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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27022 字 13天前

第251章 离人心上秋7

再次睁开眼看到的那缕阳光,居然如此刺眼,像针一样直直地戳进眼睛。

孟愁眠把眼睛闭上,想缓一缓,但一个严肃又冰冷的声音逼他再次睁开了双眼。

“孟愁眠——”

他在北京的寒风里站了足足六个小时,他哥从北京到云山镇也花了足足六个小时。

晕倒之后的他足足昏迷了一个夜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北师大附近的那个别墅里,这里应该算他的安全区,但等他睁开双眼的时候,这个安全区里的所有东西已经全部被搜了一遍。

“爸——”他哑着嗓子艰难地喊出一声,换来的不是对面和蔼的应答,而是劈头甩来的一沓照片。

那些照片砸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孟愁眠撑起半边身子,艰难地伸出双手,去把照片捡过来,那上面全是他哥和他的照片,每一张都细细记录了他们在北京的这段美好时光。

孟愁眠慢慢从床上跪坐起来,在更大的狂风暴雨到来之前,小心翼翼地抬手将那些照片捡起来拢进怀里。

不过仅仅只是捡了三张照片,那场狂风暴雨就到来了。

孟赐引粗鲁地捏起孟愁眠的下巴,直视着儿子的两双眼睛,“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性格懦弱,喜欢哭哭啼啼,本想着等你毕业了就安排你回家,给你弟弟当个家庭教师什么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要脸!跟一个男人厮混,变得这么坏!还做那些不要脸的事情!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孟愁眠的眼泪顺着两边眼角流下来,下巴被紧紧捏着,想说话也说不了,余光扫见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一阵冷意裹上来,整片头皮都在发麻。

他用力挣开孟赐引的手,滚下床,跪着爬到床前放着的那个小木柜面前,一拉开,果然里面的照片全不见了,他慌慌张张地想起来找手机,翻了半天也没看见,直到孟赐引站到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你的手机现在由我保管,这些羞人的照片我交给言朝处理,还有就是,你,不准再和那个人联系!否则,我会不惜一切手段,摧毁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据我所知,他只不过是山沟沟里一个开修理店,连大学都没上过的穷小子!”

“爸!他不是穷小子!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你甚至可以跟我断绝关系,但是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我爱他,我们感情很好,我……我……”孟愁眠拼命地往外吐字,但嗓口像堵着石头一样艰难,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爸,我没有打算一直瞒着你,之前我打电话给你是我错了,不管我是不是你的亲儿子,不管你带我做过多少次亲子鉴定我都不会跟妈妈说,我求求你——”

“啪!”孟愁眠的脸上再次挨了狠狠的一巴掌,“不知悔改的东西!”

“还跟我讨价还价?!我告诉你,你妈妈现在在国外忙意,在她回来之前,我会帮你改掉这个臭毛病!你以后不要妄图再跟那个穷小子有任何联系,也不要妄图再找别的男人,你以后的路我自有安排,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来世上浪费钱的!”

“爸、爸——”孟愁眠跪在地上,“不,不要这样,我废物、我没用、我一无是处,我对你其实一点儿用都没有,我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好不好?等一毕业我就离开北京,我不给你丢人,我找个地方好好躲着,我……我甚至我一辈子不回北京好不好?我对你没有那么重要,你可不可以就当作没有我这个儿子啊爸——”

“当作没有你这个儿子?”孟赐引甩开孟愁眠的手,“你现在吃的用的玩的哪样不是我的钱,我告诉你,就算你什么用都没有,是留是走也轮不到你做主!

……

门被猛地关上,孟愁眠冲上去疯狂地扭门把手,但显然已经被锁死了,他用手疯狂地敲门,用脚踹,用哭用喊,都没有任何回应。

“爸——”

“爸——”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跑到窗边,想把窗子砸烂,但是忘记了窗子的材质,最后窗子没有被砸烂,自己却被磨了一手伤。

……

……

北京新闻报,接下来会有将近一个星期的雾霾,北京人民将有近一个星期的时间看不到蓝天白云,孟愁眠却连基本的光亮都看不到,孟赐引没有出现,会有人打开房门,把食物凶狠地灌进他的嘴里,不准他吐出来,监督他的命体征,房间安装350°无死角监控,一旦发现他有自杀倾向,立刻会有人冲进来阻止。

孟愁眠哭了两天,他不知道他哥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他哥那边会不会平安,孟愁眠被这种恐惧与担忧折磨得几乎夜不能寐,他在漆黑的房间里跪拜天神,双手合一,一遍遍把头磕在地上,只求他哥平安无事。

不管接下来孟赐引要做什么他都无能为力。

等到第三天,送饭的人开门进来,照常捏起他的下巴要灌的时候,孟愁眠猛地抬脚把人踹开,所有的碗筷都被砸烂,门外守着的人听见动静立刻开门冲进来,孟愁眠也抓住这个间隙,在那些人开门往里冲的时候,自己也拼命往外跑,但这个机会渺茫的尝试很快就失败了,他被一伙人按在地上,毫无尊严地被灌入食物。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第六天的时候,孟愁眠开始表现出顺从,他双手抱着膝盖,靠在窗边,任由那些人把饭喂进嘴里,尽管胃里总是一阵呕吐感,但还是强忍着把那些食物吞下去。

等到第八天的时候,窗帘被人拉开,言朝的脸出现在眼前。

孟愁眠只是看了一眼,又翻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比那些饭菜都恶心。

“少爷,您最近睡眠很不错嘛!”

孟愁眠依旧闭着眼睛,不愿与他搭话。

言朝清清嗓子,“我是来宣布一条好消息的。”

“下个月,也就是十一月初一的时候,贵和集团的千金要和你订婚。”

孟愁眠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猛地抓住言朝的衣领,“你说什么?”

“哦哦,差点忘了,你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位千金的事迹,她可是我们圈子里的名人,她今年35岁,但是她从十八岁开始就睡男人了,据我所知,她前前后后打了三次胎——”

“你和她结婚,贵和集团将不会对青荣收取任何的材料费,少爷,委屈您——”

“我不同意!我已经结过婚了!”

“不管她什么样我都不同意!”

“结婚?你是说你在那个穷山沟里跟那个穷小子玩的过家家吗?”言朝忍不住笑起来,“你能拿出来结婚证吗?”

孟愁眠把枕头狠狠地砸过去,“我不同意,如果让我跟她结婚,当天我就撞墙死给你们看!”

“孟愁眠,你真幼稚!为什么不在威胁别人之前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谈条件。”言朝从身后的助手怀里拿过来一个平板,打开,放到孟愁眠眼前,“看看——”

孟愁眠顺着看过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云南那片熟悉的青山群,接着慢慢放大,是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位置,孟愁眠一下激动起来,凑上前,无比渴望地把平板夺过来,眼泪不打招呼地往下滚,一滴一滴砸到平板上。

一点点放大,修理厂的模样也更加清晰起来,孟愁眠急切地想找到他哥的身影,但都没有踪迹。

“哥呢?我哥呢?——”孟愁眠带着满脸泪花转头看向言朝,“你们要干什么?!”

“如果你不答应婚礼,我们会立刻到这个山沟沟里面建造一个新的修理厂,更大更新并且不收取任何费用,直到把那个穷小子拖死为止。”

“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他现在所有资产总和,都抵不过我们半年在北京的花费,捏死他,跟玩儿一样。”

“混蛋!”孟愁眠把平板砸向言朝,“你们太欺负人了!你们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就去毁掉别人!”

“那也要先问问你呀少爷!是你从穷山沟里找到一个这样的人,去做那种丢人的事情!我是真没看出来,你喜欢男人啊!诶,我能问问你被那样一个穷小子压在床上是什么感觉吗?”

听完这句话的孟愁眠从床上蹦起来,冲过去,不管不顾地跟言朝扭打起来,身后那些人想要上前拉架,却被言朝喝开,在身形上吃亏的孟愁眠很快就落了下风,被言朝狠狠砸了两拳。

“果然是不堪一击!我告诉你,老老实实呆着,如果敢出什么幺蛾子,你在云南的穷相好,第一个遭殃!”

第252章 离人心上秋8

十一月底的北京已经被寒风灌了个透,冷风像冰刀一样扎在脸上,什么时髦高档的名牌货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效能,样样缴械投降。

孟愁眠的脑袋昏昏沉沉,好像有千斤重量,有人在他最近的饭食里加了安眠药物,睡眠时间无限延长的同时,整个人都没有精神,好像被人抽空了所有的心力。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忘记,他必须尽快和他哥取得联系,这么多天过去了,他哥没有他的消息,肯定非常着急,孟愁眠敢肯定,他哥肯定急疯了。

【北京报,11月24日晚至11月25日晚将有持续暴雪,请注意增添衣物……天寒路滑,小心行车……】

【北京娱乐:豪门联姻,青荣与贵和或将友谊长存——】

【大事报:孟家长子与杨家千金喜结良缘】

【城记报:联姻背后的真相——】

【未闻报:此次联姻后,两家市值或将上涨】

【……】

【家火报:陈浅女士一月前曾与贵和集团千金共约进山】

【……】

漫天喜讯纷飞,佳话一去满城,千里之外,有人姗姗来迟。

一辆夜晚的火车带着无比的痛苦与煎熬,终于一步步从温暖的南方驶入这座一片白皑的北国。

一位青年风尘仆仆地下车,不顾血丝爬满的双眼,也不顾周身的疲倦困乏,一路颠沛流离,满目泪水。

徐扶头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过去了那么多天,只要打开手机,看到那条消息,还是如此触目惊心。

那个写着亲爱的眠的备注下,躺着一条那样令人窒息的消息:贫富有别,我们分手吧,你别再找我。

寒风比想象中刺骨,徐扶头没有带一件像样的,能熬过北方的大衣,出了火车站,整个人都在哆嗦,四季如春的云南,不会给人关于寒冷的遐想。他跑到路边,叫了出租车,一边发抖一边说了地名,车厢里短暂的温暖让他有所缓和,但司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次堕入冰窖。

“艾玛,我这个车子进不了!”

“为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白了一眼后排坐着的人,草了一声,说:“又是一第一次闯北京的愣头货!”

“这儿我可跟你解释不了,但是去不了是真去不了,你去坐地铁吧——”

司机的话让徐扶头有些发懵,前面两次都是孟愁眠带他过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的他想再跟司机求求情,但对方并不想多跟他废话,车门一开,把他撵了下来!

徐扶头接下来连续问了几个司机都说去不了,他只能顶着寒风,磕磕绊绊地去找地铁站。

大概周折了一个多小时,徐扶头才等来正确的地铁,地铁门打开的时候他有些懵,人好像是放在蒸笼里的包子,一个个有序又紧紧地挤着,他入乡随俗,抢在地铁开出之前挤上去。

地铁行驶过程中的轰轰声让他有些心惊,头一直看着上方的站点,心里默默念着,怕自己出错。

等到地铁到站,徐扶头挤在人群里,像潮水中的沙砾一样被冲上岸边,踉跄地走出出口时,外面已经飘满鹅毛大雪。

徐扶头在最近一家服装店里花钱买了一件自认为很厚的羽绒服,然后继续裹着风雪前进。

多亏那段无聊的日子,让他把孟愁眠别墅周边的商铺和小店都绕了一遍,对那些路还有些印象。

雪天难打车,干脆就这么凭着记忆一路找着去。

大概过了三四个红路灯,转了三次弯,远处的人民广场越来越近的时候,徐扶头终于望见了和孟愁眠住过的那栋小别墅。

此时已经夜深,但北京这座城市不在乎时间,最繁华的地带依旧灯火不灭。孟愁眠即将结婚的消息,正在各个收音机、媒体、广告屏、路边小报纸……上轮番播报。

徐扶头就这么听了一路过来,等到终于见到那个小屋子的时候,泪水彻底决堤。

短短一个星期前还是自己浓情蜜意的爱人,一个星期之后就要大婚。最后那条短信上的文字在脑海中蹦出来,想起来就是一阵揪心的疼。

但是,他不相信!他联系不上孟愁眠,但是他不相信这一切,他不信孟愁眠会放手,哪怕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他也不愿意相信。

他要找到他,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徐扶头裹在寒风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找到孟愁眠。

此刻距离孟愁眠居住的地方还有不到五百米,大概三分钟不到的时间,徐扶头还是先找了一个水龙头,在零下十度的冷天里搓了一把脸,冻红的双手努力地抬起来,去捋顺自己的头发。

……他一遍遍在心里彩排着措辞和疑问,他想着一会儿见到孟愁眠的场景,他想着这一切发的可能,他想着孟愁眠哭红的双眼,他想着自己过去两个月时间的软弱和今夜大雪的无措……他似乎想着一切,想着整个世界,想着孟愁眠,想着接下来的见面……

就快要靠近了,就快要见面了,忽地一片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徐扶头,你好啊。”

第253章 离人心上秋9

孟愁眠的逃跑没有成功,他被孟赐引揪着后脖颈带回来京郊别墅。

少不了一顿毒打,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暴怒的父亲已经不见人影。等待他的是站在落地窗前的言朝。

“昨天晚上,北京飘了一夜的大雪。”言朝走到壁炉面前,好整以暇地烘着自己的双手,“孟愁眠,我们玩一换一的游戏怎么样?这样你想知道我都能告诉你,包括你哥现在的状况。”

孟愁眠嗓口有浓烈的血腥味,他艰难地撑着床做起来,努力地喘着气,使劲睁开被打肿的一只左眼,他用沙哑的声音道:“好——”

虽然孟愁眠不知道言朝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第一个问题,那天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会说没必要?你爱他爱成这样,难道真的一点不怕被发现?”

“你们到底有没有到云山镇打扰我哥?”孟愁眠反问。

“没有。从来没有,你爸的关注点从来不在那个穷小子身上。”

孟愁眠微微呼了一口气,“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习惯了被他监视。这几年他意越做越大,就不怎么管我了,但是上次我在云南遇到了我妈妈那边的人,并且很冲动地给他打电话质问他,他又发消息威胁我不能把亲子鉴定那些事情告诉妈妈,这次我回北京,他怎么可能不防着我,不监视我?”

“言朝,”孟愁眠咳嗽了两声,“能给我两张纸和一杯水吗?”

言朝紧皱着眉头,但是看着孟愁眠这副样子他照做了。

孟愁眠用纸擦去嘴角的血,“所以你现在应该能意识到当初你打电话想用这件事威胁我的行为有多蠢了吧?”

“而且,我又有什么好值得你威胁的呢?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一点儿跟你抢家产的可能吗?”

“我妈妈知不知道我要结婚的事情?”孟愁眠抛出第二个问题。

“不知道。”言朝说。

“那你明知道他会监视你,为什么还要把人带回来,并且大摇大摆地跟他招摇过市,甚至……甚至还敢叫管家帮你准备计用品?你就不怕你爸——”

“言朝,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被别人欺负那件事吗?”

“记得,你后来为了报复居然把十几个小孩关进了废工厂,差点闹出人命!”言朝侧头望着靠在床上的孟愁眠,这个又瘦又小又疯狂的人。

“那件事妈妈不知道,但是他亲眼看着我做的,他总是这样,喜欢看着我犯错,然后又在事情快要结束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像暴君一样惩罚我。”

“我哥在北京一天,他就忍一天,我哥一走,他就跳出来,收拾我。你那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等不及要对我下手了呢,所以我答应我哥让他立刻启程回云南,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挨打了。”

“至于你说的什么计用品这种细节,只是我为了满足他的监视欲而已,他一定和你一样想知道,我跟我哥到哪一步了。”孟愁眠忍不住露出笑容,“言朝,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自己特别可怜,但是只要我跟你比,我又觉得你才是最可怜最可笑的那个人,你跟傀儡一样替我走了那么多年的路就算了,现在又跟傻子一样一点儿都看不懂孟赐引。”

“真是白活了!”

“孟愁眠!”这些话成功地戳到了言朝的痛处,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高处,可以来指指点点孟愁眠这个漏洞百出并且犯下大错的人,可是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甚至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这些东西,看不明白这父子之间的游戏。

本来因为非亲造就的心病就重,现在更是直接被孟愁眠这个孟家亲儿子扯下了遮羞布一样难堪。

“好啊,既然你这么了解你的父亲,那你应该还能想到他别的手段吧?”言朝冷笑一声,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

“我的手机怎么会在你那?!”

“因为我要用啊,想知道孟总让我拿你的手机做了什么吗?”言朝打开手机,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QQ对话框,举到孟愁眠面前。

那条跟在孟愁眠头像后面的分手消息登时炸开了孟愁眠的脑子,他怎么也没想到孟赐引居然会拿他的手机发这样的短信。

他伸手去夺,想立刻联系他哥,说明一切,却被言朝轻快地躲过,“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那么爱那个穷小子,怎么偏偏就是没算到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会牵连到他呢?!”

“我看了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可真够肉麻的,”言朝转身摇摇手机,一脸好人相,“所以,我好心帮你删除了。”

孟愁眠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分钟立了起来,他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抬脚下床就想狠狠给言朝一拳,但体力严重不足,反被言朝按住胳膊,一掌把他带到落地窗前,“看到外面厚厚的雪了吗?昨天那个云南来的穷小子就是在这样的大雪天来到北京的,他在你的那栋房子面前跪了一整夜。”

“只是为了求你亲爱的父亲,让你们见一面。”

“不得不说,他虽然是个没上过大学的穷小子,跟你一样是个同性恋,但还挺深情的,呵呵——”

……

亲儿子和养子在京郊别墅对峙的时候,孟赐引回到了孟愁眠的住处,身边助手端来一杯上乘的千山雪,他却露出厌倦的神色,眼神示意让助手把茶放到桌子上。助手会意,放下茶水后悄声退出了房间,到下面一楼客厅等着。

孟赐引闻着茶香,不紧不慢地盯着外边的雪景,在心里做下一步计划。

他不把人当人,也不把儿子当儿子。他总是喜欢在躲躲藏藏重掌控一切,他喜欢看别人犯错,甚至是在暗中推着别人去犯错,这让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好像他永远知道并且掌控一切。

他不需要孟愁眠因为粗心露出马脚他才去发现,做意的人最讲究的就是抓住最新鲜的信息,站到最早的风口上,如果连提前掌握信息的能力都没有,孟赐引凭什么当一个成熟且成功的商人呢。

同时,他从来不是一个类型化、典型化的父亲,他对孟愁眠这个儿子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他不会望子成龙,也不会关心则乱,虽然总是一副规矩很严厉的样子,但这并不算管教,甚至只能算一种心血来潮。比如,今天有空了,就把这个儿子从犄角旮旯里揪出来,不管有错没错,先开口教育警告一番;要是没空,那就不管,但并非完全放任,他会默默地找人监视,等孟愁眠将小错酿成大错的时候,他在突然跳出来棍棒教育,以给人造成一种短期恐怖的现象,以绝对的压制,让儿子懂得乖顺两个字。

孟愁眠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无关痛痒。

记得孟愁眠刚刚出那会儿,他对这个儿子非常宝贝,那时候正是他和陈浅创业的关键期,一分一秒不能耽误的日子里,他会利用下班吃饭的时间,从安河桥北一路跑回去,只为了看熟睡中的儿子一眼。

儿子小时候很可爱,圆头圆脑,一听到开门声就会跑到门后面等着,亲昵地喊着“爸爸”,小小一个很可爱,抬脚才能扑到了他的膝盖头,孟赐引亲热地答应着,手里的东西一放,抱起儿子使劲儿亲一口,再耐心地问:“眠眠,今天在家里和宋阿姨做了什么游戏呀?”

那时候的孟愁眠口齿不清,孟赐引要听一半猜一半,却极有耐心,父子关系一直很好。

感情发改变是在孟愁眠刚满四岁那年,陈浅瞒着孟赐引偷偷跑回了苏州,去见了苏深。知道这件事的孟赐引醋意大发,但他敢怒不敢言。

在和陈浅的这段关系里,孟赐引一直处于被动地位。感情上,孟赐引无疑是那个最患得患失的人;意上,孟赐引更多扮演的是执行者和听从者,很多重大的决策和意场的拓展都是陈浅闯在前头。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孟赐引都无法从正面和陈浅要说法,他甚至安慰自己,陈浅只是回了一趟家,不会有什么事。但他不敢求证,也无从求证,有一天他望着正在做游戏的孟愁眠,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的一眉一眼长的非常像那个人。

当时孟赐引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但这个想法并没有因为一时的荒谬而终止,反倒是愈演愈烈。

孟愁眠也足够倒霉,他验证了传统文化里那句外甥像舅的常言,眉毛和眼睛几乎和他素昧谋面的舅舅苏深一模一样。

而眼睛恰恰是最方便传达感情的地方。

孟赐引疑心病急剧加重,到后来甚至觉得孟愁眠连跟他说话的方式都跟那个人像极了。

于是,那个可爱的儿子变成了孟赐引最怕看到的噩梦。

他带小小的孟愁眠去做亲子鉴定,哪怕鉴定结果是亲,他也在心里结了疙瘩,慢慢开始不再理会这个儿子,可是光这样不理会,对比现在已经好很多。

偏偏孟赐引是个小心眼的人,这不仅体现在做意上,还贯彻在他的爱情和亲情里。他看着小小的孟愁眠渐渐长大,吃他的用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平衡。

他开始摆出居高临下的威严,效仿上帝的做法,时不时在暗处出现,干扰或者监视孟愁眠的活。

孟愁眠受人欺负、病苦熬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该,人活在这世上就应该受苦受难,而不能光享福。

孟愁眠得意开心,幸福快乐,他就觉得心口堵的难受,觉得这臭小子占尽了人世间的便宜。

当得知孟愁眠和徐扶头的事情时,孟赐引震惊之余,一种说不上心头的快感便猛地涌了上来。有种我可算抓到你错处的畅意

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儿子想要拼死一搏,老子却只想着敲山震虎。

**

思忖的间隙,那彼岸的京郊别墅已经发混乱,各大媒体争相前往,迫不及待地想要登报最新消息。

孟愁眠咬伤了言朝的耳朵,并不择手段地开始了自己的下一轮逃跑计划。

火,应该与孟愁眠有着不解之缘。

他再一次因火重。

当消防警报响起的时候,他用灭火器狠狠砸晕了言朝,前院守着不少言朝的人,他只能从后院跳窗逃跑,等所有人都被前院火力吸引的时候,孟愁眠找准时机翻下窗户,这个举动差点让他摔断一条腿。

不过天然的道德感约束着他并没有放很大的火,他并不希望因他一时困境而去给别人造成麻烦,第一辆消防车到达几分钟之后很快就将火消灭了,这人仅仅是烧起了壁炉,并用拆下了卫间的玻璃钢管,导出烟雾,在一片白皑皑的大雪天虚张声势而已。

至于他怎么策划这一切,怎么拆下玻璃钢管又是怎么趁破门而入的消防员不注意的情况下跑出去的,没有人知道,我们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他满手满脚的鲜血,在洁白无比的雪地上一朵一朵开出血色的梅花。

这真是一场彻骨的寒冷,一场彻骨的折磨与醒悟。

奔跑在寒风中的孟愁眠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须违背或者打破一些东西,否则他将永无天日,甚至连自己的爱人都没有办法护住,他无法接受那样的事情发,他拼命的奔跑着,直到眼前的景象渐渐熟悉,直到眼前出现那些与他哥的回忆,直到眼前出现曾经幻想过的未来……

他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栋别墅,北京高大的树木已经掉光了叶子,透过那些黑压压的树枝他看到了居高临下的孟赐引,那个总是压迫他的人。

这次他不会像小时候一样站在门前踌躇,不再战战兢兢,不再等待对方发号施令,他甩开了上前拦他的人,用整个身子的力量撞上去,把门后站着的人撞得踉跄,撞得发寒。

那截长长的木制楼梯让他的脚底渐渐感受到一丝一丝渐渐攀爬上来的暖意,强撑着一口气走通楼梯,彷佛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不得不暂时妥协,半个身子倚靠在楼梯扶手上慢慢喘气。

孟赐引盯着最新的新闻,又回头看看身后这个儿子,“我真是太小看你了,连放火这种事情你居然都做得出来。”

“我哥呢?!你把我哥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下面等着的人走了上来,又被孟赐引厉声呵斥下去。

“这就是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态度!”孟赐引新制的皮鞋踩在高级绵木上嗒嗒作响,伴随着清脆的耳光声,孟愁眠被他打偏了头。

不过孟愁眠没有停止质问,他很快就把脑袋转过来,两只眼睛大大地瞪着,长久地注视着孟赐引,两只手掌攒成拳头,指甲扣得掌心发疼。

“告诉我!”孟愁眠咆哮出声,“告诉我,他在哪!”

孟赐引的神色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被心口涌上来的暴怒代替,他将腰间的皮带抽下来,一抬手臂便狠狠朝孟愁眠打去。

这次与往常不同,皮带那头没有传来打在人身上的皮肉响声,也没有顺着地球引力向下落去,而是被孟愁眠稳稳接住并捏在手心里。

如果孟赐引能在这一刻及时察觉到儿子的不同往常,立刻将下面等着的人叫上来,或许可以避免悲剧的发,但是他没有,他依然不会相信自己只会哭哭啼啼的儿子会站起来反抗他。

好好看看面前这个孟愁眠,浑身是血,脸也脏兮兮的,因为寒冷冻伤的手脚红肿起来好几块,应该是个可怜的样子,但是细看,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严肃、冰冷、甚至可怕。

抓住皮带的那只手紧紧地扯着皮带这头,手臂的青筋一路拉到手背,那里俨然藏着他即将爆发出的所有力气。

孟愁眠的瘦小往往让人容易忽略他作为一名成年男性而具有的力量,哪怕这一路风雪而来,已经消耗了他太多太多,但人在有某种意念加持的情况下,总能爆发出身体的全部潜能。

他不知道在与他哥失去联系的这几天里他哥在北京受了多少苦难,糟了多少折辱,但他不能逃避,不能畏缩,更不能放手,哪怕暂时没有任何联系,他也不会浅尝辄止到此罢休。

徐扶头点燃了他所有的绿意与希望,孟赐引则成为了过去这21年人里最大的压迫者。此时此刻,这一秒这一瞬,对于孟愁眠来说,既是为了这段需要勇敢的爱情,也是为了这段需要革命的父子亲情。

他把那根皮带狠狠地扯过来,扯过来一把揪住孟赐引的衣领,毫无任何开场准备,父子之间就这样打了起来。

那些从小到大的屈辱、委屈、愤怒、不公,那些来自亲父亲的袖手旁观和冷漠无情,那些难听的话语和总是毫不留情挥向他的那些拳打脚踢……还有孟赐引联合言朝对他哥的嘲讽与戏弄,逼迫与为难……

孟愁眠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大部分传统家庭里都被无形的父权牢牢扼住咽喉,时有时无的窒息感总在提醒着年幼的孩子牢记快点长大的心愿。

暴力是最直接的美学,也是解决大部分问题最简单快捷的武器。

孟愁眠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的世界出现了红色的幻影……

***

几千公里外的云山镇此刻也正被另外一个消息深深地震惊着。

消息是在深夜传来的,一个发抖的声音:

“老杨,帮我办三件事。”

从睡梦中惊醒的杨重建揉揉了眼睛,拿着电话跑到凉爽的院门外边,“老徐?是你吗?你怎么啦?”

“老杨,我在北京出点了事儿,急需要钱,我已经通知了腾越商会,转卖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两个厂子,包括……包括那条小吃街,你带上会计,清算一下流水,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是谁来代替我,你们都不会变,只是简单换一个主,剩下的……一切好说。”

“老徐!你疯啦!到底发什么事情了?!”

“第二件事,去找余望,我房间里的锁他拿着,你去找他,床头柜后面的墙里有一道暗门,我所有的土地证明还有房产证明都在里面,都是些好土地,应该能卖出去,你帮我全部卖掉——”

“徐扶头!到底发了什么了?!”

“摩托车修理厂和我现在住的房子也一并打包,看看有没有人要,要的话都帮我卖掉,老杨!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解释了,我求求你,你帮帮我——”

“到底发了什么?!徐扶头,你说话!”

“这些东西全部卖掉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着急用钱,那土地可以留着吧,地在粮就在,土地卖了你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老徐,到底怎么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就爆发出徐扶头正努力压抑着的所有情感,甚至让人不敢相信,那个是一个男人爆发出来的嚎啕大哭的声音。

“老杨——”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所有跟着我干的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老徐!老徐!到底怎么啦?!啊?!好兄弟,发什么事情了,你跟我说!你跟我说啊!”杨重建在电话这头干着急,他的心情变化十分复杂,一开始他感到兴奋和高兴,徐扶头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说明曾经存在的那些情谊还在,但听完这些话后杨重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慌张,虽然他犯过错,但是他深知目前徐扶头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怎么得来的,先不说将关镇和兵家塘的两个厂子,就单说徐家那些土地,那可是徐扶头用自己上大学的前途换来的,是拼了所有未来跟徐家那些老狐狸斗争到底得来的,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老杨,对不起——”

“愁眠和这些东西之间我只能选一个,我有你们有土地,但是愁眠只有我一个,无论以后我能不能再把这些东西挣回来,我都必须去换愁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和弟兄们,对不起你们跟了我这么长的时间……”

孟赐引的话还在耳边,那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在那个白茫茫的雪夜,拿出一张记录着孟愁眠从出开始到现在花的每一分钱,想和孟愁眠在一起很简单,一个星期内,把钱还干净,否则从哪来滚回哪去。

孟赐引根本不屑于孟愁眠这些年的花费,但是他讨厌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两个人吃错药似的,一上来就说不管发什么都要在一起,不管发什么都不会离开对方,孟赐引只觉得好笑。

任何天花乱坠的语言,在绝对的金钱面前都将溃不成军。

那上面长长一串数字,是徐扶头前半辈子都没有见过的。

但是无论如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孟愁眠都是他过了门的人,不要说老病死那些遥远的事,就是此时此刻的逼上梁山,徐扶头也绝对不说放弃的话。

“可是老徐,没有这些东西,你觉得你又能带愁眠过什么好日子?!”

对啊,没了那些东西,孟愁眠往后跟着他的日子会难很多,但只有孟愁眠跟着他,日子才能过去下。还是那句话,对于徐扶头这个在感情上有些木头的人来说,把日子过下去,就是爱。

“没关系的老杨,我可以带着愁眠回来重新开始,我相信我还能赚到钱,我总有办法重新赚到钱的。”徐扶头重复。

“老徐,先不说赚钱这事儿,你觉得如果你没有了土地、房子、车子还有厂子和钱,你还能带愁眠回来,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吗?”杨重建说出那个残忍的真相:“光是吐沫星子就能把你俩淹死信不信?!”

“没有钱,哪来的势?没有势,又怎么去管别人的嘴!你能想到那些人会把话说多难听吗?”杨重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希望能叫醒好兄弟。

“那我就带愁眠去新的地方活!”徐扶头也着急地吼出来,“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那些说……”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呜咽声差点憋不过气,“我说我会爱他一辈子不是吹牛吹着玩的,他相信我,我也必须对得起他!”

“那弟兄们呢!你口口声声说对不起,现在就要把厂子和所有弟兄转手给别人,你忘了,当时左留离开的时候,她留下的那些弟兄是怎么被别人欺负的吗?!左留在别的地方混得风水起,但留下的兄弟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这种倾家荡产的!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难道就应该被你辜负吗?!”

电话那头无言以对,只传来一阵阵哭声。徐扶头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握着电话,一只手不断擦去被寒风狠狠剐平的眼泪,面对杨重建一连串的质问,他最后只能无助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但是,现实往往比计划更残酷。

杨重建虽然恨徐扶头不争气,恨他儿女情长,但还是全部照做了。他终究不忍心,也试着站到徐扶头的角度上去理解这段注定充满艰辛的感情。想当初,两人要好那会儿,他也是极力撮合过的,虽然当时只是抱着让两人玩玩试试,或许能获得快乐的心态,没想到两人居然都到这一步。

这大概就是命吧。

徐扶头变卖完自己能变卖的所有东西之后,总资产也是有孟赐引那份抚养账单上的三分之一。他没有东西可以抵押给银行了,周围许多旧相识和弟兄们把能凑的钱都凑了过来,甚至是那些学们,听说他着急用钱,把过年攒的几十块压岁钱都拿了出来,凑成整数,交给杨重建,叫帮忙汇过来。

雁娘把老祐前留给她的安身钱全部汇过来,理由是觉得如果老祐在世,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徐落成和杨重建也卖了地,借了钱汇过来。

几乎所有关心他,在意他的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对比那一串天文数字,这些浑身解数不过杯水车薪。

徐扶头抱着银行卡,早早奔向那栋别墅,他的钱没有凑够,但是他可以下跪,他可以磕头,他甚至可以在答应别的任何的条件,只求孟赐引高抬贵手,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看一眼孟愁眠。

北京中央街上的雪还没有化,那一丁点希望却烧得徐扶头热血沸腾,他是个实干的人,实干的人往往有一颗积极的心,他天真地觉得孟赐引肯定愿意心软一次,肯定愿意答应他的小小请求,不用太多时间,他只用看一眼他亲爱的愁眠,告诉那个可爱的人儿,他回来了,他没有走,他在坚持,那条关于分手的消息他看到了,但是没关系,如今他已经知道那是误会,他不会离开他,他们只要度过这个难关,就能长久且安稳地在一起。

这样的想法麻痹了被寒冷包裹的人,徐扶头或许自己没有发现,他的双手双脚早已在北京的大雪里被可怕的冻疮爬满,孟愁眠喜欢用手指轻点的嘴唇也已干裂发白,那双让孟愁眠陷进去一次又一次的桃花眼此刻却是血丝密布,或许有些东西早就在悄然中改变,而难复曾经。

那栋熟悉的门前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伴随而来的还有警车的红灯声,周围挤满了记者,警戒线拉了一道又一道,徐扶头被隔了好远好远,他不顾形象地大声喊着,呼唤着孟愁眠的名字。

他叫不应,看不见,却有越来越多的摄像头转回来,对准他。

第254章 离人心上秋10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呢。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徐扶头仍然会心脏发疼。

无比寒冷的北京城,无数涌上前来围观的记者,把他和孟愁眠隔成两个漩涡中心。

瘦小的孟愁眠被几个高大的警察缴紧了双手,死死按住,银手铐拴在后面,要屠杀人的最后一丝挣扎。

他满手满脸的鲜血无声地诉说着刚刚那场父子革命之间的残酷和暴力。

孟愁眠的脸被玻璃渣子戳烂了半边,新鲜的血爬过凝固的暗红色旧血痕,一条条沟壑,渐渐模糊了年轻的面容。

有记者抢先拍下了这一幕,并把新闻标题拟写为:恐怖的复仇天使。

相关报社转载,为他重新起名为,可怜的暴力奴隶。

徐扶头看到孟愁眠被押出来那一刻,疯了一样冲上前,不顾人群的阻拦和警察的警告,他不知道发了什么,无助的咆哮和恐惧成为围观人群的谈资和新闻媒体的最新素材。

孟愁眠只能在拥挤人群的夹缝中瞥见他哥时隐时现的身影,刚刚在孟赐引面前展露的暴力和狠毒,在媒体面前展露的冰冷和可怕,全部消失,他的眼泪和良知一齐涌出,灌满了胸膛,一腔气和痛如雷暴一样袭击他的整片身躯。

“哥——”

“哥!”

“哥!”

孟愁眠大喊出声,面对这样的情形,似乎就到了永别的时候。

“愁眠——”

“愁眠!”

徐扶头也大声地回应着,太多的人如同这太多的苦难,就这样横亘在两人中间,谁都无法轻易越过,只有声音彼此呼应。

“愁眠!我来了!我来了!我都知道——”徐扶头顺着孟愁眠的方向努力往前,但是那辆警车已经打开了车门,孟愁眠被粗暴地押了进去。

徐扶头使劲全身力气也没有推开面前的人群,这些人看到他就跟看到什么美味的食物一样,推下去一波又上来一波,接连不断地,啃食着他公开暴露的真情。

“愁眠——”

“愁眠!”

车门被死死关上,警车鸣笛,无人敢拦,徐扶头想追上去,但很快就被拦住,一切徒劳

孟愁眠把玻璃插进了孟赐引的胸口,这是一个难以难言说的过程,差点被孟赐引用玻璃把整张脸划烂的时候,他翻身而上,用满手鲜血成全了自己屠夫的身份。

父子俩的鲜血顺着各自的手臂和身体一起流淌到地板上,与命最开始相呼应,在互相残杀的时候重新交融在一起。

孟赐引被紧急送往医院,孟愁眠坐上了警车,北京冬天的风景格外萧索,路边树木的黑色枝丫把银灰的天空分成一块块干涸的田。

车子行经北师大,孟愁眠往外看了一眼,心也和窗外的天空一样干涸,他再无可能返回这片洁净温暖的土地,要交给汪老师的毕业论文初稿还静静躺在自习室左数第三个格子里。

犯下这样的错误,什么都会失去,什么都会消失,北师大学的身份、教书育人的理想都在玻璃扎下去的那一刻破碎成灰。

玻璃是易碎品,但扎破梦想和人的时候,却那么刚硬无比。

眼泪一行行流过脸庞,带着的那点咸味把脸颊烧得疼。他看到了他哥,挤在人群里,才短短几天不见,怎么会憔悴成那个样子,他无法想象,这个本来就带着自卑和小心的人在听到言朝和孟赐引那些尖锐话语的时候有多难受。

往后的人算是烂到底了,车子在警察局门口停下,孟愁眠接受简单医疗后,被带进了审讯室。

强烈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审讯他的人把他当作罪大恶极的凶恶之徒,却不想这个青年几个月前还在山村支教的讲台上挥洒热血。

所有问题,所有罪责,孟愁眠全部供认不讳。他被迫在狭窄阴暗的审讯室里回忆了和父亲的过往,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场景和那样的记忆确实很般配。

期间审讯员问起,你说你的父亲压迫你很多年,那是什么让你决定在今天采取这样的方式反抗你是计划很久了,还是突发奇想。

“早晚都会有这一天。”孟愁眠平静地说。

“刚刚在现场,大喊你名字的是谁?”

“我哥。”

“你哥亲哥吗?”审讯员面面相觑。

“徐扶头,我爱人。”孟愁眠说。

审讯员:

审讯员:以上全部记录完毕,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孟愁眠的左眼掉下泪珠,“如果不是非要这样做才能解脱的话,我不会伤害他,我愿意拿前途和青春到牢里悔过,但是恳求法律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早点儿出去。”

一直在记录的审讯员愣了一下,她抬眼望着面前这个被媒体报道为恶魔的少年,又重新翻开新的一页,提笔重重地记下这一句话。

咔嚓咔嚓的相机声中,孟愁眠的全身被记录在册,等他重新穿好衣服的时候,一扇微微打开的铁门正在等待着他

**

徐扶头筹集到的所有钱现在有了新用处,在满大街的报纸里,他知道了孟愁眠为什么会被带上警车的全部过程,但是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掉眼泪,他拿着所有的钱四处奔走,希望能及时为孟愁眠找到一个最好的律师。

颜梦和汪墨跟及时雨一样出现在他身边,一老一小都红着眼睛看他。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他也掉了眼泪,他比任何人都着急抓狂,只要一想到孟愁眠进监狱这件事他全身都如遭雷击。

“汪老师,颜梦,这件事错在我,没有多留几天,留下来跟他一起面对这些事,不然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徐扶头根本没有睡眠,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后悔那天着急走,后悔明明可以察觉到所有事情发的苗头却没有及时警觉,只顾沉迷于一时一地的快乐。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枉然,”徐扶头暗下决心,”

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律师,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好好守在他身边,去承担这些我们两个都应该一起承担的东西。”

“小徐,不要管那些外在的声音,人在世,留给自己辩解的机会屈指可数,你能坚定现在的想法很好,我在北京有很多朋友,我跟你一起找最合适愁眠的律师,如果他的父亲伤不重,能够早早醒来的话,事情应该不会很糟。”

“对呀,他们毕竟是亲父子,而且我打听到,青荣集团董事长已经从美国赶回来了,就是愁眠的妈妈,我想就算这件事全部都是愁眠的错,她也不会放任不管,总不能一边让自己的孩子坐牢,一边看着自己丈夫躺在医院吧?总得好一头儿。”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徐扶头不打算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接下来的不眠不休,徐扶头差不多跑遍了北京最著名的几个律师事务所。

律师费比想象中贵很多,但这早已经不是他在乎的东西。

期间他没有放弃申请去探视孟愁眠,但得到的回复却是犯人拒绝见面。

徐扶头着急坏了,他不知道孟愁眠会在那冰冷的监狱里遇到什么,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一个人别提多苦了。

但他推测孟愁眠这样做肯定有他想不到的原因,于是他没有停止申请,在要命的焦虑和着急中静静地等待回复。

但在监狱里的孟愁眠却于一天清晨,答应了另外一个人的见面请求。

那个人就是自己母亲,陈浅女士。

孟愁眠的半边脸都结痂了,这几天他感到伤疤痒的地方就会伸手去抠,一点一点,把那些黑色的疤痕扣下来,又任由那些地方出血发红,重新结痂。

看到儿子这副面容的陈浅被吓了一跳,仔细看了好几眼才敢确定面前这个是自己的亲儿子,她拿起电话,明明准备了那么多问题要问,但唯独没有准备第一句怎么开始。

倒是孟愁眠先开口了,“妈妈,你回来了。”

“眠眠,”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打算管我了。”孟愁眠的目光冷冷的,他似乎在这一刻有些理解了以前陈浅把他关在家里的那种决绝感。

“眠眠,我只是太忙了!”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一个都不接!!!”孟愁眠的情绪突然崩溃,他第一次如此咬牙切的对自己的母亲怒吼,“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到底是不是?!”

身后的两个狱警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我恨你!我恨你!我和孟赐引有今天的下场,罪魁祸首都是你是你!!”

“我恨你!我讨厌你!你根本不爱我!你不爱我!别人都有妈妈去爱,只有我没有!只有我没有!我恨你!你不是我妈——”

情绪突然这么激动的孟愁眠被强制拿走了电话,两名高大的狱警把他拖了回去。

母子之间的第一次对话,就以这样的形式结束。

但这看似疯狂的举动,却最是人之常情。有的事情不经历之前可能觉得无所谓,真正感受一遍的时候,才晓得不如死。

孟愁眠后悔了,监狱里的活比他想象中恐怖,他又变成了总是被欺负的那个,他恨这里欺负他的人,更恨那些一步步把他推向这里的人,他恨孟赐引,更恨陈浅。

如果没有他们,他现在依旧是天真烂漫的大学,他依旧可以在蓝蓝的天空下依偎着他哥的胸膛,共同品味这样那样的美食。

他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不能向其他父母一样爱自己,更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能给他简单的幸福。

第255章 离人心上秋终

徐扶头在北京跑了大半个月,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孟愁眠的律师。对方是个不言苟笑的女人,戴着金框眼镜,一身黑西装干净利落。

“他父亲的伤情——”

“谅解意愿——”

“他的伤人动机——”

“还有他的精神病史——”

女律师言简意赅地说出了能让孟愁眠减刑的四个因素,“第三条我会亲自到监狱里询问,当然警察局和检察院那边也会去问同样的问题,希望他的回答不会太糟糕。”

“然后我会去医院和警察局找他父亲的伤情报告,查询他的精神病史”女律师抿了一口咖啡,“考虑到你和他之间的特殊关系,我觉得他的家人或许会联系你——”

徐扶头抬了一下眼皮,女律师冰冷的语气依旧:“也或许不会。”

“但是我希望无论如何你能跟他的家人取得联系,如果他的父亲愿意出具谅解书的话,能很大程度上减轻惩罚。”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好。”徐扶头双手握紧了冒着热气的玻璃杯子,最近这几天他都处在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总是觉得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噩梦,他总是幻想,哪天凌晨醒来的时候,孟愁眠还躺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地和他呆在安宁的云山镇。

“我会尽快争取见到他的家人。”

女律师合上笔记,情绪有些复杂地看着徐扶头但最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女律师走后,颜梦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愁眠的妈妈刚刚联系我了。”这句话像及时雨,“我们约了下午三点见面,到时候我把位置发给你,你跟过来。”

“好。”徐扶头揪起座椅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和孟愁眠妈妈会面这件事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提前准备了一些东西,聊于无。

各式各样的高级咖啡味混在一起,穿着高级呢绒的女士正望着落地窗外的黑色枝丫出神,她喝咖啡的姿势还是那么优雅,跟平常谈意的样子一样,看着还是那么游刃有余。

商人总是擅长伪装,嬉笑怒骂一切为了意而表演,表演久了自己真正的情绪也便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

颜梦背着两个大包,进门哈出一口冷气,服务员上前殷勤地问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行,我和那边的女士一桌。”颜梦说。

服务员对这样的点单不是很满意,但还是夹着职业微笑,步伐失望地走开了。

“她要一杯白水。”

服务员的声音飘在身后,颜梦恰在此时坐到陈浅面前。

面前的女人雍容富贵,多年浸淫于权力与财气之中,面色柔和但眉宇间透着凌厉,一股精明的面色。

“阿姨。”颜梦礼貌道。

“你好,小颜。”陈浅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为了愁眠的事情。”

“我知道,我跟愁眠从上小学的时候就是好朋友,话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您。”颜梦话里有话,潜意识里想为这些年从未感受过父母关怀的孟愁眠打抱不平。

“我总是在忙,对眠眠的关心不够,但是没想到会发这样的事情。”

“他跟孟叔叔的关系一直很紧张。”颜梦直言不讳,“他五岁的时候,孟叔叔就带他去做亲子鉴定,这件事您知道过吗?后面连续好几年,他们都去过。”

这话一出,对方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颜梦看着那张精致中透着寡淡的脸,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对方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手有些不稳,以至于杯子与碟子之间声音格外刺耳。

“这些是我的失职。”陈浅道,“可是我没想到愁眠去一趟云南,居然会和男孩子搞到一起,还闹到这个地方,居然和他爸爸打架。”

“你失职不说,转头就要怪愁眠犯错吗?”颜梦有些激动,“而且愁眠不是去云南才会和男孩子在一起,他本来就只会喜欢男孩子。”

“这跟男人下来就喜欢女人一样,他下来就喜欢男人,这中间并没有错,只是多数和少数的问题。”颜梦解释道。

“而且那个男孩子我也见过,他对愁眠很好很好,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就算愁眠小脾气很多,他都不觉得烦。”颜梦低着头说话,“我一点都不觉得他配不上愁眠。”

“但是孟叔叔每次提起都说尽难听的话,换作我是愁眠,我也不忍心喜欢的人被诋毁”

“你似乎知道他们之间的很多事情。”陈浅打断道。

“当然,如果不是的话您也不会找我!”颜梦微微抬头,带着些责怪道:“当然了,除了我你应该也不会找到别的人,愁眠长这么大,就只有我一个朋友,他那么孤独地长大,你们不闻不问就算了,还总是说他不懂事,孟叔叔每次打他,那伤痕都要好几个星期才能散!”

“我让他跟你说,他一次都不肯。一是觉得你忙,二是觉得你不会管他。阿姨,愁眠就这么不值得你关心你的那些意能完全代替他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干嘛把他下来?!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给他一个弟弟,还叫恨晚!我真的不明白,怎么你们从来不肯考虑愁眠的感受呢?他就那么不值一提吗?”颜梦说的有些激动,甚至红了眼眶,胸口猛烈地起伏着。

陈浅的脑海中浮现出孟愁眠那天在监狱里的嘶吼喊叫,颜梦的话让她有些愣神。孟愁眠在她心里一直是听话懂事的孩子,没什么脾气,也没有不良爱好,除了有点内向腼腆,没什么大毛病,可是颜梦说的这些仿佛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对了,他曾经是一名抑郁症患者,这个您也不知道吧?到今年为止,他时不时都会犯病,你们却没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

“抑郁症”陈浅下意识地反驳,“怎么会呢?!没有人陪伴最多就是孤独,怎么会抑郁?”

颜梦有些想笑,孟愁眠的父母绝对是她见过最不讲理的父母,“他遭受了很长时间的霸凌呢?上小学和初中甚至高中,断断续续的总会有人欺负他,他为什么打架,为什么性格偏激都是因为这些。他想让你们多陪陪他的时候,你们却只把他当作累赘。”

“不是的,我也关心他!每个月的零花钱我都吩咐人按时打过来的”陈浅这点论据实在是不足以支撑她的母爱,面前的咖啡越喝越苦。

“我不知道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是我希望您还有孟叔叔能够站在亲人的角度,原谅他,律师说了如果孟叔叔愿意出具谅解书的话,能少判好几年,就让愁眠早点”颜梦压不住喉头的哭腔,眼泪全部掉下来,“他还那么年轻,就算要坐牢,少一年是一年,青春不会再有了,求求您了。”

颜梦的哭声引来了咖啡店其他人的目光,陈浅深深叹了一口气,徐扶头也恰在这时候赶来。

看到陈浅的时候,徐扶头下意识地还想整理一下衣服,但随即便一脸坦然起来,无论他穿成什么样,都是穷小子一个,孟愁眠迷足深陷,这些外在的东西早就不算什么了。

“阿姨——”徐扶头走到跟前,礼貌地问候,颜梦让开位置,去了洗手间。

“不好意思,突然和您见面,唐突了。”徐扶头道。

“你就是小徐”

“是我。”

面前的年轻人不知道有多久没睡,眼里满是血丝,面相疲惫,神情哀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冒昧问一下,叔叔的伤势怎么样了?”徐扶头悬着一颗心道。

陈浅面色不佳,最近多家媒体蹲守医院,都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关于孟赐引伤势的消息。这次父子相残的新闻波及了青荣集团,公关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不敢擅自做主,没有给外界任何回应。

陈浅并不想对外公布什么,她打太极似的不表态度不予回答,也不露面。

“我不会外传,只是这将会直接影响到愁眠我想有一个准备,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胸腔受损严重,可能需要终身服药。”陈浅面露悲伤,“不过现在医院那边还没有向检察院和警察局提供详细信息,至于谅解书愁眠毕竟是我的亲儿子。”

“父死子伤,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听说你已经给愁眠请了律师”

“是。”徐扶头答道:“愁眠一个人关在那里,我快一天,他就少受一天罪。”

陈浅望着面前的年轻人,仔细端详了一番,话里带着些无所去从的怒气,“你跟眠眠是谁先提出在一起的。”

“是我。”对面的人面如沉水,面对这样的事情依旧一脸悲喜难测,但他怕对方责怪,便主动道:“我们年初在一起的,是主动追求他,不是我的话他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对不起。”

“我有办法让医给愁眠他爸爸的伤情认定为轻伤,加上谅解书,能最大程度上减少判刑,还是那句话,眠眠是我儿子,我会想办法保释他,不会真的让他一直呆在监狱里。”陈浅轻轻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徐扶头看到了莫大的希望。

“离开他。”陈浅猛地停下了转戒指的手,“我不希望你们继续待在一起,这不是假惺惺的考验,我真心实意地希望你离开他。”

“为什么?”

陈浅继续转起了戒指,不紧不慢地说:“我希望他回归正常的活,而不仅仅是从牢里出来。你难道想我把他保释出来之后,继续和你活在一起吗?”

“可是我并不觉得,愁眠跟我分开还能回归您口中所谓的正常活。”

“您们让他跟我分开,难道就能整天陪着他,不让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吗?还是说,这边强硬地让我们分开,等分开了,您们又对他不管不顾,留他一个人在北京”

从跟孟愁眠在一起那天,徐扶头就在脑海中一遍遍想象过今天的场景。虽然没有料到让他们分开的话术和这些难以挽回的事情,但心里早就想好的答案并没有改变。

陈浅早早准备了考题,答题的人却反客为主,这一句句反问,都走在意料之外。她想象中,这只不过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时兴起而已,遇到这样的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地四散而去。

“如果您想以刚刚这些事情威胁我的话,我觉得没有必要。您也说了,愁眠是您的儿子,您不帮他,是您作为母亲的选择;不管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怎么样,等他回来,也是我的选择。”

这些话有点自私,但换作徐扶头自己在牢里,有人拿同样的话威胁孟愁眠,他也希望孟愁眠不妥协,他们这么相爱,如果分开了,人还有什么意思。

陈浅没有在说话,只是起身告辞。

但是刚刚一席话给徐扶头提了个醒,他现在需要去了解一下保释的相关规定。

在连续跑了好几趟后,孟愁眠终于愿意和徐扶头见面。徐扶头紧张地等在玻璃窗后面,巴巴地望朝里面。

会面双方守在座机南北两端,中间的玻璃非常隔音,可当孟愁眠被两个人带出来的时候,那双手上的镣铐声却无比清晰地响在徐扶头耳边。

孟愁眠瘦了很多,右边那侧脸颊曾经被擦出的大片伤痕已经结痂,之前因为长出的黑色结痂被他一点一点扣光扣干净,脸上只剩一片淡淡的红痕。

握起冰凉的座机手柄,两边都还没有传来对方的声音,彼此的眼泪就先行一步。

“愁眠,”徐扶头双手握着电话手柄,“对不起啊,哥没用,让你受苦了。你在里边很难受是不是,你放心,我已经联系好律师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哥,”孟愁眠的眼眶红得发艳,像他苍白脸颊上单独留出来细细血痕。

“我的脸划伤了”孟愁眠问,“是不是特别丑啊?”

“不,怎么会!”徐扶头赶紧纠正道:“跟之前一样好看,就是瘦了,都怪我,当时着急走,不然我就能跟你一起了。”

孟愁眠好像不太愿意面对这个假设,很突兀地问起:“哥,梅子雨呢?”

“在家呢,就是想你了,一直叫唤,不老实。”徐扶头撒了谎,他的房子已经卖出去了,梅子雨正寄养在徐落成家里。那狗有点小机灵,仿佛知道了家门不幸,连连在云山镇吠叫通天。

“我昨天晚上梦见它了,它跑徐叔家里赖着不回来,你看着它点,叫它别老是去打扰徐叔。”孟愁眠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慢慢平静起来,“想想过去这么长时间,徐叔家里小宝宝的满月酒该到了吧”

“嗯,看着像一个调皮的臭小子。”

“你这人,这才多大啊,就说人调皮。”孟愁眠嘴角扯起笑容,“包红包记得包上我那份儿。”

“好,你忘啦,咱俩红包得包一块儿呢。”徐扶头故作开怀道。

孟愁眠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挂不住了,他哭着问:“哥,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你说那样的话——”

“我这次闯大祸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出来,你能等我吗?我后悔了!我这几天一直在后悔,我该跪着让他打我,我不该还手——”

“愁眠,我会老老实实地等你,不管过多久。”徐扶头坚定地承诺道,“你不要想太多,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我请了律师,她答应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时间不会很长的”

徐扶头抹了一把眼泪,“愁眠,里面是不是特别难受啊?有没有人欺负你?!如果有的话”

如果有的话,徐扶头自己也不能做什么,他难受得捶胸顿足,无法再说下去的话语,恰恰证明了此刻的无能。

“哥,你别担心,我能挺住。我就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挺不住,不管我妈妈找你提出什么条件,都别答应她,她就算不想和我坐牢,也肯定跟孟赐引一条战线。她如果找你,不管提出什么条件,都别答应她,千万别让我出来找不到你!”

“否则的话,我做这一切都白费了!”孟愁眠的眼泪模糊了他的模样,他颤声询问着,希望能得到肯定的回答:“你明白吗?”

“我知道愁眠,你放心吧!我们会有重逢的日子,而且不会分开。对了,我最近在了解假释的事情,到时候争取。”

十分钟的会面时间有些短暂,徐扶头还想说更多,可是两人各自粉饰的太平实在有些勉强,最后三分钟的时候,只能看着对方流泪,该说的想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几秒钟的时候,孟愁眠突然张开嘴喊了一声“哥!”

身后的狱警过来强制放下电话线,一左一右地把他拉起来。看着要离开他哥这一瞬间,自己的意志决堤,他忽然大喊起来。

徐扶头听不清喊的什么,但是他看清楚了,孟愁眠此刻大喊的是:“哥,我想回家!”

“我想家了!带我回家——”

徐扶头的泪水蓄满眼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他扑上前,面前的窗子透明也遥远,孟愁眠很快就消失在眼前,他唯一能看见的只有狱警们死死按住的那一双手脚。

自己心爱的人遭遇如此,他却可怜的只剩无能的愤怒和痛苦。

***

北方的冬天总是漫长,但等待开庭的这段时间,却光阴如梭。徐扶头站在寒风里,很用力地往前迈步,他想在开庭的时候陪过去。

孟愁眠身份特殊,这次开庭汇聚了多家媒体记者,律师不建议他出席,因为两人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部分记者为了讨好青荣集团,把孟愁眠的疯狂行为都归因于这个云南穷小子的教唆,甚至捏造证据和言论,在各大论坛上掀起风雨。不明真相的人被夸张的大字标题吸引,纷纷跟着出手指责。

但是徐扶头不愿意躲起来,不管法庭上会发什么,他都要在那看着,不然孤零零被审判的孟愁眠会更加悲催。

孟愁眠在正式开庭前,再一次和陈浅见面这次他情绪平缓很多,却也没说几句。孟赐引已经醒过来了,在陈浅的运作下,医提供了轻伤证明,需要终身依靠机器进行疗养的他即将出国,试图用更高科技的医术挽救要一直吃药的余。

陈浅到底还是没有真的不管孟愁眠,她回家看到的不仅有躺下床上的孟赐引,还有正学走路的孟恨晚。她翻阅了孟恨晚刚刚出的时候,那些尖酸刻薄的媒体人为这件事拟写的新闻标题,她那时候根本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以为孟愁眠也不会在意。

可如今真正走近这些事实的时候,她居然比孟愁眠更气。她没想到当初的新闻居然这么过分,而孟愁眠表面的乖巧居然藏着莫大的忍耐。当然,陈浅也在孟赐引苏醒的时候,主动说起了亲子鉴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