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傻。”
“你是真傻。”娄旦道,“你为张渥,你守槐县,乱民来了,你开城吗?”
“也是。”大奎一叹。“不然……舍些干粮?”
娄旦瞪他:“那回程吃什么?肉?你吃?你吃得——”
“——五郎。”大奎猛地拉他一把,“小声!”
娄旦神色一僵,悻悻住嘴,又转动眼珠,小心翼翼地往茶棚看。
一个褐袍素髻的中年妇人,在他先前所坐位置的斜角。
此刻,她垂头祝祷,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娄旦屏息静气,看了半晌,终是没忍住拿手肘拐了拐大奎。
“大奎,你说,她睡了吧?”
“这……小人不知。”
娄旦的声音压得更低:“要是你跟她打……”
“五郎!”大奎骇然低呼,“那是地母娘娘的行走!得罪地母娘娘,生死都难安。”
他急急举手,手背贴额,手指点胸,深深一躬——正是告罪地母的仪式。娄旦盯着这一套做完,打起哈哈:“戏言!一时戏言也!地母娘娘宽宏,必不计较。”
他也伸了手,作势去拍大奎的肩,指尖未及落下,那茶棚里的妇人倏然张眼,转脸,直勾勾地盯过来。
是张寻常村妇的脸,青春已逝,还面涂深黄,红眉黑吻,倒似庙里剥落的彩塑。平日里,堂堂娄五郎是万万看不上眼的,此刻他却立时堆起笑容,抢步上前:
“真人!民乱将至,不知真人可有示下?”
妇人冷冷一瞥,起身了。她的个头是不逊于他的,当得上被称一声壮妇。哪怕是往燕京城做力工,也能抵个正经青壮。她张开那张涂黑的嘴:
“尔等莫慌。义军之首曾放,敬奉地母,不至残害无辜。安心待在此处,勿去生事,性命财货自可保全。”
娄旦抚掌:“真人所言极是!曾放乃义士,定不会为难我等。只是……”
他顿了顿,又低声苦脸道:“只是我为大王备下的财货,未免扎眼……不知真人可否保我平安?”
妇人蓦地一笑:“你求平安?”
娄旦愣怔道:“是,平安之余,多些钱财亦可……”
“欲求必先予。你所予为何?”
“呃……”
“处暑。”她扬声道,“请圣女。”
茶棚另一角落,闪出一个同样褐衣的男子,先向她拱手一礼,又悄无声息地往后厨去。不多时,领出另一个妇人。
这便是今日的圣女,也是个真正的村妇。粗布衫洗得发白,面颊饿得浮肿,唯头顶油亮的发髻勉强撑着体面,可惜也蹭着尘土。这真村妇走到那似村妇的地母行走跟前,举手高揖,屈膝踞地,是五体投地之礼。
娄旦脸色猛地变了。
再瞧多少遍,他也无法习惯。拜地母教,称地母为万物造主,奉为至尊,有育种牧畜之秘法,有雷霆鬼蜮之手段,却在南朝遭禁绝,在大朔遭打压,被诸道门正宗斥作邪魔外道……皆因其教义核心:欲求须先予。
毕竟,太平年景,求五谷丰收,奉给的可以是稻谷与铜钱;在天灾人祸……
地母行走一声断喝:“李氏春花。”
村妇额头紧抵泥地:“是我。”
“尔所予为何?”
“我之血肉。”
“尔所求为何?”
“求地母庇佑我女。”
“尔可甘心情愿?”
“甘心情愿。”
“如此,尔魂虽归于地母,尔躯却将恩养万物,尔可甘愿?”
“甘愿。”
问答已毕,如铡刀起落。娄旦后背汗毛倒竖,目光慌忙逃向天空。
看不看都无妨,他心里雪亮:接下来,那唤作王丽娘的地母行走,便要请出一对筊杯,问询地母。
筊杯凸面为阴,平面为阳。掷筊阴阴,曰否;掷筊阳阳,曰待;掷筊阴阳,曰可。
他困守清风镇三日,筊杯日日示“可”。
啪!
王丽娘双掌猛击,筊杯脆响相撞:“行走王氏丽娘,求问土主地母至尊——”
——啪!
马蹄狂暴践踏泥泞,邹二嘶声裂肺的吼叫撞破死寂:
“五郎!”他大叫,“五郎!乱民、乱民杀进来了!”
砰!
筊杯掷下,跌至村妇李春花身前。
两片乌木,皆以凸面朝上。
阴阴相叠。
地母拒绝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