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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S市相比,这边的天气更加闷热,下午没有她的戏,盛意直接回了酒店休息。

房间是剧组分配的,两人一间房,和盛意一屋的是组里的女三李梓童。

她午睡起来,李梓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

盛意看了下时间,“你今天的戏就拍完了?”

对方“嗯”了声,“挪到明天去了。”说完,又低下了头。

盛意摸出手机,看到小群里有人在讨论相关的消息,下午高温担心中暑,换成了室内戏份的拍摄。

即使在空调房,稍微动一动也容易热出汗。等到傍晚稍微凉快点,盛意才慢悠悠换了衣服出门。

“打包还是在这儿吃?”

盛意从马路边收回视线,“打包吧。”

走在路上,她还在想,刚才看到的人,是不是魏庄。肥T恤大裤衩凉拖鞋,完全和昨晚看到的是两个形象。

没等想明白,导演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你吃了吗?要不要来集贤居吃点儿?”

额,下班后和领导吃饭和加班又有什么差别,而且就她现在这风评,被人拍到的话真说不清。

盛意正想着怎么拒绝,就听电话里又隐约传来张老师的声音。

张老师是《烟火人间》的编剧,年初刚获得新锐编剧奖。盛意想了想,“行,我马上过来。”

穿过人行道,已经有侍应生妥帖地等在门口,引着盛意往楼上走。

推开门,没想到除了张梦,还有其他人。

桌上谈话的声音一顿,张梦笑着起身,拉着盛意在自己旁边坐下,“魏老师说刚看到你了,没想到你还真在这儿。”

她和导演出来吃饭,正巧在楼下碰到魏庄,说是已经定了包厢,不如一起吃点儿。又说,来的路上好像看到盛意了,方便的话也可以喊来坐坐。

导演一听,哪有不答应的,又立马给盛意拨了电话。

盛意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和魏庄打了招呼,又想,早知道,就不凑这热闹了。

还好魏庄转脸又跟导演说起了话,准确来讲,是导演一直见缝插针在讲话。

魏庄刚好坐在盛意斜对面,她一抬头余光就能瞥到他的脸。看起来,好像隐约有点不耐烦的模样。

盛意看了眼唾沫横飞的导演,抿唇偷偷憋回一个笑,也和旁边的张梦小声说着话。

又坐了会儿,魏庄接了个电话,带上门出去了。

刚还滔滔不绝的导演立马停了下来,望向一旁的张梦,“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盛意这下是真的笑了出来。这两天,小群里就有人私下吐槽导演,说他永远这么激情四射,仿佛随时随地都能来上一段。

张梦显然也清楚他的德行,压根就没接茬,只跟盛意说,“稍微再等等吧,魏老师还有个朋友没到。”

盛意摸着自己饿扁的肚子,也笑不出来了。

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加上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把另外两人瞧得是又心疼又心虚。

张梦:“没事,饿了你就先吃点垫垫。”

导演邓峰也劝,“先吃吧,他们估计还得要一会儿。”

剥离剧中的人设,私下的盛意,更为放松而有朝气。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偷偷进食的小仓鼠。见他们望过来,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校园题材,自然不能浓妆艳抹,选盛意来演这个角色,其实邓峰私下也犹豫了很久。

当天面试的临场发挥,盛意确实是存在一定的优势,但说实话,换成别人也不会太差。可她那张脸来演配角,那点优势在面临的风险面前,就有点不够看了。如果一个运用不当,很容易导致女主黯然失色形象崩塌。

最后还是张梦来做他的思想工作,说女主的闪光点在于草根逆袭,奋勇拼搏的人格魅力,有这么优秀的朋友衬托,反倒能丰满女主的人设。而且盛意看起来也不是个爱争先的性子,应该不会计较他们这些小心思。

内部讨论了几天,最终还是定下了盛意来演。谁知同一时间,她又把自己闹上了热搜。

他这小成本剧组,可经不起流量粉丝打来打去,一不小心就能把他台子都拆了。

张梦说:“怕什么,又不是黑热搜,风都顺着你这边吹了,你只需顺势而为。”

他为了,然后发现,这风比他想象中大很多,而新闻报道中关于盛意的碎片,也远比真人失色。

或许之后再回头,他也不过是她人生中,一个不起眼的摆渡者。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盛意一份凉粉正吃到一半,回头就见魏庄领着个人走了进来。

她赶紧盖上盖子,跟着导演他们站起来。看着魏庄把人带到她旁边,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盛意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自己背心的下摆,看到对方摘了帽子、口罩,然后露出那张被粉丝称赞过千百遍的脸。

包厢里太过安静,她疑心自己听到了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导演一把挤了过来,“温老师,久仰久仰。”又说,“魏老师,托您的福。”之后,又是好一轮吹捧。

盛意站在一边,看着导演激情表演,无奈地和张梦互相对视了一眼。

魏庄也收起了那副不怎么耐烦的表情,给温时礼一一做着介绍。

导演、编剧、然后是她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前面的人头衔职位通通都齐全,到她这就是言简意赅,“盛意。”

盛意嘴角抽了抽,虽然说这演员身份做得确实还有点不够格,但她这名字拿出去,真不是他们这些响当当的人物,一听人家就知道对应的哪个代表作。

她硬着头皮,跟着叫了声温老师。

经历过之前的一轮打脸,盛意也不敢擅自发挥。导演邓峰瞪着眼睛在那看了老半天,谁知她说完一句,直接没了下文,好像和传闻中拿的完全是两份剧本。

说好的互关呢,说好的朋友呢?难不成都是他臆想症发作?那如果没有这些前提,他又怎么会坐在这里,和温时礼、魏庄混上了一桌?

搞不懂这些人在搞什么小把戏,邓峰选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夸盛意。

“盛老师出了名的人好戏也好,每天都比别人到得早,就算收工后,有弄不明白的我们也会一起探讨,及时消化、解决掉。”

盛意没想到导演这会儿自己表演完毕,还记得给她加戏,正想让他收着点儿来,一抬头,就对上温时礼幽深的眼眸,黑沉沉的,看不清里面装着些什么。

只听导演又说,“她之前还跟我说,一直很喜欢看您的戏。”

盛意真是差点要给导演跪下了,偏偏温时礼好像还真信了他说的。他定定看着他,似乎在说:哦?比如?

盛意感觉自己就像那被网住的鱼,挣扎与否,都对大势于事无补。

导演自说自话了一会儿,没人应和,到底说不下去,盛意及时接上,“我个人会比较喜欢那部《浮生半刻》。”

导演估计没想到她突然这么懂眼色,一激动,咳得地动山摇。一边的张梦看不过去,递了杯水给他。

等他一阵咳嗽平复下来,桌上的话题也就此被岔开,餐厅经理进来询问是否可以上菜,魏庄点点头,紧接着,侍应生开始鱼贯而入。

盛意就此逃过一劫,晕乎乎地,听着他们在旁边说,温时礼临时过来这边是有工作,晚点就得走。她悄悄拿起手机刷了下微博,看广场上,粉丝们好像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儿。

不过管他呢,工作也好,访友也罢,别来找她的麻烦就可以了。

就刚才那架势,她生怕他又冷不丁甩来句“你是?”

其实真要认真说起来,温时礼出道那会儿刚好赶上她最忙的时候,虽然隐约听过他的名头,她也知道,他奖拿了很多,但他的电影,她好像一部也没有看过。还是后来无意刷到过名字留了个印象罢了。

刚还透着些许尴尬的气氛,又被导演全力盘活,盛意闷头吃饭,听着他们话题又转到了和魏庄的合作。

她突然想起一个被她抛之脑后的大问题,在导演眼里,自己还是个关系户来着。

第37章

桌上气氛正热。

张梦作为编剧, 对主题曲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这会儿正给魏庄说自己最初的设想。导演则适时转移目标,开始拉着温时礼闲聊。

他有心想和温时礼多亲近亲近, 奈何对方反应一直是淡淡的,不过他也知道,人家肯来就已经是赏脸了, 只好打起精神,又搜肠刮肚了一通。

盛意两边不沾, 对他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但一张嘴, 始终也没有闲着。

魏庄把集贤居的招牌菜差不多都点了一轮, 可惜, 这些吃惯山珍的人,这会儿压根没什么闲心,倒是便宜她大饱口福了。

她吃得个半饱, 也分出点心神来听他们说话。邓峰还是水准在线, 对着温时礼,似乎还微微有些收敛, 不至于唾沫横飞。话题即将结束的时候, 温时礼又会接上几句, 导演一激动,顺着戏台子又能一路演下去。

啧啧啧, 自愧不如。

她心里这么想着, 猛一抬头,就看到导演在对她拼命使眼色,似乎还夹着点求救的意味?

盛意想起自己在邓峰心中的人设,苦笑, 导演啊,你真是高看我了。她微微默了默,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盒,准备擦了嘴也跟着他唱两出。

她边做心理建设边神游,没预料到温时礼也正好伸手过去。

房间里冷气开得足,他的手像是上好的玉石,触手温凉,指尖擦过手背的瞬间,又有热意顺着相触的肌肤蔓延开来。盛意像个怕被抓现行的小偷,慌不择路地往后撤。

好在邓峰刚好转头和魏庄说了句什么,没人往他们这个方向瞧。

她偷偷松了口气,见温时礼抽了几张纸巾,递了两张给她,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又转回了头,跟她装不熟。

后半程,魏庄基本被张梦和邓峰霸着,温时礼偶尔接几句,并不热络。盛意更是将蹭饭精神发挥到底,好在桌上的菜品给了她些许慰藉。

散场众人分开走,导演还是不死心,找了个借口拉着张梦先溜,让盛意帮忙把人送到门口。

盛意站在晚风中,颇有点无可奈何。

“你是直接去机场吗?”

“嗯。”

见他也不想多聊的模样,盛意莫名松快了许多,扬着嘴角挥挥手,“那拜拜咯。”

温时礼懒懒地点了下头。

魏庄实在看不下去,对着他帽子就是一下,“你来找我干嘛,走吧。”

盛意嘴巴张成O型,看来这两人感情确实不差。魏庄对上她震惊的神色,转眼又切换成温和的语调,“下次见。”

车子开走,盛意也哼着曲儿往回走。

邓峰扒在墙角,恨铁不成钢,“你说这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

他拉着张梦狠狠吐槽了一阵,最后又自己把自己哄好,“算了算了,本来也不是冲她流量,顺势而为吧。”

张梦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回吧。”

盛意睡到半夜,突然被冻醒。

她拉了被子盖上,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几度,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雨点疯狂地敲击着玻璃和窗台,又有雷声滚滚而来,让她彻底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

盛意起身走到窗边,路旁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留下一阵呜呜的呜咽,有闪电在天边像烟花般炸开。她后退一步,拉上窗帘准备继续睡。

等了许久的这场雨,完全没有停歇的阵势。盛意被吵得睡不安稳,调暗手机,登上微博,一进去就看到新闻说,由于暴雨影响,今晚航班大面积延误。

本着人道主义关怀,盛意还是多嘴问了温时礼一句。

没有回复。

她又试着去拨他的手机,想试试有没有关机,谁知道温时礼很快接起,“不是要跟我装不熟?”

清润的嗓音,带着点调侃的味道,像是相识已久的老友,在风雨交加的夜里,渡过来一丝熟悉的问候。

盛意下意识看向一旁,李梓童睡得正香。她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下床。

说什么装不熟,他自己不也是差不多。盛意悄悄带上房门,压低声音,“我哪有。”

接着,就听到那边懒懒的一声,“哦——那是我误会了。”

盛意噎住,“本来也没有多熟。”

“什么?”

这人是不是属狗的?盛意摇头,“没什么。”

温时礼:“我听到了。”

盛意:“……”

这天真是聊不下去了,而且这半夜三更,窗外电闪雷鸣,他们这又是在聊什么?闲的。

有风吹进来,空气中都是清新的水汽,连日的闷热被轻松消解,茫茫夜色中,心中的闷气也跟着一扫而空。

恍惚中,又听温时礼问,“你真看过我的电影?”

刚舒出的一口气差点堵在胸腔,盛意:“当然。”

隔着听筒,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强自镇定的小表情。

雨声哗然,掩住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轻笑。两头都是沉默。

半晌后,盛意听到温时礼跟她说,“下次编好点。”

盛意:“……”

这笃定的语气,到底是在诈她,还是她哪里露馅了?还没等她捋清一个答案,又听对面道,“去睡吧。”

“哦。”盛意嘴里应着,脑袋里还在想他怎么知道的。那边又有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几下,盛意猜测着问他,“你现在在路上?”

外面天气这么恶劣,他的航班应该也延误了吧,但是她还记得饭桌上,他说明天还有工作的。

温时礼看了眼一旁睡着的魏庄,轻“嗯”一下,“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拍戏。”

许是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轻柔,盛意本来准备挂电话,抿抿唇,又忍不住道,“对不起,导演好像误会了。”

“误会什么?”他低声问着。

就是……盛意抠着手机,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导演也没有明确定义两人的关系之类,只说让她帮忙牵个线。

而且他们现在,确实应该算是朋友了?

她恍惚想了很多,又听温时礼再次催促,“快去睡吧。”顿了顿,他又笑着问,“还是下雨天你怕?”

下一秒,温软的声音消失在耳畔。飞驰的车道上,有人唇角轻轻弯了弯。

盛意悄悄打开门,又静静阖上,刚放下手机躺下,就听对面的李梓童翻了个身,含混地问,“几点了?”

盛意一惊,看了下时间告诉她:“还早,睡吧。”对面又翻了个身,没了动静。她闭着眼睛,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再起来,看到手机里那通半夜三更的通话,盛意甚至疑心自己是做了个梦。可是通话和聊天记录不会骗人。

半夜三点多,她主动打去电话骚扰,还整整聊了十来分钟。微信上,昨晚发出去的消息温时礼也在清早回复了,又发了他当时的定位给她。

盛意回他,「一路平安,注意休息。」

另外又有朋友问她这边天气情况表达关心,盛意一一做了回复。

冯澍的消息是最早发来的,沉在新消息最底下。两人联系不多,没想到他还记得她在这边拍戏,并第一时间发来了消息,两人聊了几句近况,最后说回去再约。

天气影响,今天又是拍室内戏,盛意一进教室,就发现导演的表情一直怪怪的,她想了一上午也没琢磨明白。

等她拍完一场戏回来,看到温时礼回复,说魏庄也和他一起。

有人轮换,那还算好,盛意又问他什么时候到,会不会耽误后面的行程。他说快了,赶得上。

魏庄看他手指在键盘上点个不停,真的是很无语。“昨天让你聊你又装哑巴。”

温时礼把手机又往自己身边侧了侧,“曹骏的信息也不能回了?”

魏庄冷笑,“你最好是。”

坐在酒店玩游戏的曹骏,莫名鼻子发痒。他算了下时间,还有几个小时礼哥就该到了。

本来晚上的活动就没有正式对外官宣,当初沟通也是说行程不一定排得开,碰到这种不可抗力,完全不用连夜赶回来,他是真不懂礼哥折腾一晚上干什么。

屏幕上的血条越来越少,他赶紧晃晃脑袋,专注到手上的战斗中-

「下次回来再约。」

冯澍:「嗯,随时联系。」

对面的联系人没有备注,但黄蓓闭着眼睛,都能想起这个头像是什么样子,以及它的主人,对应的是谁。

自己的男友天没亮就给人家发了消息,眼巴巴盼了几个小时,才收到几句不痛不痒的回复。

但是呢,今天的他有着肉眼可见的好情绪。

她很想装作毫无察觉,但她又不是木头,没有自己的感觉。面对粉丝的追问和指责,她可以不理不看,但冯澍是不同的。

冯澍拿了钥匙出来,就看到她拿着他的手机,呆愣地站在一边。

“给我。”他伸出手,“我下午还有会。”

他神色如常,她却偏偏循着蛛丝马迹,试图解读出那一两分的异常。

如果聪明一点,她不该去触碰他不想让她涉足的地方,但她喉头似乎卡着根刺,不拔出来,就会永远扎在那里,让她片刻不得安息。

明明她想说“下午别回去了,再多陪陪我吧”,说出来却变成了“心虚了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样”。

冯澍终于抬起眼睛,正眼看她,那眸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气恼和警告。黄蓓通通都有感受到。

她看着他三心二意,看着他精神的游离,却一直说服自己不在意。但是,他明明是她的不是吗。忍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

那刺耳的冷笑,她知道,他不喜欢听,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句话一句话往外蹦。

“盛意是吧?我也没想到,伸伸手指就能碾死的人,她还能有如今的大造化。”

“也对,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可不得使劲显摆吗?怎么,我还说不得她?”

冯澍走近她,“你又偷看我手机了?”

“偷看?我看我对象的手机天经地义,你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又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从高中开始就知道搔首弄姿的人,现在又来勾勾搭搭,你看看她配吗?”

“也就是有些人眼瞎,被她这样的贱货耍得团团转!”

第38章

她一句一句, 最后更是直接指向他。

冯澍铁青着脸,“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

知道她这段时间心情不佳,他本不欲跟她争吵, 黄蓓却不依不饶,“你第一天认识我吗?你们背着我谈情说爱时,有哪怕那么一秒钟想起过我吗?”

她状若癫狂, 冯澍定定看了她许久,考虑到盛意是公众人物, 到底还是解释了句, “她是我同学。”说罢, 拿了手机要走。

黄蓓上前一步, 拦在门口, 嘴里无意识跟着重复,“同学。”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我们就别把对方当傻子了吧。”

“你抽屉里那封情书还保留着吧?要不要让我告诉你, 都写了些什么?”

“再者说, 谁家普通同学,会藏着人家的照片, 只能背地里偷偷看看摸摸, 想必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她迎视着他的眼睛, “来,跟我说说, 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看着他一点点阴沉了脸色, 黄蓓很想放声大笑。

“那热搜是你买的?”冯澍沉着脸,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黄蓓吃痛,挣了两下都没有挣脱,抬起眼睛, 就看到他眼底像是生了火。

她很久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了,平常脾气温和的人,真正生起气来,却更让人心惊。

手腕处钻心一般疼,冯澍的脸挨得她很近,喷火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烧出一个洞。她皱着眉使劲去拍他的手,“那你呢?!起码我没有真的做什么。”

“没有吗?”那些黑稿,换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差一些的,早就抑郁了吧。

不知是痛的还是委屈的,黄蓓声音里带上哭腔,“还不是你一直看不到我。”

眼泪滴到手上,又溅开无数细小的水花,冯澍似被烫到般,松开她的手,“我先走了。”

黄蓓扶着手腕,踉跄了几步才站住。冯澍停在门边,出去前,又回头朝她看来一眼。

他到底还是顾念着她的。

黄蓓一喜,扑上去抱住他腰,然后听到他声音淡淡地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啊,傻瓜。黄蓓想笑,在笑容绽开之前,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她扯扯嘴角,不死心地想再求一个答案,“我们结婚吧,结婚了我就退圈,好不好?”

她紧紧盯着他,看他微变的脸色,看他惊慌地低头。

“你舍得吗?”

舍得吗?黄蓓愣了下。

她不说话,冯澍也不是非要她的答案。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转身,开门,走出她的视线中。

门被关上,偌大的房间,只有她被剩下。明明是问话,却早已预设了回答,好不好笑。

多日来的期待和踌躇,似白纸上落下的一个墨点,显得如此多余和碍眼。

她真的笑出声来-

即将杀青的时候,盛意又在网上小火了一波。

是年初客串的一个角色,她饰演男主初恋,只在回忆里出现。加起来不过十分钟,盛意记得当初只拍了一天多。没想到宣传的时候,导演直接拎她出来打头阵。

盛意看到热搜的时候吓得不行,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转发了宣传视频。

这是她小小升咖后,第一个上映的角色,还那么高调买上热搜,网友们听说后,迫不及待品鉴了一波。然后,就被打脸了。

「不是说她演技差吗,你们不会是在逗我吧。」

「盛意完全就是本色出演啊,看着一点也不出戏。」

「人设和扮相加持吧,你看她那部《霸道君王夜夜宠》就很辣眼睛。」

「我听说当初导演就是看她脸选的她,结果她一直演不出来人家要的感觉,还是编剧临时改了剧本才能往下拍。」

「不得不说,这个角色和她很贴。」

「温时礼吃得可真好啊,这级别的都被他把到手了。」

……

盛意狠狠翻了个白眼,她和温时礼都几天没联系了好吧。

宣传微博下,评论区也有粉丝实时反馈。盛意本来不爱追没完结的剧,看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收工后也跟着看了几集。

本来这部戏集数就少,也不知道是做噱头还是怎样,明明后面才出现的戏份,被往前挪了不少。经过导演巧手剪辑,她看起来确实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等她杀青后才发现,各种“白月光盘点”的视频早已在网上传开,甚至推到了她的首页。

借着角色滤镜,她的粉丝又有小幅上升。

盛意回到S市,第二天就被导演拉着加入了线下宣传活动。

主持人一个劲把问题抛给她,她看着被挤到一边的女主,颇有些尴尬。

女主倒是落落大方,“没事,咱们都是为剧好,有人看总比红黑俱灭的好。”

虽说是这个道理,但回去后,除了线上转发,之后的宣传盛意都婉拒了。

伍思敏说,“现在是他们想蹭你热度,你躲什么,高低也是个出镜的机会,互利互惠嘛。”

说不上谁蹭谁,本来都是为了剧,盛意其实不在乎剧组拿她当宣传切口,只是既然剧名已经打出去,后面她再掺和,就过犹不及了。

老钱还是看到节目,才发现盛意参加了这个活动。

赵岚端着碗过来,就看到他愣在桌前发呆,“吃饭看什么手机,是要我伺候你?”

老钱还是愣愣的,“老婆,我就说我眼光不错。”他也没想到,自己随手压的宝,有一天真的会扫去尘土,越发夺目。

只是人红了以后,到底没那么多时间跟他插科打诨了。算起来,上次两人还是在她进组前联系过。后面不是拍戏就是在忙,压根没时间好好说上几句话。

赵岚扫了眼他屏幕,“人姑娘自己争气,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

“是是是,是我的错,老婆您坐。”老钱心情不错,也不跟她争这点口舌,接过赵岚手上的碗,又按着她在桌边坐下,“老婆,您辛苦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老人恢复更是不比青壮年,三姑妈来复查,老钱又刚好有事出去,赵岚这是还没消气呢。

饭桌上,老钱赔着小心,终于把赵岚哄好,两人又说了几句三姑妈的复查情况。

节目里,还有一个场外连线环节,赵岚听着声音外放,突然想起,“意意之前还问起你大侄子来着,我忘记跟你说了,你们后来有没有沟通过?”

“我哪来的大侄子啊?”老钱好笑,“这丫头瞎说什么。”

赵岚也纳闷呢,下一秒,就见老钱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我大侄子?!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上次她打电话过来,你在洗澡,她问了这么一嘴,又问起三姑妈的情况,别的也没说什么了。”

老钱一拍脑袋,就说自己忘了什么。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赵岚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其中估计是有猫腻。

老钱这人一向喜欢满嘴跑火车,在外人面前,向来是忽悠到什么是什么。但对盛意,他们可是一直当成小妹妹来疼的。盛意脾气也好,白白净净一小姑娘,看着就招人喜欢。

“也许是在忙呢,你晚点再打试试。”

老钱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这小姑奶奶,还真有气性。”

手机屏幕亮起、灭掉、又亮起。

盛意恍若未觉,兴致勃勃听王莹吐槽着一旁的男友。

手机屏第三次亮起的时候,王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应该是有事找你,不接一下?

盛意随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骚扰电话。”

王莹也就懂了。

两人好歹当了多年朋友,这点默契还是有。虽然毕业后一个在老家工作,一个在外奔波,这不有机会,还能约着一起聚聚。

这也是盛意第一次见到王莹的男友,话不太多,你要问他也能说,落落大方,没有因为她的八卦新闻而别别扭扭。盛意甚至怀疑,抛开王莹朋友的身份,人家压根不认识自己。

将两人互相介绍了个差不多,王莹支着下巴望向门口,“冯澍还要多久?”

盛意拿了手机正要问,就听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对不起,久等了。”

“冯澍!”刚还懒懒杵着的人猛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真的是你啊,你怎么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你还记得我吗?”

冯澍点点头:“当然。”

王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会对她有印象,笑呵呵给男友介绍,“冯澍,我们班的班草,当时可多女生喜欢他。”

盛意笑着睨了眼她,王莹装作没看到。反倒是冯澍有点尴尬的模样,“没有没有,太抬举我了。”

王莹可不爱听这套,“你得相信自己的魅力好吧,当年我都给你写过情书来着。”

冯澍估计没想到王莹讲起自己的黑历史也能这么面不改色,而且还是当着她男友的面,彻底尬住了。

盛意爱莫能助,好在王莹男友倒也淡定如初,显然已经习惯了她这样。

正好侍应生过来上菜,话题就中断在这儿。

和学生时代相比,王莹性格其实没什么变化,如果真要说,那就是比之前还要更豪爽了。

按她自己的解释是,“不这样压不住场子。”

一顿饭下来,大部分时间都是王莹在说,盛意和冯澍偶尔接上几句。

盛意看着她眉飞色舞,不由想起来高中的时候,知道冯澍转学的消息,她那捏紧的拳头。没想到多年后,几人能在S市再聚,而年少的故事,早在多年前就已写好结局。

饭后,冯澍和王莹男友去取车,王莹跟盛意说,说不定自己今年就会结婚了。

盛意刚被她结婚的消息砸到,又被她后一句话吓一跳,“你觉得冯澍怎么样?”

盛意试探着:“你难道……?”

王莹忙“呸”了几下,“你想什么呢。”

不是最好。

盛意一口气刚放下,谁知王莹又来了句,“我是觉得他人还不错,这么多年也还没走样发福,你要不考虑考虑。”

这下轮到盛意尬住。

冯澍有女朋友,这么大一件事,她竟然忘记跟王莹说。

王莹越想越觉得可行性还不错,“你不说网上那些都是假消息嘛,谈谈试试看?”

且不说冯澍有女朋友,真算起来两人也算不上多熟,要不是王莹知道他在S市非说同学一起聚聚,她本来都打算找借口推掉饭局。

王莹哪知道她心内的七弯八绕,还想再继续劝几句,一抬眼,就对上不远处一个男人的视线。

他戴着帽子口罩,仿佛只是不经意投来一瞥,她却有种自己做错事的错觉。

王莹自认也见过许多大大小小的人物,这会儿却仍感觉到极强的压迫。

刚还喋喋不休的人突然像个锯嘴葫芦,盛意狐疑,跟着回头。

几步远处,两个男人正并肩往这儿走。

第39章

其中一个, 盛意一眼认出。

原来,他也回来了。

上次分别后,两人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络, 不过她忙,他更忙,也就是偶尔互发两句消息, 维持着不咸不淡的朋友关系。

也是巧了,竟然能在这里碰到, 不过, 他应该认不出她来吧。

盛意平静地收回视线, 轻轻捏了捏王莹的手, 王莹跟着回过神, 奇怪自己刚才的反应,撇撇嘴,继续跟盛意说起刚才的话题。

盛意没想到王莹愣怔过后, 还能继续接上“和他试试”的言论, 她疯狂眼神示意,奈何王莹看着她抽搐的眼角, 一时没有领会其中的深意。

宋尧察觉到一旁人的失神, 扫了眼不远处还在叭叭说着的人, “遇到朋友了?”

盛意心跟着一紧。

温时礼脚步未停,“没有。”

呼~盛意望着那逐渐远去的人影, 终于放下了心。

送走王莹, 盛意坐冯澍的车回去。

冯澍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绅士风度,扶着车顶,示意她往里坐。

也许是被王莹的话影响,盛意不知怎地, 突然又想起书咖中,黄蓓说过的“她们”。

确实,从学生时代开始,冯澍比之同龄男生,性格就更为体贴温和,身边也从来不乏追逐者。从同学角度来说,偶尔能聊几句就还算不错,但同学到朋友,中间可有太多说头。

保持在这样的距离,其实也是两人默认选择的结果。

至于其他,盛意笑笑,王莹这童年滤镜果然深厚。

明明坐在人家车里,心里却开始评判高低,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盛意及时收住发散的思绪。

好在冯澍兴致似乎也不怎么高,倒没有察觉到她的态度。

汽车重新汇入拥挤的车流,落地窗前,宋尧晃着酒杯,“看来你应该感谢我。”

温时礼嗤笑,回身落座,“想太多。”

宋尧:“……”我代言费给你白涨的?连句谢谢也不说。

算了,谁叫自己上赶着当冤大头。

“哟,都等我呢?”

严燊推门进来,就对上宋尧闪闪发亮的眼神,他脚步一滞,哪知宋尧挨了这么久的冷遇,看到他就像见到了救星。

“不是说你爹下了通缉令?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你了。”

严燊随手扯开领带,往椅背上一摊,“没想到消息都传到你这来了,我这有家没法回,真是闻者落泪呐。”

宋尧自己未婚妻就是家里安排的,不明白他在矫情什么:“结婚嘛还不简单,实在不行就去走个过场,说不定没你想的那么难。”

“我这不是忙吗,盲婚哑嫁,起码也得看着顺眼啊。”

宋尧啧啧摇头,“就你这单身二十几年的眼光,什么样的姑娘才叫顺眼啊?”

严燊被他这么直戳心窝,还真认真想了想,一会儿又转头朝温时礼看。宋尧心里一跳,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也没听说严燊还有这喜好啊。

温时礼反倒老神在在的,仿佛被盯着的完全不是他本人一样。严燊看够了,又转回头,似笑非笑地,“有啊,怎么没有。”

宋尧听他这语气,看来是真有这号人,他瞬间来了劲,“哦?”意思是展开说说。

严燊端起酒杯送到嘴边,余光看到旁边人手背上绷起的青筋,好不容易憋回去一声闷笑。

很轻,听在有心人耳中,却自带扩音,暗暗送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让你嘴硬,这不回旋镖了吧,严燊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温时礼这表情,嘴角的笑意更往上扬了扬。

美酒入喉,他眼神无辜,怎么,笑也不允许?

对面的人脸色又黑了几度。

宋尧还等着严燊说出个一二三四五,结果先等来温时礼一句,“我先回去了。”

他看看头也不回的温时礼,又看看无辜眨眼的严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不好说。

冯澍送盛意到楼下,盛意看他兴致始终不太高,简单说了两句告别的话,打定主意,以后还是少去打扰。

回到家,就见付笑丹叉着腰在客厅打电话。

“这个方案今天必须出来,辛苦晚上加加班,有不懂的随时沟通。”

“嗯行,先这样,辛苦了。”

盛意笑,“付组长,又在哄小孩呀。”

付笑丹前些日子升了职,已经开始独立带项目,她摊摊手,生无可恋地抱起电脑,噼噼啪啦一阵狂打。

盛意换了衣服洗了澡,戴上耳机,随手点了部剧来刷。

男女主都是新面孔,她随手搜了下,都是还没毕业的小年轻。这个年纪就演上了主角,好看是最基本的条件,就连配角们,也是整整齐齐异常水灵。

弹幕上,不时有人感叹,校园剧和偶像剧,就应该选这样的年轻艺人来演,上了年纪的人,凭什么占着年轻人的资源。

盛意看着屏幕中那些脸上似乎都能掐出水的小演员,心知肚明,他们这些上了二十五还没什么水花的人,早已被归类到昨日黄花的类别中。

容错空间越来越少,每个机会,都成了需要紧紧抓住的筹码。不然再过几年,连个小配角都混不上。

走到现在这样,她其实已经比起其他许许多多还在挣扎的人,好上太多太多。

在这偌大的圈子里,谁又敢说美貌、努力甚至是演技,一定就会与能达到的成就成正比。

红的人会谦虚地讲,都是靠运气,那些出不了头的呢,也只能用玄学来安慰自己,如果运气好一点,说不定就是我站在那里。

盛意向来觉得自己运气算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太差,现在看来,倒也是能和自己的处境对应上。

“谢导,我是盛意,请问你这边有合适我的角色吗……没有啊,那辛苦帮忙留意下,有合适的都可以找我呀。”

“嗯嗯,李哥,我们上半年在B市一起拍过短片的,对对对是我,您这边还有没有别的活我能做的?”

“对,我刚杀青,这些天都有档期……”

付笑丹看着满屋子乱转悠的盛意,扶了扶额头,“你坐下吧,晃着不晕吗?”

盛意本来没觉得,被她这么一打断,看看时间,也没了继续骚扰人的兴致。

本想杀青后先休息几天的,在突然而至的焦虑面前,还是只能用忙碌来填补。

她茫茫然坐着,一下子不知该干点什么。脑海里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理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嗡嗡振动,盛意回过神,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温时礼:「第二次了。」

盛意不懂他突然在说什么,温时礼很快给她解了惑,「装不认识我。」

啊,所以这是兴师问罪吗?真说起来也比不过您呀。盛意心里不停输出,手上打的却是,「哪有。」跟着又辩解了两句。

温时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过了几分钟,她又收到新的回复,「给你个机会当面说服我。」

盛意心一跳。

开什么玩笑?

心里不愿意相信,动作却跟着直觉行动。她探头,还没看清楼下什么情景,手机又有消息说,「下楼。」

她又立马往后缩。

他说,「我看到你了。」

付笑丹看她一惊一乍,站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嘴里问着怎么了。

盛意连忙回身,推着她往屋里走,“没啥没啥,老钱喊我吃夜宵。”

S市某居民楼,老钱突然捂着嘴巴:“哈啾。”

付笑丹被她重新带到沙发上坐下:“哦。”

十五分钟后,盛意拉着温时礼停在一家没人的铺面门口。

铺子前面支了个小摊,刚好是风口,小风吹着,倒让人心情意外地不错。如果对面能换个人坐,就更加完美了。

盛意瞅了瞅自己一身的吊带短裤以及脚上踩着的大凉拖,她头发刚洗过,也还没怎么干透,胡乱在脑后绑了几下就赶着下楼。再看温时礼,即使坐在街头,还是有着旷达不羁的风味。

早知道,她就该换身衣服再出门的。

不过任哪个正常人也想不到,他半夜三更突然找上门,端着一副“姑且听你解释两句”的表情,其实只是路过她家门口刚好饿了,喊她一起吃点夜宵。

盛意听完直接愣住,“啊?”

温时礼手搭着半落的车窗,理直气壮,“你不是我朋友吗?”

盛意很想说,你难道就没有别的朋友?而且傍晚见面的时候,他明明是和别人在一块儿的,难道酒店大厨也喂不饱他的胃口?

她脸上不显,心中怨气冲天,温时礼突然凑近一点,总是幽潭般的眼睛清凌凌的,盛意下意识后退一步,莫名有点心虚。

好像是有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感觉。

但是吃夜宵什么的,不好意思,婉拒了哈。

打定主意,她重新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两人距离很近,借着不远处的路灯,盛意能看清他的眼底,有乍然闪过的喜意,接着,又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一闪而过,她想再去看,又寻不到去处。

温时礼应该是懂她的意思了,他收回手,声音还是很温和,“没事,打扰了。”

盛意飘开眼睛,听着车子重新发动的声音,退后一步,再后退一步,然后站定,朝他挥挥手。

温时礼嘴唇动了动,盛意没听清,又凑过去。

他说:“你先上去。”

盛意觑了眼漆黑的楼道,又看回他脸上。

算了,她咬咬牙,“跟我走吧。”

两人在街角坐下,被风一吹,盛意的脑子也跟着冷静下来。

想也知道,谁敢委屈他啊。大晚上出门脑子转不动,果然就容易脑补些有的没有的东东。

可是来都来了,也不能直接把他撂在这儿。

盛意扶额,随口喊老板照着招牌上两份吃的,又兀自出神。

第40章

她没说话, 小脸藏在口罩后,心事却透过眼睛直戳戳地给到了对面的人。

一会儿懊恼,一会儿释然, 鲜活灵动,就像此刻吹拂在脸上的微风,调皮肆意, 又骚动人心。

温时礼移开目光,“你很爱喝粥?”

盛意:“没有啊。”

然后看清店铺的招牌——孙记海鲜粥铺。

再看看老板端过来的——生滚鱼片粥。

盛意:“……”其实她只是想找个人少点的地方待着。

意识到这个话题不适合多谈, 盛意赶紧找补, “其实味道还不错。”边说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温时礼正要阻止, 却发现自己动作太迟。

热粥在口腔中滚过一遍, 烫得盛意灵魂升天。烫烫烫烫烫, 脑海里只有这几个字循环播放。

她捂着嘴四下环顾,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温时礼抽了几张纸巾, 凑到她嘴边, “吐出来。”

盛意呜呜挥舞着手臂,意思是要自己来。

温时礼俊眉微折, “快点。”

盛意愤愤瞪过去一眼, 温时礼语气不自觉低了些, “舌头还要不要了。”

被他这么一提醒,全身的注意力又重新转回到口腔里, 原本被忘掉的痛意重新开始攻击。盛意也顾不上尴尬, 就着他的手把含在嘴里的粥全部吐掉。

晚风吹过小巷,静谧的夜空下,他的五官在眼前无限放大。

她眼里都是被烫出的泪花,呆愣愣地, 素白着一张小脸,无辜地望着他。

泪水悬在眼角,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温时礼瞥开目光,抽了张纸巾给她擦了擦,“伤到没有?我看看。”

盛意仿佛被惊到一般,捂着嘴巴往后缩,温时礼察觉到她的抗拒,捻了捻指腹,拿起自己的勺子,继续喝粥。

“确实还不错。”

她发誓,以后再跟他喝粥她就是猪!!

说饿的人其实也就吃了小半碗的样子,盛意闷着头,说不上是尴尬还是胃口太好的缘故,一碗粥全部进了肚。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两人吹着风,慢慢往回走。

他的影子在地上拖成长长的一道,盛意偷偷瞄了瞄,忍不住伸出脚,一下,又一下。

在他面前,或许自己只是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炒CP,蹭热度,还能若无其事地跟他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他就这么冷眼旁观,没事时候逗逗,并在合适的时机,像上次一样,告诉她一切都是自己想多。

所谓朋友关系,也不过是他的道德底线,允许不了自己随口的话语,为她招致预料之外的恶意。

走到楼下,心里的起伏已经全部被收整好。盛意看着他坐进车里,长长舒出一口气。

下班后跟同事约饭什么的,也太折磨人了点。

她挥着手跟他道别,“小心慢走,到家跟我说。”

心情松快,好话也不要钱似的倒了出来。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她猛地顿住。最后一句话能申请撤回么?

温时礼侧头,示意她先走,“我看你上去。”

盛意没再跟他客气,点点头,转身进了单元楼。

楼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坏了的感应灯,还是没有人来修理,她打着手机电筒,一步步拾阶而上,没有再回望。

躺到床上,已经无心再去继续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想。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比别人领先几个身位,聚焦在这上面,不过是徒增怨念。人又不是只活个二十五,焦虑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一步步走好当下的路。

夏天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有个冰淇淋品牌和盛意接洽。

盛意确认了几遍,才确信对方确实是想要找她代言。

人家有钱给,她也没理由往外推,洽谈、敲定、拍物料,新广告很快出街。

之前这类商务合约,大部分都是老钱帮忙把关的,不过红姐说,从长远来看,需要一个专业的经纪人跟着。

盛意抽空和老钱见了个面。

两人多年交情,有些事情没有特意翻出来讲的必要,盛意喝完一杯茶,还是真心实意地道,“谢谢钱哥。”

老钱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就皱眉头,所以从认识到现在,她都是跟着“老钱老钱”的叫。在这些年里,要不是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到这会儿。

老钱看她这样,笑了笑,“你做得其实已经超过我的预料了。”

他拉着她趟进这滩浑水,却没足够的能力为她保驾护航,自然也没立场,阻挡她迈向更高的地方。

“之前是我想岔了。”然而就算再来一次,说不准他也还是会这样做。

“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多接触解除,即使只是朋友关系,也少不了你的红利。”

“嗯,我知道。”盛意说。

和网络通稿里那些被妖魔化的流量明星相比,温时礼正常得都不像生存于那个群体。脾气不坏,相处起来也没什么高姿态。

同事也好,朋友也罢,且走且看吧。他指缝里露出的一点善意,就足够她在这个圈里续上一口气。

上次夜宵是温时礼付的款,盛意给钱他也不收,只说下次换她付。盛意说好,你有空提前跟我说。

结果接下来半个月,他直接消失不见。

盛意告诉自己,摆好心态,才能长久维持这段关系。

某天早起,她在朋友圈刷到王莹领证的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圈,她这会儿才看到。

照片里的人,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幸福和憧憬。盛意点了个赞,又单独给她发了条祝福消息。

王莹很快打来电话,说婚礼预计在年底,问她有没有空赏脸出席。

高中朋友联系的已经很少了,之前大学有室友结婚,盛意也刚好在外地。如果时间合适,她自然不介意跑这一趟。

“说不准,我尽量。”

王莹知道她的工作性质,也没勉强,只说希望看到她在现场。两人又说了几句,王莹赶着出门上班,挂了电话。

等盛意洗漱回来,发现王莹又给她留了条语音消息。

“对了我刚忘记跟你说,昨天冯澍也给我打电话来着,还问了高中时候的一些事。”

高中时候的一些事。

盛意咂摸两下,“你上次说递情书吓到他了?”怪不得精神恍惚了一路呢。

王莹笑骂,“我也是脑子犯抽,突然找他说这干什么。”

“你们家那位找你算账了?”盛意打趣。

王莹见她这模样,是一点没往那边儿想。

说什么呢?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

“不跟你说,先挂了。”

盛意说好,也稍微把自己拾掇了下,拦了个车,直奔面试现场。

之前她把手机里有可能的人都筛了一遍,又一个个发去消息询问是否有合适的工作机会,虽然那会儿大家不是婉拒推脱,就是说手上确实没有适配的项目。

反正刷脸的目的已经达到,盛意也不慌,之后有需要能想起还有她这么个备选就OK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还真有人给她推了个项目。

“男女主已定,你可以去争取下女二号的角色。”对方把时间地点和人物小传发到她手机上,并提醒说,“导演不喜欢那些歪门邪道。”

是部修仙背景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她要面的是掌门的女儿,人物小传里给她的定位是,天真烂漫、骄横刁蛮。

盛意根据手上拿到的资料,又花了一天多看完原著,补全了女二的部分人设。

现场要试的是女二和男二互动的一场戏,副导演亲自下场来给她搭戏。一个高大威猛的壮汉站在对面,无形中带来了一定的压力。

一屋子的眼睛都盯着这边,盛意突然想到之前演丫鬟时,当时的女主演跟她说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她慢慢镇定下来。

既然是对手戏,除了自身角色的演绎,对方的反应也是需要考虑的点。盛意将要试的片段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导演,我准备好了。”

面试结束,导演没有立刻公布结果,只说让大家回去等消息,预计十月会进组。

盛意搭电梯下楼,边走边复盘,刚才那场戏,如果再收着点演,会不会效果更好一些。

回程路上,她顺路去商场买了点东西,拎着袋子等车的时候,听到身侧有声音说,“嗨,又见面了。”

很耳熟。

她回头去看,就见路边停着的一辆车,车窗半落,有人坐在车上,笑着冲她招手。

不是严燊是谁。

盛意走过去,“你竟然认识我?”

“我又不瞎。”

“不是。”盛意比划了下,又凑到后视镜前看了看,“我感觉我伪装还挺好的呀。”

她语音温软,拖长的音调带着点甜腻腻的味道。

严燊打开一侧的车门,“我送你吧。”

S市说大不大,第二次碰到的时候,严燊又邀请她吃饭。正好是饭点,盛意也没有推却。

饭后,两人绕着周边走了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有位老奶奶带着个小女孩坐在路边,面前的小推车上,各色鲜花扎在一起,在柔软的晚风里,送来一丝馥郁的香气。

盛意无意识多看了两眼,小女孩就笑嘻嘻地仰着头招呼她,“姐姐,买花。”

旁边的老奶奶笑着纠正她,“应该叫哥哥给姐姐买呀。”边说又边看向严燊,“帅哥,给女朋友买束花吧。”

这么小就开始传授生意经了,盛意看了下推车前的价格表,信手挑了两束,掏出手机,对着二维码扫了下。

她手捧着鲜花,放在鼻端轻嗅。鲜妍的花瓣,掩映着清丽的面容,带来一种直击灵魂的震颤。

很久以后,严燊都还记得这一幕。

而此时,他慢悠悠跟在她身后,只是笑问着,“我是不是错过了表现的机会。”

盛意被他的说法逗笑,扭头,“哪有。”

她面向他,倒退着往后走,脸上笑意狡黠又温柔,“想要的东西刚好自己买得起,最好不过了,不是吗?”

又何必等他人来偿你所想。

夜色昏暗,唯有她的眼神熠熠生光。

严燊错开视线。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他压下突然而起的冲动,另有一股躁动,驱使着他开口问,“你明天有时间吗,方便的话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