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余光扫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追踪的气息后,才转身钻入一旁丛林。
密林遮天蔽日,层层浓荫将天地隔绝,自然的气息混杂其间,形成了一层天成的保护伞,将他彻底遮掩其中。谢秋无倚着树干松了口气,随后侧头淡淡开口:“行了,别藏了,出来吧。”
他声音刚落,一旁的树丛中传来窸窣声响。
一名头戴帷帽的青年从林中缓步而出,衣袂未动,气息收敛至极。他走至谢秋无身前,他低头一揖,恭敬道:“大人。”
他抬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五官清隽,眉眼却带着一丝挥散不去的忧虑。
本来一腔怨言的谢秋无在看见这张脸后倏然哑了火。
“……南星?”谢秋无讶然,“怎么是你?其他人呢?”
他知晓有人会在他身后跟着他,可没曾想居然是魔道的右护法。
“大人,属下失职。”温南星眉宇紧蹙,声音压得极低,“早前崇林山附近确有魔气波动,起初只以为是些残渣旧气,便想着由您亲自探查一番,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
“让您被牵连其中,实在是属下思虑不周。”
谢秋无:“。”
又来了,老毛病。
明明他还一句话未责怪,这人倒先把所有责任一股脑地揽了过去。
他正欲开口,说点什么缓一缓气氛,却没想到温南星猛地抬头,眼神亮得发光:“不过也难怪,咱们尊上天赋异禀,哪怕刻意收敛了魔骨气息,也依旧在万人之中脱颖而出。这崇林山的掌门确实如外界所说的那般慧眼识珠!”
谢秋无:“……”又闭上了嘴。
不知为何,他这些下属对他都有种莫名其妙的滤镜。
哪怕谢秋无解释了很多回,也都被温南星等人认真驳回了:“明明是您太过谦虚了。”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懒得再争辩,温南星顺势上前一步,温声问道:“大人,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谢秋无斜了他一眼,“你真当我是来破案的?”
“你是没上问道台,不知道顶着头顶那群老不死的压力有多大,如今我成了众矢之的,能不能活着走出崇林山都是个问题呢。”
温南星蹙眉,认真道:“您太低估自己了。”
谢秋无:“……”
温南星若有所思道:“属下倒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好机会。崇林山门下弟子身份便利,若能借势深入核心,或许能……”
“想都别想。”谢秋无毫不犹豫地打断,“我可不想在这群清心寡欲的修士堆里腌了我这身风流骨,做卧底这种事情太跌份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懒洋洋地朝身后挥了挥手:“说是这么说,但就这样原地消失,反倒更招人怀疑。”
说罢,谢秋无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朝着林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可以先去会一会那位‘慧眼识珠’的掌门师父,看看他老人家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眼神居然能糊成这样。”
“你就先在山下等着吧,等我被扫地出门了,咱们再一块回去——噢,路上顺道还能带些特产回去分分。”
问道大典渐入尾声,山道上零星可见些垂头丧气的弟子陆续下山,个个神色如丧考妣,步履沉重。
谢秋无随机挑选了一位路人,拉住了他:“诶,小兄弟。”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抬眼看清了他的面容,脸色立刻像打翻了调色盘似的,惊愕地看着他:“你,你是那个……!”
谢秋无拍着他的肩膀,露出了友好的笑容:“诶,请教一下,青霄峰该怎么走呀?”
“去去去,一边去,知道你被掌门选中了,行了别炫耀了!”那人一把拂开他的手,语气里酸得滴汁,临走前还不忘翻了个白眼。
谢秋无的手还顿在半空中,沉默两秒,感慨万分:“……现在的年轻人火气都这么旺的吗?”
他不信邪地又拦了几个准备下山的弟子,结果要么是冷笑连连,丢下一句“自己找”,要么就是怒气冲冲,一副恨不得当场就地跟他干一架的架势。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脾气不那么暴的,终于愿意指了个大致方向,谢秋无连连点头致谢,甚至难得地带了点诚恳。
循着山道径直向前走,便是方才的主峰广场。但鉴于先前问路的惨痛经历,谢秋无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出现在现在的主峰广场会比较好。
于是他绕过主道,走进了山道旁密林中的一条小径之中。
枝叶繁茂,光影交错,斑驳的树影在地面上洒下了细碎的倒影。
这条路平日人迹罕至,并不好走,脚下时不时还有松散的碎石滑落。谢秋无一边走,一边还得小心翼翼地低头看着脚下。
主峰广场传来的喧嚣逐渐远去,隐隐绰绰之间与树叶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直到他走出密林,步入旷野之中,周遭的声音倏然消失,顷刻间归于寂静。
谢秋无脚步微顿。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仿佛冥冥中早有预感。
他视线穿过静默的天穹,长风掠过旷野,卷起草叶翻飞,带着几分冷冽的寒意,捎带起他腰间的赤金玉牌,细细作响。
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衣胜雪,衣袂翻飞,不沾染尘气,仿佛与天地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