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陶匠(2 / 2)

耐心彻底耗尽。楚琛反身。

“曾郎君——曾兄!”她目光死死钉着曾放的脸,“我娘为我进了人市!我要救她,管它什么道!你,是要挡我么?”

这么快又动手很不明智,但真要动手,将来说不定要转行去屠宰业,再杀几个倒也无妨。楚琛指节绷紧,攥死了刀柄。

这刀已经卷了刃,割肉恐怕不易,杀人应还顺手。她的眼轻飘飘掠过曾放的颈侧动脉。见他似乎一怔,她顺势又逼前半步。

他的肩与背往下掉了点,这是卸下防备的信号。

“人市就在清风镇,小郎君。”他的眼打量她,视线则毫无防备地飞往更高更远处:“反正留在此地,也是等死。我们意欲结伙,先往清风,再去虎山,等兵粮齐备,拿下槐县,做一番大事!”

——非常近了!

要动手的话,眼下位置绝佳!刀锋可直贯脏腑,侧步即可避开血污。只是,自己为何就……又到动手了?他们之前谈的是什么?

……他们之前谈什么了?

楚琛瞪着曾放,也许不完全是曾放。颅腔内,两个时空轰然对撞!后世冰冷的理性在尖叫:快附和!敲定!顺势入伙!可此世头颅深处,却陡然泛出一股滚烫。

在她有任何行动前,这滚烫沿脑海下至颈椎,又顺着颈椎行至脊柱,血气随之翻涌开来,犹如铁水在浇筑。

杀了他。

杀了他!

心脏在胸腔里狂擂,视野在清晰与模糊间切换。楚琛的面容无法控制地扭曲了一瞬。曾放脸上掠过惊疑,脚下下意识退了半步。

——警觉了,但不多!退得不够远!手无寸铁!手下散落!他还没嗅到致命的危险!

动手动手动手动手——

“曾郎君!”楚琛顶着颅内的火烧火燎一声大吼,猛地跨前,铁钳般扣死了曾放的小臂:“你还没说我娘!曾郎君,她才走没多久,她——她活着!是吧?!”

一层冷汗,密密地从背后渗出来。楚琛完全不知这番表现是否妥当。抛出李氏,更多是遮掩自身异变,是企图融入当前世界甩出的缘由。真要说什么血浓于水、什么母女亲情,她脑海里还一派混沌乌糟,连李氏全名都记不起来。

然而,当那声“娘”吼出口,无数细小的芒刺也自骨髓深处爆出,穿透神经,开出带血的认知:齿缝间残留着李氏喂过的草糊苦味,手掌里烙着母亲手把手教宰猪时留下的茧,还有传家的刀——

她成了一艘被两股狂暴洋流撕扯的破船。陌生的、滚烫的潮水从五脏庙里汹涌漫上,拍打着试图冲破她的眼眶——但这具躯体已是她的堡垒、她绝不能崩溃,绝不能倒下!此刻不能!永远不能!

穿越者的意志化作千钧铁锚,带着破空的尖啸,悍然穿透不属于己的血泪洪流,将即将崩散的意识死死钉在现实的礁石上!

只是一瞬,意识中乍现的裂痕弥合,脑海里的焚城烈焰熄灭。无形的风暴平息了。反馈在现实,便是楚琛负伤凶兽咬着牙发着抖,眼神却依然如刀光般尖锐。

似乎被这目光所刺痛,曾放微微错开视线,脸上也蒙上一层黯然。

“我……唉。只敢说,应当无事。”他轻叹一声,苦笑道,“人市确会杀人,却也要按他们的规矩来。只是……小郎君这般抓着我,在下……也不好替你指路啊。”

——你知道啊。

楚琛松开手,沉沉瞥曾放一眼。杀意毒蛇般再次昂首,所幸颅内那股焚身高热已莫名退潮,也暂时没得卷土重来的征兆——

“好。有劳曾兄。”她干脆地说,回首扫视那群眼巴巴等着分肉的饥民。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在等待吃肉,没有任何人站到她的身后。半死不活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将未散的杀意吹成个荒唐笑话。楚琛收回视线,望向曾放,全无异常地递上话头:

“我家传的刀卷刃了,曾兄有无利刃?”

曾放忙不迭应是,回身朝不远处几人招手:“赵兄弟!范兄弟!刘兄弟!都过来!这位是楚家的小兄弟,身手了得!”

先前跟在曾放身后的两人应声走近,人堆里又挤出另一个。

三人皆是颜色暗淡的粗布衣,大同小异的右衽窄袖,倒是脏得各有特色。只不过,前两人头顶上,是松松垮垮、随时要散架的歪髻,最后那位却格外扎眼——头顶斑秃,两边滑稽地垂下两条细瘦发辫,活像被薅秃了顶毛的垂耳犬。

周遭束发右衽的汉民对此视若无睹,仿佛那发型再寻常不过……可、可什么朝代什么地方流行过这种发型?难不成,自己这趟穿越,成流民还不够,还一脚踏进了某个化外蛮荒之地?

楚琛满心愕然,本能地疯狂检索记忆中残存的历史碎片。而她身旁,好像不曾避过半步似的,曾放的手臂搭上她的肩膀,半推半带地将她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那走来的三人。

“范兄弟,你的刀先借楚兄弟分肉!”

曾放朗声吩咐,随即转向楚琛,脸上堆起过分热切的关切:“我等先前侥幸得了些野味,尚余些肉汤,楚兄弟不如喝过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