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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调查员生还

面对着这样一头怒气冲冲的三米高蜘蛛女妖, 浅羽利宗不敢怠慢,一个箭步跳下车来,持刀与妖怪对峙。

而在他身后的车厢里, 早就事先商量好行动的津岛修治也立刻解开副驾驶位的安全带,连滚带爬地窜到驾驶位来接替了“司机”一职。

浅羽利宗对自己的新朋友、那个正在撕扯着衣服上黏着蛛丝的福泽谕吉说道:“谕吉,你上车先走, 这里交给我。”

但是面容严肃的白发武士态度坚定地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刀柄:“让伙伴一个人面对危险, 自己却临阵脱逃这种事……可不是我的作风,利宗。”

听到这样的“拒绝”,浅羽利宗忍不住咧开嘴,正想笑一下,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以前那些也曾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同伴们。

不管怎样,有人愿意在关键时刻站在你身边支持你的感觉总是很美好的。

谁知那边那头被他们的兄弟友情给刺激得两眼通红的疯狂女妖怪已经大吼大叫地扑了过来,完全不复福泽谕吉与她初见时的那种妖气十足的美艳外表了。

一瞬间,数根锋利沉重的金黑色蛛腿节肢涌动着来者不善的妖力,精准地落向两人各自站立的位置。

但毫不意外, 两位战斗经验丰富的剑客及时躲避, 以至于节肢们的攻击直接落空, 砸碎数圈地面。

在一片尘土飞扬之中, 暂时没人顾得上的计程车立刻开启了逃跑路线——轮胎与地面骤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碎裂了起码一半的车头灯是这片昏暗建筑环境下唯一的光源。

那位未成年司机津岛同学见到既然没人想上车, 索性按照计划直接发车跑路。只见这位少年人伸手将后退挡位一打, 脚下油门踩死,破破烂烂的计程车就如同风一样地退出了这个群魔乱舞的别墅客厅。

你们这些成年人的战斗真是可怕.jpg

然而很少有人注意到, 相泽纱织上半身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火速撤退的计程车, 似乎在惊疑不定地思考着什么。

“呔!妖怪!”

“跟我战斗还敢分心!你好大的胆子!”

审神者选择暴躁无比的一刀砍过去, 直接用利刃唤回了眉头紧皱的美女蜘蛛的心神。

眼看无关人员暂时撤到安全地带后,浅羽利宗终于放下心来可以与这个女妖战斗了。

虽然他先前仅仅与福泽谕吉切磋过一场友谊战,还是双方点到为止的程度,但一旦真正实战中却没有任何一人表现出丝毫的胆怯亦或者不熟练。

众所周知,在日本剑道中,有一种训练方法叫做“原立”,用现代话翻译一下就是“车轮战”。

毕竟武艺高超的对手不是时时刻刻都存在的,以前的剑道高手们如果自我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让道场里的弟子们持刀对自己展开不间断地猛攻。

举个比较贴近现实的例子……比如《叶问》系列电影里那句主角名台词“我要打十个!”就可以视为某种“原立”的战斗方式。

一对一单挑是合情合理的,敢于“原立”的强者更是真正猛男。

在日本,许多剑豪都是“原立”高手,最崇拜的战斗结果就是一人一剑就把周围围攻的敌人全部打倒在地。

而对于浅羽利宗而言,无论是作为“原立”训练方法本人,还是作为围攻之人的一员,他都经验丰富。

所以如今用于实战方面,他就不知不觉地与福泽谕吉打起配合来,然后他惊喜地发现……修行古武流派的福泽谕吉明显也是此道高手,两个人之间的战斗默契与各种配合技巧蹭蹭的飞速上升。

一时间,审神者抡着大太刀萤丸冲上前去,他的确非常勇,别人恨不得与这种大怪物拉开距离,浅羽利宗偏偏反其道而行——他几乎是贴着相泽纱织的脸上猛砍,依靠脚下不断的精妙游走来变换所处位置,同时使用大开大合却又行云流水的攻击,成功吸引了蜘蛛女妖的大部分注意力。

至于白发武士则是提着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断游走,转移阵地,一旦抓住敌人的破绽就上前猛砍几刀,以此来给伙伴补输出伤害。

没办法,因为福泽谕吉以往长年的战斗风格更偏向于刺客或者隐匿杀手的特色,属于把敌人一击毙命就撤退的类型,跟妖怪打持久战之类的经验还是相对较少。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某个不死人一样不惜一切代价的去跟妖怪对掐的。

兴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在彻底不做人之前相泽纱织仅仅是一个寻常低调的富家太太,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战斗经验。因此当她面对两个稳住阵脚、熟悉了她的攻击套路后就联手猛攻、互相掩护的武士时就难免有些力有未逮,露出破绽。

她一度被揍得非常郁闷不解:这不是21世纪了吗!你们也没用什么热.武器……为什么你们两个拿刀的过气武士还能把如今变强大的我打得抬不起头来?!

然而没几分钟,浅羽利宗就故意卖了个破绽,当这女妖毫无自知的一脚踏入陷阱的瞬间,他就毫不留情地砍断对方的一条粗大蛛腿!

女妖痛得大叫一声,剩下的其他几条腿顾不上攻击,转为飞速爬行逃离。

下一秒整只大蜘蛛就非常敏捷地跳到了远处的墙壁上,半挂在墙壁上,她的脸扬起,痛苦又忌惮地看着这两个男人。

然而先前断肢处的深绿色妖血已经洒了一地,正在“滋滋”地腐蚀着大理石瓷砖地面,没过多久就露出一片焦黑的腐蚀痕迹。

其实刚开始相泽纱织并没有认出这个黑发绿眸的帅气青年到底是什么来路,但直到断肢的剧痛伴随着某种非人的直觉灵感袭来,她突然就知道了这个战斗起来宛若恶虎般不依不饶的男人到底是谁。

——记忆里,在丈夫死后,曾有他生前组织的下属将某个人的情报给过她阅读查看。

“是你……竟然是你!”相泽纱织愤怒得整张惨白的脸都扭曲了,一道道金黑色的妖纹爬上眼角,像是某种诅咒一样腐蚀着血肉不断扩散。

狂怒与痛苦的情感混杂在膨胀的妖力之中,那份想要杀死什么人的怨恨令原本妖怪的那种美貌皮囊都变得丑陋可怕起来。

听到敌人的大呼小叫,浅羽利宗不怒反喜,反而沾沾自喜地望过去:“咦?我在你们妖怪圈子里已经那么有名了吗?”

“原来如此。不愧是利宗。”

一旁的福泽谕吉对于小伙伴的自恋情绪感到合情合理。

是的,他的友人就是那么棒的家伙,不管是出名还是低调无闻都完全可以理解,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很显然,今晚的福泽先生也戴着很厚的友人滤镜来看待新朋友。

听到白毛武士毫不遮掩的赞扬话语,审神者也像个孩子似的开心起来:“没错,不愧是我!”

不过女妖怪相泽纱织根本不想配合他们的商业互吹,她简直烦死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令这这个半人半蜘蛛的妖怪前所未有的愤怒尖叫起来,刺耳狂暴的嗓音几乎要掀翻别墅的天花板。

“浅羽利宗——!”

“你杀了志光,到头来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敢的啊!!”

“……啊?”

然而审神者根本不记得自己的手下败将们到底姓甚名谁——如果全部记下来,他这本来就不太好使的脑子就彻底塞爆各种无用的垃圾信息——因此审神者的表情一时间难免有些茫然,完全想不起“志光”是何许人也。

直到不远处的福泽谕吉低声提醒了一句“大尾志光是这个女人的先夫”后,浅羽利宗才勉强想起来一周前好像自己的确是亲手干掉了一个肥胖如猪的中型帮派组织首领,那人据说也是高濑会的重要干部之一。

原来在这个女妖怪看来,自己算是她的杀夫仇人啊……

可那又能怎样呢?

从一开始,他浅羽利宗才是真正被迫害到死的那个受害者啊。

——你跟家人们在自家吃火锅的时候突然被炸死了,难道你还笑得出来?

搞清楚来龙去脉后,他立刻放肆地嘲笑起相泽纱织。

“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要为那种懦夫报仇吧?说实话,我才没心情去记住手下败将的名字!”

“如果你非要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从浅羽利宗这种野生大帅哥嘴里亲口说出这类标准的“渣男台词”,简直效果拔群。

“区区杀人凶手,竟然敢这样说……给我以死谢罪吧!”

狂怒之下,蜘蛛女妖放声嘶吼震慑对手,七支超过两米长度的锋利节肢舞动如刀,空气中瞬间响起了“铛铛铛”的打铁声。

“‘凶手’?你居然这样污蔑我?”挥舞手中大太刀的浅羽利宗一边战斗,一边大声反驳压制回去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想要过上平静生活的男人罢了!分明是你家丈夫那帮人恬不知耻地先找上门来的!”

利宗这话的本意是“你家丈夫和手下们先上门杀我”,但是在误会了“他是个基佬”前提的女妖怪看来,这话就自然而然地误解成“你没管好你丈夫,你老公上门骚♂扰我”……

那岂不是在说,她那死去的混蛋丈夫也是个gay?而自己是个识人不明、被蒙骗了十八年的同妻?

同妻竟是我自己?!

虽然这个胡乱猜测很假,假到但凡有点理智的人稍加思索都能分辨出真伪。

问题是此刻的相泽纱织本来就是理智陷入癫狂状态之中,外加上她忽然想起自己丈夫活着的时候很爱穿白袜子、总是出轨“找女人”、“生儿子”……到头来,别说私生子了,这十几年里连外头的私生女都没有顺利憋出一个。

所以,大尾志光他找的出轨对象们……真的是女人吗?

这个动摇原本固有观念的胡乱猜测就像是魔鬼的低语,在相泽纱织的心里彻底生根发芽。

——开什么玩笑啊!

你们这些该死的臭男人!一个个满嘴谎言……全部下地狱去吧!!

完全疯狂的女妖先是感到了极致的矛盾,迷茫,最后在近乎癫狂的猜忌和狂怒情绪中,神志不清的相泽纱织彻底妖化了!

她原本还算是人类的上半身完全融合进巨大蜘蛛的身躯之中,她最后满怀怨恨地看了这两个人类敌人一眼,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的头颅完全沉下、融合进妖躯里。

偏偏浅羽利宗还一边蹦蹦跳跳地躲闪她的节肢攻击还一边嘲讽:“哇,二阶段暴走了。”

一旁帮忙砍蜘蛛的福泽谕吉有点儿叹为观止。

不愧是利宗,只要三句话,就能让女妖怪为他发疯(物理意义).jpg

几秒钟之内就变为完全体的蜘蛛妖怪浑身妖气四溢,那金黑色的妖力几乎要化作实质浮现出来。

肉眼可见,它的身躯再度变大变宽,凭空暴涨到将近五米的高度与宽度,同时顶部外壳上浮现出一张女人那满是怨毒疯狂的脸。就连原本断掉的那只腿也重新长出一条新的节肢,看起来颇为吓人……

这栋别墅的一楼天花板已经不堪重负地被顶开,而蜘蛛狂暴地挥舞着螯肢和其他腿脚,自己拆自己的家,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杀向两个敌人。

浅羽利宗与小伙伴福泽谕吉对视了一眼,彼此看出对方的意思。

【分头跑!】

因此这两人一个往后门跑,一个往靠近前门的落地窗大洞一跃而出——面对这分.身乏术的局面,大蜘蛛愣了一下,但它很快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

只见它体型庞大的尾部猛地一颤,开始如同饺子下锅一样,快速地诞下一个个灰白色的蜘蛛卵蛋!

那些卵蛋尚未落地就破裂开,里面冲出了一只只体型堪比小牛犊子的蜘蛛,它们高速爬行的去追击分头逃跑的两个人。

此时的福泽谕吉冲出后门但一转头就看见了相泽纱织搞得“违法超生”骚操作,当即大吃一惊。

毕竟他作为一个热爱横滨的普通市民,可不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妖怪逃离这座庄园!

相泽纱织自己因为死了老公,就干脆变成妖怪杀了一大堆老公生前的同事和竞争对手……这份扭曲莫名的三观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畜无害的家伙!

不过,就在福泽谕吉打算杀回去的时候,一阵风吹来,他隐约闻到了某种刺鼻的气味……

“快走吧!交给我来处理!”浅羽利宗的声音不知为何从地底下传来,把白发武士吓了一跳。

难道利宗也会钻地吗?!

福泽谕吉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友人借助守护灵【沙百足】在近距离施展“土遁传音”的功能,但他再次相信了浅羽利宗。

只见福泽谕吉一个箭步狂奔,逃离了后门区域,穿过覆盖着大片厚实白色蛛丝的庄园地段,身后还跟着呼啦啦的一大群大小蜘蛛。

此时浅羽利宗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朝着庄园外的计程车方向撤离,头也不回的那种。

看着这两个混蛋男人狼狈逃窜的身影,巨大的蜘蛛妖怪尽管只剩下妖怪本能在行动,但看见这一幕还是感到解气不少。它当即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嘲笑声,朝着浅羽利宗的逃跑路线,撞破别墅外壳直接冲出来——

“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啊哈哈哈!谁也别想逃!”

这栋可怜的别墅在饱经各种摧残之下,终于忍无可忍,彻底崩塌。

伴随着房屋轰隆隆的倒塌声中,此时的浅羽利宗和福泽谕吉都逃出了遍布蛛丝的庄园地带,空气中那股刺鼻味道也越发明显。

出现在庄园废墟中的大蜘蛛终于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它的8只眼睛一起转动,定睛望去,居然从那些四面八方覆盖着的雪白蛛丝上看到某些颜色可疑的暗黄色液体撒泼痕迹!

它猛然一呆:“这是……”

“靠你了,浅羽先生!”从驾驶位里探出头来的津岛修治一副心惊肉跳的害怕表情喊道,“按照约定……我们这台车已经没有汽油了!”

这种常识就连小孩子都知道,如果汽车没油那肯定是跑不动的。

也就是说,如果接下来浅羽利宗不再动手,他们三个大活人外加一个昏迷司机、一个无头尸体有可能都要一起进大蜘蛛肚子里当养料了。

当然,也可能是被开膛剖腹的给小蜘蛛们当营养物质也说不定。

事实上,这是浅羽利宗进入庄园前与这个黑发少年所约定好的最后一件事。

那就是——三流侦探先生负责吸引敌人注意力,而津岛君则是想办法掏出计程车油箱里的汽油,在庄园范围“挥毫泼墨”一番!

在判断了今晚的风势走向,以及使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提前确认过这些蛛丝具有易燃易爆的特性之后,津岛修治立刻以最快速度行动起来。

这位黑发美少年先是开车带着司机他们逃出去,然后拆下油箱,在庄园各处节点洒汽油,干得又快又好,最终赶在约定的时限前顺利完成了他与浅羽利宗说好的作战方案前提。

……如今看来,这孩子可能有当纵火爆破犯人的潜质。

此时无论是蜘蛛女妖还是在场诸人,都意识到浅羽利宗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面对着疯狂扑来、前赴后继要阻止自己的众多蜘蛛,审神者面不改色,然而他并没有掏出打火机或者别的什么引火装置。

他只是——在空气中打了个响指。

啪!

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守护灵【炎驹】再度于空气里浮现出来!

【炎驹】冲向了敌人,背后拉出一道明显的火焰长路,这扩散开的赤红色烈焰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就尽数点燃了地面上的蜘蛛丝与汽油!

哇,火烧庭院!

但是这一次,不知是否因为身上沾染了空气中弥漫的妖力原因,无论是津岛修治还是福泽谕吉都顺利地看见了那头英武不凡的鹿角龙鳞战马。

他们两人仅仅是吃惊了几秒就迅速平静下来,旋即将这种存在暂且归结于“异能”或者其他超自然能力的存在……或者说,浅羽利宗这种怪人身上没点超能力,大家反而会觉得奇怪呢。

在冲天而起的巨大烈焰炙烤中,高温将空气给扭曲成明显的波动。原本追击两个敌人的小蜘蛛们转过身去,火速扑向相泽纱织这位“母体”的身上,一层层的像是某种血肉盾牌那样覆盖住它。

纵使如此,这片疯狂的大火还是将大蜘蛛妖怪烧得哀嚎不断,惨叫连连。

在烈焰之中,隐约间似乎还有一条巨大的紫金色蜈蚣虚影在地底翻滚出入,不断地袭击捆缚住相泽纱织的血肉外壳。

——【沙百足】配合着【炎驹】,这两只守护灵默契十足的一同将这个蜘蛛女妖彻底拖死在这片高温可怕的狂怒火焰中,难以脱身。

在那痛苦的嘶鸣声里,相泽纱织那充满怨毒的血色眼眸看向了浅羽利宗的所处方向,它断断续续地怒吼道:“你……你以为……能让,我认输?!”

“杀了你……不过是……火焰!我要……要杀了你……”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团火能烧死你。”浅羽利宗不顾旁人眼神的劝阻,背着刀上前几步靠近火海说道,“相泽纱织!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本外皮焦黑沾血的学生证,朝那妖怪所在的庭院中央用力甩了过去!

学生证奇迹般的飞过十几米远的距离,正好落在了相泽纱织的“血肉盾牌”面前。

小小的本子恰好摊开,露出里面少女生前的笑脸容颜照片。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笑容依旧,照片的一角因为外头的一颗火星飞落而烧焦蜷缩起来……照片上的女孩儿就像是活着的时候那样想要亲近又惧怕地望着这团近在咫尺的可怖焦黑怪物。

说实话,这本普通的学生证里面并没有冲出什么咒灵,也没有浮现出任何非人的怪物,甚至它在这恐怖的火海里没能持续几秒时间就开始被点燃,化作灰烬……它就好像与任何一个落入火海的纸制品没有区别。

但相泽纱织的庞大身躯却仿佛被突然击中了一道致命伤,它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以至于原本不少趴附在躯壳上的小蜘蛛尸体纷纷无意识地抖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的本体破绽。

在一旁奔走驰骋于火海中的【炎驹】抓住机会,冲上去就是一顿踩踏猛踢!

紧接着【沙百足】趁着敌人的防御体系破绽出现,也跟着钻入“外壳破洞”里开始疯狂撕咬、切割起来,惹得里头的女妖惨叫不断。

浑身是伤、开始被点燃的大蜘蛛满地乱滚地哀嚎起来,它悲伤痛苦到了极点。

变质的母爱在这一刻仿佛又唤醒了她的些许理智,这怪物在崩溃的情感上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限,顾不得自己浑身正在冒出一股烤肉的焦糊气味,只是一个劲地大喊。

“礼奈!妈妈的……礼奈啊!”

可是浅羽利宗的表情依旧不为所动,他站在火场的边缘,那炙热燃烧的火光倒映在他冷酷的面容上,像是根本无法凭借眼前这点温度来暖化这个男人的心。

“可是你杀了她。”他格外冷峻地问道,“身为母亲竟然谋害自己的女儿。为什么?”

——对于大部分女孩而言,在这个残忍冷酷的世界里,第一个给予温暖的人本应是她们最信赖的母亲。

明明四面八方热浪滚滚,但这令人血液都为之沸腾的气氛却无法令他热血分毫,就连问出口的话语也仿佛是灌满了冰霜一样的铁鞭那样砸向敌人。

毋庸置疑,明明是作为一个男性,浅羽利宗却在某些时刻真切地关怀着那些与他生来不同的异性存在。

不是为了什么破案的真相,也不是瞧不起女人,他仅仅是出于内心的公道而自愿替那些不幸的事件中的弱者说话罢了。

那是他与生俱来所养成的慈悲心。

“……为什么?你说……我为什么杀了礼奈?”

在越烧越旺的火海里,巨大的蜘蛛被烧断了腿脚,它沉重的本体摔倒在废墟地面上,周身散落着同样被活活烧成灰烬的大小蜘蛛们的尸体。

烤肉的怪异香味混在海风里吹来令人觉得有些反胃。

这个妖怪颓然又怨恨地抬起眼睛,隔空与那双冷冰冰的幽绿色眼眸对视了几秒。

巨大的火海宛若人间的炼狱,而即将死在地狱里的那女人沉默了片刻后再度癫狂混乱地笑了起来。

“想获得力量,就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我……献祭了她!换来了如今的力量!”

“她本来就是我的归属品——既然礼奈在十多年前从我身上掉下来,现在也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了我的身体罢了!”

女妖嘶吼着回答。

很显然,她的女儿相泽礼奈,也就是那个先前被浅羽利宗“物理超度”的海中咒灵本体就是某种仪式里牺牲的“代价”。

——女儿礼奈爱着自己的母亲,但很可惜,她的母亲并不爱她。

浅羽利宗凝视着那片近在咫尺的火海,像是叹息一样地说道:“可那是你女儿啊。她那么爱你们……更何况同为女性,本不应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那又怎样!”相泽纱织不耐烦地打断了这个人类男性的质疑,她只是最后用一种谁都无法理解的疯狂情感回答道。

“谁让礼奈她……不是我的儿子呢?”

就这样,在呼啸的海风之中,火焰越烧越猛烈,最终将里面的一切非人存在和建筑残骸都烧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巨大的扭曲之物死去了,没人能够从这场盛满了灵力的炼狱废墟之中辨认出她原本的模样。

在一旁围观了全场的福泽谕吉心情非常复杂,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的程度:“为什么相泽纱织她就那么想要一个儿子?明明女儿也很好。她怎么能这样做……”

虽然目前是个未婚单身汉,但福泽谕吉的三观向来很正。

浅羽利宗想了想,试图分析道:“她也许真正想要的不是男孩或者女孩,孩子的性别对这人来说不过是获得某种东西的工具,她想要依附某种能够让她安身立命的东西。一旦这种幻想被打破,那么无论她渴求的是‘丈夫的爱’亦或者‘能够报仇雪恨的力量’都毫无意义了……至此,她的内心已经变得空洞而可怕。”

——相泽纱织必须依靠什么东西存在才能确定自己的生存之道是正确的,无法自立自强,当丈夫死去后就开始产生了异常情绪……这才酿成了此次的灾祸。

面对这等可怜可恨之人,两个自诩正常的成年男人再度陷入了异常的沉默之中。

“……真可悲啊。”福泽谕吉长叹一声。

浅羽利宗的眸光闪烁,就像是某种不肯熄灭的愤怒:“是吗?我倒觉得他们的女儿更可悲。”

因为如今他回想起来好像是自己把这大尾一家给灭门了……

当初他杀这家的男主人大尾志光这点是毫无愧疚的,因为日本极道的规矩就这样——你敢杀别人,就得做好被反杀的心理准备。

黑暗的社会就是那么弱肉强食,毫不留情的残酷。

弱就算了,弱者还敢去招惹强者,那下场纯粹是自找的。

但事后浅羽利宗并没有主动进行斩草除根,因为“祸不及家人”的江湖道义他还是尽量去遵守的。更何况如果他动不动就灭人家满门,这会儿大概会待在局子里吃冷掉的猪扒饭。

可是如今看来,对方的遗孀主动献祭了女儿来换取化妖的代价,让那个无辜的女孩儿在死后变成了充满怨气的海中咒灵,咒灵在码头区更是制造了本不必有的杀戮罪业,以至于居住在那个地区的津岛修治最终求助到他的头上……这后续一切的故事绝非先前利宗的最初本意。

命运就像是一个圈子,转来转去又转回来。

因此在最后,他只能长叹一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听到这话,福泽谕吉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顿时明白了什么,可这种事他也只能一言不发。

其实这句话出自《晋书·列传三十九》,主要讲述的是晋朝大臣王导因为受到兄长王敦的叛乱事件牵连而面临被皇帝满门抄斩的可能性,关键时刻是好友周顗(字伯仁)帮忙求情才逃过一劫。

但后来王导因为种种误会而在周顗的生死关头保持沉默、袖手旁观,以至于周顗被王敦处死后王导才意识到自己当年误会了好友……

——王导虽不是直接动手杀人,却也是间接的杀了这位好友。

所以浅羽利宗如今就有些这种感觉。

但又能如何呢?

不过是唏嘘地长叹一声罢了。

关于这个火灾现场的后续事情,福泽谕吉自告奋勇地留下来处置。当然,他不忘叮嘱自己的友人浅羽利宗:“现在这个凌晨的时间点也太晚了,我明天下午三四点左右的时候会去贵社接乱步离开,今晚就麻烦利宗你帮忙多照顾一二。”

看到既然有人愿意帮忙收拾烂摊子,浅羽利宗当然也乐得脚底抹油地跑路,因此自然是拍着胸口应允。

白发的中年武士随意地将左手手肘放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站在焦黑一片的庄园废墟外围,平静地目送着那台破破烂烂的计程车亮着红色尾灯在郊野的公路上一路离开。

此时那位神出鬼没的夏目漱石拄着手杖悄然出现在他的背后,表情明显有些凝重。

——合着这位老绅士先前一直躲在暗处看戏。

“夏目老师。”福泽谕吉恭敬地询问,“您看出利宗身上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了吗?”

“唔……”鬓角发白的异能者顿了顿手杖,沉思片刻后回答,“特别帅?”

福泽谕吉突然支棱起来:“嗯?”

不过为人师长的夏目漱石很快收敛了这份玩笑之意,淡定地瞥了这个学生一眼:“这份幽默感是学你先前在太平间说的那句话。”(注:就是“死人的共同点是死人”这句。)

这回轮到白发武士无语凝噎。

“不过我还真的看出点不对劲的东西出来。”夏目漱石露出了严肃的神情,“他那双奇特的眼睛……不是人类应该有的。我回头要翻翻古书上的记载才能确定。”

然而任凭福泽谕吉怎么回想,一时间都只能想起友人瞳孔里那宛若老树枝头新生嫩叶一般幽绿的漂亮眼眸来。

…………

……

回去的路上又换成了靠谱的成年男性浅羽利宗来开车,虽然津岛修治不太明白这个男人是从哪里掏出了一桶新的便携式汽油(其实是从空间口袋里),但毋庸置疑,这台破破烂烂的计程车的油箱在重新加了点油后又能再苟上一段时间了。

当汽车渐渐驶入市区地带时,两人都听见了后备箱里传来某人拼命敲打铁盖,以及大喊“救命”的声音。

对哦,这台车竟然还是有主人的……

浅羽利宗找了个路边把车熄火,停下来。随后他又把可怜的司机大叔放出来,天知道这个养家糊口的中年人一睁眼发现自己四周是一片黑暗的环境,手似乎还湿漉漉的(沾满尸体的血),一摸旁边的人还没脑袋……

如今满身是血迹的司机大叔一出来就怒气蓬勃,骂骂咧咧,简直是要杀人的模样。

但当审神者给了他一大笔修车费用——就是买一台新车也足够的那种程度——这个横滨本地人立刻就奇迹般地熄灭怒火,笑纳了这笔钱财。他甚至还识趣地主动问自己要不要再钻回后备箱里,以此把车内的空间留给这一大一小的客人。

没办法,客人给的太多了.jpg

浅羽利宗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看了看这里距离回自己新租的房子也就不到两公里的路程,当即大发慈悲地把计程车还给了这个中年男人。

看在钱的份上,好心的本地司机立刻信誓旦旦地表示帮忙处理那具无头尸体。

津岛修治被他提溜下车时还闷闷不乐,这个小懒虫根本不想用自己的脚来走路,但无奈浅羽利宗的拳头比较硬,所以这位黑发少年还是乖乖地跳下车并跟司机大叔道了个歉。

“真不好意思先前把您打晕了呢。”津岛修治貌似歉意地说,“我也没想到像您这样的成年人,会被我一个普通人给一拳砸晕——真是失礼了!”

司机大叔忍不住小声嘀咕:“你这孩子哪里普通了……”

听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阳怪气语气,作为本地人的司机自然就想起了都市里关于那些恶人的传闻,再加上如今补偿也拿了,他哪里还敢过多纠缠?

因此这个可怜中年人就一边讪笑着表示“不碍事不碍事”、“您年少有为”之类的骚话,一边火速开车逃离了此地。

“啧。”津岛修治不太高兴地看着如同逃命一样跑不见的计程车,扭头对面色凝重的浅羽利宗说,“浅羽先生,我今晚住哪里啊?”

“关我什么事。”审神者缓缓说道,“我们的委托已经结束了。”

“诶?结束了吗!”少年瞪圆了鸢色的猫眼,大受震撼。

说到这个浅羽利宗就来气:“你就给我100日元的委托费,能给你做到这个地步就不错了!津岛君你还想怎么样?”

“……你包养我?”

津岛修治嬉皮笑脸地说,谁也看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利宗面无表情地伸手捏住这臭小鬼的脸皮,用力往边上扯了扯,直到津岛修治眯着眼睛泪汪汪地大叫着“好疼”才猛然松手。

“要点脸吧,孩子。”他严肃地告诫道,“你爱去哪里住就去哪里住,住天桥下可以,住路过的富婆家也可以。总之别来烦我了。”

说完,利宗整了整背上的大太刀萤丸,转身朝自家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津岛修治不甘心地捂着发红的那一侧脸颊嚷嚷道:“我是给你发布了委托,可是浅羽先生你把我在码头区的家给砸了呀……”

听到这话,审神者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一路上被你胡搅蛮缠的……差点忘了一件事。”

不知为何,当津岛修治看见这个男人转过身朝自己重新走过来时,他忽然觉得那双幽绿的眼瞳渗透着某种鬼神般的怒火。

等等!

这是要干什么!?

津岛当时就很想逃跑,但他哪里比得过人高腿长的成年人浅羽利宗呢?

只见这个黑发绿眸的三流侦探一把抓住了津岛修治的肩膀不让他动弹,下一秒,利宗将一拳砸在这个少年的脸上!

砰!

浅羽利宗的这一拳竟然把人直接打得飞出去五六步远!

“唔。”从街道地上勉强爬起来的津岛修治看起来没有怎么受不可挽回的重伤,只是脸都肿了半边,看着皮肉伤的成分比较大——这是浅羽利宗控制了力道和方向的后果,不然一击打穿别人的脑袋都极有可能。

“为……为什么……”

少年人狼狈无比的喘息着问道。

然而浅羽利宗已经阴沉着脸走到他面前,冷冷地问:“这一切的背后,其实都是你在谋划吧,小子?”

“您、您在说什么啊。”津岛修治露出了一个非常可怜的苦笑。

可惜利宗根本不为所动,他的眸光又暗沉了几分。

“先前在别墅里我就看出来了——相泽纱织那个女妖怪其实认识你,对吧?”

“……”

“你身上的疑点多得我都懒得全部指出来——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却能在咒灵肆虐的码头区独自存活下来,偏偏‘碰巧’遇见了我这个有能力来解决此事的路人来发布委托……”浅羽利宗露出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虽然我是个刚刚入行的三流侦探,但是你在瞧不起我的破案能力吗?津岛君。”

作者有话要说:

宗哥,三流侦探,二流魅魔,一流杀人狂。

这个津岛君就是逊啦。

欢迎看到这里的你!啾咪小可爱们!

第32章 杀身成仁

虽然浅羽利宗是个看起来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 日常还因为仗着自己的“不死人”属性而各种作死,但他偶尔也会动动僵硬老化的脑子去观察和思考一些问题。

比如先前在别墅里,相泽纱织那个尚未完全暴走的状态下似乎认出了开车撤离的津岛修治这件事。

也许正常人不会多想, 或者是觉得横滨极道组织的首领夫人会认识一个外地富贵人家小少爷是合情合理的人际往来。

但可惜……浅羽利宗的直觉很多时候都是准的。

他冥冥之中就是认定了——就是津岛修治一手推动了此次事件的形成和发展!

什么?你说证据?我们的三流侦探破案难道还需要证据吗?

不过真需要也没事,等他把这个臭小子打一顿后就有证据了。

夜幕之下,横滨的城市夜晚也并不宁静, 远处的街道传来没有规律的零碎枪声,显然不为人知的罪恶正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时刻发生着。

然而这条路上只有这气氛诡异对峙的两人和呼呼刮过的海风在徘徊。

津岛修治刚开始还想说点什么话来岔开话题, 然而当他看见了浅羽利宗那双阴冷得宛若非人的幽绿色眼眸时,他立刻明悟了一个道理。

——这个疯子在某些时刻是不介意杀死小孩和女人的。

——他在思考要不要杀了我。

生死关头,意识到这一点的津岛修治立刻摆烂了。他不装了。

“别打我!”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大喊道,“我也是被别人指使的!”

原本还在摩拳擦掌的审神者顿时一愣:“是谁?”

“这人的名字我不能说……”半边脸都肿了的少年可怜兮兮地说, “不然他回头也要搞死我。”

顿了顿,津岛修治补充道:“是真的!”

浅羽利宗的表情变得更加冷酷起来,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行啊津岛君,那就捡你能说的。比如说你怎么让那个女人入魔的——该不会这些事你也要保密吧?”

他看起来十分大度地没有为难这孩子,但只有脸上火辣辣疼痛的少年人才知道那一拳有多痛。

今年才14岁的青春期少年津岛修治并不喜欢自己的“监护人”。

这很正常, 没人会喜欢明摆着要利用你、使唤你、算计你到最后一点价值都榨干的人渣。

但这也可能是津岛修治从那位“监护人”身上看见了与自己相仿、像是多年后自己的身影。

……我的未来就会成为你这种人吗?

感觉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但是受限于自己还是个未成年人的程度, 无论是手段还是谋略都远逊于身为成年男性的“监护人”, “津岛修治”的身上尚且存留着身为孩童般的稚嫩气息和天性。

因此当森鸥外命令这个少年前来“试探”一番时, 化名为“津岛修治”的太宰治只能无奈地接受命令。出于保命考虑, 他还是正儿八经的提前做了不少功课。

在前期的筹备工作中, 太宰治理所当然地知晓关于“大尾志光被杀”这个最新情报, 以及这位少年一眼就看穿了大尾家那个女人的心理脆弱和异常程度。

他瞬间就意识到,相泽纱织是一颗再好不过的“种子”。

——在横滨这块浸透着血与硝烟的土地上, 只要准确无误地激发“种子”, 就能按照设想般开出复仇扭曲的沉沦之花。

因此在追悼大尾志光的灵堂葬礼上, 作为客人前来的太宰治只是找机会单独地跟作为遗孀的相泽纱织隔着纸门说了几句话。

其实太宰也没有说什么神神叨叨的话语,更不可能告诉这个女人要怎么获取非凡力量的神秘知识(毕竟他自己也不需要这种神秘知识)。

所以那天他只是说了一些符合“追悼会客人”身份的担忧话语,却精准无比地激发了相泽纱织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脆弱。

然后……剩下的事情就变得离谱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相泽纱织一个富家太太为什么会知晓血祭仪式的神秘知识——毕竟在日本这个群魔乱舞的国家,随便一个路人的祖上某一任都有可能曾是非人生物。

神明与鬼怪的血脉混杂在一起,流淌贯穿至今。

反正后续的怪力乱神事件有点出乎太宰治的预料,但也没有完全超出计划内。

他在这件事里依旧保持着干干净净的立场,他没有亲手杀死任何人,甚至也没有对别人说过一句粗话和重话,顶多就是帮忙开开车、洒汽油而已。

但最终,太宰治巧妙无比地把这场“寡妇主动献祭女儿化妖、女儿被抛尸大海化咒灵肆虐码头区、无关之人与各帮派人士多起死伤”的案件成功地串连在了一起。

——然后,他被用直觉来破案的浅羽利宗狠狠地一发铁拳砸在脸上,砸得差点脑壳都碎了。

当听完眼前这个瘫坐在地的黑发少年断断续续地讲完这件事的前后因果关系,浅羽利宗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一脚踏入了一个小孩给自己设置的“局”之中。

纵使他自己毫发无损,好友福泽谕吉也没有受伤,但浅羽利宗依旧是低声质问:

“津岛……不,太宰君。”

“我要问你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浅羽利宗的一位昔日好友讲给他听的。

那个好友是个举世无双的剑士,纵使是从小武家出身、家教严明、勤学苦练的浅羽利宗在剑道上也不是那人的对手。

但遗憾的是,他们两人都是死后才在黄泉比良坂的入口处认识彼此并成为了好友。

利宗杀鬼,好友也杀鬼。

只是他们杀的“鬼”在种类上有些小小的不同。

好友闲暇之际跟他偶尔会说起生前的故事,那人平生最大的遗憾是因为当年修行程度不足,没办法一瞬间使出上千刀,从而让一个罪大恶极的鬼王血肉碎块逃走继续作乱去了。

【“除恶不能务尽,是我之罪过也。”】

白发苍苍的好友拄刀叹气眺望着黄泉永远都是灰蒙蒙的上空,他额角的太阳形状斑纹血红无比。

浅羽利宗依旧记得当时自己拍着胸口给朋友做担保。

【“放心吧,缘一!我马上就要复活回现世了!等到时候我再替你追杀那个该死的鬼王……如果遇到它的话,我要说点什么来恐吓对方?”】

名为继国缘一的武士亡魂思考了片刻,给出了答案。

【“你就说……”】

“你到底把别人的生命——都当成什么了?”

浅羽利宗冷冷地问。

就好像那个满心纯粹的武士好友亡魂,正借助他的活人之口,向这些制造灾祸之人发出最愤怒的质疑。

真名为太宰治的少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一个这么看似简单实则哲理气息十足的问题,他的鸢色眼瞳像是猫儿一样睁圆了,过了片刻才反问道:“那对你来说……人命又算什么?”

浅羽利宗冲过去,一把揪住这孩子的衬衫衣领将他整个人单手提起来,恶狠狠地吼道:“臭小子!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然而太宰像是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明晃晃杀气,他那肿了半边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

“你不也杀人如麻吗?浅羽先生。哪有你这样当侦探的?没有案件就自己制造案件是吗……”

虽然被人质疑了工作性质,但没有丝毫辩解意图的浅羽利宗倏然伸手在这个少年的腰带上一摸,没等后者反应过来就顺利地摸出了一把藏起来的袖珍手.枪。

子弹是满的,居然是真家伙。

“别人给我保命用的。”太宰治半真半假地挑衅道,“还是说,你要用它向我射击?”

“那些人想要杀了我。”

说出这句平淡话语之时,浅羽利宗脸上的怒意和一切负面的情绪都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褪去,昏暗中,幽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少年人那可笑又悲哀的肿胀面容。

直到这个时候,太宰治还在笑。这孩子笑得是那么可恶和欠揍,就好像生命和死亡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无论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真是个疯小鬼。浅羽利宗心想。

随后利宗补充道:“我只是希望能够自保而已。就算没有工作,我也不会因为没有案件才去特意制造什么案件……那不是我做人的底线。”

“然后呢?浅羽先生你想表达什么?”太宰不屑一顾地随口回应,他的眼睛很明亮,就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孩儿。

越是危险,越是靠近死亡,他反而越发兴奋和集中精神。

“太宰君,你这个聪明的家伙还看不出来吗?”浅羽利宗嘲讽道,“别人杀我,我杀回去。最初的原则是一命还一命,这就是我的‘公平’。”

“哦?”

太宰治歪了歪头,身子依旧被人捏着衣领垂在半空中,双脚离地的那种。

“仔细算一下,当初袭击我的是广平组的人马,我却杀穿了广平组和他们的上级大尾组……后来很快就天亮了,之所以没有杀到高濑会总部,纯粹是因为杀了一晚上都没时间没吃饭,太饿了,所以回家吃东西去了。”

“到头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欠着大尾志光一条命呢。毕竟他那天晚上没有杀成我,却在你的推波助澜下搞得全家人在某种意义上都被我灭口。”

浅羽利宗叨叨咕咕,似乎有些婆婆妈妈地说着这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然后举起了袖珍手.枪,大拇指准确无误地打开了保险栓。

太宰治听见了那个清脆的金属扳动声,他低下头凝视着那个缓缓抬起的漆黑枪口,正要笑着说点什么遗言,却看见那个枪口调转了方向。

——浅羽利宗把枪口指向自己的嘴巴处,脸上却露出了格外温和友善的笑容。

“这样一来,我就不欠大尾志光的那条命了。”

“对我来说,‘别人的命’当然也是生命,并不是说我的命就比任何人的生命要高贵或者怎么样。我对此一视同仁,它是死亡面前的草芥,是烈火中的真金,是随风飘落的樱花,是握在手心里的流沙。每个人都必须拥有它才能继续谱写人生的诗篇……”

“太宰君,这就是我对于‘你把他人性命当成什么’的答案。因为在很多时候,我不能强求别人照做,我只能履行属于自己的——公平。”

“然后,我便可以问心无愧。”

说罢,他松手,将人往前一推,自己直接后退两步。

砰!

子弹从枪膛里激射而出,在太宰治一瞬间变得震惊到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子弹从口腔射入,穿过延髓,在浅羽利宗的脑后方炸开一抹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