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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 青竹叶 22100 字 8天前

她的船队原先都在东向罗娜港补给,以前还行,过路费是一笔,交易另抽三层,但能确保他们船队和货物的安全。

现在他们却是越来越贪婪,过路费翻两番,交易抽四层,还和海盗勾结劫货,不知道多少小商队无声无息消失。

这也是她愿意冒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短短时间就能把邪灵清除,十耀的底蕴比我预想的要深。”

有个传闻,说外界出现收容诡异的地府,很多外来能力者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十耀恐怕也有这个打算。

她也得好好想一想,往后怎么和这个势力相处。

拿下海天楼,属于十耀的财产都在往这边转移。

而他早早安排的施工团队也在第二天进入这片尘封多年的土地。

远道而来的工人们从船上下来,他们走悬崖的浮梯上到顶端,郁郁葱葱绿色的世界撞入眼帘。

“植物生长得真好。”

“空气都很干净。”

他们或许感觉不到空气里的暗能量,但身体会发出提示。这附近很‘干净’,适合他们人类生存。

在崖上,还有早就准备好的简单工具,锄头、铲子、斧头、扁担……

忐忑一路,到这时才松下紧绷的神经。

“别聊天了,先把低污染区域圈出来,一部分作为种植区,一部分不适合种植的作为住宅区。

“这两个地方首先清理碎石和植物。”

施工队的队长吆喝众人干活。

迟日给的工钱高,一次就够三五年生活费。

而且这里是新基地,他们好好干,或许还有机会在外围得到一块宅基地。

这边地理环境好,不是地震频发区,也没有海上风暴造访,现在的主人又是强大能力者。这个名额还是很吸引人的。

十耀拿下海天楼的消息被风传送到各个地方,旭日安全区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

已经走到罗娜港,并且通过能力者天赋找到江山踪迹的暗组成员收到安全区的消息。

跟了江山最久的男人忽然想到什么:“看来他已经先我们找到。”

就迟日对江山的重视,没有找到人之前他根本没心情开疆拓土建立基地。

所以至少在一个星期前他就找到人。

男人松了一口气:“收队,我们去海天楼。”

队员立刻整理随身物件,但他们也有担心:“他会不会不欢迎我们?”

当时出了那种意外,大家都很自责,这些日子也是没日没夜寻找。

但这一切都不能抵消他们保护的不到位。

落入混乱通道,下场的凄惨难以描述。江山对他们的能力产生怀疑,甚至是安全性产生怀疑,都很正常。

“欢不欢迎,都要去。”

男人想起清洁大师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江山。

如果哪一天清洁大师内部有异议,出了新的命令,他也不用理会。

无论什么环境,他们这一队唯一的使命就是保护江山。

*

“!”江山忍着打喷嚏的冲动。

他此刻涂着遮掩气味的草药和泥土,潜伏在丛林中,且是背对着自己的猎物,只竖起耳朵听着那边动静,判断着方位。

距离他身后这片灌木丛五六十米处,一头接近三米高的雄梅花鹿在溪边喝水。

这是一只高变异动物,也叫暗兽。

也就是受到暗能量影响较大,在身体强化的基础上还有个别地方进一步强化,并且攻击性极强的动物。

看鹿角上的血迹斑斑,就知道它的攻击性和战斗力。

暗兽身上会生出特殊材料,比如江山的回旋镖材料,就是来自一只暗兽的骨头。

追了一天,江山已经判断出,这只梅花鹿二次进化的方向为‘第六感’。

鹿的嗅觉和听觉本来就很强,它则在五感强化的基础上多了‘第六感’,也就是对关注、恶意等非直接接触的反应。

它非常警惕,趴开后腿喝着水,耳朵和眼睛却一直留意四周。

江山试过靠近,那次他的注视暴露了他——这只动物敏锐到被人注视都会察觉到,并且快速逃走。

这之后的几个小时他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差不多相隔一公里以上。

一公里,还是在山林里,想要杀死它几乎不可能,江山都做好今天无功而返的准备。

直到雄鹿踏上去林中小溪的路,他才算找到机会。

他立刻绕路去了另一边,躲在灌木丛里,继续留意异常动静。

这样又过了十几分钟,雄鹿才出现。

所以现在他屏息静气,背对着梅花鹿,手里握着回旋镖,还要压制狩猎的杀气。

现在距离是够了。

使用石子或者其他东西,都可以伤到这只雄鹿,但高变异动物往往生命力也很强,不致命的伤会让它逃走。

江山并没有完全熟悉山林,他可能会追丢。

而用高速旋转的回旋镖击中,上面的强电流会让小型动物瞬间晕倒,对这类体型较大的动物也有三到五秒的晕眩时间。

他已经用这个东西解决了不知道多少只暗兽。

水草荡漾,芦苇轻摆,几束光穿过树枝间隙,落在乱石间喧闹的溪水上。

“咕噜,咕噜。”

鹿喝水的声音并不大,混在溪水声里更难分辨。

江山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着刚刚看到的环境。

在他和鹿之间隔着几株高大的乔木,回旋镖要避开它们,准确击中跃起的梅花鹿。

他必须预测梅花鹿发现攻击时的反应,预判它的预判。

这只鹿雄壮强大,反应极快。

他只有一次机会。

喝水声停止了,它要离开。

完成喝水任务的梅花鹿处在成功前最松懈的阶段,就是现在。

江山起身朝着溪水的方向甩出回旋镖。

他无需用眼睛锁定目标,风已经告知它的方位。

虽然是黄昏,林中幽暗,梅花鹿还是立刻注意到江山这个意外,以及飞鸟般掠向它的黑影。

它顾不得毛发上的小水珠,第一时间跳起来。

砰,黑影却早已预判,准确击中它的脑门。

离地的前足重重落下,梅花鹿半个身体都狠狠摔进溪水里,林中掠起几只燕雀。

几乎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躲在灌木丛中的猎人冲到眼前,他不给晕眩的梅花鹿一点反应时间,抽出后腰的弯刀直接插入脖子,割断气管。

雄鹿疯狂挣扎,却被死死压在溪边磐石上,血水溅落水草,顺着溪水流。

【嘀嘀,中级污染,可适量食用。】

一滴血水飞溅在手环上,触发探针,江山一愣。

“中等污染?”

杀了这么多的暗兽,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中级污染可食用的。

一般来说,活得越久,高污染的几率越大,所以采集和狩猎的人喜欢小体型、生长周期短的。

他当即从身上解下备用袋子,去装喷溅的鹿血。

动物血也是好东西,可以做成血冻,能补充身体所需元素。

而鹿血似乎还有些药用价值。

来了这么久,江山很清楚食物在这个世界的可贵。

寻常人忙忙碌碌采集一天,也只够找到最多两顿食材。

此刻想起,海皇货运上那一干一汤的配置竟是‘豪华午餐’,难怪普通人都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这么大的鹿,应该可以吃几天。”

家里一群大肚汉,这里又百废待兴,这么多天,吃的一直是别人运来的高价粮。哪怕不是自己的钱,江山也是心痛异常。

今天可好,大概能敞开肚皮吃个饱。

鹿血吸引来林地里其他肉食动物,江山已经发现变异山猫的痕迹。

山猫的体型没有特别大的变化,但速度更快爪子更利。

江山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这个家伙对上,等鹿血收集完毕,他就扛起重达几千斤的巨大雄鹿,顺着之前的标记往外跑。

*

崖上的小平原已经用石灰划分好街道、居民区、娱乐休闲区、行政区……但首先要规划的是地下水管道、电路等基础设施。

以目前十耀的资金库,还只能建小范围的社区。

其他人正在挑选新的小肥羊,他们没几个有基建能力,但对于用非法手段搞钱,却有几分心得。

上面一个撒手掌柜,下面也没几个靠谱,江山倒是知道点,却也只负责提出问题,不负责解决问题。

耀九认命地全权负责‘建设安全区’这件事。

他正对着规划手册研究最佳方案,突然感觉‘地动山摇’。

只见一个身上涂着绿色棕色各种杂色的人从杂木林跑出来。

他腰上挂着几个装满的兽皮袋子,双臂扛着山包大的猎物。每一步都留下深深脚印,但步伐轻快,如履平地。

“柳相,晚上吃鹿肉火锅!”

一阵风就这么刮过去,耀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江山?”

高变异的雄鹿比正常的大几倍,毛重都有五六千斤。

放血除下水,再去头去皮剔骨,剩下也有小山堆似的鹿肉。

十耀成员一些切肉条,一些抹盐和香料,还有一些开启烘干机,几个帐篷之间的篝火烧得旺旺的。

江山处理鹿血,一部分会酿制鹿血酒,一部分灌成血肠,还有一部分已经加盐制作成血块,今天就能烧鹿肉火锅吃。

至于其他不可食用的部分交给迟日。

他剥下整张兽皮,鹿角也另外取下,骨头剔掉肉,有条不紊。显见得是在暗世界生活过的老手,一点东西都不会浪费。

两人分工合作,默契十足。

“柳相说现在的资金只够初期埋设管道和规划,我这里还有三十万……”

“不用,我有赚钱的渠道。”

江山停下串肉串:“是不想我出,还是不想我用别人给的谢礼?啧,幼稚鬼。”

幼稚鬼就幼稚鬼。

迟日默默收拾东西,心里却回忆着海皇货运号。

那个船长生前也不是好东西,除了奴隶生意他什么都做,死后倒是如此偏爱一个落难的外来者。

还有船上的‘迟日’……

他们的下游位置,是施工队暂住的帐篷,一部分碎肉送过来,这会儿已经煮成野菜肉汤。

刚刚清理过邪灵的土地堪称宝藏之地,随随便便都能发现一些可食用的野菜野果。

他们把其中一部分剁碎,和鹿肉熬成大锅汤,这会儿一人一碗灌下去,气血足得都想连夜爬起来干活。

“主家居然给我们分肉,我都多少年没吃过正经肉了?”

说出来别笑,他们若是偶尔吃上荤菜,也多是采集时候顺手杀的昆虫,再高级一点是蛋。

但这样的滋补品,家里往往也舍不得吃,都换成必要的生活物资。

这样正儿八经的兽肉,是真的有那么一两年没吃过了。

迟日请来的这支施工队已经是过得比较好的人家。

有稳定的赚钱能力,居住在相对没那么危险的东大陆边缘,至少能成家立业。

但暗世界环境如此,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求个温饱。

所以偶尔他们也不能理解迟日这样的外来者。听说外面的世界衣食无忧,普通人都能过得很好,为什么要跑到这里受罪?

这要换成他们,别说一两年,一两天都不想来。

“主家这样的大手笔,看起来不是玩玩,是真的要在这里安家落户。

“听说他们解决了一个邪灵,才有这么大的无主之地。

“今天那位少爷还猎了这么大一只暗兽,以后这里肯定很安全。

“也不知道会不会开放名额,我那里收税越来越高,眼看着房子都保不住,去了新安全区还能有一条出路。”

众人被他一说,都勾起心思。

这么大的地方,若是挤一挤能住下几十万,就是松一松也有十几二十万。

也不知道他们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十耀的临时基地,撒上香料的鹿肉串已经插在地上,一头临着篝火高温炙烤。

篝火不远处的陶锅里咕咚咕咚冒着泡,几人围坐,都端着碗等鹿肉片烫熟。

锅里除了鹿肉,还有鱼肉、野菜、淀粉类植物根茎,可唯一的调味料就是盐和江山酿制的鱼露,最多加上林中找的野蒜和野葱。

所以这锅东西吧,实在算不上好吃。

至少没有迟日这些天准备的‘特供’好吃。

江山不知道迟日从哪儿弄来那些食物,愣是让他在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过上小康生活。

抛却配料不足香料不够等客观因素,他觉得鹿肉本身也没有牛羊肉好吃,至少是低于预期的。

“是不是有点失望?”迟日一直留意他的神色,哪怕失望只是一闪而过,他也发现了。

“啊?我只是在想,不发展养殖业果然是不行,野生动物被淘汰不只是珍稀的原因,还因为不再符合人类味觉审美。

“这里适合养什么东西呢?或许果树也得考虑一下。”

见迟日愣住,江山笑着说:“不要想太多,我只是希望在这里的日子过得更舒服一点,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少得寸进尺。”

明知道这里是用来圈住他的,他还是很认真地思考未来如何经营这里,没有去想可能一年后两年后就可以离开。

因为这里有自己,对吧?

这和答应有什么区别?

迟日细品他的话,连嘴里腥味过重的汤水都觉得美味。

第69章 纵容 “我喊你迟日。亦或是……江……

难得吃一回肉,就算味道一般也吃了许多。

鹿肉性热,又是血气十足的年轻小伙,江山大晚上睡不着,在大桃树的小木屋里翻来覆去。

大床的另一头是迟日。

两人原本各睡各的,这会儿翻来翻去却滚到一起。

迟日钻进被子,他的体温比江山低一些,摸着凉丝丝的,江山习惯性反搂,腿却碰到什么东西

江山睁开眼:“你带着刀吗?膈到我了。”

“我没有带刀。”

迟日的声音格外沉闷,压在喉咙里,震得声线嘶哑。

江山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涨红着脸往外挪。

“江山。”

同样滚烫的手臂缠上来,收紧了:“让我抱一会儿,很难受。”

他嗓音低哑,一脸难受。

“你冷静。”

“我很冷静。”

“……”冷静个鬼,腿别蹭才有说服力。

江山担心他,但更担心自己,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从皮肤上传来,他热得头都在冒烟:“你,你克制一点。”

“你很久都不让我碰,我好想你,想你想得发疼。”

“哪有很久?只有这几天。”这不是太忙了吗?

“这几天还不够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四舍五入,我们也有十年没这么亲近了。”

好个巧舌如簧的迟日。

黑暗中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某人脑子里压根没有‘克制’两个字,江山咬着手指,把几欲溢出的低吟压在嗓子里。

沙哑的声音擦着耳膜,身后贴着沸腾的热源,露出的脖子和耳朵都成了攻击对象。

一只手穿过衣物的封锁,肆无忌惮地巡游故地。

“帮帮我。”

迟日抓着他手腕。

江山似受惊的小鹿,想要缩回手指:“不要得寸进尺。”

“怎么算是得寸进尺?我们可以相互帮忙,你看,你也……”

“闭嘴,别说了。”

“江江,可以吗?”

迟日可怜的声音消磨他的理智,他双手捂住耳朵:不听,都是陷阱。

“江江,”迟日摆正他的脸,摘下面具,放在他手里,“我把自己毫无保留送给你,好吗?”

面具下的面孔已经被黑色的诅咒覆盖,江山一时顾不上其他,他心疼的厉害:“疼不疼?”

“不疼,你抱抱我,一点都不疼。”

江山伸手抱着他。

“再亲亲我,好不好?”

如此狰狞的面孔,却将他蛊惑。

迟日感觉到贴在脸颊上柔软的嘴唇,温热的呼吸,他的呼吸也加重:“我可以抱你吗?”

“别问了。”

迟日的嘴角缓缓扬起:“好,不问,我自己来取。”

他低头在江山耳边轻语:“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一生一世。”

“我不相信稍纵即逝的情感,但此时此刻,我相信你。”

既然已经答应,江山也不逃避,他红着脸把人推倒在床上,表情有多羞涩,动作就有多粗暴利落。

迟日愣住,他撑起身在他眉心落下虔诚的吻:“江山,现在死了,我也愿意。”

“不许死。”

“不死,宝贝这么热情,怎么能死?知道要怎么做吗?接下来我教你。”迟日含糊的话语淹没在睡衣撕裂扣子崩断的声响里。

*

两床被子已经混做一团,长发也和短发纠缠,江山清醒地沉沦。

理智一遍遍发出警告说不可以,感情却将他拖入片刻欢愉。

爱之一字难解。

“江江,你真好看。”

每一个角度他都喜欢,但最喜欢还是这样,可以看到带着朦胧泪光的脸,看他皮肤透着红晕,像是熟透的苹果,自然散发甜香。

江山有些意识模糊,他算不清多少次,也预想不到后果的严重性。

原来之前那些‘前菜’,真的只是‘前菜’。

不知道多久,江山迷迷糊糊的听到什么声音,人就被温热的液体包裹起来,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浸入热水——迟日那会儿执意打造的木头浴盆在这时派上用场。

‘原来早有预谋’,他挤出一点思考的空间,下一秒却又混沌。

微光从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天已经亮了吗?

沐浴,着衣,然后陷入柔软的新被里,江山倦得眼睛一直眨,眉头皱着。

“这一次我没有经验,下一次一定会让你舒服的。”

下一次?

这话吓得人都精神几分。

“我很困,真的很困。”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要咬着牙,忍着羞耻心求饶,“迟日,好不好?”

迟日良心还没死绝,低头亲吻额头:“乖乖睡吧。”

他闭上眼,新被子上有熟悉的味道,安全感包裹着他。

看着卷在被子里的他,又看看一屋子的狼藉,迟日取来早就准备好的药膏,细细上药,这才躺下来抱着人补眠。

黑雾爬向已经脏污的被褥浴桶,一会儿它们就消失个干干净净。

江山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深,很沉。

梦里他回到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迟日的时候,梦境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四岁的孩子格外倔强,被打了许多次,依旧执拗地喊着:“要爸爸妈妈,你们不是我爸爸妈妈。”

所以毫不意外地被鞭打一顿,丢在柴房里。

肚子咕咕地喊着,胃酸烧着五脏六腑,他又疼又饿,痛苦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

虫子爬来爬去,咬了他几口。

讨厌虫子,害怕虫子,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而迟日也在那个时候出现。

半睡半醒,月光穿过通风口,他看到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

他看着并不比他好,身上破破烂烂很多伤,面黄肌瘦,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也格外冰冷,有点像野兽。

江山早慧,四岁的他已经意识到不对。

无论是没有影子,还是光能穿透,都在说着眼前男孩的不寻常。

“你是鬼吗?”

男孩看着他,很久才回答:“不是。”

他的声音很干,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好像从未与人交流过。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江山,你能不能记住我的名字。”江山忘记了对异类的恐惧,他又好奇,又期待。

“为什么要记住你的名字?”

“我怕我忘记了,以后回不了家。”

男孩点点头,说‘好’。

江山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想不起来了,名字很重要吗?”

“很重要,老师说,名字是一个人的坐标,有了坐标,才知道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知道自己的来路。”

“或许,我应该叫江山。”

“江山是我的名字,你应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你可以帮我想一个吗?”男孩蹲下来,江山觉得这张脸很熟悉,熟悉到似乎经常看见,却想不起在哪里看见。

“我叫江山,你叫迟日怎么样?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以后我记得你的坐标,你记着我的坐标。

“这样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了。”

梦中男孩的面容和布满诅咒的面容叠合在一起,变成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的面孔。

只是更冷酷些,眼底沉淀着经历给与的碎冰,难以靠近,更难以接触。

江山缓缓睁开眼,落在墙上的光线刺激他,眼前模糊。

以往忽略的那些细节,学院里同学的话语,邻居的话语……仿佛一根根细丝,编织出真相。

“江山。”迟日不知道在旁边看了多久,他要靠近,却被推开。

身体疲倦酸痛,大脑却格外清醒。

江山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耕耘过度受伤的土地,擦了药也依旧惨烈。

他伸手捂着额头,千头万绪的堵在那,揉都揉不开。

“以后我怎么称呼你?”江山披上睡衣,侧头看向他。

迟日面色一僵,明明为今天准备了许多方案,此时却一个也说不出。

“我喊你迟日。

“亦或是……江山?”

知道了。

他果然想起来了。

他会离开吗?

迟日的大脑竟是一片空白,挤不出一句哄骗话语。

“你一直都知道。”

毫不留情的拳头揍过来,迟日没有抵抗的被推倒,他的面具碎裂,露出爬满黑色咒语的脸。

果然和江山的一模一样。

“江山是你的身份,那是你的学校,也是你的公寓,你……你很好。”

“我不好。”迟日迎着风暴抱住人,“你别生气。”

“怎么可能不生气?你知道,却还对我有这种想法!你明明知道对我来说你是家人,朝夕变化的爱情根本没有家人重要。

“你明知道我心疼你,还故意伤给我看。”

一拳又一拳,下不去狠手,但也散不开愤懑。

“江山。”迟日握住他的拳头。

“随便生我的气,别伤害自己。

“但我不会后悔。

“我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想要的不只是‘家人’,你的爱人你的朋友都应该是我。”

“我知道你认为家人才是永恒稳定的关系,但凭什么,爱情就不可以?

“而且,你对我并非毫无感觉,身体的吸引力是真的,灵魂的吸引力也是真的。

“你惧怕的只是爱情悲剧,还有那无所谓的伦常。

“可故事的主角是我们,悲剧还是喜剧,是我们来决定。”

“闭嘴,你简直……”话说到一半,江山忽然愣住,他发现自己如今跨坐在他身上,膝弯处湿漉漉的。

他呆呆的,整个人都苍白成虚影。

那、那是?

而早早就注意到的迟日却只是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美色。

他果真不是好东西,江山都吓傻了,他却还觉得这个表情的他也很美味,让人想吃下去。

蠢蠢欲动的手指顺着细滑的皮肤爬上去。

“江山……”

“你,把手拿开。”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迟日抱着人,吻着同样有些红肿的嘴唇,吞咽下另一人发颤的声音:“是我的错,太深了没有清理干净,现在弥补错误好不好?”

桃树上的小木屋传出许多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有人被踹出来,还有一人忍无可忍,沙哑又疲倦的呵斥:“你给我滚远点!”

江山和迟日消失了一天两夜,第三天迟日才出现,脸上罩着一张留着修补痕迹的面具,脖子上身上有‘家暴’过的淤青,他却像勋章一样展示。

耀九左右看看没有见到江山,再看迟日这种幼稚的‘炫耀’,心下了然。

人人都有劫,江山的劫怕是不好过。

果然好人当不得,容易吸引垃圾。

他上来报告施工队的进度。

等土地清理好,就开始按着规划铺设管道、水泥路,但一些材料还没到齐,需要再催催。

“这个世界的工业水平还停留在十九世纪。

“常规材料要求不高,很多工厂都能做,但部分有科技含量的设备,都是利用前文明的‘遗产’再改造。

“目前我能弄到一些简单的,但若要求智能化的设备,需要其他途径。”

迟日听完点点头:“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我最近会离开几天,有事发我信息。”

“……”真的不能弄死老板吗?

说了不好弄到没途径,还全权由你负责。

这种人也配谈恋爱?

真该单身一辈子。

耀九‘微笑’离开,迟日站在断天崖上看海上风帆如鱼跃,越来越多的船队知道这里,想来附近港口也会有所动作。

想着想着,心就飘到远处:江山现在到哪儿了?

哎,怎么就想起来了?本来还能多温存几日,这下蛋打鸡飞。

*

海水撞击木船,船上来往的小商贩一边守着自己的商品,一边打探别人的信息。

船舱的角落坐着一个黑袍男人,连帽的款式将脸也遮挡。

但商人们都不敢招惹他,上一个失礼的家伙才被丢出去,那么大的块头在海里扑腾挣扎,要不是船长伸出桨,人都死了。

这个黑袍男人就是江山。

离开的时候想着别的事,没有感觉,这会儿才发现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两腿发颤,如今全靠一股气撑着。

他现在是骂也骂不出口,不骂又憋屈,心情糟糕。

这叫什么事?

他和迟日……

人类文明朴素的道德观让江山有点接受无能,偏偏那晚的记忆清清楚楚就在那里,避也避不开。

甭管迟日怎么软磨硬泡,结果是确定的。

他选择了‘接受’。

身体残留的异物感更是不断提醒,他们越界了,再回不去昨天。

那混蛋掀面具的时机抓得真好啊。

但凡早一点,他还清醒的时候,给的绝不会是‘抱抱’。

江山靠着晃荡的船舱。

他们比流着相同血液的兄弟更亲密。

连灵魂都可能是一个分成的两个。

但现在……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迟日,干脆找了这艘去往罗娜港的客船,给自己几天时间。

从海天楼到罗娜港,坐船只用一天一夜。

为了避开港口的管理,他们在罗娜港附近下船。

“沿着这条小路走上半个小时就到了。”船资早早就付了,船夫一边告诉他们路线,一边催着人和货都下去。

他频频看向岸上,神情焦急。

“在那!”

仿佛印证了船夫的担心,无孔不入的管理突然出现,这些凶神恶煞的男子手持棍棒,对着下船的商人就是一顿打砸,一部分则冲向货船。

“走了走了。”船夫在他们出现的那刻就跳到甲板上,用竹竿狠狠一撑礁石,小货船离开这个天然停泊点,滑向海面。

船上还没下去的客人急得跳脚,船夫烦躁地将人连货都踹下去,几个伙计用了最大力量划桨,在气急败坏的管理面前逃之夭夭。

吃不饱的鬣狗盯上其他狼狈的商人,还有站在岸上的江山。

商人轮滚带爬,丢下东西就跑,他们知道这些管理的尿性,进了水牢,别说货物能不能保住,不脱下一层皮都是好的。

现在这里就剩下江山一个外来的,管理拿着家伙事从几个方向围堵。

“逃税是吧?”

“我不是商人,港口连普通人都要收税?”江山问。

“普通人?你说你是普通人,我还是邪灵呢。偷偷摸摸,肯定不是好东西,抓走。”

管理里的头头往地上吐口水,上来就要掀江山的帽兜。

结果下一秒就被踹飞出去,划过抛物线,重重落进海里。

其他人吃了一惊。

两百斤的黑胖子,就这么一脚踹飞了十几米?

原本还要上来找麻烦的人舔舔嘴巴,干笑一声:“普通人不用交税,你走吧。”其他人也很懂事地让出一个缺口。

江山转身离开。

那人在他走后发去消息:“来了个硬点子,目测一米九左右,着黑袍,男。让他们都小心点。”

江山停下脚步,他往后看了眼,总是很温柔的眉眼,带着淡淡薄凉。

心情不好,若是自己上门,别怪他出手太狠。

海天楼的消息只在私底下流传,现在罗娜港依旧是这片地区最繁华,客流量最大的港口。

别说各地商人,就是海盗都会暂时摘下旗帜,进来休整。

所以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走来这一路,他已经看到三个贩奴船队。

说起来,在海皇货运上就听说过这件事,本土人很喜欢外来者奴隶,强大的能力者是必须上秘密拍卖会的珍稀品。

他们的种种作为,不知道是否有混血对纯血的爱恨交织在里面。

在江山手腕上,还有船长给的谢礼,里面有三十万的数字货币。

迟日这个幼稚的家伙,一分不让他动用,所以里面还有三十万,这在暗世界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他刚刚从海天楼到这里,一天的船资也只用了0.5。

而被押着的那些奴隶,他们的价格往往不会超过两位数。

江山没准备解救他们,这笔钱他想用来发展海天楼,而目前能说得上人脉的,一是旭日安全区里清洁大师的势力,二就是消失的海皇货运号。

港口的后巷是这里最热闹的地方,白天晚上有不一样的热闹。

江山没有找到‘海皇货运’的联络点,时隔六年,或许已经不在了,或许藏起来。

不过买下路边老人的一篮果子后,他小声告诉江山,后巷霍奇酒馆的老板,据说是海皇货运上大副的情人。

现在他过来碰碰运气。

大白天,酒馆还没到最忙碌的时候,昏暗的大厅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还有两个醉醺醺的酒鬼坐在吧台这里调戏服务员。

服务员似乎习惯于此,几句话把酒鬼糊弄过去。

江山猜测她们的工资里就包含这样一笔精神损失费。

“你好,来一杯这里最受欢迎的酒。”

江山在吧台坐下,他摘下帽兜,色与香同赋,昏暗的环境为之一亮。

服务员看着他的脸倒上满满一杯酒:“你的酒。”

“请你喝。”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缠绵后的余韵。那几个酒鬼循着声音凑过来,却被服务员推开。

“我不能在工作时间喝酒。”服务员用最温柔的声音解释,她压低身体,“下班后,我陪你喝一杯?”

“我答应过人,不能一个人在外喝酒。”

原来是个妻管严,服务员顿时觉得没意思。

“我想见见老板。”江山将复刻的船锚胸针木雕放在桌面上,“事成另有酬谢。”

在金钱的诱惑下,服务员把木雕送到后面。

没一会儿,风情万种的老板出现,她把玩着木雕:“这东西谁给你的?原件在哪儿?”

“海皇货运的联络点还在吗?”

“人和船都失踪了六年了,你问我联络点?”

果然不在了。

江山也说不上失望:“抱歉,打扰了。”

“等等,你为什么会打听这个?”

“受人所托,给联络员带句话,既然你不是,那就算了。”

他若是说一堆,老板会怀疑真实性,但他就这么一句话,反而让人游移不定,生怕错过什么。

“你是不是见过他们?什么时候,在哪里?”

江山没回答,只是站起来准备告辞。

“我就是联络员。”老板拿出黄金贝壳,上面有一颗同色的宝石,和他的宝石胸针出自同一块矿石。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看一眼周围,江山往里走:“去里面聊?”

来到里间,江山给她看了宝石胸针,并且说了半个月前在船上发生的事情,当然,是简化版,没有任何不该暴露的信息。

“我就知道……海上讨生活的人,总有那么一天。”

她擦去眼角泪滴:“谢谢你。这么多年我都在打听海上新出现的诡异,不信他们这么无声无息消失,原来他们一直困在死亡循环里。”

这方世界人命低贱,朝生暮死难有终老,海皇货运号失踪多年,这个结局她早有预料,现在不过是尘埃落定。

外人还在,她收拾好心情,看向江山:“他们托你带了什么口信?”

“船长说,有人托我带个口信给联络人,不要再等他了,好好生活,找个更好的人。”

“他倒是痛快,活着痛快,死了也痛快。都这么痛快了,管我做什么?”

老板嗤笑一声,但也没有多说,反而问江山:“虽然海皇货运已经不在,但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会帮。”

“船长说他在这里还有些东西,这是我的谢礼之一。”

“有,有一个仓库,只要你有本事在罗娜港主事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送走,我随时可以给你钥匙。”

江山将海皇货运号带离死亡循环,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从一个强力势力的眼皮子底下拿走贵重物资,搁一般人都是需要长久计划的大事,但江山有‘千里江山’,暗世界所有东西都能放进去。

所以他说:“我也随时可以。”

空间能力的天赋?老板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

“此外,你还可以提出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我这里也有些人脉。放心,哪怕他们已经成了诡异,船长许下的承诺,也不会是一张白纸。”

江山已经想好了,现在海天楼百废待兴,需要很多基础材料:

“水泥、钢筋、砖石、不锈钢管道、电缆……我这里有三十万,全部换成建筑材料,最好能运到指定地点。”

正常人不会要这么多东西,看来是要建立新的基地。

老板娘对别人的事不关心,她只是想着这件事能不能达成。

海皇货运号行事霸道,但也讲道义人情,所以哪怕六年过去,部分人脉也在,弄到这些材料倒是不难。

所以老板思索片刻,点点头:“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要起多少房子,什么样的房子,我配套找过来。”

“能买多少?”江山问。

会这样问,毫无疑问对暗世界了解不深,坑骗这种人很容易,只是老板对他有几分好感,还是据实告知。

“如果你要建地标性的楼房,会用到部分文明遗产,三十万最多可以建一栋二十层以下多功能带水电电梯的楼房。

“但换成平价的五层步梯公寓,材料通通降级。

“同样的混凝土砖石结构,五百平米左右,可以修三十栋。

“这些是材料价格,人工和地皮另算。”

这个报价不知道合理不合理,但现在海天楼最大的问题是材料短缺,没有其他可选项的前提下,这是最优解。

仿佛看出来江山的犹豫和猜测,老板直言:“三十万不是小钱,如果你不是为自己,我劝你不必这样上心。”

“怎么说?”

“准备这些材料,是为了建立自己的基地或者安全区吧?要建安全区很容易,清理一处诡域,准备好材料和人手,有时候甚至可以用现成的。

“但百分之九十九的安全区都坚持不了三个月。

“这些投入会全部打水漂,或者变成别人的。”

老板娘在这里接待八方来客,早就练就火眼金睛,她看出来,江山不是那种会建立基地的人,他眼里没有不屈和野心,反倒有些随遇而安。

买材料大概率为了别人。

她看过太多为别人奉献所有,最后落得一无所有的蠢蛋。

这些人不知为何,总是轻信承诺,尤其是遇上那种会说能道的阴谋家的蠢蛋,真是哭着喊着往火里扑。

蠢货死就死了,眼前的人死了却有些可惜,好歹是得到海皇货运号承认的人。

“谢谢,我会记住你的话。”

“行吧。”老板一听就知道他还是一意孤行,反正劝也劝了,就这样吧。

“你选择哪种方案?”

“稍等,我问问。”

江山打开耀九的联络号码,罗娜港有信号塔,隔着这么远也能进行通讯。

“你那里需要什么建筑材料?”

“你那里能买到什么?”

“常规的都可以。”

一会儿,回复来了,江山挑了下眉。

柳相在十耀里承担的是军师的位置吗?他是猜出自己有途径,还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怎么样?”老板娘问他。

“高层大平房太贵,中低层公寓楼太拥挤,追求性价比的话,还是二手的香。

“有其他废弃安全区淘汰捡漏的智能化设备吗?”

“啊?”

第70章 立威 他们也看见了站在邪灵头上的……

安全区‘淘汰’的智能化设备。

淘汰……这词应该叫盗窃、掠夺、走私。

因为暗世界的特性,这些文明遗产直到现在都能在修复后正常使用,一直以来都是各大基地、王国争抢的珍稀物品。

换一个人都不可能应下,但她是海皇货运的联络人,也是最大一笔遗产的继承者。

“你要多少?三十万很多,但真要买,买不到一套。”

江山听着话里有话:“还有不用钱的办法?”

“海皇货运号曾是这片海域最大一艘货运船,还有二十六艘双桅帆船一起组成船队,纵横四海,除了邪灵,无有不敌,不知积累下多少财富。”

说到这,她笑了声:

“只是,它在海上出事后,本岛被强占,其他站点的货物也被一一瓜分。

“当然,其中最好最贵重的还留在岛上,没有人动过。

“因为那里守着罕见的双生邪灵。”

双生邪灵?

邪灵之间不是相互吞噬,一山不容二虎的吗?

双生邪灵,听起来就很难对付,突然和他说这些,难道是知道了他和十耀的关系,希望他们对付岛上的邪灵?

江山刚这么想,就听老板继续说。

“我知道最近来了很多外来势力,他们有意强化基地,所以选择派出联合船队攻占本岛,这可能是那批东西唯一出现在市面上的机会。

“你的天赋能力是空间相关吧?

“我们可以合作。”

江山将她的话提炼出来思索一遍:“你只是想趁着别人攻击本岛的时候,趁机抢下岛上的‘文明遗产’?

“如果只是这样,可以帮你的人很多。”

“空间能力和法则有关,不但要强者,还要精通空间法则,一百万能力者都未必出一个,我不找你,就只能抢下那么一两个,有什么意思?

“不如我们两个合作,你大概不知道本岛上有多少好东西,都在哪儿,但我知道。”

“比如可控核反应发电站?”江山想起船上听到的。

老板疑惑他怎么知道,这件事本岛的人知道的都不多。

“不只是发电站,你们的安全区不需要医院吗?不需要工厂吗?还是不需要可以量产智能手环的设备?”

筹码一个接着一个,让人心动,但江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根本不是做这类事的人才,倒是十耀的专业对口,而且迟日才是那个拥有空间能力的人。

所以江山说:“三十万,先送一套过去,看看实力。一切顺利,我们或许有机会合作。”

谁知道是不是空头支票,还是先买上一套,落袋为安。

“没问题,罗娜港的东西我也可以现在就给你,送哪里去?”

“海天楼。”

老板惊讶地上下打量:“十耀?”

她现在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江山居然是十耀成员?那个肆无忌惮的团队成员,就长这样纯良的模样?

“不是,但确实有点关系。”

江山勉强微笑,他现在听到这个词就觉得腰痛。

那会儿应该锤狠一点,属狗的。

这话可真微妙,老板从中品尝出不一样的情感来,她笑眯眯地看着这张年轻迷人的脸。

哎呀,是个初尝情爱,一直散发色香的大美人。

她见多识广,一眼看出他在目前的感情中属于被动方。

就是不知道是巧取豪夺,还是半哄半骗。

美人和狗血故事总是特别契合。

“再送你一个消息,免费。”

她用扇子遮住嘴巴,压低声音:“罗娜港的人已经出手,如果没有意外,你们的东西和人,这会儿正被截在海上。

“要不要我告诉你准确地点?”

“谢谢姐姐,我很需要。”江山看出意思,立马露出温柔微笑。

这番转变,逗得老板花枝乱颤。

了不得,这小子认真起来,没有迷不倒的人。

她说了一个地址:“要是急的话赶紧过去,不急,就先去取东西。那些东西放了这么几年,我也懒得守着了。”

江山已经给迟日发了消息和地点:“我们先去取东西吧。”

“也是,你们是十耀,倒是不用担心。”

能把海天楼拿下,哪会是简单势力?

正好,罗娜港的管事这些年越发贪婪,她正想找个新的驻地,现在有了这点交情,以后再攀关系也容易。

江山的消息过来时,十耀的船已经出发前去接应。

“他还是关心我。”

迟日看着手环上的信息,嘴角压不住。

这意味着,或许江山还没有完全接受,但自己的安危远高于他这点别扭。

和谢家是仇恨,和清洁大师是等价交换,和已经没有联系的原生家庭是相忘于江湖,只有在江山这里,他是被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爱重’。

“怎么能怪我贪婪?是你太好,我舍不得分一点给别人。”

家人、朋友、爱人,都必须是他才行。

同出航的其他人扭着手指,想着一会儿要打一架就兴奋。

罗娜港有意在他们萌芽时期压灭,居然联合了附近几个海盗群体,如今浩浩荡荡百多艘船,还要商量如何瓜分‘海天楼’。

没错,他们对这片土地没有占有欲,只想分割掉上面的物资。

毕竟这里的‘文明遗产’太多,肯定会吸引一波又一波的诡异,搞不好还有邪灵。

对罗娜港来说,毫无希望的海天楼是最好的。

他们不需要竞争对手。

而对习惯性劫掠的海盗来说,建设这个小港口需要投入的东西太多,而且未必能守住,还不如瓜分掉。

海盗生活有今天没明日,吃到嘴,才是自己的。

“好些天没有活动筋骨,这些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十耀没有全出来,只来了几个。

但他们也有帮手,是靠着空头支票拉来的其他海上商队。

这些商队受够了罗娜港的盘剥,增加一个港口对他们有利。

无论生命还是资本,都会自己找出路。

“说起来,怎么没见到江山?都两天了。”

“嘘,看首领的脸你还不明白?”

“啊?”

“算了算了,和你这种母单说不清楚。”

*

江山已经把罗娜港属于船长的遗物装进千里江山。

居然是太阳能发电机和充电桩,还有十几个蛋形的机器人。这种高科技,老板说有市无价,非要出手的话,不低于一百万。

而这样的宝贝就藏在罗娜港公厕下面几十米的地方。

是真的能藏,也是真的能守。

“这六年我都没有踏进过一步,当它没有。否则鬣狗似的恶徒怎么会放过这块肥肉?”老板理所当然地说。

拿到东西,江山就迫不及待要走了。

老板含着笑:“担心你的情人?”

他脸色绯红,正要解释,她挥挥手:“去吧去吧,珍惜在一起的日子,别和我一样,给自己留个遗憾。”

“……谢谢。”

匆匆告别老板,他坐着特殊交通工具——邪灵小六,去往海天楼的外海。

对邪灵来说,哪怕照顾脆弱人类放慢速度,几十公里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

“赶上了?”江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小八头上,他看着远处被海盗包围的货船们。

不只是装满建筑材料的货船,还有很多小渔船。

小渔船上全是拖家带口的普通人,只有少数几艘船站着年富力壮的战士。

看来十耀那边还没来。

这一批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多是骨瘦如柴肤色黝黑的模样,一些孩子们光屁股缩在角落,几个人凑不齐一身衣服。

“像是原住民,还是东方面孔。”江山暗想。

在他们外面的才是那些规模更大的商船,船吃水很深,装满了货物,上面还有很多拿着武器的水手。

他们对面就是集结的海盗群体。

前方包着黑头巾的海盗们举着手中颇有威慑力的兵器,对着被他们包围的上百艘货船小渔船耀武扬威。

小海盗们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好抢,十个人都拿不出一枚暗晶,但老大说干完这一单吃肉喝酒。

他们也好久没喝酒了,更别说还有肉。

“老大,有点儿不对。”

副长灰白色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他天赋能力和探索有关,刚刚第六感告诉他,会有意外,并且是不利的意外。

“哪儿不对?”黑头巾头子一双三角眼打量四周,他的船附近还有一头‘黑鲨’在徘徊,那是他天赋能力控制的海中诡异,也是黑鲨之名的由来。

黑鲨早早打了招呼,现在这片海域只有他们这些人。

而他,伟大的黑鲨,是这片海域最强大的海盗头子。

“我说不出来,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啊!”大副失声尖叫,指着海面颤抖,“那是什么?!”

众海盗被他的尖叫声吓一跳,不明所以地看向海面,只见原本幽深的大海有墨色晕开。

老大的黑鲨诡异仿佛受了惊吓,一直尝试跳出海面,随后潜在水中的同伴一个个翻着肚皮浮上来。

“那是什么东西?!”

就连被包围的人也注意到海中的不对,这一整片海域都变成墨色。

他们船底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噗!”

“老大!”

海盗头子突然吐出一口血,大家才发现海中黑鲨在求生本能下叛逃,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黑鲨受到反噬。

“邪灵。”最麻烦的情况发生了,黑鲨擦去嘴角血迹,面色发沉。

海盗们长年活动在海上,习惯于和人类、暗兽、邪灵作战,若问他们最不想碰上什么,自然是神出鬼没力量神异又强大的邪灵。

很多大海盗都是投靠海中邪灵,成为信徒才能活下去。但他们只是地方小海盗,恐怕上前投靠都看不上眼。

“是被海天楼吸引来的?”

“不对,有、有人……有人站在那儿!”

远远的已经出现邪灵山包似的脑袋,一只眼还有一半沉在水中。

但邪灵并未发动能力,只是单纯浮在那儿。

因此不管海盗还是渔民,都能清楚意识到它的存在,看到它的影像。

他们也看见了站在邪灵头上的瘦高人影。

*

“远了点,小八,伸手。”

小八大眼朝天翻一个,但还是伸出一只触角,等他跳到触角上,才托着人往人群聚集的地方送。

就这么点废物,直接弄死就好了,非要它憋着不动用能力。

人类就是奇奇怪怪。

黑头巾海盗们已经被吓得无法开口说话了,哆哆嗦嗦瞧着站在触角上的江山,差点腿一软跪下来。

“这么热闹,怎么不叫我一起玩儿?”

江山驱使小八靠近,他们瞪大眼睛。

虽然听过有人收服诡异,但没听说连邪灵都能控制啊!

这可是实打实的邪灵!

黑鲨知道自己遇见硬茬子了,态度恭敬:“是我们打扰大人,不知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你拦我的物资和客人,不知道我怎么称呼?”

他看向外围紧张的商队和中间鹌鹑似的渔民们:“你们是来我海天楼的吧?”

这算是海天楼的拥有者之一第一次露面,江山知道得装个大的,才能威慑敌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要命。

黑鲨面色发白,脸上讨好的笑容都要维持不住。

十耀成员?

是哪一个?传说中的十耀老大?

从接了单子,黑鲨就在调查这个新出现的基地。

打探到打下的人是十耀,他知道这事儿麻烦。

这个组织六年前就敢绑架火神独子,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现在肯定更厉害。

只是那人给太多了,加上想着十耀是外来者,没有底蕴,贪心作祟还是应下。

如今想起真要给自己一巴掌。

若这事儿真这么好搞,怎么会轮到他们这样的小海盗?

没有底蕴的外来者?

把邪灵当马骑的没底蕴?

“误会,都是误会。”黑鲨干笑着。

“我们是看他们游荡在海上,觉得不安全,问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正好我们也去海天楼看新港口,顺便护送。

“您问问,我们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江山看向中间的货船,货船上的人还在消化庞大信息量。

眼前这个骑邪灵的青年也是十耀之一?

十耀这个组织,是不是太强大了?

难怪短短一小时就把王家沉船给解决了。

“你好老板,我们都是给海天楼送建筑材料的。后面这些则是准备来海天楼落户的人。”货船上一个心思活的小伙子大着胆子凑上来。

江山让小八压低触手高度,面对面问他:“一路受委屈了?”

受委屈?

它随时都能变成正当报复的理由。

黑鲨差点跪下,对着他连连摆手,甚至捧出暗晶。

哇啊!

小伙子这辈子还没有过这样的高光时刻,仿佛一句话就能送走这伙海盗——实际上还真的能。

不过他个性圆滑,更不喜欢给人添麻烦,因此没有夸张叙事,只是将真实情况说一遍。

他们都是来送货的,只不过货物不但包括物资,还包括这些人。全是按着名单上找,他们老大做好事,护送费都没收。

被人拦截也是真的,至于秋毫无犯……那是还没来得及。

而且追捕的过程中已经发生冲突,没瞧见他们船上就有被箭矢射中的伤员吗?

“原来如此……”江山摸着下巴,似乎在思索怎么处理。

他思考越久,黑鲨的腿越抖,他自己给自己吓得不行,分分钟滑跪:“大人,我们不懂事打扰了您和您的客人,这些,这些都给您,给各位买杯酒水。”

他忍着心痛拿出随身所有货币,暗晶堆成小山包。

见江山没有动作,他还把手环上八万多转给江山。

担心这笔钱买不回来命,黑鲨自爆:“我还有两处住宅,也藏了些钱,还有好东西,一会儿再给您送来。”

江山上下打量,看得他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才点点头:“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就这么放过,也不是不行,不过……”

这个‘不过’一出,刚站好的海盗头子又跪了:“您,您说。”

“从今天开始,这片海域上我的客人们如果遇到麻烦,有人拦截和抢夺,我不找别人,我找你。”

什么?!

海盗头子被这话砸得耳晕目眩。

这是让他保驾护航?这片海域这么多的势力,他算什么东西?

但如今也只能咬着牙:“您放心!”

“说好了哦,钱和东西什么的记得送来。”

海盗头子在心里流着泪:“您放一百个心,我黑鲨说到做到。”

话说得硬气,然而诡异黑鲨叛逃,他实力大损,回去后位置都不知道能不能坐稳,更别说保驾护航。

“诶,那是什么?”

海上出现了另一批船队,江山眯眼看,船很熟悉,像是他们来海天楼坐的那艘,站在船头带着个破面具的不就是……

嘶,撤了。

*

十耀船队过来,两方正式会晤,但一方已经垂头丧气引颈就戮。

黑鲨不但竹筒倒水把罗娜港的阴谋全说出来,还自爆已经答应把攒的钱和文明遗产都送来。

和十耀同来的商队面面相觑,还以为前方有恶战,但现在这算什么情况?

他们还没动手,对方就跪了?

之前被海盗包围的人神情激动地说了邪灵出现的事。

“真的有邪灵?十耀所属?”他们向送建筑材料的商船打听求证。

一个人可能说谎,或者存在夸张成分,但这么多人全都一个说词,那只能是真的,再怎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的。

“十耀居然有属于自己的海中邪灵,那以后这个港口是再安全没有了。”

“就是就是,迟日首领,您之前说的海天楼预定的事,请务必给我留一间。”

“我也是。”

商队首领纷纷恭维,迟日点头应付,眼睛却一直看着江山消失的方位。

又跑了。

明明情投意合,为什么要困于身份?

他们有各自不同成长环境,没有同时长大的经历,几乎可算是两个人,无需背负情感道德枷锁。

至于身体……他们又生不出孩子。

他要怎么做呢?

*

跑掉的江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野外环境,他走在路上都会莫名其妙开启诡域。

所以最终选择罗娜港,一个人在这座港口小城走来走去。

权贵们居住的地方建起高高的塔楼,没有证明他进不去,因此就在外城的商业街晃荡。

港口城市和别处最大的不同就是偶尔没有那么规矩。

至少不像别处,阶级隔离超过生殖隔离,高层和底层从生到死都不会见上一面。

商业街上,贫穷的人也能出现在角落,提供擦鞋、引路、卖花等等服务。

所以在这里,有钱人和穷人可以同时出现在视线里。

大剧场前,先进的汽车和瘦骨嶙峋的老人擦肩而过,后者被狠狠撞飞,还被骂一声垃圾。

路人面露不忍,却也只能避让。

江山遇见,扶起他,送到附近小医馆去。

扣除高额治疗费,老人在小医馆得到紧急救治,他睁开眼,说着‘谢谢’。

声音很年轻,原来不是老人,只是中年。

“谢谢你,我该走了,我想见我的家人最后一面。”

江山看着他一瘸一拐出了医馆的门,连药都没有拿。

受了这么重的伤,但泪水横流不是因为疼痛。

他眼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自己可能见不上亲人最后一面的恐惧。

江山心有触动。

“你是个好人,但帮不完的。”医生叹息。

就算有药,这个人也活不了多久,他太穷了,也太饿了,吃了很多高污染的东西,身体看着无异样,内里已经蛀空,灯枯油尽。

江山回过神。

“我知道。只是我看见了,做不到无动于衷。”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他已经看明白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法则。

此地繁华,穷人依旧很多,他们每天只吃一顿,有时还不得不吃高污染的食物充饥。

日积月累,大部分人活不过五十,而孩子的夭折率也很高。

据说罗娜港有专门的清洁工,每天天不亮去街上搬运死在夜里的尸体。

里面并不全是流浪汉,还有很多住在贫民区的居民。

因为污染超标而死,人很容易变成诡异。

所以处理这类尸体要收费,买墓地也要额外收费,拿不出钱的家人只能含泪把尸体丢弃在街上。

管理者会怎么处理,他们关心不了,也无权关心。

与此相对的是夜夜笙歌的内城。

灯光没有灭的时候,流水没有断的一刻。

那些水是普通人吃不上的一级水,在富人家里却拿来游泳立景。他们养的宠物都能肆意浪费珍贵的低污染食材。

在这里,好和坏是两个极端。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本事的人才能活得好。”医生说,话语里是一种接受命运安排的麻木。

“可是活得好的人,真的都有本事吗?”江山反问。

医生答不出来。

他们的世界从未有过革命,小小的反抗也会很快被压灭。

因为年富力壮的能力者一般都过得不错,他们会自发压灭底层的反抗。

而等到能力者衰老变弱,开始觉醒想要反抗,却没有力量。

江山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工业无论如何都发展不起来。

因为掌握权力,有能力发展的那些人,享受着更先进更豪华,还不会被岁月侵蚀的文化遗产。

那么发展工业干什么呢?难不成为了提升全民生活品质?

他们已经过得很好了,又怎么会在乎平民过什么样的生活。

或许他们有意保持这种先进和落后的差距,好显出阶级的优势和地位的崇高。

连被压迫的人自己都习惯了。

而江山,也只是现在叹息一声。

走出医馆,外面是个大晴天,心里却空空荡荡的,抑制不住地想起那个人。

那个男人的眼泪让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关心这个世界如何,有时候伸手帮忙,只是因为他看到了,而不是真的在乎。

其实他只关心一个人。

如果死亡来临,最重要的,最难以割舍的是什么?

谁是他哪怕爬都要爬过去,必须见上最后一面的牵挂?

江山问自己。

答案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