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问出口了。
明知这句话太过冒险,他却挡不住那一瞬的冲动。或许是袖间缭绕的青烟迷了心神,一时忘了分寸。
“是谁教你的道理?”
傅别尘冷声截断,眉眼微垂。冷黑深邃的瞳孔落在青年身上,像是要透过皮肉,望见多年以前雨夜里那个狼狈却不断挣扎的少年。
那个满身泥水与血,眼中还残着火光的孩子。
“当年那场战役,我并未真正做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回忆,又冷得仿佛隔着霜雪。
“外界传闻不足为信。当时的我,还远远没强大到能灭一座城的魔修。”
只有傅别尘自己知道,当时的他是抱着一个什么样的私心踏足那场战役。
他不能过多干预,能做得并不多,只是想给那里的人一个选择。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这就说得通了。
谢秋无倚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答案近乎困住了他漫长的岁月。
而如今,得到了印证。
有那么一瞬间,傅别尘身上的怒意近乎形成实质。
这种从未显露过的异样情绪,像是被某根无形的弦轻轻拨动,悄然聚拢。哪怕被竭力克制,也锋锐逼人。
这股堪称是怒意的情绪,在凝滞的空气中发酵,掺杂着陌生而诱人的味道,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溢出甜香……
甜得让人心悸,却又危险得让人忍不住愈发想要靠近。
谢秋无不可自抑地被吸引。
明明理智在疯狂敲打他的精神,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
喉结缓缓滚动,鼻翼翕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抚,带着难以言喻的战栗感。
直到傅别尘忍无可忍。
“啪嗒——”
卷轴被他猛地放下,与桌案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将谢秋无拉回了神。
“嗯?”
谢秋无猛地一抖,肚子里的饥饿感卷土重来。他喉咙发紧,只能硬生生装作若无其事。
心跳得过于明显,又担心被察觉,只能视线在室内四处乱飘,企图抓个能让气氛转圜的由头。
于是,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师兄别生气嘛。”
谢秋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随口瞎编:“不过是问灵斋的师兄师姐们听闻了今日朱长老提及的那些旧事,心生好奇,怂恿我来师兄面前打听打听罢了。”
小骗子。
傅别尘冷冷地盯着他看,谢秋无睁大眼睛,企图让他看见自己眼神中的真诚。
可惜,云涯仙君是个睁眼瞎。
他不知道面前这位小魔君天天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但已然归咎于——太孩子太闲了,整日没事干才会冒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谢秋无眼睛都快眨抽筋了,紧盯着傅别尘起身,硬挤出一个讨好似的笑。
“走吧。”
傅别尘站起身,面无表情。他没有再看谢秋无一眼,只是抬手拿起角落那柄油纸伞,指尖微动,将门“咔嗒”一声推开。
门扉被夜风掀开,微凉扑面,吹散了那股隐秘的暗香和不为人知的心思。
谢秋无忙跟上,问道:“去哪?”
傅别尘:“说了,今日教你练气入体。”
哪怕听说了是要去修炼,这一路上,谢秋无心情都堪称不错。
山间雨后初霁,青石铺的小径湿润明亮,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可惜,这份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
他跟在傅别尘的身后,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两人先前相见的那股灵泉。泉口雾气缭绕,周遭以灵纹勾勒出阵法,天地灵气被牵引汇聚,浓得近乎化成实质。
谢秋无刚踏进去一步,浑身寒毛便唰地竖了起来。
他僵硬转头,才发现傅别尘已经安安静静地站在池畔,而自己就像是落入虎口的兽类,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下去吧。”傅别尘望着他。
说实话,这灵泉里的灵力,哪怕是吸上一口,都有种马上就要破境的错觉
——但可惜谢秋无并不是灵修,他是一个魔修,还是一个对灵修的修炼方法一窍不通的魔修。
虽然被灵气撑得爆体而亡的例子并不多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谢秋无当然不想成为那写进《灵修笑话集》前几段的倒霉蛋。
他深呼吸一口气,正纠结着要从哪编个借口临时跑路:“咳,我觉得……”
可就在他尾音落下的那一瞬,云涯仙君的耐心显然已然归零。
四周灵纹轻轻一闪,一道无形的灵风吹拂而过,准确无误地拍在了谢秋无的腰后。
“噗通——”
清亮的入水声在夜色中响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