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转身跑起来的刹那,裕子的脑海里想了很多。
她最先想起的就是当初对她审核评价时,那位老师忧心忡忡的话语。
‘你的情绪太过充沛,进入到任务世界时,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被影响同化,再无法返回源点的理想乡’。
那么她现在这种行为是不是已经开始被影响和同化?
裕子不清楚。
她想起那一刻店员呆愣的表情,男人滑稽的形象,众人愕然的神色,还有在某一刻忽然炸开般鼎沸的人声,以及过往的种种教导,心中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但随即裕子又想到了鸣人那无助又难过的神色。
动摇与懊悔最终消失的无影无踪。
裕子拉着鸣人在街道上跑的头也不回向前奔跑。
她能听到后面老板的叫骂,人群追逐而来的脚步,还有井野混杂在其中一声声添乱阻挠的叫嚷。
裕子跑得眼前只剩下一条被太阳照耀的发白反光的大道。
但不管她如何努力奔跑,长久没有运动的身体还是开始无力起来。
裕子感到自己的腿脚开始像快要风干的泥块那样逐渐僵硬,继而沉重。
呼吸也开始一声大过一声,压过了身后的嘈杂与叫嚷。
裕子的脑子又开始活动。
一会被抓住后该如何利用路上其他看热闹的村民,把警卫队到达前可能出现的暴力躲过去。
如何在警卫队到来的时候,努力的说明情况,让优势往自己这里偏一偏。
如何在村民面前,利用自己年幼的形象,为自己争取一下同情,以免店家村民联合起来抵制自己这个木叶的外来者。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理顺想清后,裕子觉得是时候可以停止摧残自己,解决问题了。
但后面的人依旧没能抓到他们。
因为就在裕子奔跑的速度从跑降级到快走,又即将降到停止时,那条一直被她软绵绵拽住的胳膊却忽然挣脱开来,然后反手抓住了她。
一道金色的亮光突然如风一般从她的身旁越过。
裕子被他带着猛然往前跑了好几步后才迟钝的想起,那道亮光是鸣人的发色。
裕子见到的鸣人总是在各种昏暗的夜色里,又或是客厅雪白的灯光下。
她知道鸣人有一头金发,但是这是裕子第一次发现原来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强风的吹拂下,鸣人的头发能够变得这样好看——
就像鸣人本身的性格一样,如太阳般璀璨而又明亮。
沿途的人群,各色的建筑,地下的道路,在忽然的加速里,在裕子被强风吹出泪水的视野中,全部逐渐虚化,然后模糊为各种斑斓的色块和线条飞快地向后退去。
耳畔似乎传来了井野和鹿丸的声音。
‘……放手’
‘可以停下……’
‘裕子跑不……’
鸣人拉着她跑进了一个狭小的小巷。
刺眼的阳光褪去,裕子眨掉泪水,视野开始恢复正常
恍惚中鸣人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忽然猛拽了她一下,裕子立刻磕绊着向前倒去。
视野里鸣人小小的身影正因为地心引力而加速靠近。
完全来不及发出任何警示的裕子绝望的心想,这一跤摔下去,鸣人和她恐怕都要去医院了。
不过很快她又立刻苦中作乐的安慰自己,至少一会被抓住时他们不用再费劲周旋,只用往地上一躺,哭着等警卫队来就好。
以及还好他们都是小孩,牙齿还都是乳牙,受伤也能很快养好。
闭着眼睛摔下去的时候,裕子率先感受到的是意料之中鸣人幼小的身躯。
一点也不强壮,身形和骨骼大小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甚至可能因为长期缺乏该有的营养,比自己还要单薄一点。
裕子摸索着将手伸出,护住了鸣人的头部和下颚。
但下一刻,预料中的冲击却并没有来临,幼小的鸣人撑住了她。
不,更准确的是描述是,鸣人背起了她。
裕子原本护住鸣人的手臂惊讶的落下,下意识搭在男孩的肩膀上,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被背者的姿态。
不过随即她就放弃了那点惊讶。
“有墙……咳咳咳,鸣人,停下来……是死胡同!”
裕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话,又或者喊出的那点小猫叫一样的声音有没有被鸣人听到。
但鸣人的声音她却是听到了,甚至哪怕满脑子的心跳和尖叫声,也挡不住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裕子,抓紧我!’
于是裕子下意识抓紧手下的肩膀,并且俯身调整身体的重心去贴近鸣人。
然后就是腰腹下忽然像弓弦般紧绷的身躯,两下或三下剧烈的颠簸晃动。
灰暗的水泥墙壁,暗色的光影,身后嘈杂的人声,顷刻间被辽远的蓝色晴空,无垠的黄绿树海,还有无尽的大风所替代。
在众人愕然的视线里,墙头上两个孩子或金色或黑色的头发,以及相互交叠着不分彼此的身影,都被忽如其来的强风吹的摇摇欲坠展翅欲飞。
然后小鸟真的一头扎进了墙壁那头的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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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鸣人背起,裕子就一直处于一种难以言说的恍惚中。
以至于鸣人背着她逃过了追捕,越过了围墙,又带着她在森林里走了好一会,把她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小山坡放下时,裕子才如梦初醒。
小山坡的位置极好,抬头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低头能看到不远处的河流和已被秋风吹成半青半黄的森林。
如果是往常,每天在屋中闷着的裕子大概会欣喜陶醉在这样的美景之下。
但如今,裕子站在坡顶,任由大风把她的头发吹的群魔乱舞。
她正努力平息着自己还在因狂奔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同样在努力平息心跳的鸣人,傻傻对视。
视野里一丝风景都无,全是那双碧蓝的眼睛。
在意识到是由于他们靠的太近后,裕子拖着酸软的腿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差点跌倒在地,害得赶来扶她的鸣人也差点摔倒。
在大脑终于有足够的氧气和血液重新启动后,裕子抬头去看这个几乎和她近到呼吸相交的鸣人。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裕子后退的含义,鸣人慌乱的松开扶着她的手,向后远远的退了几步,然后挪开视线低头不语。
裕子再次喘息着端详了他一会,最终无奈的确定,眼前这个跑了这么久,甚至还背着她翻墙又走了这么远路的鸣人,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
沉默里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好厉害!”
“对不起!”
裕子愣了一下。
隔着五六步远的距离,鸣人像是犯了什么大错的孩子般飞快地抬头扫了她一眼,然后在发觉裕子的面上并没有要了断什么关系的沉重和苦恼时,才躲躲闪闪的抬起了头。
裕子这时才注意到鸣人好像在害怕,害怕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有来得及去理解裕子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裕子慢慢上前握住了鸣人一直在衣角处揉搓的手不解道。
“鸣人,为什么又要道歉?”
金发男孩握了握拳,在意识到手掌中是裕子的手时,又飞快的松开。
“对不起,裕子。”他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缓缓道:“其实……其实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不停地被人驱赶冷待才是正常的。”
他的声音很是艰涩,眼睛又黯淡着低垂下去。
“之前我们一起去买菜,甚至包括今天那些人不好的态度,其实都是因为我……对不起,裕子。”
裕子感到无奈又好笑:“可是我早就知道啊鸣人,而且你也知道,我从来都不在意这些的。”
她双手捧起鸣人的脸颊,想像从前那样安抚鼓励他,却不妨摸到一片温热的湿意。
裕子不理解为什么她的话反而让鸣人流下了眼泪,她慌乱而又笨拙的安慰道。
“没事的,鸣人,不要担心,我真的不在意的。”
她以为这一次的安慰仍旧像从前一样无声,但一向只会沉默着抽泣的孩子却忽然抬起了头哭泣道。
“可是我好在意啊。”
“……”
“为什么裕子只是和我在一起而已就要被这样对待呢?”
裕子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只好一味地沉默。
这个年幼又坚强的孩子第一次在裕子面前不加掩饰的哭泣起来,泪水落得又重又急。
“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偷偷骂我‘妖狐’。”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有父母而我没有。”
“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排挤我驱赶我。”
“更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裕子和我在一起,就要被这样对待。”
“裕子,这是到底是为什么啊。”
裕子知道此刻的鸣人不是在向她寻求答案,只是在向她寻求可以依靠的肩膀,所以裕子紧紧的用力的抱住了他。
她没有经历过鸣人的过往,但她却能感受到鸣人那如海潮般向她不停涌来的困惑和悲伤。
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渐停歇,裕子才慢慢放开他。
“鸣人。”裕子有手帕将他的眼泪擦干,然后直视着他的眼睛欲言又止道。
“其实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身世,你想要听一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