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1 / 2)

第16章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喧哗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 只剩一道贯穿耳膜的嗡鸣。

在帽檐的阴影下,祝斯年一眨不眨地凝望面前的女孩,试图从她的微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譬如, 她看穿了他的伪装, 借此机会故意逗弄他。又譬如,她只是不过脑子的随口戏言,并非全然心中所想。

然而并没有。

她是认真的。

至少这一刻是认真的。

祝斯年原本以为,岁岁不理会自己的告白,甚至依旧讨厌他, 这已是最坏的答案了。

他好歹还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喜欢”或“讨厌”都是一种出自内心的情绪。

也许这些情绪,岁岁可以分给许多人,但至少曾有一份真真切切地泼洒在他身上。

可现在呢?

那些独一无二的温暖, 那些照亮他灰暗岁月的关切,那些让他泥足深陷的“特殊”,都不过是“养成系”游戏里的标准配置。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糊咖”这种状态, 是可以任由投射幻想、施加影响、享受救赎快感的“半成品”。

一旦他脱离了这种状态,变得不再“需要”她那点施舍般的温暖,他便失去了存在价值。

更可笑的是,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还不够优秀、不够完美, 所以岁岁才会讨厌他, 才想要爬墙寻找更具潜力的新星。

他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成为圈内升咖最快的黑马, 试图以此祈求对方回心转意。

如今想想,这个行为却正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升得越快,他被抛弃得越狠。

心脏好似生生被人剜空, 只剩薄薄的外壳在胸腔里装模作样地运行着。

表面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只有祝斯年知道,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女孩仍叽叽喳喳地讲着各种八卦,或许是为了活络气氛,又或许只是将明星一视同仁当作消遣的谈资。

祝斯年第一次觉得,原来像百灵鸟一样婉转悦耳的嗓音,也有令人心烦意燥的时刻。

“讲完了吗?”

他冷声开口,语气称得上刻薄,“是因为眼盲,所以话才那么多吗?”

许岁澄僵在原地,还没说完的话直直咽了下去,“抱、抱歉,我以为您感兴趣来着……”

见鬼,得意忘形了,真把所有男人都当成祝斯年一样温顺可欺。

本打算靠“话疗”浑水摸鱼耗完按摩时长呢,看来还是得老实工作啊。

许岁澄默默抿紧唇瓣,继续手上的动作。

满打满算才按了十分钟不到,指关节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腱鞘也酸胀难耐。

男人说完那句冷漠至极的话后,又将鸭舌帽拉低几分,似乎不愿再同她废话。

见此状,许岁澄大气都不敢出。

趁着转身去柜台拿精油的空档,她龇牙咧嘴快速甩了甩手,尝试借此缓解手部疲劳。

不知是肌无力,还是神经痉挛,精油“嘭”得一声砸在地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滑了。

碎片四溅,在脚边炸开一朵流动的花儿,很快便洇湿鞋尖。

许岁澄下意识蹲身,伸手去捡,却被一只宽大温热的大掌紧紧攥住。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就被人打横抱起,端小孩似的直直平移到床上。???

刚刚还恶语相向的男人,此时竟侧对着她,一言不发地弯腰,徒手去捡那些细碎的玻璃残片。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他似乎显得很急躁,连帽子都没有戴正,口罩也有些滑落,露出高挺的鼻梁。

一种熟悉而怪异的感觉兀地涌上心头。

……

祝斯年同样深有其感。

当指尖触到冰凉的棱角和黏腻的液体,刺痛感传来,他才仿佛从魔咒中陡然清醒。

他在干什么?

为什么还要担心她?

凭什么在她面前,像只摇尾乞怜的狗,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弃之不顾?

怨怼、难堪、自我厌弃,像翻涌的巨浪瞬间冲垮理智的堤坝。

真是……没出息透了。

捏着那片碎玻璃,祝斯年指节用力到泛白。

碎片边缘嵌进皮肉,带来更清晰的痛感,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堪堪压制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谢、谢谢啊。”

许岁澄自以为小声地嘀咕,“哎嘛更像祝斯年了……”

她是懂如何气人的。

祝斯年直起身,将捡起的碎片胡乱扔进托盘里,看也没看她一眼,“不用。”

“实在是对不起,我太冒失了。”

“要不,我再免费给您加半个钟头吧?”

说着,许岁澄探出指尖,精准无误地触到男人手腕,缓缓拂上腕骨内侧。

若是再往上一些,就可以摸到那道结痂后微微凸出的疤痕了。

这个动作是具有挑逗性质的。

一股无名火几乎要将祝斯年焚烧。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幽暗而密闭的空间,一个对她来说素不相识的男人,不寻常的社交距离以及频繁的身体接触……

她怎么能在这种场合,毫无负担地对男性顾客施展这套拙劣又诱人的把戏?

不甘像毒藤般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好啊。”

祝斯年握住她的手指,动作很慢,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按在自己肩窝肌肉上,“力度可以……再重些。”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布料,许岁澄能感受到底下蓬勃的热度和有力的心跳。

“像这样……”

他引导着她的手,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报复似的,交叠的大小手,一寸一寸往下移。

直到女孩剧烈的脉搏跳动,仿佛受困的鸟,砰砰撞击指尖。

祝斯年的理智骤然回笼。

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就算揭穿她,引诱她,又能得到什么?

得到她更彻底的厌恶和远离?

难道这……

真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吗?

禁锢消失。许岁澄猛地将手缩回背后,而另一只手则牢牢按在刚才被攥住的手腕上。

那里还残留着男人的温度和力道。

空气中那根绷紧的弦兀地松开,徒留一地寂静。

“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

祝斯年背过身,从柜子里取出外套很快穿好,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如果有冒犯到你,还请见谅。”

啪得一声,房间灯光骤亮,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长驱直入。

明明只是初秋,却如同坠入冰窖。

每往外走一步,祝斯年的心便冷上万分。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

南方的湿冷像无形的针,扎破厚重戏服。

腊月的横店罕见地落了雪,不大,细碎的雪沫子掺着冷雨,将仿古的宫殿建筑群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泞里。

青石板路面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祝斯年如今已不是无名群演。

上个剧组的导演对他很满意,把他推荐给了一项S+古装权谋爽剧的组,本打算拿个小角色混个眼熟。

但他自己争气,抢到了男三的角色——一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反派大BOSS。

台词多了许多,镜头也不再只是匆匆掠过,那张清晰的脸终于可以被定格保留下来。

算了算日子,岁岁也应该很快就能来探班了。

他想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她。

尽管岁岁从未说过自己是做什么的,但祝斯年猜测她是大学生。

因为对方来的每一个时间节点,他都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从整体频率和每次状态来看,得出这一结论并不难。

节假日或周末她出现的概率更高、心情也更轻快。

期末周基本不会看到她的身影,即使来,也是一副愁云密布、心不在焉的状态。

后来,似乎为了印证这一猜测。

在一群来影视城写生的师生团中,祝斯年见到过岁岁。

她戴着灰色的贝雷帽,黑色的口罩,大大的黑框眼镜,一副生怕被人认出的模样。

伪装得挺好,与往常五颜六色的打扮全然不同,但还是被他一眼识破。

或许是因为眼睛?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漂亮的月牙,眼尾微微上扬,用那双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曜石一般清亮澄澈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直到对方缴械投降,她才会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又或许是姿态?和人说话时,她总是不自觉地贴得很近,似乎要将对方所剩无几的一点空间也抢占去,让人无所适从却又难以抗拒……

总之,对祝斯年来说,在人群中锁定岁岁,比此前二十几年经历过的任何一件事都要简单-

但他没想到,再次见到岁岁时,竟会在剧组群演里。

她梳着简单的双鬟髻,混在丫鬟群里,用前面人的后背挡住自己,歪头整理有些倾斜的钗环。

明明都穿着一样的宫装,可祝斯年还是在岁岁踏进片场的那一瞬间,精准地捕捉到她。

像只小麻雀一样,她前后左右打着转儿和人聊天,才短短几分钟不到,便已经同周围人打得火热。

原来,她演的是一个仗势欺人、唯利是图的“恶毒”侍女,许是长得玲珑可爱,有时还会分到几句台词。

“好你个贱蹄子,我家主子都没发话,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

“狗奴才,今儿我就替我家主子好好教训一番,掌嘴!”

“你、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打人时,口齿伶俐、娇蛮无理。

被打时,灰头土脸、梨花带雨。

无论是哪副面孔,祝斯年都只觉得可爱得紧。

在与女主演对手戏时,每每想起岁岁佯装凶狠、张牙舞爪冲上前,又被别人气得直跺脚、捂脸狂奔告状的模样,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变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