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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在演戏上从来缺少天分,所以还未能领悟,没有剧本的角色,应该怎么顺应剧情。

此刻,她站在窗边,遥望苍茫的夜色,却似乎听到,不知何处响起的叹息声。

到底是没有视频。

盛意握着手机,感受到电流的流动,简单说过几句恰如其分的场面话,电话里又重回宁静。

两旁都是沉默无声。

在时间飞逝的某个节点,他们又同时出声。

看不到本人,他的声音,也足够蛊惑人心。

应该是蛊惑吧,她想。

这样热闹的夜晚,本该尽兴一场。然而,她只是轻轻开口,提醒对方,“还有三分钟。”

对面应该是笑了声,她不确定。

声音不大,却吹皱了四周的空气,思维开始慢慢流动。

未知,往往与危险并存。

盛意想说没什么事先挂了,对面的男人却仿佛在她脑子中安了监控。

“盛意?”

她听到他温柔的吐息,下意识回应,“嗯。”

电话重新安静。在那一秒,或许又是几秒钟的停顿里,有危险,一丝一丝,顺着电话线,攀爬上她的脖颈。

她拉上窗帘,窗外的热闹和危险也被一同隔绝,“温老师,没事我先挂了,您也早点休息。”

不是温老师就是您。

温时礼握着手机,短促地笑了声。

“盛意,你是不是知道我要说什么?”

还是如常的语调,甚至带着点随意的慵懒。他总是这样,从容有度,又步步紧逼。

盛意抿着唇,茫茫然想起,温时礼的履历中,还有两座电影新人的存在。原来,他所谓的演技,只有当面对上,才知道是陷进了怎样的罗网里。

至少这会儿,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铺天盖地,清晰地引导着她,该如何为继。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慢慢环住自己,“温老师,我哪来的超能力。”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伍思敏越走越近,“意意——”

盛意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手机上的数字,已经跳过了二十分。

“时间到了。”

伍思敏探头进来,盛意正好从里面拉开门。

“你在干什么?”

“手机没电了,刚充了会儿。”

“哦。”伍思敏挽了她的手一块往外走,“还以为你这么早就睡了。”

小长假最后一天,付笑丹告别粱辉,重新踏入工作岗位,伍思敏也即将离开s市,开始为下一个组进行新的面试。

下一次再聚又不知该是猴年马月,盛意话一起头,两个社牛好友当即表示,必须郑重一聚首。当然,由盛意出资。

去的是郊区一家新开的酒楼,看网上风评,似乎也对得价格和奔波。

可惜,没有人提醒他们,预约日期早已排到了一个月后。

盛意和伍思敏都戴着口罩,交涉的角色自然落到了付笑丹头上。伍思敏还在和盛意玩笑自己这是偶像包袱过重,真把自己当角儿了,就听不远处,付笑丹和前台的沟通似乎并不顺畅。

几人兴致勃勃来,又只能蔫头耷脑地离开,有车缓缓开过门前,伍思敏拉着盛意退到一边。

她正低头翻着美食软件,恍然间,有种被注视的错觉。环顾周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打的车还没到,刚还义正严辞必须按规则办事的前台匆匆追了上来,“付小姐!”

……

晚上,看到单元楼前停放的黑色轿车时,说意外倒也不算意外。

要知道,她此前买过的彩票,到现在都没有回本。又怎会那么巧,需要预定的酒楼,能在短短几分钟刚好碰到人退订,而名额,又恰好砸中了他们。

盛意沉默地拉开门,车里没有开灯,只有小区门口昏黄的路灯,还在寒风中散发着一点余温。

车内温暖如春,盛意却无心留恋这一刻的温情。

“我不喜欢掌控欲太强的对象。”她声音温软,出口的话却直白干脆。

温时礼敲着方向盘的手指一顿,微微侧身。

盛意不知道在这短暂的停顿中,他脑中转过了怎样的念头,只知道有些事情,逃避过后,还是会兜兜转转绕回原地。

不解决,就只能永远逃离。但,她还想存活——在这个圈子里。

没有人出声,盛意静静坐在副驾中,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做了怎样的举动。

温时礼的沉默没有延续太久,声音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我没有逼你的意思。”

他说着这样的话,眼神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温和的面具,未见丝毫裂痕。

盛意简直有种想笑的冲动。

她很想问一声,你确定?

“按照烂俗剧本里的台词,或许接下来,你应该说的是,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说到这里,她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诚实一点好吗,温、老、师?”

第57章

围绕着盛意的标签向来很多。

有人说她是柔弱的菟丝花, 只会依附他人而生长,也有人揣测,无辜的外表下, 包裹着唯利是图的假象。

温时礼自认已经见过她的许多种模样,却还是会不自觉为那鲜活的每一面心旌摇荡。

比如现在,即使嘴里说着这样的话, 她的面容,还是一贯的柔弱清纯, 语调轻轻, 眼里却写满跃跃欲试的挑衅。

这么看着她的时候, 他唇角无意识勾起弧度, “哦。”

那晚的交流, 似乎是愉快结束,盛意没让这件事再占据自己的过多思绪。

新年的气息短暂地流经,紧接而来的, 是更紧密的日程。

过去一年, 盛意的流量经过几轮爆发式增长后已经趋于稳定,近期新剧预热, 又轻微地打破了这种平衡。

面对抛过来的橄榄枝, 老钱的原则是, 能力范围内,应接尽接。所以盛意手上又被递过来不少邀约。

不涉及到核心问题, 她也乐得互利互惠, 只是在昏天黑地飞了五六天后,差点没扛住,一上飞机,就两眼一闭不知今夕何夕。

短暂休息半天缓了口气, 盛意又投入新一轮的忙碌,偶尔收工晚的时候,路过单元门口,会看到熟悉的位置,停放着的黑色汽车。

盛意甚至怀疑,那天的交谈,只是自己意淫出来的假象。

连轴转的工作下来,她也暂时没有心力再去重申一个明显不被重视的答案。

接近月底,盛意突然接到红姐的电话,“K牌的代言人title,你有没有意向?”

要不是知道红姐的风格,她高低得反问一句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K牌虽然属于轻奢,但目前在国内营销推广预算拨得足,合作的艺人,无一例外被带着强势刷屏。然而除了徐嘉宜,其他人拿下的都只是大使挚友之类的名头。

即使如此,大家还是为这资源打破头,尤其是新晋小花小生们,是否已经脱离糊咖队列,衡量标准之一就是和K牌有无合作。

盛意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去年和这个品牌接触后,就有营销号闻风而动,纷纷爆料她拿到了title,然而作为被爆料的主角,她清楚地记得,几天前老钱还在给她立flag,说争取新一年拿下品牌大使的合作。

怎么短短几天,大使就一跃而成了代言人,而且看起来,还直接省略了“争取”这个步骤。

盛意第一反应就是,红姐这大腿也太粗了,虽然她直到现在都没怎么搞清自己当初是怎么抱上的,但她对自己的关照从来都落在实处。

能和K牌有深度合作,她当然求之不得,想要打开商务版图,既往合作品牌的调性和咖位都是之后合作商的重要考量要素。

但是在这赤裸裸的诱惑前,她也知道,对于她这个咖位的艺人而言,仅仅站了一次台就直接和徐嘉宜平title,不用营销号带节奏,她都能想到大家会怎么说。

年底大型活动应接不暇,时尚活动、影视典礼、品牌盛会,轮着抢占关注度。

每天的八卦头条以几何级态势刷新,上场活动的话题还没讨论完毕,下一个瓜就已经喂到了嘴里。

营销号和娱乐记者们铆足劲赚取KPI,机场随便蹲个点,都能碰到匆忙赶行程的明星大咖们。

在这样的氛围中,K牌晚宴如期而至。

盛意作为受邀嘉宾,下午就带着晶晶和相关工作人员抵达现场。

本次活动大体分为两个环节,傍晚的红毯,采用全程直播的形式,红毯后的晚宴,则不对外公开。

尽管如此,网络上关于K牌活动的声量,从当天一早就居高不下。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相关热搜已经上了好几个。

无他,实在是官宣的阵容过于豪华。甚至有人调侃,比之一般的时尚盛典,完全不输星光和排场。

盛意他们到的时候,后台已经忙得热火朝天,每个艺人身后都跟了好几个工作人员,有相熟的正凑一块儿寒暄。

化妆间是两人一间,盛意他们先到,另一边的位置,暂时还没有人来。

等她这边收拾得差不多,化妆间门才再次被推开,下一秒,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声由远及近,徐嘉宜在工作人员簇拥下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在镜子中短暂交汇,盛意被化妆师托着脸不好动作,正想挥手打个招呼,徐嘉宜的视线已经别开了。

她不紧不慢走到化妆镜前,助理早已拉开凳子等在一旁,妆发师一拥而上。

晶晶这几个月跟着盛意,大部分都是待在组里,乍一看这阵仗,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正想挤了笑脸上前,就听那边一群人已经聊开了。

“徐老师您皮肤真好。”

“是啊是啊,镜头里都完全看不到毛孔的。”

“我昨天还重温了您的上一部剧,那演技真是绝了,纸巾都给我哭掉半包。”

“现在好多人的演技,啧啧,看了完全是工伤。”

“这有什么可比性嘛,简直是辱徐老师了哈哈。”

对方旁若无人,从皮肤聊到妆造演技等等,时不时还夸张地笑几声。

不知道是自己多心还是怎样,晶晶听到最后越听越不得劲。再看盛意没事人一样的表情,又觉得或许确实是自己脑补过多。

再这么待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抿抿唇上前问:“姐,都准备好了,要不我们先出去?”

“嗯。”盛意没什么自虐的倾向,不过走前,还是和徐嘉宜打了声招呼,“徐老师,我先过去。”

徐嘉宜掀起眼皮看向身后亭亭玉立的女人,清丽柔弱的脸,经过妆容修饰,那股楚楚的风情更无所遁形。

而那双眼睛……笑意盈盈。

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微点了下头,盛意就带着三两个工作人员一起离开了。

房门阖上,徐嘉宜身后的助理终于憋不住,“啧,显摆什么。”

有人觑着徐嘉宜的脸色,跟着附和,“看到前辈都不会主动问候,现在的新人啊……可不比我们当年咯。”

相较于时刻紧绷着不能出错的红毯,盛意更喜欢随性许多的内场。

都是惯会做表面功夫的一群人,只要有心,整个场子就不会有冷下去的时候。而能来到这里,大家的目的基本大同小异。

有人和许久未见的朋友挽臂交谈,有人被经纪人带着四处社交,当然,也有人懒得在镜头外演戏,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种种喧嚣。

盛意一开始注意到的其实是徐嘉宜。

徐嘉宜从出道以来,一路顺风顺水,难免带了点高高在上的倨傲,以及未经风霜磨砺的娇气。即使面对自己身边的工作人员,也从来是一副理所应当的姿态。

而此时,她正端着酒杯,乖巧地跟在一名身着精致套装的中年女人身旁,目光殷殷,落点是站在她身前的男人。

男人眼也没抬,对方介绍的话还没落音,就看到他转身的姿态。

那动作称得上一个干脆利落,徐嘉宜脸上的笑意一下没挂住,顾不上女人的阻拦,情不自禁跟着男人的背影走了几步。

不知何处出现的黑衣保镖,毫不留情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啧啧。盛意收回目光,正想悄悄远离战场,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片熟悉的裙角。

轮到她控制不住。

同样目睹了方才那一幕的晶晶,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姐,你要去哪儿?”

“好像看到个熟人。”又或许是她看错。

盛意眼神直直追过去。

往前的脚步被拦住。

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光站在面前,都让人忍不住想往后退几步。伸出的手臂,即使隔着冬天的衣料,也不难看出结实的肌肉。

对方面无表情,但整个姿态都清楚地写明,没有通融的可能。

“盛小姐,请回。”

明明是该掉头就走的,但这个称呼,又让她的脚紧紧钉在了原处。

真的认识她,竟然认识她!

她克制着内心乱七八糟的想法,只知道喃喃重复一句话,“如果方便的话,请帮我带个话,就说我想见见她。”

柔弱娇媚的美人,如泣如诉的声音,却没有牵动眼前人丝毫恻隐之心。保镖仍目视前方,说出的话就像被设定的程序般,“您请回。”

一面是冷面无私的黑衣保镖,一面是脸色明显不对劲的自家艺人,晶晶克制着动作,自以为很小幅度地戳了戳盛意的胳膊,小声劝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姐,要不我们还是先回。”

谁也说服不了谁。

晶晶是真怕明天热搜,出个类似什么#盛意被保安强行驱逐#的词条。

还好对面的男人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到底没有再做更多让人难堪的举动。

短暂的僵持无疾而终,盛意恹恹的,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没想到卸完妆出来,另有一名魁梧的黑衣男人等在门外,看衣着,明显是之前那保镖的同类。

果不其然,对方恭恭敬敬地一抬手,“请跟我来。”

水晶吊灯悬在头顶,给沙发上坐着的女人,披上一层柔婉的滤镜。那层消极自厌的神态,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如果忽略她身旁坐着的男人。

那个毫不留情,将徐嘉宜撇在身后的男人,此时正托着眼前女人的脚腕,小心帮她褪去脚上的高跟鞋。

“累不累?”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朦胧的迷醉。

他侧身而坐,即使做着这样的动作,也没有一丝丝窘迫。身上的衣着,安保的段位,一看就是久居高位。

何锦屏努力忽略男人紧迫的视线,将脸别到一边,“我说几句话就来。”

男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到盛意身上,淡淡一瞥后,又收回,不无遗憾地收手、起身,“别让我等太久。”

察觉到女人的心神不属,他低头,执着讨要一个肯定的答复,“嗯?”

直到女人抿出一个笑,微微点头,男人才幽幽转身,推开了另一侧的房门。

男人身影消失的下一秒,那股不耐的表情,又爬上了何锦屏周身。

她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盛意,仿佛在说:这就是你执意看到的,如何?

第58章

盛意曾想过许多遍, 是否还有和何锦屏再遇的可能。

她发给她的消息,从来不会得到任何回复,可她还是忍不住, 一遍遍,在生日、在节假日、在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每一个节点,送去那些或许对她而言无关紧要的祝福和想念。

他们一起从懵懂青春里走来, 却不知在哪个交错的节点分散开,如果可以, 她也想再次拉着她的手, 问一问, 最近还好么。

但是, 没有一种设想是这样的。

从来骄傲又独立的女孩, 似是被豢养的娇雀,隔着阑珊灯火,所有的昨日, 都只如昙花一现。

但那明明才是他们立足的土壤, 拼搏的源泉。

盛意忍不住哽咽,又怕自己的神情落在对方眼中, 让她太过不堪和狼狈。所以她只能努力扬着笑脸,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觉, “锦屏,好巧啊。”

房间里铺着软和的地毯, 何锦屏就这么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懒懒散散地踱到盛意面前。

在两人刚相识的年岁,她就知道盛意的美丽终会被众人所发现。

只是,她终究没有陪她走到这一天。

清丽的美人目光盈盈,望着她的时候, 还是那副全心信赖又藏匿着万语千言的眼神。

她忍不住叹一声,“笑得好丑。”

如果被晶晶听到这句话,估计是会忍不住抡起袖子和何锦屏辩一辩的。

可惜,此时她并不在现场。

黑衣保镖客客气气地把她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房间很大,只是现在她一个人被丢在里面,压根没有心情欣赏,只觉得越发空荡。

时间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难捱。她暴躁地在屋子里走了几圈,门口的保镖一个眼神都没有扫过来,彻彻底底,当她不存在。

唉。要不联系老钱吧。可盛意只说让她安心等她出来。

最后只能认命地坐下,翻出手机来刷。

不出意外,热搜榜被K家的活动占了半边天。其中最热闹的,则要数女明星之间的各种妆造和美貌的比较。

她点进几个词条,不管原本内容是什么,评论区对盛意美貌的评价都是高度统一的。即使想找茬的人,都找不到角度来切入。

盛意自然不会在乎别人加诸于她容貌的评价,只是听着眼前的女人,疏离的语气里,藏着熟悉的亲昵,强撑的脸一下就垮了。

“你怎么这样……”

何锦屏头一歪,露出个以前绝不会出现在她脸上的,乖张的笑脸,“哪样?”

回程路上,何锦屏哂笑的话语、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遍遍在盛意脑中来来回回地回响、浮现。

她偏头看她,眼中若有深意般,“也就只有你觉得我不开心了。”

“那你呢?”

如果开心那么重要,那你的取舍中,它是否占据了同样的分量?

司机一直不是多话的性格,车子按着划定的轨道,朝着前方头也不回地疾驰。

晶晶似是知道她情绪不佳,上了车就安安静静窝在一边处理工作,敲打键盘的声音放得轻了又轻。

前方路口,有车不小心开错了车道,急急忙忙想要回归原本的轨道。

盛意平静地看着前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驶在正确的航道。

加入了狂欢的乐园,就有既定的条约。一路得到,一路失去,再公平不过。然而,自己紧握着的那些,是否真的值得她纵身一跃。

何锦屏说:“这是我自己选定的路,我没想过回头。”

“我只是在试着让自己开心一点罢了。”

那她呢,想要的又是什么?

千丝万缕的线团缠绕在一起,再也找不到最初的那根线头。

“在前面放我下来吧,我还有约。”

司机还没答话,晶晶咕噜一下挺直了脊背,回头问,“姐,你还约了谁?!”

怎么之前完全没有听说的。

不过看盛意意思,问是问不出来了。她期期艾艾地目送她下了车,还是不太放心地强调,“有事随时联系我。”

已经是深夜,盛意拢紧外套,把脖子上的围巾,又往上围了一圈。

在S市待了这么些年,她还是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冬天。

干燥、冰冷,阴沉沉的天。

是那些鲜活的人,点亮记忆里的一个个秋冬,让它变得与众不同。

不知道在街上晃了多久,脑子里那些繁杂的念头也渐渐冷却。

只是……这是哪儿?

盛意借着路灯,辨认着街边的指示牌,确认自己不知不觉间,走上了一条陌生的街。

她拿出手机,跟着导航辨认了下方向,跟着往前。

半夜的风又冷了一些,有枯叶落在地上,清洁工人还没来得及打扫,踩在上面,留下沙沙的声响。

高一脚低一脚的脚步声,夹杂在其中,突兀又瘆人。

盛意假借看手机的动作停了停,身后的脚步也跟着一静。

空气仿佛凝滞在了这一刻,有什么,在黑暗中悄悄逼近。

她硬着头皮迈开步子,什么晚宴什么抉择,通通都来不及想了。

她只知道,要快,再快一点儿。

再晚一步,就会被拖入泥泞的沼泽。

她越走越快,到最后,甚至几乎小跑起来。

那阵脚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她快,他也快。

她的紧张,成为对方情绪的养料。凌乱的脚步声中,只听一道轻飘飘的男声,语气里还带着笑音,“小姐姐,跑什么。”

吊儿郎当的语调,大冬天里,给她惊出一身汗。

盛意已经没心思管他在说什么了,因为用力的挤压,手机的边框割得她掌心发疼。

她看着眼前高高砌起的围墙,所有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

男人双手插着口袋,慢悠悠晃到她面前,仿佛早有预料般,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哟,没路啦。”

和预想中的鬼鬼祟祟不一样,眼前的这个青年,或许是少年?倒显得人模狗样。

他就这么微弓着身体,倾身靠近她,“小姐姐,准备去哪里,我送送你。”

盛意头用力往后仰,身体都快要绷成一张弓的模样。

她手拢在外套里,摸索着按开锁屏的手机,笑意嫣然,“我家离桂花路还挺远的,就不麻烦你了。”

她的脸被围巾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这么看过去,只能看到白得发光的额头,但是在她笑的时候,所有的光就落到了那双眼睛里。

少年啧一声别开眼,又试探着伸手过来。

盛意侧头躲过。

“躲什么?”

看起来是恼了。盛意声音装得越发柔弱,“哥哥,别这样,你吓到我了。”

任谁听到,心里都止不住发潮。温时礼求生似的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出。

油门踩到最底下,又顾忌着什么,只能在一定限度里狂飙。

他就像一只带着镣铐的困兽,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快点,再快点儿。

断掉的通话,就如那根牵拽着理智的绳索,啪的一下,心里有什么轰隆隆坍塌。

而他只能咬紧牙,冷静分析和吩咐着接下来的一切处理办法。

“礼哥,已经和最近的派出所打过招呼,我也正往那边过去。”

不停传回的电话,并没能抚平他心底的焦躁。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摇摇欲坠地走钢索,一半又冷静地克制着告诉自己不是崩溃的时候。

“礼哥。”

秦政看到来人,往前迎了迎,看清对方的表情,又猛地低下头。

呜呜的哭泣声,穿过小巷,幽幽飘入巷口的人耳中。

温时礼脚步虚浮,秦政余光扫到,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原本五大三粗的嗓音,自己不努力听,都差点没找见声,“人就在里面。”

“嗯。”温时礼低低应一声。

理智告诉他,秦政在这等着,就说明没事了。但听到这声哭音,那些后知后觉的惶恐,齐齐朝他涌了过来。

他站在风中,想放声嘶吼,最终又只用力地抿紧了唇。

仔细听,呜咽中,还夹杂着高一声低一声的训斥声。

“小小年纪不学好,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谁呢,啊?”

“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监控就敢乱来是吧,我看你是缺少社会的毒打。”

“你爸妈手机多少,还是要等警察来抓你去见家长?”

声音在这断了下,没一会儿又接上,“作业写完了吗你就,你就学人调戏姑娘。”

盛意越说越气,这要是她弟弟,她恨不得直接来两巴掌。

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泪,拽着她的裤脚,“呜呜,姐姐我错了,我就是想吓吓你的。”

天地良心,本来他只是想提醒她走错路了,又看她脑袋上顶着片枯叶,湿漉漉的可怜样,手一欠,想吓吓她。

谁知道这小姐姐表现得跟朵娇花似的,砸起人来可真是一点不手软啊。他眼泪都差点挤干了,才让她打消了把他扭送公安的念头。

他擤了把鼻涕,还想继续嚎两嗓,盛意头皮一下就炸了,“喂,鼻涕别甩我身上啊喂!洗起来很贵!”

温时礼进来,就见盛意使劲拍打着眼前男人的肩膀,对方两眼红红,鼻青脸肿,看到他过来,又是松一口气又是感激。

盛意手里拽着个包,还是一脸气鼓鼓的模样。听到脚步声响,背脊明显一僵。

温时礼捏紧手指,心口酸胀得厉害,“意意,是我。”

绷紧的脊背倏地塌了下来,盛意转身,对上他的眼神,有委屈的情绪,骤然从心底生发。

“看什么看,是他先吓我的!”

大有他要乱说什么不中听的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打算。

安静在一旁没敢吭声的少年闻言,又夸张地抽抽了两声。下一瞬,被野兽盯上的错觉爬上全身,他浑身僵硬,惊愕得有股想把舌头咬掉的冲动。

愣愣的,吓得打起了嗝。

温时礼努力掩起凶戾的气息,听盛意对着少年的背影扬声大吼,“还不快走,小心我告你家长!”

少年高一脚低一脚消失在了拐角。

盛意缓过来一口气,这才正色看向出现在这里的温时礼,“我打给你了?那应该是按错了。”

虽然看出来这个男孩没什么攻击力,但是她也不敢把自己的安危,完全交给别人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良心。

只是她原本想找的是晶晶……

难为他跑一趟,她挥挥手,“没事了,散了吧。”

她动作大方,似乎只是遇到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温时礼咬咬后槽牙,想摆出一个严厉的模样,告诉她以后如果遇到这种事……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又想起电话里,她讨好着示弱的模样。密密麻麻的疼痛挤满胸腔,心脏还软软地发胀。

没事就好。

那鼓噪着的情绪骤然平息了下去,他上前拽住她的手,声音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轻柔,“我送你回去。”

盛意哪预备到他突然来这么一手,正想挣,就听巷子口又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低语声。越来越近。

“还在里面没出来。”

“没看走眼吧?”

“哥,那哪能啊。”

盛意探头去听,感觉温时礼握着她的手越收越紧。轻微的疼痛,在这样的暗夜中,给人以莫名的安心。

第59章

她于是放松下来, 甚至还有闲心去看他的神情。

长款羽绒服裹在他身上,一点不见臃肿,反倒比秀场的模特都俊逸有神。

手也是热烘烘的, 像一个暖炉,细细熨帖过她的皮肤,恰到好处的温暖, 但不至于灼伤。

察觉到她的目光,温时礼长眉微挑, 转过脸来。

盛意别开眼, 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 “好像又是冲我来的。”

不同于刚被她收拾走的少年, 这几人满脸凶相,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领头的那位,剃着个光头,脖子上缠着大片文身, 看到盛意身边多出的人, “嗬”地笑了声,是一种不以为意的嘲讽。

他朝后招了招手, 小弟们就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温时礼拽着她躲到身后, 盛意的视线完全被挡住, 目之所及,都是他从容的身姿。

如果一对一的话, 她倒是不怕, 可对方来了四个人,这形势就有点不太妙。

箭在弦上了,她才后知后觉开始紧张。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向, 这人还一副完全不当回事的模样,他的淡定,不自觉就传染了她。

而每次说到温时礼这个名字,背后跟着的从来都是天花乱坠的词,谁能想象他落败的样子。

好像只要是他,就只会春风得意无限风光。

想到那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少年模样,单就她自己,也实在是不能把温时礼和那副尊容画上等号。

姑且就,信一信他吧。

手上被塞进来件外套。

暖烘烘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眼前人似乎感觉到她的心绪浮动,垂眸,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声音里满是安抚的味道,“等我两分钟。”

他的眼神太过笃定,盛意脑子都还没来得及开工,就听到自己“嗯”了声。

她不知道自己懵懵的样子有多勾人,温时礼轻揉了下她的头,唇角往上弯出一抹弧度。

当他们死的不成。

光头“呸”地一口吐掉嘴里的烟头,这一声就像一个信号,旁边的小弟纷纷从偶像剧般的现场氛围中回神。

“哟,吓傻了还是怎么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少磨磨蹭蹭了,现在喊爷爷饶命我还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怕是不敢了吧哈哈。”

温时礼慢条斯理地往上拉了拉衣袖,转身。

耳中都是夸张的嘲讽,盛意捏着手机,想着如果情况不对,还是要及时求援。

只是……和他半夜三更待一块儿,闹大了似乎有点不好解释啊。

美人眉头微蹙,也是浑然天成的风情。

离她最近的黄毛不自觉咽了咽唾沫,试探着觑向眼前的男人,“舍不得这妞啊?放心,哥们儿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好好”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尤其重,众人闻声,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地□□。

“砰。”

□□被击中的声音。

黄毛嘴还没合拢,就被一拳砸得偏过了头。他抹了把嘴边的血迹,舌头抵了抵腮帮。

艹。

他直起身,眼底发红,攥着拳头就冲温时礼的脸打了过去,“我说你小子不想活了是吧!”

盛意心高高提起,在拳头即将接触到脸的那刻,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睛。

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盛意勉强定定神,心念电转之间,只见温时礼一手接住了扑来的拳风。

形势一瞬逆转。

拳拳到肉的声响,身体激烈的碰撞。她背靠着墙角,看着那清俊的身影,在这狭小的街巷中,如一头蛰伏的猎豹,敏捷又迅猛,爆发的力度,足以再次让人俯首。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刚还贼笑着的几个人,一个个像是在调色盘里滚过了一遭,跪着仰头望他。

光头捂着嘴,“嗬”地吐了口血沫,几颗牙齿跟着血水吐出。

他定定看了几眼地上红白交错的混合物,点点头。是他看走眼了。

“走了。”盛意的手重新被牵住。

“哦。”她还没从他刚才利落的动作中回神,走了两步,看到他身上薄薄的一层衣物,抬手把外套递过去,“你衣服。”

宽厚的手掌,热意源源不断地涌出,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滑进去,握住。

温时礼头也不回,“不用。”

盛意也没再说什么,乖乖跃过倒地不起的几个人,跟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掌心的温度,顺着四肢筋脉,慢慢爬上她的两腮。

事实证明,有些人就是有自信的资本。

“小心——”

巷口传来惊呼声。

话音未落,身子被带着猛地一转,余光中,是满脸狠戾的黄毛,以及他手上,高高扬起的空酒瓶。

酒瓶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哼。

滴答滴答。

有血滴到鞋面上,砸开一朵朵艳红的花。

时间仿佛被定格在了这一刻,盛意怔怔盯着鞋面瞧了会儿。

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不是她的。

那么……

她抬头,顺着相牵的手往上,锋利的下颌角、紧绷的脸庞,再往上,和一双怒意未消的眼睛对上。

眨眼间,那涌动的怒意又化成了柔和的溪流,有暖意在其中游走。

这么近距离地直视,盛意才发觉,那双总是幽深的眼睛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危机重重。

比如现在,那里写满的,是无声的安抚以及一丝丝没有藏好的慌乱。

如她之前瞥到过的那般。

她往后回想,那一瞬的惊慌,他没来得及掩藏,就这么赤裸裸地,直抵她内心深处,重重在心上拂过。

要不是他拉的那一把,自己现在估计已经脑袋开花。

她注视了太久,温时礼移开视线,温声解释说,“不是我的血。”

只是情绪一时没转换过来,出口的话就显得有点硬邦邦。

秦政闻声手下一抖,黄毛本来就被揍得不轻,这么一压,哎哟哎哟呼爹喊娘,“轻点儿轻点儿。”

盛意这才注意到躺在一旁的黄毛,正被一个陌生男人按在地上,身边满是玻璃的残渣,手上破开一道口子,有血正滴答着往外淌。

再看温时礼的手臂,血确实已经止住了。

不过盛意到底还是不放心,翻着他的胳膊仔细检查了下,又把那些染上的血渍仔细擦掉。还要再看,温时礼反手握住她,“好了。”

两尊大佛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嘘寒问暖,秦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好,心里暗暗把黄毛骂了好几道,惹谁不好去惹他们干嘛。

想想从小到大,每次较量,他都从没在温时礼手上讨到过好。

黄毛还在哼哼唧唧,他没好气,“嫌命长是吧?小声点儿!”

夜正深。

盛意扣上安全带,就脱力一般往后靠。

温时礼的座驾比老钱给她配的车舒服太多了,盛意动了动身子,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眯着眼睛不动了。

昨天一整个下午都在试妆,今天清早起床,又是红毯又是拍物料,本来就累得够呛。

碰到何锦屏的心情都还没来得及消化,又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打断,情绪大起大落,总有人有种茫茫无着的空虚和茫然。

现在倒好,这么一圈折腾下来,她什么也没有力气想了,只想睡觉。

眼皮越来越重,车内的味道也很干净,盛意放任自己,安心地沉入梦中。

“嗯好的,谢了。”

秦政电话过来的时候,温时礼已经在车内静静坐了许久。

身侧的人整张脸几乎埋在围巾里,纤长的睫毛如蝴蝶般,静静停落在那双澄澈的眼睛上。

乌黑的头发顺着脸颊垂下,调皮地钻进她的脖颈取暖,发际周边细小的绒毛,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

倒是睡得香。

他收回目光,声音又放轻几分,“等有机会吧,现在还早。”

没注意到,身侧睡着的人,眼皮轻轻动了动。

电话很快挂断。

盛意慢慢睁开眼睛,眼里还带着初醒的茫然,温时礼察觉到她的动静,倾身过来。

盛意略带不满地扫过去一眼,温时礼压着声音,“吵醒你了?”

盛意摇头,想说没有,又懒得开口。

很累。

装模作样很累,言不及义也很累。

还能回忆起他落在她身上的那股视线,温和得仿佛沐浴在暖阳中,但身处高位的人,强势才是他们的本能。

即使她尚未做出回应,他也会觉得,总有机会的。

不想让他得逞的,但是好像,她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锦屏眼中的她,是意气风发不识愁滋味的天真宝宝,其实几年的摸爬滚打,她也早就变了原本的模样。

如果说,让自己开心,才是对抗平庸生活的解法。那她想,和他在一起,也只是通向自己目的的途径之一。

又有谁能规定,他们必须依照怎样的轨道前进。

不过都是从心而行。

她的眼睛像笼罩在云雾中,温时礼静静注视着其中风云变幻,不动声色,把袖口往上拉了拉。

迷蒙散去,盛意慢慢直起身。这才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胳膊上,一道清晰的划痕。

血已经结痂,就像温润的美玉上,一道蜿蜒的裂痕,触目惊心。

盛意猛地攥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她直直盯着那道伤口,想起来当初血滴滴在鞋面上的轻响,头皮发麻,“之前都是骗我的?”

温时礼不答。

盛意解了安全带,让他让位,“换我来开,去医院。”

本意只是让她稍微关心一下,不要擅自胡乱推开他,见她这样,温时礼又不忍心继续骗她,“没事,我先送你回家。”

盛意才不信他的鬼话,温时礼没预料到这走向,只能认命地咬牙。

从抽屉里翻出湿纸巾,在胳膊上擦了几下,血污淡去,果然只是小小一条划痕。

盛意:“……”

如果她再晚一点看到,伤口就该愈合了吧。

想想自己刚才一脸傻相,羞窘变成恼怒,有火噌噌往外冒。眼前这人又好像知道她想发作一般,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也不说话。

到底是盛意先败下阵来,“不是说任何人都没有自己重要吗?”

这是她遇上黄蓓那天,他问她的话,没想到今天,她又原原本本还给了他。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盛意又想起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一瞬间,玻璃瓶迎面而来,他的反应实在太快。

现场太乱,那些恐慌,也在恢复精神的这一刻回到她的体内。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的因为我的原因受伤,我会被大家说成什么样?”

夸张一点来讲,她的事业,或许都会就此中断。

从来都是这样,外界的反应永远是她的第一考量。所以她退了又退,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温时礼抿着唇,也无心再去伪装,“可我就是这样。”

“不是说让我诚实吗,这才是我最原本的模样。”

漆黑的眼就这么看着她,盛意怔在原地,下意识打断,“不要再说了。”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的淡嘲,“怎么,不敢听了?”

第60章

都是他的激将法。

这该死的激将法。

但是有理智的弦, 被冲上头皮的怒气烧断。

唇印上去的那一刻,盛意清晰听到,踩中陷阱的咔嚓声响。

她已经懒得去管。

不就是玩一场, 她有什么不敢?

一击即中。没等温时礼有所反应,盛意飞快拉上口罩,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楼道灯随着她的跑动一盏盏亮起, 整个空间里,只听得见她紊乱的气息。

盛意一口气跑上三楼, 才敢凝神去听身后的动静。

楼道很安静, 她身子微倾, 发现车门也是关着的。

盛意偷偷松了口气, 转头的瞬间, 不期然望进一双幽深的眼睛里。

温时礼一身黑衣站在树旁的阴影里,整个人都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好似耐心的猎手, 蛰伏许久, 只为在猎物卸下防备的瞬间,享受一击必中的喜悦。

盛意像被烫到般, 身子猛地往后缩, 头也不回地朝家里跑去。

这个点室友早就睡了, 客厅留了一盏小灯等候晚归的人,盛意轻手轻脚地换上拖鞋, 猫着腰走到窗户边。

温时礼还站在原处, 保持着头往上的姿势看了会儿,又低头,掏出手机在摁着什么。

盛意意识到什么。果然,下一秒, 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你有种。」

噗呲。盛意简直想象不到,一向温和的人怎么咬牙切齿敲出的这个词。

早这样不就得了。

可惜三更半夜,无人跟她分享胜利的喜悦。当然,这好像也不好对人言。

随手把头发挽了挽,盛意哼着歌,朝浴室走去。

等她洗完澡出来,温时礼的车还停在原位。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没再去理。

一夜好眠,第二天,是被晶晶的砸门声惊醒的。

摸到手机看了眼,刚过七点,盛意晕晕乎乎倒回去,“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晶晶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一字一句给她念,“不是你说,让我明天尽早来接?”

而且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总不至于在说梦话吧。

盛意:“……”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会儿天还没亮透呢。

她抱着被子躺回去,躺了两秒,又似被针扎到似的,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是的是的没错,你帮我把包收一下,我去洗漱。”她掀开被子往外走。

晶晶就见她这么风风火火一通忙活,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怎么有种要逃难的错觉?

当天晚上,盛意友情出演某古装电影的消息在网上传开。

大家忙着鉴别爆料真假的时候,盛意正被导演拉着手,“真的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你我这戏就开天窗了。”

谈好的演员临时放鸽子,她也就是前两天刷到盛意动态,顺嘴提了提。

老实说,自己都没抱什么希望的,没想到,盛意竟然答应了,而且以最快时间赶了过来。

不同于导演的激动,曹骏这会儿,琢磨着自家艺人阴晴不定的脸色,窝在一旁没敢出声。

这大半年来,他从察言观色到如履薄冰到习以为常,心路历程长得都快能写本书了……如果明年他们还这么神一下鬼一下,过年不给他包个大红包都对不起他为此损失的脑细胞。

不过话说回来,不就是客串拍个戏吗?至于这样?

当然不至于。

这是人家早就定好的工作,怎么能说是躲他呢?

温时礼看着屏幕上那和同组演员站在一起,笑得眉眼开花的女人,绷紧下颌。

千万别让他逮到了。

盛意最近的工作很满。

那部古装大戏已经播到一半,女主演的演技广为夸赞,在年底掀起一波收视狂潮。就连微不足道的几个小配角都跟着沾光,她和伍思敏的人气也有小幅上涨。

编剧看了剧后灵感突发,大手一挥把她的戏加了几场,原定三天拍完的戏,最后拖到五天才拍完。

冬天拍古装比夏天舒服太多,既然编剧看得起,她也没什么矫情的必要。

与此同时,又有新的合作邀约找上门洽谈,盛意大概挑了挑,时间能排开的差不多都接了。

拍完后,她直接乘车去了临市,出席一场品牌活动。

距离近,他们直接选择了高铁出行。盛意是第一次来这边,其实这边也很少有明星过来,大众对明星的好奇心非常旺盛。活动现场被挤得水泄不通,#偶遇盛意#的词条硬生生被拱上热搜。

之后,盛意又参加了几场线下活动,工作室微博几乎每天都有新出炉的照片刷屏。

粉丝们看着工作室的ip定位一切再切,嗷嗷叫着再多来点!

脚不沾地跑了大半个月,最后一场拍摄结束,满街都已被红色占据,盛意在机场和晶晶分别,搭上了去往安城的航班。

落地再开机,手机里已经躺了好几条新消息。

临时插进来的任务博,盛意登上账号,复制、粘贴、发布。

温时礼看着那实时切换的定位,漫不经心嗤笑了声。

这女人,是真的有种。

整整十九天,定位一变再变,就是再没踏入过S市的地界。

占了便宜就跑,哪有这样的好事?

回去的第二天,高中同学组织了一场小规模聚会,盛意跟着王莹去凑了下热闹。

其实是惯例的小聚,只不过她之前比较少回家,还是上次参加王莹婚礼,班长辗转联系到她,知道她今年回来,三催四请,拜托她一定要赏脸。

同学之间用到这个词,盛意也不好再推辞。

整个席上,盛意都挨在王莹身边,但架不住,总有人把话题往她这儿拐。

如果说盛意以前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娱乐圈打工人中的一员,那么到今年,大家在外吹牛,总忍不住捎上一句,“盛意知道吧?和我一个班的。”

别管大家对她的观感如何,场面话都说得漂亮极了。还好王莹在这种场合十分吃得开,盛意勉强应付了下来。

饭后,王莹开车送她,略带歉意道,“下次我们就别去了。”

盛意笑笑,“你照旧就行。”至于她,到时能不能回家还说不准呢。

王莹长期在安城生活,同学圈子的人脉,少不得有需要维护的时候。

饭桌上很多话不方便说,王莹拉着她的手,问起最近流传盛广的一则爆料,“水果台那个恋综,你真的接了吗?”

“啊?”盛意都差点忘了这茬。

见她这反应,王莹心理也有数了,“我看他们之前这类节目,幺蛾子总是很多。”

碰到打着爱情名义踩着人往上爬的人也不在少数。她是真的怕盛意被人带到坑里去。

还记得很多年前,宿舍卧谈会,有人问起,自己喜欢的和喜欢自己的人,二者取其一,应该如何抉择。

那时自己还年轻,一口咬定要找自己喜欢的人,所以她花了很多力气,追逐着冯澍的脚印。

盛意跟她不同,从头至尾都坚称,要找就找互相喜欢的。

“我喜欢他,他又对我好,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坚定又洒脱。

只是当时求而不得的自己,做不到这么利落地取舍。

时隔这么多年,生活的磨砺已经让她懂得,很多东西,并不是努力真诚就可以。但她还是愿意,像多年前一样,相信自己的好友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用着急。”

盛意知道她的好意,“嗯,有好消息会分享给你。”

一场同学会榨干了盛意的精力。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充满电出门的电池,这会儿已经电量告急。

在沙发上躺了许久,百无聊赖刷着手机,切了好几个app,都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她叹口气,从沙发上坐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震,点开,聊天框里,躺着某人刚分享的一条链接:

“海王的三大特征,老实人记得擦亮眼睛!”

什么神经。

盛意按灭手机,趁着有空,和小姐妹们约着把附近有兴趣的地方都玩了一轮,朋友圈更新的也很勤。

当然,是好友可见的那种。

街头新开的小店、改建后的大楼、和朋友一起在公园停停走走……

那些短暂消失的分享欲,在这个假期喷涌而出。

假期中的曹骏看起来也很是清闲,只要她更新,或早或晚,都有他点赞的身影。

收到最新的点赞提醒,盛意想了想,直接切过去聊天框,问他:「这么闲,节后约?」

盛意等了两分钟,对面都没有回音。

二十分钟后,才收到来自曹骏大号的哭诉,「姐,节后已经排了好多好多好多……活了,求放过。」

盛意眉头微挑,半晌,回了一个“哦”。

法定假期是八天,盛意待到第六天就得回,老钱把之后的行程同步了她一份,说到最后,又问起她对那个综艺的意见。

盛意其实已经明里暗里拒绝过很多遍了,只是没到最后一刻,老钱都揣着微弱的希望,期待着她有回心转意的时刻。

盛意不知道节目组到底给他让了多大的利,心内轻叹了口气,随口拣了个理由搪塞,“参加恋综应该必须单身吧?”

老钱:“啊?”

盛意没过多解释,只再次重复那句——“推了吧。”

飞机下午两点落地,盛意拒绝了老钱来接机的提议,走出机场,果然已经有人等候在那里。

“您这边请。”

盛意没有多问,跟在对方身后,走向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汽车。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盛意腰弯到一半,就看到车内坐着的人。

温时礼懒懒靠在椅背上,抬眼扫了她一下,拍拍身旁的位置道,“上车。”

盛意垂眸,一声轻响,车门在身后关上。

两人自从上次分开后就没再联系,之后偶尔也会收到温时礼发来的消息,她假作不理,他乐此不疲。

从一开始的控诉到后来的转发机器,短短一段时间里,两人的聊天框被诸如“如何识别一个女人是不是海王,这些特征你猜中了吗”、“渣女的三大表现”、“如何培养责任感”之类的无聊链接挤满。

在曹骏打听她行程的那刻,盛意就已经有所预感。看着满屏已读未回的记录,还是如实回了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她能感觉到,那股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