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王妃, 这里景致正好,你在这亭子里休息一会好不好。”
“好。”林瑶木讷地说完,乖乖闭上了眼。
玲珑勾起嘴角, 转身离去。
花厅里只剩谢景宴和叶南枝。
“这风吹的我咳疾都要犯了。”叶南枝捂着帕子轻咳了几声, 她看了一眼谢景宴的神色, 见他似乎是醉了, 便起身关上了花厅的门。
“这便好多了, 七郎不会见怪吧?”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叶南枝放下心来,看来玲珑的香起作用了。她轻轻走到谢景宴身边,取出一个绣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七郎, 来——”
闻言, 谢景宴如魔怔一般, 站了起来, 跟着叶南枝的指引, 来到塌边躺了上去。
叶南枝咬着唇,手微微发抖。
“七郎, 你别怪我, 我只是太想留在你身边了。”说罢,她伸手去解谢景宴的腰带。
吱——门被打开了。
叶南枝吓一激灵,缩回了手。她转身一看是玲珑,微怒道:“你来干什么?”
玲珑没有回答, 一记掌风将她劈晕在地。
“血海深仇,我要你偿命——”玲珑抽出匕首,闪至塌前,狠狠刺下——
谢景宴蓦地睁眼, 反手死死捏住玲珑的手腕,匕首当啷落地。破风剑呼啸而出,横在她颈前。
砰——
林瑶破门而入。
“怎么会?你们明明已经中了灵香……”
“从你第一次到王府,师妹就察觉出了异样。”
“不错,那卷手稿上浓重的脂粉气掩盖了两股特殊的气息。其中一股我总觉得很熟悉。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林瑶取出冰笛,“这股气息与冰笛散发的气息同宗同源,只不过气息微弱,我之前并未特意留意罢了。这冰笛来自御灵门,所以我便传信给我静阳师父,询问她关于御灵门的事,还有独门的香。
师父告诉我,当年御灵门被灭门,她和云翳因为出去采买耽搁了,阴差阳错逃过一劫,其余弟子全数丧命。御灵门确实有独门的灵香,能短暂摄人心魄,不过如今已失传。她告诉我,灵香要发挥作用,须得先中灵雾香,再点燃灵引香,若只是其中一种,并无摄魂之效。
那灵雾香你下在了手稿中,所以在赴宴之前,我和师兄早就将灵雾香排出。你一定早就认出了我,所以今日只是把我引到亭中,却并未害我。”
玲珑不甘心,指着林瑶怒目圆睁:“你既然知道我与你同宗,难道还要为虎作伥吗?”
“前辈,你自灌符水掩饰妖气,分明没想再活下去。可是究竟是为什么?”林瑶定定看向她,“御灵门和捉妖师并不相冲,你为何要对师兄痛下杀手?”
“并不相冲?”玲珑气极反笑,她怨毒地盯着破风剑,“这把剑,我在三十年前就见过!沾满了我门中人的血!”
破风剑?
“这是师祖传给我的剑,我师祖不系舟乃是曾经的捉妖司司主,怎么可能加害你们御灵门?”
“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可是前辈,三十年前,我师兄还未出世,御灵门之事与他无关啊。”
“哼,他是不系舟的传人,我们将他绑了,不系舟不就来了吗?你是御灵门的传人,即便不愿扛起报仇的责任,也不该与我为敌!”
林瑶不信舟天师会是屠戮御灵门的真凶,想了想:“前辈,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否跟我们仔细说说?或许能找到其中关窍,查出真相。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
玲珑看向两人,的确,世人只听说过御灵门被灭门,却没有人知道真相。
真相不该被泯灭!
栖霞山算不上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御灵门只是个与世无争的小门小派,依山而建,门人弟子不过半百。
云梦笙自幼在御灵门长大,资质不算出众,但勤勉踏实,有点三脚猫的功夫,被派了守山的职务。这差事简单却枯燥,需得时刻留意山门的动静,盘查偶尔上山的访客或是误入的樵夫。
不过好在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她守山的五年来,最大的动静也不过是几只不开眼的精怪小妖误闯山门,与她一道护山的陈师兄吹一曲御兽诀,小妖就乖得跟小猫似的。等曲子一过,嗷呜几声逃之夭夭。
所以闲暇时间,她喜欢照着师姐教授的方法制香调香打发时间,竟让她学会了御灵门的独门秘香——灵香。听说这香能短暂摄人心魄,但极难调制,而且这香不让下山用,会被当成妖女抓起来!
那日轮到她值夜,她和往常一样,在亭子里打盹。
夜色已浓,四野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檐下几盏长明灯笼透出昏黄暖光,在风中微微摇曳。
忽地一阵大风,灯火剧烈跳动起来,云梦笙心头一跳,蓦地睁开了眼。
一道黑影极快地窜过——
她凝神再看,一切如常。
是错觉吗?
“陈师兄!”她朝石屋方向喊了一声,亮堂堂的石屋里没有人应她。心中忽的没了底气,她又小声试探,“陈师兄……”还是无人应答。
不对劲!
寒意从脊背窜起,她忙轻手轻脚向石屋猫过去。门关着,窗也关着。她扒在门边屏息凝神,里面毫无动静。
睡了?
可是直觉告诉她,刚才那个黑影绝不是幻觉。于是她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的场景看的她肝胆俱裂!陈师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浑身血肉模糊早已气绝。她吓得发不出声音,只愣愣地定在原地。直到御灵门大殿的钟声响起——
咚——咚——
九声!
山门遇袭的最高警示!
云梦笙知道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强袭者的对手,但她自小在御灵门长大,这里是她的家。愤怒战胜了恐惧,她锵地拔出佩剑,往山门里冲去——
然而还未等她走出几步,一个巨大的妖爪击穿了她的咽喉……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说着,从玲珑的身体里脱离出来一个女子的虚影,“我就是云梦笙。”
林瑶眉头微皱:“如此说来,前辈也并未看到是何人屠戮了御灵门。”
“不,我看到了!”云梦笙闭上了眼,而后倏然睁开眼,“我看到了天上悬着的一把剑,就是这把破风剑!天上血剑高悬,地上赤火蔓延……”
“赤火?赤色中带着黑尖是吗?”
“不错,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林瑶眸中燃起怒火,“那是妖王的妖火,我被它烧过,怎么会忘!”说着,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封手书,正是云翳山人写给自己的那封,递给云梦笙。
云梦笙微微使力,将手书在空中展开,细细研读。看完之后,十分震惊:“这是?”
“我师父,云翳山人。”
“云……翳,云翳?”她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原来是云师叔!你是云静阳?我想起来了,那日你们下山去才买,到我死时都没有回来!”说完兀自摇头,“不对,你不是云静阳,年龄对不上。”
云静阳……静阳!
林瑶眸光一亮:“你是说,静阳是我师父的徒弟?”
“不错,你刚才说你去信给你静阳师父,她既然知道灵香,那便是云静阳无疑了。”云梦笙苦笑了一下,“灵香便是她教我调的,因为她爱慕云师叔却被拒绝了,所以她想调制出灵香,对云师叔使用……”
原来如此,那当初自己在玉京阁跟静阳师父……师姐坦白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和云翳师父的关系了!
所以,当静阳师姐知道自己是残魂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师父不在了……
林瑶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云梦笙:“云师姐,你看到的赤火就是妖火,我师父也说是妖王带领妖物屠戮御灵门。我想,天上悬着的那把破风剑便是不系舟天师赶来诛妖的,只是没赶上……况且,我师父只字未提舟天师与灭门案有关。我还记得小时候,师父给我做了一个舟天师的风筝,他也敬仰舟天师,所以,绝不会是舟天师屠了御灵门!”
“真是如此吗……”
“当然。”谢景宴目光坦荡坚定,“师祖除妖卫道,绝不会同妖王同流合污。”他顿了顿,看向林瑶和云梦笙,“御灵门到底有什么,是妖王觊觎或者忌惮的?以至要用灭门这样的方式摧毁御灵门?”
“要说觊觎,应该不可能,我们御灵门不过是个与世无争的小门派,并无什么灵丹法宝。若说忌惮倒是有可能。”云梦笙若有所思,“就如云师叔所说,我们御灵门的至高绝技,是献祭自身获得短暂的神通,我只知道,使用神通是可以换取残魂的,但这神通究竟是什么,以我当年的资质,还没有资格知晓。但我想,这神通一定能克制妖王。”
谢景宴和林瑶不由点了点头。能让妖王如此忌惮,忌惮到要灭门才安心的神通,自然是对它能造成致命的杀招。
林瑶忽然想到了什么:“静阳师姐是不是学过这至高绝技?”
云梦笙却摇了摇头:“不会,云静阳虽然资质比我高,但以她当时的造诣,也是没有资格学的。”
第52章
林瑶顿时泄了气, 自己的御灵曲也只是入门,无缘最后一重至高绝技,要是自己能参悟就好了。
谢景宴握住了她的手:“即便没有御灵门的至高绝技, 我们也一定有办法诛灭妖王。别忘了, 还有舟师祖呢!”
林瑶还是很担心:“可是, 当年妖王在中州城作乱, 舟天师只能将它重创驱逐到妖域镇压, 却不能直接诛杀,那妖王的实力不容小觑。而且,当时妖王杀上栖霞山的时候,御灵门中定有高人使出了至高绝技, 才让云师姐获得了一线生机, 只不过当时门人都遇难了, 无人可为她养魂, 才变成了如今的妖魂。既然至高绝技也诛杀不了妖王, 那它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也别把它想得太强大了, 就算无法诛杀,再把它赶回妖域就是了。邪不胜正, 历来如此。”握住林瑶的手又紧了紧, 谢景宴看向云梦笙,“云前辈,你为何会和叶南枝在一起?”
“我死而复苏,便往山上冲去。等我跑到的时候, 房舍全都烧得焦黑。妖火没了,地上的尸体也没了,连天上的悬剑也没了。我如一粒尘埃,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吹到了何地,永无止尽……
等我有知觉的时候,便在金陵了,那日你与那蛇妖缠斗,破风剑嗡鸣的声音让我清醒过来。可我妖力低微,无法靠近。我便在城中搜寻与你相关的破绽,竟然让我在叶府中找到一缕不散的执念——叶南枝对你的执念。
所以我顺着执念的指引,到了海津老宅,依附在叶南枝的贴身婢女玲珑身上,我调制灵香,挑起她对你的执念,再从旁唆使,她便真的来寻你了。我借她靠近你,也知道你捉妖师的身份,所以自灌符水遮掩妖气。”
“自灌符水何等痛苦,云前辈……”
“我当时只想报仇,才用了这种同归于尽的办法。”云梦笙苦笑几声,虚影越来越淡,“谢谢你们为我解惑,妖王之事只能交给你们了。”说罢,她的虚影如同投入火盆的书页,一点点焚灭殆尽。
“咳……”叶南枝转醒过来,看着花厅内的情形,又想到刚才……她又惊又羞,猛转过脸去。
谢景宴对林瑶温柔道:“瑶瑶,有些话我想单独同她说清楚。”
“恩。”林瑶说着走出了花厅。
谢景宴坐回凳上,平静道:“南枝,过来坐吧。”
叶南枝怔怔地爬了起来,如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艰难地走到凳旁,木木地坐了下去。
“南枝,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你从小才思敏捷不输几位皇子,颇有太傅的风范,我一直为你骄傲,太傅亦如此。”
他不再自称本王,还愿意再叫自己“南枝”,就像回到了儿时那般。要是自己没有做那些事多好……可她知道,自己和他再无可能了……
叶南枝双目垂泪:“可我心悦你,一直都是。我想陪在你身边……”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可你终究还是要纳侧妃的,至少我不会害你。”叶南枝恨不得把心捧出来,“我也不会害王妃。可若是进门的是别人呢?她们怀着家族的使命,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谢景宴定定地看着她:“你错了,我谢景宴此生只会有林瑶一个妻子。”
“可……她若是死了呢?”
“我亦此生不换。”
叶南枝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此刻她已经明白,他爱重林瑶,绝不仅仅是因为容貌。
“南枝,放下执念,做回从前爽朗大方的你,熠熠生辉的你。就当是为了太傅,好吗?”谢景宴顿了顿,字字铿锵,“你曾是他的骄傲。”
“呜呜呜……”叶南枝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我错了……是我错了……”
“你不用担心玲珑,她养些日子就好了。你留在金陵也好,回海津也罢,我只希望你能心无挂碍地做自己。”
“多谢……宴知哥哥。”
“珍重。”谢景宴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一阵沉默。
“瑶瑶,你不问我同她说了什么吗?”
林瑶浅笑一声:“师兄,我懂的,你是不想让她太难堪。”她主动牵过谢景宴的手,“我觉得你做的很对。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将计就计,可叶南枝不知道。她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露了丑态,这种心理上的创伤或许需要一生来疗愈。甚至会因为无法自愈而痛苦扭曲。做兄长的,开导一下妹妹无可厚非。更可况,她做这些事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云师姐……”
谢景宴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揽进怀中:“放心吧,以她的心性,等玲珑身体好些了自会离开金陵。望她今后能自爱自强,不辱没太傅的风骨。”
“不过,”林瑶坐直身子,歪头盯着他的眼睛,“我看那腰带合身得很,真没给你丈量?”
坏了,又绕回到这档子事了!
“冤枉啊林大人……”
“我可不是只听她的一面之词。”林瑶哼了一声,“西厢房里,有你的旧腰带。”
原来那天叶南枝执意要在王府是打的这个主意!谢景宴忙认真解释起来:“那天她说中了暑气想休憩片刻,我便让人带她去西厢客房了,但我真没去过。”
见林瑶一直不出声,他心里慌了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红着眼看着她:“瑶瑶,你相信我。”
林瑶怔住了,内心一阵柔软。
宴无忧如剑刃,出鞘便斩断退路,锋芒所到之处,凌厉而决绝。
谢景宴似铁甲,谋定即翻覆风云,仿佛所有阴谋艰险都能被他阻挡在外。
而此刻,他解下利刃,卸下甲衣,只是她的少年郎。
林瑶抿了抿嘴,轻轻唤道:“七郎。”
谢景宴一怔,这是林瑶第一次主动这样唤他,如一粒花种落进心底,瞬间生根发芽,而后花蕾在心尖上绽放,馥郁芬芳。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挺翘的秀鼻,柔声道:“相信我,好吗?”
温热的气息蹿进林瑶的后颈,她红着脸微微侧头:“嗯。”
谢景宴抓起她的双手环在自己身后,声音亲昵:“不如你亲自来丈量丈量。”
林瑶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清晰地听到如鼓的心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微微侧了侧脸,轻轻吸了吸鼻子,好奇怪,此刻的月麟香似乎带着一股甜味,更好闻了!
“怎么样,量仔细了吗?”
林瑶紧了紧双臂,扑哧一笑:“真细。”
“你俩挤着我了——起开。”桃桃四脚并用,使劲扭动起来,生硬地挤开两人。
谢景宴:……
林瑶:……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桃桃嘿嘿一笑,“老子恢复了!哦吼——老子要回太炎山咯!”
“恭喜桃大王!不过你可以晚一点再出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谢景宴对于桃桃破坏了他和林瑶的美妙时光略有微词。
林瑶劲揉搓着桃桃的脸,欣喜道:“桃桃真棒!你好我也好,也就是说我也恢复了?威风凌凌的林瑶又回来咯!”
桃桃挣扎着把脸从林瑶手中逃脱出来,甩了甩耳朵,一脸傲娇:“老子可是太炎树王,休要放肆!之前任你搓扁捏圆,那是有求于你。哼哼,咱俩现在桥归桥,路归路,别动手动脚的……”
谢景宴一把拎起它的耳朵:“好好说话。”
“好说好说……你先放手。”桃桃悬空蹬着四腿,眼珠子骨碌一转,好汉不吃眼前亏,对着林瑶一脸谄媚,“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林瑶,你说是不是?”
林瑶从他手中捧过桃桃,顺了顺它的毛:“师兄你就别吓唬桃桃了,我就是心里有些不舍。但是桃桃从来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这里。”她把脸贴在桃桃毛茸茸的头顶,“去吧。”
“嘿嘿,那我走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哦吼——”桃桃拍拍屁-股从马车里钻了出去,忽地回身喊道,“我会想你们的——”而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瑶轻轻拍了拍心口:“桃桃就这么走了,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谢景宴勾起嘴角,又凑了上去:“把我装进去就不空了。”
林瑶伸手按上他的下巴,往外推了推。谢景宴却顺势用下巴在她手掌蹭了蹭。胡渣摩擦在手心,痒痒的,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涟漪。
她双手捧了他的脸,食指抚过他的长眉。
帘外月色婉约,帘内心跳如蝶。
她仰头覆上了他的唇——
酥酥麻麻的。
谢景宴全身气血翻腾,喉头滚动,脑中一片空白——
他微微张开嘴准备回应她,林瑶却蜻蜓点水般飞速撤退。
谢景宴意犹未尽,捉住她的双手,俯身就要“还嘴”,林瑶讨饶道:“师兄,我错了……”
“叫我什么?”
“七郎……”
这般服软的模样,谢景宴还是第一次见。他心中欢喜,唇畔轻轻落在她额前。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眸子,声音略带了几分喑哑,“我想要的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炽热的目光如燎原的火焰,烫得林瑶一阵心惊。她怯怯往后缩了缩身子,他却柔柔地笑着只将她拥入怀中。
第53章
十日后, 从玉京阁传回来两封信。
一封是舟天师的回信,另一封来自云静阳。
谢景宴很意外,原本只是抱着侥幸试试, 没想到师祖竟然收到并回信了。他小心展开, 和林瑶细细研读起来。
信上说, 舟天师当年赶至御灵门的时候, 惨案已经发生了。他诛杀了大部分妖物, 妖王也受了重伤,却仍然逃脱了。之后妖王便销声匿迹蛰伏了起来,直到后来出现在中州城。舟天师循迹赶去,发现妖王并没有在城中大开杀戒, 反而是跑到了九巍山, 漫山遍野地搜寻着什么。
于是舟天师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发现妖王最终停留在九巍山的一处凹陷的地方——指使小妖从凹陷处往下挖。
原本舟天师以为, 这里可能埋藏着什么宝贝, 但是几天以后, 他感觉出了不对劲。
因为他发现,妖王身上藏着两股力量, 而那个凹陷处, 随着越挖越深,底下那股力量逐渐清晰起来,俨然和妖王身上的其中一种力量同宗同源。
所以舟天师断定,妖王一定是想释放出底下的这股力量为它所用。于是便立即出手, 诛杀妖王。
然而和在栖霞山一样,妖王受了重创却不会死,究竟是为什么,还不得而知, 但一定和底下这股不明力量有关联。
于是舟天师便把受了重伤的妖王驱逐到妖域,在出口处设置了法阵,镇压起来。
后来捉妖司被撤销,他就到九巍山建立了玉京阁,为的就是守住地下这股力量不外泄。并在塌陷处,建造了镇妖塔,镇住了出口。
这些年,他一直在塔里,一是为了安天子的心,二是为了加固封印。
原来如此。
林瑶打开云静阳的信,信上的内容非常简单,她回复林瑶虽然自己不会御灵门的至高绝技,但是她知道这种神通叫做请鬼王。
这也是听云翳说的,请出鬼王可以换取生魂,林瑶的生机便来自于此。至于这鬼王的其他能力,她也不知道了。
“妖王身上藏着两股力量?”林瑶托着下巴沉思起来,“当时我们猜测,巍王在流放的路上很有可能遇到了妖王,那么有没有可能,妖王身上的另一股力量来自巍王?”
“很有可能。”谢景宴赞同道,“那么九巍山镇妖塔下那股力量就是巍王的力量。”
林瑶忽然想起了什么,眸光一亮:“蓝光!”她一时有些激动起来,“你还记得当初我和二师兄还有小师弟去前朝皇陵查探回来,跟你说的幽蓝色的光吗?”
“记得。你说那些光找不出源头,也不游动,只静静贴着地面。”
“我在想,会不会,这些幽蓝色的浮光来自于巍王?”
谢景宴也陷入了深思。
中州的出口,被师祖镇住了,所以这股力量出不来。从中州到金陵,三年时间……脑海中似乎天光乍亮,一点点细碎的拼图逐渐归拢复位。
他抬眸,瞳中带着精光:“巍王在找另一个出口!”
“前朝皇陵!”
谢景宴点了点头:“我们第一次去刘家皇陵的时候就感应到了一股磅礴的力量在暗中涌动,然而却找不出到底藏在何处。我们以为是他在蛰伏,不想出手。也许我们都猜错了,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不能。”
林瑶明白过来:“巍王身上可能有某种封印,那么,妖王所作的一切,便是为了解除这个封印。”
“还记得我说过,有谢家皇嗣到过皇陵吗?”
林瑶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
“现在最棘手的是,妖王很有可能和皇室中人有勾结。”谢景宴拧起了眉头,手指不断轻叩着案桌,“麻烦了!”
“要找出与妖王勾结之人并不难,我会去找二师兄,让他通知在金陵的玉京阁弟子,分别盯紧皇室中人。”林瑶勾起嘴角,“一旦有异动,我们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妖王的藏身之处。”
“我的人现在腾不出手来,得仰仗师妹全权统筹!”谢景宴继续叩着案桌,“卢铎放出的消息已半月有余,应该马上会有成效了,我们再等等。”
果然,过了十余日,皇陵那边传来了消息——真有地下室!
这地下室挖得非常巧妙,也许是怕挖塌皇陵,地下室距皇陵地面足足有三丈高。多亏了这些盗墓贼“尽心尽责”,坚持不懈,才挖出来!
然而他们幸幸而来,悻悻而去。
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看里面的土质,像是近年来才挖的,而且挖得非常粗糙。若说这地下室原本就有宝藏,被前面那批盗墓贼盗走了,可盗宝就盗宝,没必要把地下室再凿一遍吧……闲得慌么?
更何况,皇陵地面非常平整,根本没有挖凿过的痕迹,那批盗墓贼又是怎么出去的呢?
对于盗墓贼来说,这个消息非常令人懊恼。然而对于林瑶他们来说,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地下室里一定有东西,只是他们看不到而已。”
“没错,老三,要不我和小师弟下去探探?”
“不可。如果巍王真的藏在下面,你们会非常危险。”
赫连明澈很少看到谢景宴这般严肃的神色,连他都如此忌惮这股巍王,那自己确实不能带着小圆子去自投罗网!
林瑶宽慰道:“既然它出不来,就让它先待着吧。我们只要盯好皇室中人,揪出谁才是和妖王狼狈为奸的那一个就好。只要妖王现身,把它赶回妖域,那巍王再厉害也只能住在底下‘颐养天年’。”
“也是。”
——————
第二日,叶秋声带回来一个消息——晋王和齐王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明争暗斗这么久,也是时候了。”
“我们要不要给他们吹点‘风’?”
“不,什么都不要做。”谢景宴勾起了嘴角,“这种时候,咱们当然是要关起门来过日子了!”
于是,谢景宴开始带着林瑶招摇过市:今日逛集市,明朝游画舫……一连七日,日日不重样!
引得全城百姓又是一阵噪动——
“秦王殿下亲手为王妃剥莲蓬,好贴心!”
“秦王殿下在画舫亲自为王妃抚琴,琴技高超,情意绵绵……”
“听说今晚的百戏楼秦王殿下包场了,让咱们陪王妃一同看戏呢!说是王妃想热闹些,一会早点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晋王和齐王听到这些传言已经司空见惯,也懒得搭理那个乡巴佬和他的小娇妻。
和两位王爷的淡定相比,朝中一些还在观望的大臣就有些心焦了:这秦王殿下究竟什么心思呢?若说对东宫之位有意吧,他却不结党;若说无意吧,他一直赖在金陵也不去封地。到底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真的心无旁骛?
“丞相,这事您怎么看?”某大臣悄悄问。
丞相笑而不语:咱们这个九巍山长大的秦王殿下,手里可是握着把顶锋利的刀——只要有姜鸿在,他何须结党?
而皇帝的头更疼了——刚消停一阵子又发的哪门子的疯!
这日,他把谢景宴召去了御书房。
皇帝:“老七,我知你与王妃鹣鲽情深。不过,既已成家,也该立业了。你封王已半年有余,未曾讨过封地,可有想好要哪一处?”
谢景宴:“哪都行,不要也行。”
皇帝:“……你二哥整顿军务,为大盛守住锦州北境关隘;你五哥处理政务,为朕分忧。你每日都在干什么呢?”
谢景宴:“儿臣忙着开枝散叶。”
皇帝:……要不是小八实在是太小,早把这个不上道的逆子赶回九巍山了。
他憋下一口气,和颜悦色道:“老七,你天资聪颖远超你两位皇兄,此处只有朕与你,不谈君臣,只论父子,你同朕老实说,你可有想过东宫之位?”
老实说?我傻吗?
谢景宴沉吟片刻,似在仔细思量皇帝的话,而后郑重道:“父皇,至高之位,天下无人不向往之。”
这才对嘛!皇帝略有些欣慰。
“可儿臣觉得,还是要先留个子嗣。万一一招不慎……儿臣如何对得起父皇和母妃?”谢景宴说着,扑通一声跪拜在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臣定不能做这不孝子!”
皇帝抚上了隐隐作痛的心口,忽然觉得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他望着殿外阴沉的天气,似乎是要下雨了,于是大手一挥:“退下吧。这场雨,你怕是躲不过了。”
果然,谢景宴还没走到宫门口,一场秋雨骤然落下。内侍匆匆赶来送伞,谢景宴却谢绝了。
躲不过,接着便是。更何况,从他封了秦王留在金陵开始,便没有想过再躲。
秋雨一场寒过一场,一连下了三日,倒是把桂花都敲醒了。金陵城仿佛浸在了桂花香里。
秦王府的院里移植了几株桂树,金黄的桂花铺了一地。林瑶学着师父的样酿起了桂花酒。没有妖物的异动,也没有兄弟的阋墙,日子仿佛回到了雍城小院一般安闲美妙。
然而,在本该沉浸于桂香带来的幸福时光时,这丹桂飘香里却炸开了一个大苦瓜:齐王出事了!
第54章
事情要从半月前说起。
“陛下, 臣要弹劾晋王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兵部尚书刘正阳义正言辞,“晋王麾下锦州军近来频繁调动, 三营兵马暗中集结于锦州北面的朔风峡, 粮草辎重更是较往常多备了三成。”说着, 呈上了一卷帛书。
皇帝面色沉静, 翻开帛书细看, 逐渐皱起了眉头。
“晋王,密报上说,锦州军中半月前多了一批北戎战马,却不曾记载于军册上。而你手下的副将曹允茂与北戎使者秘密会面。你可知罪?”
晋王闻言神色骤变, 当即跪倒在地。
“父皇明鉴, 儿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锦州军此番调动乃是秋季演武。至于北戎战马一事, 儿臣实不知情, 若真是曹允茂私通北戎, 儿臣愿领失察之罪!”
齐王心中冷笑, 面上却故作震惊,也跪了下去。
“父皇, 儿臣相信二哥绝不会做危害盛朝之事。或许是北戎人的阴谋, 故意构陷晋王,意图削弱我盛朝兵力!”
晋王垂眸斜了一眼齐王,心中冷笑,五弟的演技一如既往的发挥稳定, 无懈可击。这刘正阳可不就是他的人吗?不过演戏么,谁不会呢?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面色悲痛字字铿锵:“儿臣愿上交锦州兵符,在府中禁足,求父皇查明真相,还儿臣清白!”
皇帝看着跪着的两人心知肚明。这两人为了争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层出不穷,锦州军的事难保不是老五的手段。可此事毕竟牵扯到边军异动,不得不彻查。
“准。晋王即日起上交兵符,在府中禁足。”
齐王不由心中暗喜,成了!
皇帝略一沉吟,看向杵在后排的谢景宴。这个老七,完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太不上道了。哼,想置身事外?朕偏要给你找点事做!
“秦王。”
冷不丁被点名,谢景宴火速下跪:“儿臣在。”
“这件事……”
他火速抢答:“儿臣觉得齐王说得在理。齐王文韬武略,德才兼备,智谋过人,定能查出真相,还晋王清白!”
皇帝:……
晋王:他们两什么时候勾搭上了?
刘正阳:他怎么抢了我的词?
齐王:老七莫不是个墙头草?眼看老二要倒台了,就向我示好?正好,反正下一步也是这么走的!
于是,他按着原先的计划,一脸郑重:“儿臣请旨彻查此事!”
皇帝的目光在三位皇子之间来回扫视,老二一脸委屈,老五一脸正义,老七……头埋得最低!他顿时感觉心口有些隐隐作痛,最终缓缓开口:“准。此事就交由齐王全权查办。”
谢景宴埋头挑眉,嘴角微动。
齐王心中狂喜,恭敬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他眼尾扫向晋王,带着一丝得意,看我整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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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内,心腹苏秉轼进到书房。
“王爷,如今晋王已交出兵符,又禁足在府中,正是扳倒他的最好时机!”
“不错,但不可操之过急反而落了刻意。父皇虽然让我彻查此事,却也未必完全相信晋王有异心。”
“王爷英明。”苏秉轼抚掌道,“兵部已经拿下了曹允茂,他是晋王的心腹,若能从他的嘴里供出晋王与北戎勾结之事,更能坐实晋王的罪名。”
“他是二哥的心腹,又岂会轻易叛变?”
“若是他的家人在我们手中呢?”
齐王满意地点头:“很好,这就派人秘密捉拿曹允茂的家眷。但光有证词还不够,晋王府中可有突破?”
“邹文彬与晋王府的一名管事有旧,某已让他前去打点。”
“非常好。”齐王更满意了,“锦州军那边能不能再找两个人证?”
“是,某这便安排人去。”苏秉轼略一沉吟,道,“另外,我们还需要安排一位北戎商人来指认,那些战马就是晋王的心腹吴恪从他那里买的。”
齐王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先生真乃孔明转世。本王何其有幸,能得先生这样的大才辅佐!”
苏秉轼一脸恭敬:“王爷谬赞,能为王爷效力,是小可之幸。”说罢退出书房,去幕僚堂安排事宜。
接下来的数日,齐王雷厉风行,一面审讯曹允茂,一面收集各种“证据”。功夫不负“有心人”,曹允茂终于招了,两名锦州军参将也带着证词到了,只差最后一步:搜府!
于是齐王雄赳赳气昂昂地带人冲进了晋王府,直奔晋王的书房,果然在一个暗格中找到了密信!
临走前,他特意跑到晋王面前,抹了两滴眼泪:“二哥啊,不是弟弟不保你,铁证如山啊!”
面对齐王的冷嘲热讽落进下石,晋王非常平静。他连眼风都懒得给,顾自对弈。
哼,死到临头还故作镇定,这么喜欢下棋,改天我烧给你!
齐王兴冲冲地捧着所有铁证赶往皇宫。
皇帝看着案桌上的“铁证”沉默不语,又盯着齐王看了好一会,最终大手一挥让他退下。
唉,父皇他果然老了,如何处置老二,想来心中一定痛苦纠结……
齐王心中暗自摇头,松快地出了大殿。
然而,一连几日,齐王都没有等来处置晋王的消息,他心中隐隐不安。
似乎,这一切太过顺利了!
晋王自始至终毫无反抗,难道是自知大势已去放弃挣扎了?
绝不可能!自己这个二哥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非坐以待毙之人,他一定另有谋划……
齐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然而晚了!
“王爷,宫中来人传旨,宣您立刻入宫。”
齐王心头一跳:“可知何事?”
“锦州那边来了紧急军报。”
齐王和苏秉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可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入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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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皇帝沉吟不语,齐王跪在地上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出。
“你可知,前日锦州北境八百里加急,北戎两万骑兵突袭锦州?”
齐王一怔:“儿臣不知。”
“锦州上奏,因曹允茂被捕,军中指挥混乱士气大减,险些丢失关隘。若非锦州军拼死抵抗,此刻北戎的铁骑已踏破锦州!锦州军伤亡惨重,都是你干的好事!”
齐王心头猛跳:“父皇,曹允茂通敌铁证如山,有密信为证……”
“通敌?”皇帝从案桌上抽出一封密信,“这是昨日从锦州送来的。曹允茂与北戎使者会面不假,确是奉晋王之命,设局诱杀北戎大将!那批北戎战马,是缴获的战利品,未入军册是为了保密。”
“不可能,曹允茂已经招供……”
“招了?”皇帝冷笑几声,“你拿了人家的家眷,用来胁迫他招供的?”
齐王顿时如遭雷击,冷汗涔涔直流,强作镇定道:“父皇不可听信奸人一面之词……”
“好个一面之词!”皇帝将一卷书帛重重砸在齐王脸上,“你所谓的人证今早早已翻供,一切都是受你指使!还有那无中生有的北戎商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齐王咚的伏地磕头,声泪俱下:“父皇明鉴,这是诬陷,儿臣冤枉!”
“那你再好好看看这个!”
齐王捡起皇帝扔下的奏疏,颤抖着展开,只一眼便面如土色……这字迹自己再熟悉不过了,竟然是苏秉轼!怎么会?
他喃喃着:“苏先生怎么会背叛我……”
皇帝朝偏殿沉声道:“出来吧。”
晋王跪地叩拜,转身对齐王道:“五弟,你任人不明,竟未查清身边人的底细?”
“你,你不是在府中禁足?”
“父皇英明,早已察觉此案有疑。”
原来自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齐王自知大势已去,反倒生出了几分勇莽,他指着晋王冷笑道:“苏秉轼是你的人?”又猛地抬头望向皇帝,“父皇,成王败寇,儿臣无话可说。可二哥的手伸得这样长,您竟这般偏心吗?”
皇帝阴沉地扫过两人的脸,晋王猛地一惊,忙俯首叩拜:“父皇明鉴,儿臣并不认识这个苏秉轼。”
可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父皇心中种下了……这苏秉轼究竟是谁的人呢?老七?
“齐王谢景瑜,构陷兄长,欺君罔上,更危及边关罪不可恕。即日起削去王位,圈禁皇子府,此生永不得出。”
“陛下——”闻讯赶来的兰妃早已在御书房外徘徊良久,虽然心焦却因为侍卫的阻拦入不了御书房。听到此番决绝的判决,再顾不得许多,跪在门外声泪俱下,“景瑜心思单纯,一定是被奸人陷害!陛下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高内侍,送兰妃回去,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出芳菲宫。”皇帝冷漠地宣判了兰妃的结局,多年宠冠后宫,一夕烬灭。
需要你时,自然千恩万宠,如今废子一枚,便弃如敝履。
侍卫上前,带走了面无人色的齐王,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凝视晋王许久才开口:“你早有谋算,却任由事态发展到危急边关!锦州军是你晋王的亲卫军,更是大盛的护疆儿郎!你为了一己之私让他们身陷险境,可知罪?”
“儿臣知罪!儿臣本想将计就计引北戎出手再一举歼灭……”
“罢了……念在你统领锦州军有功的份上,功过相抵。起来吧。”
晋王终于松了口气:“谢父皇。”
走出御书房,晋王重重舒出一口气,他朝皇子府的方向远眺。终生圈禁?父皇还是太偏心啊。
齐王府内,苏秉轼关上门窗,一条白绫悬在了梁上。
“王家的恩情,某还清了。”
第55章
齐王倒台, 朝局重新洗牌,谢景宴第一次以储君人选的身份立在了众人眼前。朝臣们不得不重新考量这个自十岁起就在九巍山的七皇子。
从前许多大臣都疑惑秦王殿下为何不结党,如今形势清朗, 都明白过来了:根本无需他出手, 他的党自己来了!
“丞相, ”某大臣又悄悄问, “晋王和秦王, 您怎么看?”
丞相依旧笑而不语:天子只是老了,不是没了……
晋王一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谢景宴身上,毕竟八皇子才八岁,实在是不足为虑。于是, 他们纷纷发力, 势要把这个沉迷于儿女情长的乡巴佬赶下台去——
皇帝看着案上累成山的奏折, 揉了揉自己的前额。
晋王一党越是打压秦王, 他越是要扶持秦王, 否则老二一家独大, 自己这个天子怕是要被架空了!
他又单独召了谢景宴去御书房。
“景宴,从前你五哥为朕处理些政务, 为朕分忧。今后这担子就要交到你身上了。你可明白父皇的苦心?”
明白, 可太明白了!
谢景宴当即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儿臣定不负父皇栽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二哥……”
“放心,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朝堂之上若有非议, 自有朕为你撑腰。大胆去做。”
这就好办了!
得了皇帝的首肯,谢景宴雷厉风行地开始打压晋王一党。
先是兵部侍郎因倒卖军械被革职查办;接着是吏部,户部……短短一月,晋王一党接连受创。
谢景宴做的很微妙, 既要你死,又不让你死透——他总是会在铁证如山里挖掉一个小山脚,让你以为抓到了破绽可以翻身,等你围着这个破绽使出浑身解数“整理”出有利的证据时,他再把那个小山脚给你拼上!此时你就会发现自己上蹿下跳了这么久,原来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当然不是谢景宴无聊的恶趣味,而是明白,当一个人陷入死地却还有一线生机时,便会动用一切可用的助力,这个时候,你的底牌就亮的清清楚楚。而谢景宴要的,就是把一张张底牌都抽走!
毕竟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与其花费大量的精力网罗式的去调查摸索,不如拔出萝卜带出泥。
“倒是小看这个乡巴佬了。”晋王阴狠地缩起了瞳孔,“让我们在御史台的人去联名弹劾老七,就算不能让他滚出金陵,至少要让父皇看清楚,老七可不是他的傀儡。”
第二日朝议开始不久,御史台果然发难了。
“臣弹劾秦王,任人唯亲,排除异己,戕害忠良!”
话音刚落,哗啦啦跪了一排:“臣附议。”
“陈御史,详细说来。”
“秦王协理吏部以来,将王妃的亲眷沈大人,从户部郎中提拔为侍郎,此为任人唯亲;所罢黜的官员,十之八九都和晋王有关,此为铲除异己;办案严苛,难免屈打成招,此为戕害忠良!”
沈修怀立在末尾战战兢兢:怎么还有我的事?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大臣出列附议,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罪名一个比一个重。甚至提到了动摇国本!
“秦王,你有何话说?”
谢景宴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儿臣身后空无一人,百口莫辩。”
皇帝神色平静地扫视着殿中的一众臣子,片刻之后才开口:“沈侍郎在户部勤勤恳恳十余年,论资历,论能力,不堪配侍郎吗?罢黜的这些官员,个个铁证如山,谁有冤屈?大盛法度严明,秦王审案皆有刑部陪审,何来屈打成招一说?”
他不怒而威:“陈御史,你说秦王戕害忠良,这忠良是哪些人啊?是倒卖军械的兵部侍郎,还是卖官鬻爵的吏部尚书?还是户部贪墨的那几个?”
殿内立时死一般的寂静。
朝臣们品出味来了:陛下这是有意扶持秦王殿下!
“父皇,儿臣有罪!”晋王一声高呼,打破了这潭死水,他走到谢景宴身侧,跪了下去,“父皇,儿臣驭下不严,多亏秦王铁面无私,将这些国之蛀虫及时绳之以法,才没有酿成大祸。秦王智谋过人,短短月余,便能将证据搜集得滴水不漏,实乃栋梁之才!理当嘉奖并委以重任。”
皇帝沉静地看着他。
晋王的这点伎俩他岂会看不透,不过就是想暗示自己老七绝不像看起来的那般简单,想借力打力,打压秦王。
皇帝瞥向谢景宴,这个儿子确实比自己相像得要能干的多。但,不够老练。朝堂之上,并不是非黑即白,他处事这般不留后路,将来必遭反扑。这一点,他远不如晋王。
“都起来吧。”
“谢陛下。”
“秦王,你年轻气盛,办案雷厉风行是好事,有魄力,有手段。不过,陈御史有句话说得不错,办案不可太过严苛,免得寒了其他大臣的心。”
这是一种敲打,也是在教他事不可做尽。
“儿臣知罪。”谢景宴朗声道,“儿臣初涉朝堂,不懂其中门道,只知倒卖军械该办,卖官鬻爵该查,贪赃枉法该抄!儿臣所做所为皆依法度,依证据。然儿臣年轻识浅,确有思虑不周之处。父皇英明神武,此番教诲,儿臣叩拜谢恩。”说罢,重重叩拜在地。
皇帝微微点头:“起来吧。你既知自己年轻识浅,日后行事便多听听老臣的建言。”
“儿臣遵旨。”谢景宴起身,朝着大臣们躬身行礼,“诸位大臣皆是朝中栋梁,日后若觉得本王行事有误,还请不吝赐教。”
谢景宴这谦卑认错的态度倒赢得了皇帝和不少大臣的赞赏。
敲打的棒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此时晋王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小看他,老七可比老五能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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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叶秋声有几分惋惜:“真想把兵部剩下的几个萝卜也拔了。”
“锋芒要露,但不能尽露。否则,父皇该睡不安稳了!咱们留些破绽,让晋王的人攻伐,让父皇看到我才是弱势的那一方,他心中的算盘才能打的更响。”谢景宴讥笑起来,“父皇若真有意立太子,岂会放任我们这些儿子手足相残?”
“过刚易折,善柔不败。妙!”叶秋声说着,收起了扇子,一脸正色道,“宴知,往前是刀山血海,往后是万丈深渊。如今你已万众瞩目,他们极有可能打上王妃的主意。”
正说着,林瑶推门进入:“出什么事啦?非要我来。”
“你清净的日子恐怕是到头了。”谢景宴轻叩着桌案,“之前我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无论我们做什么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利益,没人计较。如今的形势,你也清楚,这些人恐怕都要盯上你了。”
林瑶托着腮有些苦恼:“我懂,先不说外头了,咱们这府里,怕是马上要有侧妃了……”
叶秋声突然清了清嗓子:“王爷,王妃,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聊。”
他一走,谢景宴便走到林瑶身边坐了下来。
“我此生只要你,不会娶别人。”
“宴知,我无法跟别人一起分享你。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登上至高之位,就由不得你想不想要了。”
“只要我不想,没有人可以逼我。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不能守护,那位子要来何用?”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又坚定,“瑶瑶,相信我。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我不怕那些刀光剑影。”林瑶垂眸,“可是内宅之事,我怕我做不好……”
谢景宴握着的手紧了紧:“没那么复杂。府中只会有你一个女主人,现在是,将来也是。那些妄想从王府内部瓦解我们的,你通通当成魑魅魍魉,都收拾了就是。”
闻言林瑶扑哧一笑。
“怎么样,这样想是不是简单多了?”
“嗯。”
“府外的事情就更简单了。我母妃和阿姐不会为难你,至于其他人,你就礼貌微笑,一问三不知。演戏嘛,你可比我在行!”谢景宴盯着她的眸子,“我不需要你同那些大臣的夫人虚与委蛇,去打探所谓的消息。我要你永远只做你自己。”
“嗯!”林瑶笑得更欢了,“你有叶先生嘛,金陵城里的秋月楼也是他的吧?”
“聪明。”
林瑶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好奇道:“叶先生到底什么来历呀?”
谢景宴浅浅一笑:“他的身世很复杂,说起来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只要记住,他是绝对可信之人。”
林瑶小声嘟囔:“你俩还藏着秘密呢……”
“怎么,叶秋声的醋你也要吃啊!”谢景宴一脸坏笑,“长夜漫漫,不如今晚我去你房间讲给你听?”
林瑶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也起了逗弄之心,她抬手勾起他的下巴,坏笑道:“好啊~”
谢景宴盯着她娇艳欲滴的唇喉头吞咽。
林瑶忽的就怂了,想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捉住,一字一顿道:“你,说,的。”
“我错了……”
不料,话未说完,他炽热的唇覆上了她温软的唇畔——却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是你教我的。”谢景宴扬起嘴角,“若是觉得我占了便宜,你也可以占回去……”
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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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宁宫里,惠妃正修剪着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