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花雨如注又纷纷(2 / 2)

摇了摇头,她将枕头底下的尺八往里面刨了刨,将从司理堂带出来的书放在枕下,平躺在床上,心如平湖,不生波澜。白天的一切变成了折子戏,她一边回忆一边旁观,真奇怪,被离涯君质问的时候,她竟然生出了自弃之心。

这可不应该,李好是很惜命的。

她活着虽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也值一条命。从扶光城少主到空丘裴家小姐,从乞丐到垂天道府小杂役。

李好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干睁眼,空丘裴氏,是附庸谢氏而生的小家族,那年谢濯玉将她送入裴府,养父母虽修为不高,却很是和善,是对爱笑之人,膝下只有一子,比她大一岁,叫裴慎,还没取字。

裴慎是个娇气性子,爱玩爱闹,和他的名字一点都不搭边,觉得修道艰苦,便不修。

父母也纵容着他,以为凭借自己金丹的修为,在空丘这种小地方,他们能护他一世安虞。

可惜没有。

那天花朝节,空丘大节,天灯上碧落,水灯寄黄泉,是难得的热闹日子。

裴慎拉着李好要去扮花神玩。裴慎生得好看,面容柔和,长眉凤目,皮肤莹白如玉,举止间顾盼生辉,明眸不弯而笑,朱唇不点而赤,约莫着是年纪太小的缘故,一眼望去雌雄莫辨。

那花神也是做得的,只是他自己做花神,偏要拉李好做童子。

两人被装点一番,坐着花车巡城,鲜花如大雨向花神砸来。

红的、白的、黄的、紫的……

桃花、梨花、迎春、山茶……

李好见过的没见过的,和着香风落了满身。

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裴慎一点儿不顾及花神的形象,大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

明眸善睐,灿若朝霞。

花雨如注又纷纷。

本要绕城转三圈,裴慎两圈儿下来就失了兴致,行至江水廊桥,拉着李好纵身一跳,跃入满城花灯。

明明没人在追,裴慎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裙摆,一路跑一路大笑。

花神造型华丽,高髻大冠多流苏,白底金衣层叠,广袖落地,绶带繁复。

跑起衣袂翻飞,流苏铃轻响,长帛如云散,勾缠着李好的眼睛,恍若神妃仙子。

不知跑了多久,裴慎停下,两人都喘得厉害,李好斜了他一眼,裴慎假装不知,只抬手遮住了李好的眼睛,将她推着转了个身,放开。

河对岸,满城华灯初上。

千盏天灯长明,万盏水灯逐波。

天河玉沙入江水,火树银花落如星。

烟花声中,他蓦然回首,笑问道:“妹妹,你现在开心吗?”

李好心砰砰狂跳。

两人乱晃至半夜才回,行至府门,门前大红灯笼高挂,大门紧闭,如死一般的寂静。

父母不可能不给他们留门。

两人绕过大门,卸下发冠外衣,钻入狗洞。

府内没有点灯,也无奴仆行走。裴慎面色凝重,紧攥着李好的手。

走过回廊,前方露出灯光,血气冲天扑面而来,李好闻到了火烧血肉的味道,如城主府三日不熄的大火。

她拽住裴慎的手,不想让再往前。裴慎面无血色,半晌,甩开她的手,摇了摇头。

李好只好快步上前,赶在裴慎前面查探情况。

正厅前,上百具尸体堆叠垒成小山,满地血水已经不在流动。

一个黑衣人背对着他们,裴父怀抱裴母,杵着长枪,直挺挺地跪在那人面前。

李好立即转身,捂住裴慎的眼睛,滚烫的呼吸打在她手心,她感到怀中人在发抖,泪水一股一股的往外溢。

李好噙着泪,求裴慎不要看。

裴慎颤抖着,扯下她的手,瞳孔骤缩。

寒光一闪。

血雨如注又纷纷。

裴父的头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