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郑弦余叫她稍待,不仅待来县令张渥,还待了条巡检的命。这回郑弦余再叫她稍待,待来待去的又将是些什么,楚琛一无所知。
不过,借这位的吩咐,楚琛倒是毫无阻碍地进了县衙后院,并终于获得汤桶一个,丝瓜瓤一把,粗糙手工皂半块——外观活像团泥巴,闻着倒有股雅致的木质调,似乎是额外加了香。
自异世苏醒至今,终于能摆脱自己正在发酵的恐怖困扰,楚琛恨不得捧着这块原始至极的香皂亲个几口——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自己性别为女,但在这地界,想保住眼下这点东西,甚至图谋更多,就得继续扮男人。
但眼下,偏偏又该脱了——
这浴房内装备一应俱全,妥妥是张渥自用。而张渥身为封建时代一地县太爷,沐浴自是少不了人伺候。
“郎君,”一名仆役挑着水进来,“热水齐了。”
此人头顶发髻松垮歪斜,鬓边乱发支棱,多半是睡下后被临时揪起。楚琛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皂块挪开:“有劳郎君。”
仆役咧嘴一笑:“可不敢当‘郎君’,小的就是个烧水打杂的。哎,小郎君脱衣吧,小的给您搓搓背?”
“不必。”楚琛负手而立,叹了口气,“劳烦哥哥去叫我那使女进来,再辛苦点水,催催我那三个手下也洗洗。单给他们指个路也行,就说我说的——再不洗,怕是真要生蛆了。”
眼前少年人虽衣衫脏污,仪态却是挺拔如松竹。仆役本就猜其为县令晚辈,此刻听楚琛说得风趣,好奇心更盛:
“小郎君怎地弄成这般……呃,风尘仆仆?”
楚琛斜睨他一眼,语气陡然转冷:“你可知我是谁?”
仆役心头一跳,试探道:“小的看郎君这气度……像个读书的贵人。莫非是郑郎君家的……”
楚琛哧地一笑,模棱两可:“就当是了。”她刻意撇嘴,“至于我这一身……要说是童心大发,跟猪摔了一跤还没摔赢,你信不信?”
仆役也乐了:“要是我家那混小子,我信。”
这是你自己说的。楚琛长叹一声,神色黯淡下来,“那换个说法。我是逃难来的,丢了衣裳,没了盘缠,亲人……不复相认。”
仆役啊出一声:“敢问郎君是从何……”
“辽州。”楚琛静静道,“素慎拿了辽州。”
演艺事业大成功。直到仆役倒完水退出浴房,脸上还挂着那副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怜悯。不多时,清岚走进来。
小姑娘显然洗过,脸蛋和双手都干净了,却还穿着在人市被卖时那身粗布袍子。她低眉顺眼地走近,不像刚才那仆役般随意,而是极其自然地站到侧后位置,伸手就要为她更衣。
这姿态熟练又专业,搁在后世服务业,妥妥是高薪人才。可惜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这位曾经的“阿牙”,不过是娄旦随手赠予的一件小礼。
楚琛腰悬双刀,最外层是件宽大直裰,形状近似后世廓形大衣,因一路赶路带殺人,脏得相当彻底,完美遮掩了身形。
第二层,一套放量宽松、颜色素净的裋褐,与男装无异。
最后一层,清岚动作一滞,再忍不住面露惊愕。
她的诧异如此明显,楚琛不禁低头。
自己身上,倒没恶俗地配着死亡芭比粉的肚兜。只是件抹胸,素色麻布料,形制有别于男用内衣,裹着随青春期而起的一点点规模。楚琛饶有兴致地曲肘按过,轻松透过薄薄的人體组织按着自己肋骨。
真是副蹿个头不蹿赘物的完美躯体。等从这趟饥荒里缓过劲儿来好生练练,以后顺理成章说是胸肌。
“我先前与你说过,”楚琛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有个秘密。”
哐当!
清岚几乎是砸跪在地上,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小风——“奴、奴定当为阿郎保守……”
相当流畅的动作,简直能说条件反射。楚琛不禁挑眉:“以前给豪门大户当过差?”
“是,奴以前也做使女……”
“你忘了?为我做事,该自称什么?”
“……我没忘。”
“很好。”楚琛颔首,俯身,双臂稍一用力,不容抗拒地将小姑娘提起:“世道太烂,我只能这样活。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你我都要共同生活,绑在一根绳上。我要你做的,是守死这个秘密,并帮我扮好‘男人’这个角色。”
清岚问:“奴婢……我该怎么做?”
“该如何便如何。”楚琛淡淡道,“你亲眼见过我如何行事,见我如何从清风镇一路行至此处。你当明白且记住,我从不会亏待我的人。而且,我只求实际。”
楚琛迫近半步,水汽氤氲,烛影摇晃,影子覆在清岚身上,呼吸几乎擦过她的唇鼻。
“若是将来某日,有人拿金子、拿前程、拿你不敢想的好处来收买你,叫你出卖我——”
楚琛直视她的双眼:“你只需记得,你的雇主楚琛,永远给得起对方开价的双倍。”
“现在,为我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