回来再过来要回小金鱼。
“不是啊,月老给我安排了!”张建国接下来一脸神秘地靠近孟愁眠,说:“我最近看上一姑娘,我觉得她和我特别有夫妻相,昨天她来这儿赶集,你刚好放学回来,我看见她一直盯着你书包上的小金鱼看,她肯定是喜欢这小玩意儿呢,我想请你帮我这个忙,拿小金鱼去给她当见面礼物。”
“张建国,你要是闲着无聊就去写小说吧,肯定能发大财!”孟愁眠边说边张开双手,给张建国展示了一下“大财”。
“别不相信啊,不然你跟我现在过去看。”张建国说做就做,“啪”地一下关上了卷帘门,拽着孟愁眠就往北水街去。
两人打骂到河边,张建国“噫!”地一声大叫,指着河边正在洗衣服的姑娘说:“看到了吗就是她!”
孟愁眠顺着张建国手指的方向看去,河边确实有一个姑娘,身穿柿色长裙,一根枣红的发带低低收着头发,画着淡淡的妆容,但五官较明艳,远远地看也楚楚动人。
孟愁眠多看了会儿,张建国就伸手过来挡住他的眼睛,“我先喜欢的,你不准跟我抢啊小北京。你之前喜欢李妍的事我还记得呢,你不能小小年纪就学人家玩变心。”
孟愁眠:“………”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李妍这个谣言要在云山镇传多少年才能过去,他已经麻了。
“你喜欢人家很久了吗?”孟愁眠问。
“不多不长,刚好一个月。”
“那你们认识了吗?她叫什么名字啊?”孟愁眠八卦了一下。
“她叫雁娘。”张建国一脸幸福地说,“昨天我听她边上的人这么喊她。”
“哦,那你打算追人家吗?”孟愁眠问。
“当然,你作为我的好兄弟一定要帮我!”
“老祐——”徐扶头把车在云山镇镇口,叮嘱道:“一会儿你去杨重建家,好好帮我劝劝他,叫他别跑出去了,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
“嗯,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我会跟他说清楚的。”老祐打开车门下车,这个方向正对河岸,没有房屋阻挡,杨重建毕竟是刚刚出院的人,老祐打算买点水果牛奶之类的东西带过去,可一偏头,就看到了河边的姑娘。
河边的人也看到了老祐,不过没有回应,反倒转身对着张建国和孟愁眠在的方向。
徐扶头原本准备开车回家,看到老祐愣在外面不动,他以为这人是不是又犯病了,打开车门下车走过去,拍拍老祐的肩,问:“怎么了?”
老祐缓缓一笑,看着河岸,声音格外柔和地对徐扶头说:“那就是雁娘。”
这么多年,徐扶头终于有机会见到这位勾走好兄弟半条命的人了,他打眼看去,雁娘比他想象中年轻,身上也没有很重的风尘味。
怀孕……徐扶头倒是没看出来。
孟愁眠和张建国站在柳树东边,徐扶头和老祐站在柳树西边,他们都在看同一处风景。
中间隔着一排柳树,大概七八棵的距离,孟愁眠一开始没看到他哥,被张建国拉着看雁娘,听了满满一耳朵追求方案,真是花样百出,张建国做人狗了点,但孟愁眠还挺希望这次张建国真的能成功呢。
“小北京,我怎么觉得那姑娘现在正瞅我哩!”
“有可能。”孟愁眠摆头左右看了一下,他和张建国站的位置人不多,边上只有几个下象棋的老大爷。
等一下——
孟愁眠忽然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立马往后退了几步,错开被柳树遮挡的视线,巧了,那不是他那日理万机,废寝忘食,连续三天不回家的男人吗?
张建国正在忘我地投入在和心上人目光交流的宝贵时光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头上蹿火的小北京。
“看——还看!”孟愁眠原地观察三分钟,他哥和老祐的目光几乎并排齐步走,和张建国一样在看河边的姑娘。
看的很认真,看的很投入。
“小北京,你说我要不要现在过去打个招呼啊——”张建国一脸“羞涩”地想让孟愁眠给点鼓励,壮壮胆子。
但孟愁眠没听完他说的话,气冲冲地抬脚对着西边去。
“小北京!你去哪啊小北京——”
“老祐,雁娘不是怀孕了吗?”徐扶头比较关心这个问题,“要不你还是下去叫叫她,让她不要把脚放在水里了。以前……听王婶跟她儿媳妇说怀孕的人受寒容易落下病根来着,你别跟个木头似的在这杵着。”
徐扶头站在老祐身边干着急,这兄弟真难带,他抬脚往老祐膝盖弯上踢了一下,“听见没有,自己人不知道自己疼,你小心让别人抢了先。”
老祐还在犹豫,他觉得雁娘并不想见他。
徐扶头叹了口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好言相劝,话还没说完,身后就出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好看吗?”
这冰冷的声音给徐扶头吓一跳,他一转身,对上孟愁眠紧紧绷着的脸。
“愁眠!”徐扶头三天不见这人了,他先是惊喜,接着伸手就想牵,结果被孟愁眠伸手就朝他胳膊上来了一掌。
“三天不回家,回来就在这里看姑娘?”孟愁眠卷了卷袖子,他可不是什么苦情戏主角,回家哭不如在这打,“徐扶头,你觉得我好糊弄啊!”
“不是!”徐扶头揉了下胳膊,赶紧解释道:“我我我我没有别的心思,我陪老祐过来看看……真没想别的——”
“骗人!我刚刚看了你三分钟,你一直在看人家姑娘!”孟愁眠眼见为实,握着拳头,揪着他哥手臂就打,“我天天等你回家,你在这儿给我看姑娘!我让你看!我让你看!”
……
柳树河岸,徐扶头被孟愁眠追着打的时候,张建国已经满脸堆笑地跑向河边,伸手帮雁娘手里装衣服的木桶一把提过来,并暖心提醒道:“姑娘,四月河水僵(冷)着呢,下次你来用我家洗衣机洗吧,不要钱——”
张建国边说边趁机往雁娘身边靠了两步,老祐看到这里就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了柳树河岸。
“谢谢。”雁娘对张建国报了笑,报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往老祐的时候,目光只抓到了老祐的背影。
徐扶头的胳膊实在受不住孟愁眠折腾,两个人刚开始是打,后面就变成闹了,徐扶头把孟愁眠哄好又逗笑,把人逗笑又惹毛,家也不着急回了,只管在柳树河岸闹腾。
“孟老师——”
徐扶头笑着绕开柳条,孟愁眠追过来撞了一脸的柳絮。
“哥——”孟愁眠就地抓了一把地上被之前小孩扯掉的柳叶对他哥扔过去,然后可怜巴巴地说:“不玩儿了,你捉弄人。”
徐扶头呵呵呵直笑,傍晚的阳光闪在河面上,柳条摆动在他身后,他伸手把孟愁眠拉过来,趁没人注意,接着柳树的遮挡,他把孟愁眠搂进怀里,低头吻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
然后顺手把孟愁眠脑袋上沾的白毛摘走。
“愁眠,认真说,我真的没有带着别的心思看刚刚那位姑娘——”徐扶头脸上依旧带着刚刚玩闹的笑意,但也给了该有的解释,“那位姑娘是老祐的心上人,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老祐今天才肯指给我看,我就多看了几眼。”
“什么?”孟愁眠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那个姑娘和祐哥是一对儿?”
“嗯,真的,我没骗你,也不会联合老祐骗你。”徐扶头站正身子承诺,解释道:“只是他们最近闹了矛盾,老祐没处理好。”
孟愁眠立马回身看了一眼乐呵呵往人姑娘身边表现的张建国,“那张建国怎么办?哥,张建国也喜欢刚刚那个姑娘。”
“啊?”徐扶头还真当了一回乌鸦嘴,他刚刚还警告老祐小心有情敌呢,张建国就冒出来了。
两人各自的朋友都情场失意,孟愁眠和徐扶头停止玩闹,他们一起站在河岸这头,看那边身在局中的三人。
说实话,孟愁眠真心希望张建国这次不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次次真心,次次失败。
徐扶头则叹了口气,他也是真心希望老祐能和雁娘修成正果,放弃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正经成家立业过日子。
两人各自忧虑,徐扶头就拉孟愁眠在柳树河岸边坐了一会儿,一起看夕阳落下。
“哥,我昨天去看杨哥了。”孟愁眠没敢靠在他哥身上,抱着膝盖和他哥聊天,“他给了我一千块的红包,我不要他就让嫂子送客,我收下后他又拉我在他家吃了晚饭。”
“嫂子手艺真好,能跟余望哥五五开。”孟愁眠脑子里冒出一大盘菜,尽是色香味,他边回味边说:“锅子真好吃,什么菜都有。对了,杨哥伤好多了,说是抹了药酒,但我看的时候还是一大片青肿,你也是怪,干嘛在厂子里放根棍子打人啊——”
“规矩真多。”
“我那也是没办法嘛,你教室里不是还放了根教鞭吗?”徐扶头呼了口气,双手撑到身后,看着金黄灿烂的夕阳说:“那帮小兔崽子最近闹不闹了?”
“不知道怎么说——”孟愁眠搂紧膝盖,苦恼道:“没搞什么大动作,但上课就是怪怪的。”
“唉——”徐扶头干脆往后靠到身后的草地上,说:“最近在接手左留厂子里的一些人和事,没工夫回来和他们耗,等下周一我一定回来看看。”
“嗯。”孟愁眠也想往后靠,他把边上的书包放好,准备和他哥靠到一起的时候猛然看到一个人,让他立刻把身子坐正坐直坐规范,立刻打招呼道:“柳姨——”
孟愁眠打完招呼还伸手朝后扯了他哥一下,“哥,柳姨来了。”
第155章 桃花钝角蓝十一)
徐扶头的目光还在夕阳那里,当夕阳里出现母亲的头发和容貌时,他都没反应过来,等孟愁眠扯他时他才坐起来,满脸无措地看着柳己。
柳己出来原本是找她和明森的另外两个儿子,想把人叫回去吃饭,可她顺着柳岸上来,却看见徐扶头和孟愁眠在这打闹,她忍不住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如果不是孟愁眠发现,她不想打扰的。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去看柳己的那双眼睛,他也张不开口喊人,好像语言里没有为他和他的母亲造出合适的称谓。
“不好意思,我吓着你们了。”柳己往后退了几步,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两下,额头沁出的汗粘住了一些发丝,她刚刚做好晚饭出来,所以身上还带着柴米油盐的味道,倒是不难闻,毕竟天底下当妈的都一个样,身上的味道也都一个样。
横看是这样,纵看也是。几年前什么味道,几年后还是什么味道。徐扶头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柳己今天晚上肯定又做了他最爱吃的麻辣豆腐。
只是现在被叫回家吃饭的不是他了。
“没有没有,我们没事——”孟愁眠夹在中间说客套话,看着柳己一脸抱歉的样子孟愁眠真希望他哥能说句话,给点反应,可他也不知道他哥现在应该说什么。
早知道他就闭眼假装没看见柳姨好了,可是那太没礼貌了。
“妈!”
“妈——”
从河岸上跑上来的两个十多岁的男孩打打乱了僵局,他们光着膀子,手里提着织鱼笼,一跑一跳,笑意盈江。
柳己应了声,不到两分钟那两个小伙子就跑到面前了,满脸骄傲和兴奋地展示自己一天的成果:“今天抓到三条长草鱼和一条大鲤鱼,织笼里的小鱼没带回来,放回沟水里了。”
两个小伙子叽叽喳喳地闹着,柳己笑着听,看着笼子里鱼,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别过目光的徐扶头,说:“鲤鱼家里还有,今天这条能分给哥哥吗?”
柳己话音刚落,两个小伙子都没来得及开口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徐扶头就站起来,牵着孟愁眠走了。
他以前也网过鱼,他以前也能在沟水里站一天,可回到家的场景却不是这样,同一个母亲,为什么别人就可以获得关心,自己却要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孟愁眠紧紧跟在他哥身后,可进了家门他哥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找,直接进了洗澡间,啪地一声关了门。
孟愁眠不敢追着问,他把空间留下,转身去了前院厨房洗菜。
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和余望商量晚上炖鱼吃,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和余望商量吃炒肉。
余望表示没问题,起锅烧油,他炒菜,麻兴和孟愁眠忙出忙进地打下手。
“愁眠!”麻兴抱柴进来,一脸高兴地对他喊道:“你看谁来了?”
孟愁眠刚刚洗干净一把白菜,回头就看了个惊喜,“江南!”
“愁眠哥。”李江南摘下蓑衣帽子,脸上挂着腼腆的笑,怀里依旧抱着一口袋东西。
“那会儿余望哥跟我说我又称错了米,多了二两,还说明天早上要吃剩饭了,这下好了,你来刚刚好!”孟愁眠把白菜放在菜盆里,按着盆和菜背对着人甩掉多余的水。
“今晚你就别客气了,就在这儿和我们吃一顿!”孟愁眠绕到灶头把白菜晾好后,擦着手走过来,“刚好你大哥今天回来了。”
李江南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这次他没有推辞,他就是特地过来的,想在清明之前和这些人一起吃一顿饭,算是提前过节了。
“好的,愁眠哥,麻烦了。”李江南微微笑着,卷起袖子,把口袋打开,说:“这是我最近在山上找的菌子,很嫩,上次听余望哥说过大哥喜欢吃烧菌子,这种嫩的羊奶菌和大红菌最适合烧了。”
“嘿——”麻兴和余望同时凑过来,“菌子!好东西!这应该是今年这季雨水第一批菌子了吧。”
“江南,真厉害,不愧是山里怪!”
“没有没有,我只是运气好——”李江南一边说着一边就动手拣菌子,把沾在菌头上的枯树叶子挑起来。
孟愁眠伸手戳了两下这些还没有张开的菌子,比他想象中滑嫩,他轻轻使劲按了一下,菌子头上还多个手指印,很好玩。
“梅子雨!”孟愁眠对着院子喊了一声,那条猖狂的小狗就从木兰花树下蹿出来,对着他汪汪汪——
“把大门关上!”
狗最擅长的就是关门,接收到讯息之后它一癫一癫地冲过去,拿嘴顶着门推过去。
“pang——”的一声过后,厨房里的人都笑起来,这狗怪通人性。
孟愁眠骄傲,对李江南说:“我训的,怎么样?你上次来的时候我特地跟它交代,你是自己人。你刚刚进门它是不是没咬你?”
“嗯!”李江南使劲点了下头,感激道:“谢谢愁眠哥,我一进门它就竖着耳朵看我,但只看了一眼就不管我了,我还以为它迷糊了呢。”
“哈哈——”孟愁眠被逗笑,拉过板凳,重新卷起袖子,和李江南一起拣蘑菇。
四个人在厨房说说笑笑,孟愁眠边聊天边担心他哥,时不时站起来往洗澡间的方向望望,脑子里想了很多安慰的话,可等徐扶头洗好澡出来,又转进房间换好衣服来见他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过。
他哥一脸自然地走进厨房,在他身侧坐下。
徐扶头先和江南寒暄,问了问最近的情况,一会儿又轻轻晃着膝盖碰碰孟愁眠的膝盖。
孟愁眠晃着膝盖撞回去,让他哥好好拣蘑菇。
“哥,这蘑菇是江南特意带给你的,按你的口味吃,火炭都帮你烧好了。”
“江南有心了,还是头一回吃清明节前的菌子呢。”徐扶头看向李江南,问:“你清明节打算怎么过?”
“先去山上看爷爷,看完就到羊似上天附近的山里找些黄草。”
“羊似上天那头熊清明前后都会在山里闹春,你要是去那附近找黄草得小心些,在山脚逛两圈就行,别走太深。”
“嗯嗯,我知道了,大哥。”
“徐哥,今年敬山礼是你和李哥去对吧?”余望做了个蘸水过来,关心道:“你之前准备的那些肉都放在冰柜里,我要是忙不过来,你记着提前一晚上拿出来凉。”
“好,记着呢。”
洗好的菌子在火炭石板上烧出香味,孟愁眠捧着碗蹲在他哥身边,吃了第一口,极鲜极美。
和豆腐一样好咬,但是比豆腐能嚼,味道像包着青松香味的鸡肉,又带着山林的野气,配的蘸料也很好吃,青椒、小米辣、酱油、胡辣椒、蒜末、芝麻油、香油、芫荽这些嫩菜和石板上滚烫的菌子拌在一起,风味绝佳。
刚开始是石板烧,等一伙人闹哄哄地吃完饭后,徐扶头又拿了酒过来,洒在石板上,把剩余的菌子全部滚上去,酒烧。
孟愁眠吃了个找不着南北,这种新奇又野性的口感袭击唇舌,他捧着他的蘸料碗一口一朵蘑菇。
就这样李江南配合余望洒蘸料,徐扶头带着麻兴换石板,孟愁眠领着梅子雨负责吃。
等这一人一狗吃撑肚子的时候其余四人已经甘拜下风了。
“愁眠和那个梅子雨,都是小小一个,胃口可不得了啊!”麻兴在边上打趣,余望笑了老半天。
李江南依旧不留宿,徐扶头就把碗抢过来洗了,“你不留宿那还洗什么碗,趁不太晚,你赶紧回家,和余望麻兴他们一起回去,还能顺一截路。”
“是呢是呢,江南,害八洗碗咯,走,上摩托车,送你一截。”麻兴拉人出门,李江南热情难却,跟撑倒在火塘边的孟愁眠道别后抬脚离开。
“再见江南,哪天你去找蘑菇,记得叫上我和梅子雨,我俩也要去找,太好吃了——”
“哈哈哈哈——”
一伙人再次大笑,李江南也开起玩笑来:“愁眠哥,下次你可以背着蘸水上山,见一朵蘸一朵,别碰有毒的就行。”
徐扶头已经乐不可支,三人走后,徐扶头把孟愁眠抱起来,轻轻掂了两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嗯——孟老师果然是进了海斗的量!”
“哥!”孟愁眠擦擦嘴,警告:“不准笑话,我第一次吃这种蘑菇,余望哥又把蘸水弄成那样,我怎么管得住啊。”
“放我下来,我要去洗漱睡觉了。”孟愁眠把头靠在他哥身上,“吃饱了就困。”
徐扶头笑意不减,他把孟愁眠一路抱到了洗澡间才放下来,“那你洗漱完先回房睡,我去把碗洗了。”
“嗯。”孟愁眠搂住他哥的脖子亲了一口,感激道:“辛苦了,亲爱的徐扶头同学。”
第156章 桃花钝角蓝(十二)
徐扶头第二天一早就起床出门,为防止孟愁眠上课迟到,他来来回回叫了三遍孟愁眠,才把人盘起来。
孟愁眠睡眼惺忪地起床刷牙洗脸,跟他哥告别后,背着书包赶到路口等徐长朝的车。
路口的张建国起床起得很早,店门早早就开了,孟愁眠买了小笼包走过去准备打招呼。
“早啊小北京!”张建国把一个木瓜扔起又接住,满脸悠然自在。
“早啊张建国!”孟愁眠把包子给张建国分了几个,随着口袋的慢慢倾斜,一个个冒热气的小笼包就滚到张建国伸过来接的新报纸上。
“小金鱼我不要了。”孟愁眠说。
“送给你。”
“哟——”张建国一抖擞,怕孟愁眠是在说梦话,赶紧试探道:“你确定自己睡醒了对吧?”
“嗯。”孟愁眠想好了,他找不到办法帮张建国找老婆,但他还是希望张建国幸福,尽管这个狗人以前很混账,“那个小金鱼是我上大一的时候去南京鸡鸣寺附近买的,可以带来好运。”
“你好好对待小金鱼,别送姑娘了,留给你自己挂着,让它带给你好运气。”
孟愁眠这一串话让张建国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他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北京——”
“张建国,北京不小。”
孟愁眠一脸严肃地说明,但是在张建国准备改口之前,他又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说:“但是你叫我小北京挺好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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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定要走?”
面对老祐的质问,杨重建一言不发地把手中的烟点燃,一直沉默到小女儿杨婉进来给他倒茶才缓缓开口,“因为老徐从来没有怀疑过我。”
“但我是真的背叛过他。”
徐扶头在医院照顾孟愁眠的一个月里,杨重建在修理厂几乎说一不二,他看着蒸蒸日上的修理厂,猛然惊觉,徐扶头可以做到的,他杨重建也可以,这也是徐扶头作为老板犯的最大的错误。
“不可见欲,可使民心不乱”,徐扶头离开修理厂一个月,在医院沉迷陪伴孟愁眠的时候,做的那些甩手掌柜的行为放大了杨重建的欲望,当欲望被放大的时候,杨重建的心也就乱了。
杨重建是个很典型的中二病,但是在中二病的划分层级里,他又属于最理性的那种人。他用小说角色的三观来指挥自己的三观,他想用他看过的那些人物的人来当参考,他希望以此完善自己的选择,站在能看到远方的角度观看自己安排的一。
他从不算命,他不需要老天爷给自己安排命运,他自己从书里理解到的就是他想要的。
他是《三国演义》脑残粉,诸葛亮的头号粉丝。
从他卖掉自己的小店铺,跟着徐扶头跑东跑西开始,他就希望自己能在徐扶头身边充当一个军师的作用,他没有诸葛亮聪明,但是没关系,慧极必伤嘛,他也不想要诸葛亮的结局,他只需要活在那一种人物方式里就行了。
在徐扶头的一路成长过程中,他确实提了不少建议,徐扶头会反驳,但也有听取的时候。
他是假诸葛,徐扶头也不是真刘备,所以杨重建在前期完全接受徐扶头的一切安排和态度,安安分分地当军师和兄弟。
现实的困难反倒加深了杨重建当军师的信心,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扶头不仅不再听取他的建议,还把情根在孟愁眠身上越种越深。
那天因为段声的无事非,徐扶头居然为孟愁眠的一声冷,公然把人搂进怀里,完全不顾这样做的后果,他站在边上捏一把冷汗的同时也在心底怒斥兄弟的不负责任。
他带着失望,用徐老祖的事情提醒徐扶头时,徐扶头却依旧胸有成竹地告诉他心里有数。虽然这个小小风波对修理厂的发展没有造成损害,但杨重建的心里还是扎了一根刺。
本来,那根刺已经随着厂子的建成逐渐缩进肉里了,他一个人在修理厂任劳任怨,结果只是想把杨家骄傲杨成江提携进厂的一个小小要求,徐扶头都不肯爽快答应。
(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徐扶头不让杨成江这样的蠢货进修理厂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杨重建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十分恼火,扎在肉里已经不疼了的刺再次长出来。
越是兄弟情深,这个皮下疼越是不受控制。
在沈林位纠结杨成江使绊子的时候,杨重建其实也在默默谋划自己的一套,当初徐扶头在城里被人围殴,还被拿掉一颗牙的真假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杨重建默许了这件事在兵家塘“发扬光大”。
他想说,看吧,你们一直崇拜的大哥其实并没有那么厉害,也有认怂的一天。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从医院回来第一天,杨重建借好兄弟叙旧的名义在家里摆了酒,顺便把这个“大家都知道你被围殴还认怂”的事情告诉徐扶头,也顺便测试一下,在叫过来的那些人中,有没有人因此改变了对徐扶头的看法。
他边喝酒边观察,但是从始至终风平浪静。
徐扶头不在意,其它人好像也不在意。
杨重建挫败,这种挫败感折磨着他,以至于后来侄子闯下滔天大祸的时候他也不愿意找徐扶头帮忙,他就是要凭本事自己处理这件事。
可结果已经不必多说,最后来救他的还是徐扶头。
杨重建放弃了,徐扶头这种太聪明的人,适合当老板,但绝对不适合做兄弟。
因为兄弟并排站,你高过我太多,我就会嫉妒,而嫉妒一旦产,兄弟情就成了剜心的刀。
“老祐,你把老徐当兄弟吗?”杨重建问。
“不。”老祐沙哑粗沉的声音和矿车压在草地上一样平稳,他说:“还是那句话,如果在民国年,我绝对是最会伺候他的长工,虽然他刚开始不是很信任我。”
“可是我偏偏把他当兄弟了!我觉得我和他就跟亲兄弟一样!但我提的事,老徐就没有一件事是爽快答应的,他总有他的理由,事情总要按照他说的办!他在修理厂,其它的兄弟就只知道徐哥,不知道杨哥,我把他当好兄弟,可是日子越长,我就越觉得我是他的陪衬!”杨重建说到这些自己很委屈的地方就觉得愤愤不平,他一脸真挚地看着老祐,问:“我们跟他这么多年,你对他难道就没有不服气的时候吗?”
老祐笑笑,说:“我从来都不认为我和他有一样的能力,他才二十岁出头,活经验不算丰富,可是他能根据地形合理地规划哪里适合堆草狮子,哪里适合围草坝,贮存库的位置、河道的位置、矿车进门的地基铺垫……这些都不是他随便指挥,说盖就盖的,全部有他的一套说法和依据。你呆在他身边这么久,如果换做你,你能吗?
“再说,一排矿车师傅过来闹,找他兴师问罪的时候,他能弯腰堆笑地答应重新修理,说干就干,毫不马虎,事后也没有对一伙弟兄大吼大叫地发火,自己抓了大头的责任,换做你,你会怎么做?”
“前不久将关镇打雨弹淹我们,他也是说开埂就开埂,自己开着挖机就上,换做别人第一时间是去挖草狮子,但如果真的挖了,河水稍微起来一点,我们就变成鱼了。我们靠经验,那小子靠经验也靠脑子,晚上要是不回去陪媳妇,他就在厂子里点一晚上灯,算一晚上的账,要是不算账就看一些讲机械啊工程之类的书,还自学了会计,细细致致做账,从来不学别人马掌飞!”
“杨重建,这些东西不是我胡编乱造,虽然这些也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大事,但是你能不能每一件都准确完成呢?你不服气?你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杨重建哑口无言,他直接站了起来,背对老祐,望着外面下雨的青天,点了支烟,真是错得一塌糊涂。
“老祐,就算你把道理讲通,我还是不打算留在修理厂。”杨重建沉思,“我总得把钱还给老徐吧。”
“你以为你只欠他三十万吗?他为了你低价卖出去一块宝地。”老祐毫不客气地笑了一下,“三十万换你,亏了;三十万卖掉那块地,亏大发了——”
“徐扶头把事情看的很清楚,他还是希望你留下,钱的事重新商量,你把他当兄弟,他也是。只不过他看问题的时候不想你们的交情,他只想对错!你总是怪他得罪人,对修理厂不负责,可你这个总想着交情和人情的人才是最不负责的,杨成江什么德行,你还把他放进来!”
“唉”杨重建叹了口气,人无完人,给人当兄弟也无法尽善尽美,从一而终。
老祐走后,杨重建枯坐床前,拿出床头那本《三国演义》,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后又放下了,他决定和自己的偶像诸葛亮保持距离。
第157章 桃花钝角蓝十八
星期四,徐扶头和修理厂的一伙人开会商量,打算在修理厂正东面竖一个正门,之后把其它几面墙壁用抹角连起来,这样修理厂的建设就全部完成了。
考虑到矿车的数量和进出口,他改变了原来的建造图纸,东正门,东北、东南附侧门,用悬山连廊设计,宽阔气派的同时,兼顾进出方向的车流。
“徐哥,如果这样建的话,我们是不是还差两根中大梁啊?”张建成跟在边上计算成本还有用材之后,有些担忧地说道,“中大梁可不好找,得好几十年的大松树或者莲花木才撑得起来呢。”
“我家有,我今天晚上回去撤木头塘里的水,你联系吊车,找二十来个不值班的伙计,还有两张拖拉机,中型的那种到徐家老宅。”
“那行!我这就去找。”张建成站起来就收拾东西做准备工作去了。
徐扶头重新拿起笔在建造图纸上改改画画,做最后的施工验算。
星期五下午四点,太阳西沉的时候徐扶头带着二十多个小伙子浩浩荡荡地回村,最近徐扶头的矿车修理厂声势浩大,连带着在厂里工作的人都个个神气。
因为要起大梁,下木头塘,所以小伙子们穿的都很凉快,个个光着膀子,穿着不过膝盖的短裤,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走在村子里,一群人先穿过村口,再走过田埂,一路招摇。
等这二十多个人又闹又笑地走到村北,要过白牛桥的时候老李背着一大牛篮草出现了。
白牛桥东是一群年轻力盛的小伙子们,白牛桥西是已经日薄西山的老李。
作为村长,老李在小辈的心中有特属的威严。
两边不能同时过桥,段声就带着一伙人主动往后退,可被草压弯一半腰,像老牛一样沉默的老李没有过桥,他把草篮子放下,喘着粗气,对着一群小伙子破口大骂。
自从李妍走后,老李不仅变老变丑,还变得喜怒无常。
张家的牛不在天黑前进圈他要骂;李家的秧田水多放了一池他要骂;王家媳妇儿偷男人,他要骂;村口公鸡打鸣他要骂,不打鸣也要骂;狗钻茶树地被他看见了也要骂;甚至连李家清明节商量吃鱼还是吃鸡他也要骂……总之该骂的不该骂的都被他骂了个遍。
这群光膀子的小伙子被他打上有伤风化的名头,张口就“妙语连珠”,问候你三代祖宗的话,骂到脸涨红,骂道吐沫星子飞,骂到白牛桥附近的人家出来看热闹,又转回去跟街坊传。
不得不承认,老李虽然又老又可怜,但骂战还是十分了得的,短短十分钟之内,半个村的人都被他引来了。
段声一伙人本来还想忍气吞声,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话说这谁在村子里不要脸,小伙子们打眼一看,过来凑热闹的不是你二舅妈就是我三舅爹,年轻人不要面子?
从心理的角度上来说,自文明社会建立以来,无论男人女人,光天化日不穿衣服都容易心虚,原本大家都不穿,一起约着干正事,心理压力没那么大,被老李跳出来当狗一样骂一通,一群人又气又羞,段声虽然被徐扶头教乖了不少,但本质上并不是什么好脾气。
眼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说话反驳反倒增长了老李的气势了,对方越骂越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