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你后头出去的,你不知道?”前台的胖女人撇着眼说。
邵祚发现手机没带,又上楼去拿手机,他一拿到手机就给汤嘉童打去了电话——关机。
男生也就刚刚慌了一阵子,这会儿,他已经冷静下来,他关上门,喝了几口水,一边喝水,一边浏览着联系人列表,他先给班主任打去了电话。
班主任还在批改作业,被那些死卷子气得一头火,电话铃一响,已经准备抓起这个人撒撒气,但一看见来电人,他又化成了绕指柔。
“邵祚?这么晚,什么事呀?”
班主任摘了眼镜,听着那边的人说话,他思索了会儿,说:“汤嘉童家里的地址我倒是有,但是呢有个问题,这破孩子给了我十几个地址,有好几个还在外国,他说家里房产多着呢,但放假主要可能在这些个地方活动,所以……”
“把他本市的地址给我就可以。”
“……本市有六个。”
邵祚拿到了那六个地址,其中有四个需要与业主确认后才放行,并且保安会亲自送访客到业主家门口,一是礼节,二是防止访客乱跑打扰其他业主。
那就只剩下了两个,邵祚也只有去这剩下两个找汤嘉童的资格——他大可以不去找,少年有老公瘾,他没有老婆瘾。
邵祚只是需要确认汤嘉童没有出事。
两个地址,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光打车费都要大几百,况且路上还堵得厉害,于是邵祚坐地铁,转了又转,先去的城西,终点站下车,又坐公交到终点站,再骑了两公里的共享单车,途中,邵祚还拒绝了几人的搭讪。
“没有微信,没有q.q,不玩抖音,别乱拍。”
终于到了门口,邵祚站在门口,发尖挂着丝丝发亮的汗,他表情沉静地按门铃,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人。
他只能再赶去城东。
更远的距离。
出了地铁口,公交已经发完了最后一班车,十几公里的路程,邵祚打了车过去。
奢华到夸张的玄关,丢个塑料瓶子在地毯上都没邵祚的存在那么突兀。
里头还是没反应,而且还因为邵祚按了太多次,报警器响了。
不过还好不是连通110的报警器,也没有与小区保安室连通,报警器在屋内响彻,半分钟就消了声。
周遭都安静下来后,邵祚垂着眼,觉得今天的自己不太正常,荒谬,疯狂。
他轻笑一声,回过神来,汤嘉童的死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原来则来,想走便走,他管那么多做什么。
邵祚掉头离开,就算汤嘉童回到他身边,他也不会再接纳他。
小区内绿化做得与绿野仙踪相近,在夜晚,黑色的葱茏如同巨兽,幸而,灯光光顾着每个角落,使它宛如童话世界般如梦似幻。
一阵一群男生的嬉闹声从邵祚对面的路径传来,很快接近,他们看起来与邵祚是一般大的年纪,擦肩而过时,邵祚目不斜视,他们却忍不住侧目,卧槽大帅哥!没见过啊。
被簇拥在中间的吴降一拍脑袋,“这不邵祚嘛!”
吴降让几个哥们先等等,他跑回去,叫住了邵祚,“你来这儿干什么?”
邵祚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找汤嘉童。”
“汤嘉童?他一般不住这儿,他说野人才住这种地方。”吴降可不是一个热心肠,他嗤笑一声,“他没告诉你他现在住哪儿?”
但他也没恶意,他纯粹对谁都没什么感情。
邵祚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转身要走。
“别走啊,”吴降拉住他,“你问我呗,我知道。”
“但我吧,我有个条件。”吴降邪笑着,吊儿郎当地甩着肩膀,靠近了邵祚耳边。
他后头的那群人换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吴大少爷又要践踏他人自尊了,唉。
邵祚目光淡淡地看着吴降。
吴降压低了嗓音,说道:“期末考试,帮我押押题。”
“……”
顺利从吴降那里拿到汤嘉童的现居地址后,邵祚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赶去,他反而慢悠悠地行走着。
他没吃晚饭,还顺便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份饭团,就着一瓶冰水,慢慢吃完。
他把包装纸叠在手里,思考着,他还有没有必要去寻找汤嘉童。
-
汤嘉童哭得嗓子都嘶哑了。
不是因为阿姨妈要生孩子,阿姨妈要生就生,管他什么事,他要邵祚!他要老公!
“我恨你们,我要报警,你们两个老帮子人贩子!”
“你们自己都有了孩子,为什么还要关着我!”
“放了我吧,让我去找我老公,没有他,我真的会死的!”汤嘉童在床上气急败坏地蹦,差点掉下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何佳婷一进来,他停下吵闹,鼻子眼睛都是红的,委屈得不行。
“我恨你。”汤嘉童脑子是空白的,就算没失忆,也差不多是空白的,所以他爱恨分明,哪怕他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恨眼前这个女人。
如果真是失忆的话,那么,记忆记忆快回来,好让他知道前因后果把所有对不起他的人痛骂一顿。
可现在汤嘉童只能气鼓鼓地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汤嘉童钻到床底下,“你出去!”
何佳婷钻进去,趴在旁边和他交流。
“孩子是意外,这点的确是我不对,我以为安全期没事的,我没有经验,我还以为我是长胖了,后面去找你外婆,才知道去检查,那时候已经四个多月,”何佳婷也不想瞒着他,哪怕他现在可能听不懂,“这个月份……医生说,手术有风险。”
汤嘉童:“什么风险?”
“我会死掉吧,可能。”
“那它现在多大了?”
“六个月。”
“那你怕不怕死?”
“不怕。”
汤嘉童玩着手指,“那也不关我的事,你去跟你的老公商量,然后你们放我去找我的老公。”
何佳婷朝他靠近了一些,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果然还在发低烧。
汤嘉童躲开她。
抓起她的手,放到她自己的肚子上,“不要摸我,你的孩子在这里。”
说完后,汤嘉童从床的另一边爬出去,与刚好进来的汤瑁山撞上,他炸了毛似的,快速爬回到床上站起来,“你这个可恶的老贼,棒打鸳鸯,拆散我跟我老公,我跟你不共戴天,势不两立!”
汤瑁山气得脑袋疼,但还是忍了下来,“邵祚在楼下。”
汤嘉童一怔,过了几秒钟,他更加暴怒,“有什么冲我来,放了我老公!”
汤瑁山身后的秘书走上前,把公文包里的厚厚一沓文件交到了汤瑁山手中,汤瑁山不跟儿子吵了,先办事。
“这一份,是你妈留给你的,我没动过,只让人负责经营,持有人只有你一个人。”
“这一份,是我做的公证,长子继承制,我就算再生十个八个,汤氏也归你继承。”
“这一份,是何佳婷现有的全部资产,继承人的名字也是你。”
汤嘉童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下意识还能做出反应,“不是我还能是谁?都是我的。”
看着他在床上叉腰举手如帝王登基之架势,汤瑁山嘴角都忍不住抽了几下,“现在能去国外看病了?”
看病?
“我没病。”
“那你跟邵祚就不用再见了。”汤瑁山说完,硬拉着何佳婷走了。
汤嘉童要晕倒。
“不要,不要这么对我!”汤嘉童赤脚冲到地上,秘书一张求你打我的微笑脸出现在门外,汤嘉童不打他,嚎啕大哭,“我不要你的钱,不要阿姨妈的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邵祚!”
秘书和保安拦在门口,看着大哭大闹的少年,“小少爷,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
汤嘉童呲牙竖尾如野猫进攻,“你不过也是我家资助的一个孤儿,靠着讨饭爬到今天的位置,你都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讲话,邵祚跟我怎么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秘书嘟嘴,“小少爷说话真伤人。”抹了,他抬手,“关门。”
房间的门在汤嘉童面前关上,汤嘉童的心脏砰砰直跳,从胸口一路跳到颅内,他出了一头的汗,又流泪,他跑到桌边喝了一大壶水,然后捡起外套穿在了身上,他拉开窗户,探出上身。
“邵祚!我在这里——”
“邵祚邵祚!快来救我!!!”
一时间,汤嘉童想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是了,他们都一样,不符合社会婚恋观,不被家族认可。
本来还在听汤瑁山和何佳婷说话的邵祚,一听见汤嘉童的声音,就从两个人面前风一样的消失。
“……”
少年的房间在二楼,下面是一大片蔷薇花,那是他妈妈种的,现在已经谢得差不多了,还刺还坚.挺,邵祚翻墙进了院子,从花丛里不躲不闪地闯进去,站在窗下时,脸上好几道冒血的血痕。
“他们带你回来的?”邵祚喘息着,抬起眼问。
汤嘉童摇头,“我想让他们帮忙,把你的房子买回来。”
邵祚眼神闪了闪,黑色坚冰似的瞳变成一张柔软的黑绸布,“谢谢,但不急,我可以以后自己买。”
汤嘉童急切地说:“可是我是你妻子,我应该为你解忧。”
“你能下来吗?”
汤嘉童又摇头,“他们抓了我,不让我走,要送我去治病,可能会电击我呢。”
他已经做好了,为他和邵祚的爱情,牺牲生命的准备。
“你还爱我吗?”汤嘉童抽噎着问,他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他泪珠滴到了邵祚的脸上,暖的,染着邵祚脸上的血丝往下滑。
邵祚没回答,静静地看了他半天,而后伸出了手,“跳下来,我带你走。”
汤嘉童很害怕,二楼也很高,他把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但望进邵祚眼底的时候,还有那一片蔷薇,他没那么害怕了。
跳下去的时候,汤嘉童甚至连眼睛都没闭。
但从天而降的重量还是让两个人都双双坠地,邵祚结结实实地垫在他底下,没让他摔着,汤嘉童心有余悸,抱紧了下面人的脖子,热泪滚滚,声音黏乎,“老公,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害怕了。”
“我们回家吧。”汤嘉童抽泣着小声说道。
上头窗户打开,邵祚抬眼看上去,汤瑁山出现在那上头,“汤嘉童!你不要命了!”
汤嘉童从邵祚身上爬起来,“我要命,要邵祚,不要你,不要阿姨妈!”
汤瑁山气得发抖,甚至气笑,“行,你什么都不要了,那现在就滚吧。”
“切,放什么狠话,谁怕你。”汤嘉童满不在乎道,回头看着邵祚,又是柔情似水,“老公,你受伤了。”
两个人离开得头也不回。
汤嘉童走出大门的时候,被邵祚牵着手,外套加小短裤,身无一物,他边走边唱,“我喜欢这样跟着你,随便你带我到哪里~~~”
-
回到又小又破的小旅馆房间,汤嘉童才有了家的感觉。
关了灯后,两个人都累得睁不开眼,邵祚的声音,很轻地响起。
“明天你自己去学校,我请假了。”
汤嘉童的瞌睡跑走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少,含含糊糊地说:“我一个人去不了学校。”
少年说完了话后,就睡着了,没一会儿,滚到了邵祚怀里,把脸往邵祚肩膀上埋,他睡觉不安分,爱动,但很安静,不管把手放在他身体哪个部位,手感都很好。
但邵祚没有触碰他,他也没有同汤嘉童一样快速入眠,他有睡意,脑中却还清醒。
他不像汤嘉童,汤嘉童生病了,想得很简单,只有“爱情”,没有面包。
他要考虑到两个人以后怎么生活,没有房子,没有经济来源。
靠他以前攒下来的钱?坐吃山空,这不是他的风格。
邵祚的计划被打乱了,在这之前,他的每一步都清晰明了,他没有走偏过半步——用攒下来的钱度过高中,考上大学,勤工俭学,深造学业。
现在,勤工俭学要提前了。
虽然,馒头就水也能饱腹,但这是他一厢情愿,汤嘉童只是嘴巴说得漂亮,对方只会掰开馒头,“老公,我能给里面夹一片鲍鱼么?”
要不把汤嘉童送回去算了,好麻烦,邵祚翻了个身,汤嘉童不能预料到未来的艰苦,他能。
半晌,邵祚又慢慢翻了回去,他此刻没有睡意了,眼里只有汤嘉童。
不管真的假的,此时,汤嘉童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邵祚朝汤嘉童伸出去手,他手指摩挲着对方温热柔软的脸颊,像个漂亮的小妖怪一样侵入进了他的生活,让今年的冬天变得不再那么寒冷。
邵祚会找到足够的粮食,让他们两个人度过这个寒冬。
第二天,邵祚把汤嘉童送上了公交车,给他说了在哪一站下车后,又把保温杯放到了他书包里,自己的饭卡也给了他,还给了他二十块钱买带夹心的面包吃。
汤嘉童好感动。
“饭卡只许在食堂用,超过二十明天我就收回。”
汤嘉童恨他。
公交车还没发动,还在上人,汤嘉童被挤到了窗户边,还不算冷,窗户开着,他艰难探出去头,“下午来接我放学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