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为了让宴无忧有足够的时间, 探清楚十年前布置在林府的妖阵,林瑶故意走得很慢:“洛夫人,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是身体有恙吗?我听说你和洛老爷一直未有子嗣, 我倒是学过一点千金术, 要不要给你搭个脉?”
林诗语顿时变了脸色:“万物皆有缘法, 如何能强求?”
林瑶微微一笑:“是啊, 万事万物皆有缘法,强求不得!”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加上两人各怀心事,之后便都沉默不语。到了一处翠竹丛生的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宴小姐不进来吗?”林诗语笑道。
林瑶也笑了:“只有你我二人, 是不是太冷清了些?”说罢朝暗处的一个角落甩出一张符, 符顷刻燃烧, 将黑衣人的隐息术破了。
林诗语眉头一皱, 这又是谁?不等她思考, 林瑶一把抓紧林诗语, 跳进了院子。黑衣人不慌不乱,随手布下一个妖阵, 将院子笼罩起来, 自己也跳了进去。
小院瞬间扭曲又快速组合,变幻成了一处破败的小屋。这是林诗语布下的妖阵!
三人各自为战,都怕另一个渔翁得利,没有贸然出手。
“留下她, 你现在出去,我饶你不死。”黑衣人对林诗语道。
“凭什么?”
黑衣人冷笑几声:“小小猫妖,还不成气候。我不过是怜你修行不易。”
林瑶对林诗语道:“他病得不轻,要不我们俩先联手?”
林诗语定定地看着黑衣人, 忽然笑了起来:“那信是你叫人送来的吧?你引我去取她身上的换骨丹,你好渔翁得利!”
“是又如何?你非要找死,那就受死吧!”黑衣人目光陡然变冷,喝道,“空明——”
空明的加入,使得原本的三足鼎立打破了平衡。空明出掌直直劈向林诗语。林诗语也不再掩藏,化出猫妖妖身,与空明缠斗——
“速战速决,花厅那小子拖不了太久。”黑衣人说罢,掌风凌厉攻向林瑶。
铛——
剑气破阵而来。
宴无忧二话不说,挥剑攻向黑衣人——
黑衣人连连化攻为守,林瑶趁机与宴无忧站到一处,齐齐攻向黑衣人。
猫妖虽然修行没有空明深,但却是豁了命的。她太想做人了,桃屋的精晶可以炼化为换骨丹,而桃屋一直在太炎山,那是妖王的领地,她是万万不敢去的。而现在,精晶就在林瑶的身上,错过了今天就没有机会了!是以她和空明也打的有来有回,但是终究比不上空明,越战越力不从心。
“洛夫人,这两个妖捣毁了你院里聚气的妖阵!”宴无忧拱火道。
难怪自己越来越乏力,原来是妖阵府中布下的聚气妖阵被毁了,可恨!
猫妖以利爪划破双臂,以妖血为祭,增长妖力!
“他不是在花厅吗?”空明怒道。他原本想快速解决猫妖去帮黑衣人,不料这猫妖发了疯似的,以自身妖血为祭招招毒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真是不想活了!
“上当了!”另一边黑衣人对战宴无忧和林瑶两人,明显力不从心。而这宴无忧出招狠辣还下作,招招往自己脸上扎,脸上已被剑锋刮破了好几处。再加上茅岭山洞那一战,已经耗费了自己和空明不少精力,否则也不会使计让猫妖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林瑶和宴无忧则越战越勇,两人一个攻上一个攻下,配合默契。就在黑衣人快要不支时,宴无忧一剑挑开了他的面罩——
“无心?”宴无忧有些错楞。
不能再缠斗下去了!趁宴无忧一瞬的愣神,黑衣人当机立断:“空明,走——”说罢,两人飞身往外跑去。
林瑶正要追出去,宴无忧已经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了她:“二打二,我们未必能占上风。”
林瑶点了点头,王川的身量和宴无忧相差无几,穿上宴无忧的衣服,又剪短了些头发,从背影上看,一时很难区分,所以躲在暗处的黑衣人才会上当,以为宴无忧一直在花厅和洛子铭闲谈。
两人同时看向猫妖——
刚才和空明缠斗已经耗费了大半的精力和妖血,猫妖自知不敌,也不再负隅顽抗。
猫妖化为林诗语,浑身血迹斑斑,她央求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洛子铭是无辜的,只求你们放过他,我任你们处置。”
林瑶和宴无忧不知可否,洛子铭是否无辜,不该由他们判定,而是交由官府。
两人带着林诗语,回到了花厅。
花厅里,除了王川和洛子铭,还有丘城太守和手下一众衙役。外面也已经被衙役包围了起来。叶秋声做事想来靠谱,这次也不例外。出秋月楼时,宴无忧就与他约定好了报官的时间。
“洛荷——”洛子铭看到浑身是血的“林诗语”,惊呼出声,随后瘫坐在凳上。
“我与大家说个故事吧……”
洛子铭本是城郊的一介书生,家贫而貌美。父母去世之后受到林老爷的资助,让他安心求学,却也因此引来了林家小姐的痴缠。那日他拒收了林小姐派人送来的香帕帖,之后便婉拒了林老爷的继续资助。
没过三日,他收到了林府的宴请帖。这是林老爷的寿辰宴,自是拒绝不得的。
“洛贤侄,请满饮此杯。”林老爷高兴地举杯,“将来高中,可别忘了老夫啊!”
洛子铭推辞不得,一连数杯下肚,眼前渐渐模糊:“小生不胜酒力,林老爷见谅。”
林老爷吩咐小厮带他去偏厅醒酒。一路迷迷糊糊,被小厮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小厮便退了出去。不一会,门被推开,林家小姐只穿着一件薄纱寝衣缓缓向他走来。
“洛公子……”
这一声娇呼,吓得洛子铭猛地起身,酒醒了一半:“林小姐请自重!”
“自重?”林诗语轻笑,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脚步不稳,跌坐在榻上。她抚上他的脸颊:“多少男子想入我闺房而不得,洛公子何必故作矜持?”
洛子铭猛地挥开她的手,踉跄下塌撞倒了旁边的香炉。灰烬洒落一地,那催情香的气息却更加浓烈。他强撑着冲出房门——
“你!”林诗语原以为自己势在必得,不妨他竟这般抗拒,一时羞愤难当。
洛子铭慌不择路,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直到撞上了一个人。
“洛贤侄这是怎么了?”
“林老爷……”洛子铭气喘吁吁,衣衫不整,“我……”
林老爷似乎明了,叹息一声:“小女一时糊涂,糊涂啊……洛贤侄,我带你出府,只是这事,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洛子铭连连点头,这种事传出去有损林小姐的清誉,自己当然不会外传。他跟着林老爷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假山旁,林老爷伸手往暗处一按,一道暗门便出现了。
洛子铭暗道不好,正要跑,后颈一阵剧痛,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石室,四肢被铁链锁着。这石室的摆设与房间无异,只是墙角放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器具。
“醒了?”林老爷推门进来。
“林老爷,我不会乱说话毁了小姐清誉的,求你放过我。”洛子铭哀求着,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
林老爷的手抚上他的脸,那触感让他浑身一颤,比林诗语的触摸更令人作呕。
“知道林某为何只有诗语一个女儿吗?”林老爷的手缓缓下移,解开他的衣带,“林某对女子无甚兴趣,独爱你这般的少年郎啊。”
洛子铭瞳孔骤缩,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终于明白林夫人为何郁郁而终。
“不——!”他的惨叫在石室中回荡,却无人听见。
日复一日,洛子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受尽折磨。林老爷时而温言细语,时而暴虐成性,将他当作玩物般肆意凌辱。他试过反抗,可根本没用……
既然无法选择如何活着,那便不活了!于是他开始绝食。
“生由不得你,死也由不得你。”林老爷粗暴地将米粥一碗碗往他嘴里灌……
天道不公!为什么坏人活得潇潇洒洒,自己这样的本分人却无故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恨!
就在他怨毒了这个不公的世道时,一只黑猫从墙洞钻了进来。
“你也无处可去吗?”洛子铭哑声问,将桌上的包子扔了过去。黑猫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吃起来。吃完后,它舔了舔爪子,跃上那个墙洞钻了出去。
第二天它又回来了。
从此,洛子铭每天都会留下一些食物喂它。有时是一点米饭,有时是一小片肉——自从他不再激烈反抗后,林老爷给他的食物好了很多,或许是希望他活得更久一些,供自己取乐。
喂猫成了洛子铭活着的唯一寄托。他对着黑猫说话,给它讲自己读过的书,讲外面的世界,讲他曾经自由的生活。黑猫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头蹭蹭他被铁链磨破的手腕,仿佛在安慰他。
“若我能出去,”洛子铭抚摸着黑猫柔顺的毛发,“我一定带你走,给你一个家。”
黑猫的琥珀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耀目的光。
一年后,洛子铭的身体残破衰败。林老爷对他已经失去了兴趣,送的吃食越来越少。
“父亲新得了个戏子,”林诗语跑来羞辱他,“那面貌身段比你当年也不差。瞧瞧你如今这残花败柳的样,当初何必呢?”
洛子铭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已无波澜。一年的囚禁和凌辱,早已磨灭了他所有的尊严。
终于有一天,他病倒了,奄奄一息。几个家丁进来,解开他的铁链,将他扔上了一辆马车。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身处乱葬岗。他怔怔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声笑了起来,就这样结束了吧,至少死的时候是自由的。
第25章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时, 一道黑影跃到他身边。是那只黑猫。它焦急地围着洛言转圈,用头蹭他冰冷的脸,发出凄厉的叫声。
“对不住, ”洛子铭气若游丝, “不能……带你回家了……”
黑猫似乎有灵智, 渐渐停止了叫声, 它褪去皮毛化作一个女子。
“你曾说过, 若能出去就给我一个家。”
洛子铭怔住了,他以为是自己临死前出现了幻觉。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临了,还渴望能有人给自己一点善意。可这女子的神色太过认真, 他忍不住怔怔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 我们回家。”女子将他抗在背上, 到一处偏僻的废庙里。为他找来草药疗伤, 为他寻找食物充饥……因着这一年的折磨, 恢复之后的洛子铭容貌和身形都大不相同。曾经俊朗的面上多了风霜的镌刻, 更添了几分稳重和沧桑。
洛子铭恨恨道:“我要报仇。”
那女子温柔应下:“好。”
“我叫洛子铭,你呢?”
女子摇了摇头。
“我叫你洛荷可好?像山荷一样, 代表着亲人。”
“好。”
他们开始筹划, 然后一步一步实施。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林宥仲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和林诗语这个表里不一的娼妇是如何跪地求饶,如何绝望地看着自己。他要亲手毁掉他们最珍视的东西!
“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洛荷划破手臂, 将妖血给他们喂下,“放心,你们不会死,会活很久, 很久。”
滚烫的妖血入腹,林宥仲和林诗语感到四肢百骸传来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拆开又愈合。可是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尽的痛苦在嘴里翻腾。浑浑噩噩痛了整整一夜,再次清醒时,林宥仲已经变成了如今这个鬼样子了。
接着洛荷变成了林诗语的模样,又借故招了洛子铭这个赘婿。
故事戛然而止,洛子铭神色麻木:“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
众人俱是心中沉闷,短短的一个故事,道尽了洛子铭惨绝的遭遇。
“这些事都是我做的,我是妖,是我蛊惑他的,”洛荷凄厉道,“他不过就是个傀儡,全都是我操控他的,你们放过他吧!”
宴无忧肃然道:“妖有妖道,人有人道。洛子铭和林府众人,该交由官府审查。生杀赏罚,自有定数。我且问你,真正的林诗语在哪?
洛荷却笑了起来:“你们都以为轮椅上那个丑陋不堪的老东西是林宥仲,哈哈哈哈,你们都错了,她就是林诗语!她一直自恃美貌,强取豪夺,得不到就毁掉,残害了多少无辜的男子?”说着幽幽地指了指院里拴着的瘦弱黄狗,“你们猜猜,那是谁?”
洛子铭咬牙切齿:“李管家,去把那条狗牵来。”待管家将狗牵进了正堂,众人皆是好奇不已,这条狗总不能是林老爷吧?
林瑶命人取来剪刀,将黄狗的两个耳朵尖剪下,黄狗疼得满地打滚,嗷嗷叫唤。黑色的妖血顺着耳朵尖流出,黄狗变回了林宥仲的模样,只不过已是个形貌丑陋的老人,依稀可辨出几分他当年的模样。林宥仲呜呜咽咽泪流不止,泪水顺着满脸的沟壑滚落在地。
众人看着眼前的变化,皆是震惊不已!
“这是一种妖法,取的是施法之妖的妖血,灌进被施法者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将他变换畜生模样。只不过,这种妖法对妖的损害亦非常大,一般不会使用。”林瑶解释,“我曾在异志杂书上看到过,只要剪除这畜生的耳尖,便可恢复原形。方才一试,竟真的如此。”
洛子铭恨透了林宥仲,又岂会让他轻易死去?不仅不会让他死,还要让他以更屈辱的方式活着!
洛子铭狠狠啐了一口:“畜生当然要有畜生的样。呸,还想披着人皮苟活?做梦!”
白天,林宥仲这条老黄狗就被拴在院子里,向府中人摇尾乞怜,求得吃食。晚上,把他关进石室里,让他感受暗无天日等死的绝望。
“十年了,多少个夜晚,我夜不能寐。都是它害的!它害的!每每我做噩梦惊醒,我就拿鞭子抽它,听他凄厉的狗叫,真是畅快——”
众人看着洛子铭时而悲痛,时而惊惧,时而癫狂的模样,都唏嘘不已。那个曾经文采斐然,俊朗无比的美少年,若没有遭受那一段非人的遭遇,如今该是何等意气风发!
见案情已然接近尾声,宴无忧取出腰牌:“大人,林府众人便交由官差带回府衙审讯,这妖便由我们玉京阁处置。”
玉京阁?
那不是大名鼎鼎的不系舟天师创办的学府吗?当年舟天师带领捉妖司司众,重创妖王,将它赶回太炎山妖域,并封印了妖域出口。其它妖物闻风丧胆,不敢出来造次。妖迹逐渐消失,百姓才能像如今这般开夜市,赏夜景。
虽说捉妖司已经撤了三十多年了,可舟天师的威名一直流传着,还有不少人慕名前去玉京阁拜师学艺!
“就依法师所言。众人听令,将林府一干人员全部带回府衙审讯,务必将当年之事的真相查的水落石出,分毫不差!”
“是——”
见洛子铭被带走,洛荷拼命想要挣脱——
林瑶安抚道:“放心,等洛子铭的判决下来,再处置你。”洛荷听完果然不再挣扎。
几日之后,林府之事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十分惊恐。猫妖十年前就已经现世,不知道这城中还有没有其他妖了……官府贴出告示安抚百姓,玉京阁的法师已经将猫妖缉拿。幸亏有舟天师的玉京阁啊,那就放心了。
随着案情的进展,林宥仲当年的罪行也被揭开:十数年间,残害了近三十名俊美少年……
于是不少百姓对于洛子铭和猫妖复仇之事拍手叫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更有说书人将此遍成故事在茶楼里讲得绘声绘色。
众多曾被洛子铭资助过的寒门学子纷纷联名向府衙申诉,恳请官府对洛子铭宽大处理。那些被救助过的贫民百姓也都加入申诉的队伍。
“洛子铭被判了三年徒刑。”林瑶对洛荷道,“法理之外,亦有情理。”
洛荷重重松了口气,眼神怔怔:“都说众生平等。妖害了人,便要被诛杀。可人若杀了妖,不管这妖是善是恶,都无人在意。何其不公?”
“非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世人往往只看到果,却不知道因。枉造杀邺者,终会自食恶果。”宴无忧道,“林宥仲种下恶因,最终食了恶果。洛子铭救助贫民,资助寒门学子,种下了善因,所以万民请愿使他得到了最宽大的处理。”
宴无忧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人有人道,妖有妖道。你对人起了贪恨嗔痴,又对我师妹痛下杀手,便要承你的恶果。”
洛荷看着两人,诚恳道:“多谢法师为我解惑。我愿承担一切恶果。”
“我会散去你一身妖法,从此你便只是一只寻常的猫。”
洛荷泪流满面:“多谢。”散去妖力,所有修行毁于一旦,今后也无法再修炼了,余生便只能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这便是自己的果。
丘城之事告一段落,黑衣人和空明受了重伤,短期内不会卷土重来。再加上有了神女泪遮掩桃桃的气息,林瑶决定回一趟隐山。
三人告别之后分道扬镳。
隐山路途遥远,林瑶快马加鞭一路北上。一路上林瑶思绪万千……
三年了,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师父一定以为我死了,肯定难过极了,说不定还给我立了个衣冠冢呢!这时候若是自己活蹦乱跳得出现在他面前,师父会不会把我当妖收了?
不会的,师父一定认得出我的!一定!
这日正在赶路,忽听身后马蹄哒哒——
“师妹——”
林瑶勒马回头,竟是宴无忧。
“师兄,你怎么来了?”
宴无忧轻笑起来:“我这宝物在你身上,若有个闪失,可就亏大了!”
矫情!明明就是担心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眼前这个身姿英挺的少年郎,在暖阳的映照下,原本冷峻的面庞氲上了一层柔和的雾。半真半假的笑靥此刻在林瑶眼中好看极了!她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可是师兄,都过了一日了,你是怎么追踪过来的?”
不等宴无忧回答,一只红褐色的雀鹰落到他的肩头,腿上绑着一条丝帕。
“这不是我的帕子吗?你这贼鸟!”林瑶佯装怒道。这雀鹰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大摇大摆地跳到了林瑶的身上。林瑶解下它腿上的帕子,心下已经了然,是这贼鸟闻着丝帕上的味来的!
“对,都是这只贼鸟干的!”宴无忧笑得更假了,“师妹,你听我解释。它有它自己的想法,真不是我指使的……”
林瑶摆了摆手:“我相信,走吧——”
这么容易就信了?没辙!白白编了两天说辞,没用上!
第26章
近乡情更怯。推开隐庐的院门, 林瑶鼻子酸酸的。
曾经被师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菜畦,如今已被野草占据了地盘。那方石磨,还静静地卧在角落, 一半覆着青苔, 一半铺着落叶。石磨旁, 山泉从竹筒里汩汩流入一角小方塘。东边的桂树下, 是她年少时晃过无数次的秋千, 落叶已然堆得老高。
“师父——”她唤了一声,直至尾音消散在空寂的庭院,也无人应答。是了,院子都荒废成这般模样了, 师父怎么可能在家呢?
她吸了吸鼻子, 推开了堂屋的门。屋内的陈设一如往昔:厚重的八仙桌, 被师父坐得油光发亮的藤椅, 还有靠墙的条案上, 放着一只丑丑的大风筝。
回忆汹涌而来, 眼眶不争气的热了。
“嘻嘻,师父在做什么呢?”小林瑶在师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个臭孩子, 吓我一跳!”云翳山人佯怒着, 又神神秘秘地说,“去去去,等为师做好了你就知道咯!”
日暮西下,师父从屋子里出来:“小瑶, 看,这是什么?”
林瑶从秋千上回身一看,师父手上举着个大大的风筝,画的是舟天师, 那可是每个捉妖人都敬慕的舟天师啊!
“师父!”她高兴地一下子从秋千上蹦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师父跑去。
“哎呦你这小短腿——”云翳山人扶住林瑶,“那天在集市上路过风筝摊,你的眼睛都移不开咯。不过他们卖的都不结实,画的还丑。你看师父做的,多漂亮,多扎实!”
小小的林瑶一把抱住师父:“师父最棒啦!”
“那是!”
眸光扫到门后的锄头,上面还挂着那只竹篾编织的篮子……
“小瑶,沈家那小郎君长得是真俊呐!你喜欢不?”
林瑶叉着腰:“那王婶也是风韵犹存啊,师父你不喜欢吗?”
“你个臭孩子,都十五了,还乱说话!”云翳山人心虚地把篮子抛了过来,“摘菜去!”
林瑶抹了把眼角收回思绪,向师父的卧室走去。床榻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窗边的书案上,放着一个木雕盒子,这盒子从前师父宝贝得紧,看都不让看。她扁了扁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臭老头藏了什么宝贝!”
林瑶打开盒子,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书,封面上是师父那手熟悉的字——《御灵诀》。
御灵诀?御灵曲?难道师父跟御灵教有关?
书上压着一条粉色的软鞭,林瑶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以前自己用的捉妖法器——凌霄。凌霄的手柄处,缠着一串粉色手串。也是她以前日日戴在手上的。每一颗粉色的珠子里都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铃铛,寻常几乎听不到声音,可是一旦妖物靠近,它就会铃声大作。三年前林瑶就是循着铃声找到了妖王的踪迹,“死”在了太炎山。
原来师父去太炎山找过自己。
她将凌霄缠在手臂上,又戴好手串,翻开这本御灵诀。书页间夹着一方素笺。林瑶的心猛地一跳,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正是师父的手书:
小瑶,见字如面。
你爱喝的茶还跟以前一样,藏在灶间泥炉旁,潮不了。
照顾好自己,为师追寻大道去了,勿念,勿寻。
另有心诀一卷,或许对你有用。
师云翳留
没有落款日期。
吧嗒——
热泪滚落,林瑶哽咽:“师父——”积压了三年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林瑶蹲下身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哭得不能自抑。
宴无忧从进院门就一直默默地跟着她,这会见她突然哭了起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哭。
“你,还好吗?”
见她不语,宴无忧走出了房间,摸索着找了个小木盆,去院里接了一盆山泉,放到桌子上。他取出自己的帕子拧干递给她,柔声道:“擦把脸吧。”
“谢谢。”林瑶接过帕子,“让你看笑话了。”
“思念亲人有什么可笑的。其实我也想我的母亲,还有阿姐。”
这还是林瑶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林瑶抬眼望着他:“真好,我都不记得我父母长什么样了。我是师父捡回来的。那时我才三岁,身上唯一与我身世有关的就只有一块帕子,上面绣着‘林瑶’两字。”
宴无忧有些吃惊:“你不是金陵沈家的三小姐吗?”
林瑶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份也并非见不得人,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她把一切都坦诚地告诉了他。
“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林瑶。”
林瑶!
林瑶的心扑通一声,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咧开了嘴,眼角带着泪光。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对了名字,她自己真正的名字!
“其实我也不叫宴无忧,我叫宴知。无忧是师祖给我起的,希望我一生无忧。”
“我也很高兴你能同我说这些,宴知。”
两人相视而笑。暮光里,神仪无双的少年,娇美独立的少女,在这一笑里描绘出了一幅倾城之画。别样的情愫在各自的心里滋长。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
“吃包子吗?”宴无忧打趣道,“风味独特!”
想起在大师兄白少言家的那盘造型奇特的包子,林瑶扑哧一声:“隐庐可没邻居!”宴无忧明白她说的意思,嘴角一勾:“逗你呢!刚才哭得太丑了。”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差点没压制住想去抱抱她的冲动……这怎么行!
林瑶才不信他的鬼话,明明就是关切得很,矫情!
宴无忧打了个响指:“烧鸡烤鹅樱桃肉,羊羔蒸酪荷花酥!”这下林瑶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鼓掌:“高,实在是高!”
两人生火起灶,不一会,菜就热好了!看着这一桌热腾腾的美食,宴无忧惋惜道:“有好菜无好酒,可惜,可惜。”
酒?
林瑶眸光一亮:“有!有的师兄。”说完拿起木棍跑到后院,不消片刻,一坛香醇的老酒出现在了桌上。
“妙啊师妹,实在是妙!”宴无忧倒了一小碗,“能喝吗?”
“千杯不醉!”
“不醉不归!”
“这么说来妖王在三年前就蠢蠢欲动了。”
“怎么,你们玉京阁不知道吗?”
宴无忧摇了摇头:“捉妖司鼎盛时期堪比朝廷禁军,天子是有所忌惮的。”林瑶了然道:“所以妖王被镇压不久,朝廷就撤了捉妖司。”
“不错,虽然朝廷没有反对舟天师创办玉京学府,也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
“难怪玉京阁虽享有盛名,但弟子却并不算多。”
宴无忧晃了晃酒碗,语气带了几分戏虐:“师祖在塔里清修,其实也是为了安天子的心。”林瑶闻言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捉妖人以性命换来的太平,得到的却是天子的忌惮。
言谈间酒坛子空了一半。几碗黄汤下肚,话也就密了,尤其是后劲上来以后,更是高谈阔论不知天地为何物……
末了,宴无忧突然直勾勾盯着面色绯红的林瑶:“师妹,你是不是偷偷喜欢我?”
“哈哈哈,师兄你别闹,没有……没有的事。”
“哈哈哈,师妹你……可别喜欢上我,我怕你……会伤心。”
两人醉的稀里糊涂话也说不利索了,只得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屋子。
林瑶回了自己的房间,宴无忧则去了云翳山人的房间。两人各自进去之后,关上了门。
宴无忧吐出一口气,哪里还有先前醉醺醺的模样。他斜倚在窗边,月光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无声叩着窗柩,想不通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装着醉酒问出那句话。得到了答案,却又觉得心中有些酸楚。莫名其妙!
林瑶坐在凳上,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说不清是酒气,还是那一刻的心慌。她望着窗外的月光怔怔出神:大概,是有点的吧。
翌日,两人都颇为默契地不谈酒后之事。
“令师能从太炎山找回你的法器,还能在隐庐留下书信,想来无恙,你别太担心了。”
林瑶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师父追寻的大道在哪,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师父,珍重!
“师兄,过几日便到年关了,我就不回玉京阁了。我准备回宜都早些与舅舅一家团聚。”
“巧了,我要去雍城,顺路。”
如此甚好!林瑶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娇笑道:“那就有劳师兄多照应咯!”
宴无忧嘴角上扬:“走!”
两人归心似箭,一路疾驰。行了五日,终于过了锦州城。
“师妹,穿过这片林子,咱俩就要分道扬镳了。”宴无忧在溪边洗了把脸,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林瑶,坏笑道:“师妹可别太想我。”
林瑶啃下最后一颗冰糖葫芦,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正要回怼,忽听林中雀鸟惊飞——
几十道鬼魅般的黑影从林子里闪出来。来人皆着玄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钢刀寒芒毕现,更有弓箭手搭上了箭!为首之人扛着长刀,身形格外魁梧,声音粗犷:“小子,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你要是乖乖受死,老子让你死个痛快!”
宴无忧心中冷笑,这一看就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这锦州城附近,能有如此精良装备的,怕是只有他的好二哥了吧!还要假模假样扮作山匪流寇,真是煞费苦心。
他挑了挑眉,戏虐道:“那人出多少?我出双倍怎么样?”
第27章
那贼首眼睛微眯, 目露凶光:“道上的规矩可坏不得,受死吧——”
“等等——”林瑶突然开口,嗫嗫道, “那个, 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我是无辜的, 可以放我走吗?”
那贼首盯着林瑶, 还真起了几分怜爱之心:长得这般娇美,哪个英雄汉下得去手?主子只说杀了七皇子,至于她……忽而眸光一亮想到了什么——这般绝色,七皇子又正直血气方刚……万一这女子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岂不是坏事?不行, 斩草要除根!
“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 杀——”
“去你的!”桃桃突然蹦了出来, 给了他一脚。虽然桃桃现在又变成了一只小兔子, 但这一脚的妖力还是把贼首踹出去老远。它怕被箭射成刺猬, 踹完就躲回了林瑶体内。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把这伙杀手震慑住了:这什么东西?
趁这一瞬的愣神,林瑶扔出一个小烟雾弹丸, 拉起宴无忧就跑——
烟雾弹丸是她从隐庐带来的, 从前用来逃跑用的。虽然烟雾范围不大,但为两人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跑出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两人以水借力施展轻功,向对岸飞去。
那伙杀手马上也反应过来了, 往河里追去:“朝河里放箭,他们只能从那逃!”几十支箭齐齐离弦,朝他们发射——
宴无忧搂住林瑶,把她紧紧护在身前。箭矢一轮猛过一轮, 只听一声闷响,一支短矢钉入了他的后肩!他吃痛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差点下坠。林瑶察觉到他的异样,反手抱紧了宴无忧,运气稳住两人的身形,往对岸飞去。两人上了岸一头往林子里扎。
见两人已经落到了对岸,杀手纷纷收弓拔剑,提气飞奔紧追不舍——
“快追,他们跑不远。”
见这伙杀手穷追不舍,林瑶心头一紧:捉妖和打架可不同!捉妖利用的是阵法符咒还有法器对妖物的天生克制。自己的气劲功夫,对付十几个毛贼自然不在话下。可是和这么多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杀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没路了——”林瑶看着面前的悬崖,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么高,真的要跳吗?”
“别犯傻!这可不是话本子里。”他面色冷峻手腕一抖,破风剑呼啸而出。“我向来命硬,死不了。我去引开他们,以你的聪慧机敏,一定逃得出去。”
林瑶突然鼻子一酸:“师兄,我一定会伺机救你的……”话还没说完桃桃突然蹦出来,把长耳朵往树上一缠,催促道:“别墨迹了,快抓住老子的尾巴攀下去,下面有山洞!”
两人立刻抓住桃桃的尾巴,二话不说就往悬崖下攀爬——果然,在光秃秃的崖壁上,有一处开口!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